160.第157章 施丰臣的一天

第157章 施丰臣的一天

细小的松仁被嚼碎,也没多少份量,但香味很足,可以送一杯酒。

梁星成端起酒杯,有滋有味有声音地嗞溜饮尽,斜了施丰臣一眼说道:“水月庵的弟子你都能用?”

看着老者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施丰臣笑了起来,说道:“我哪里有这本事,是那边的人在用。”

梁星成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哪怕施丰臣用的是那边指代。

施丰臣仿佛没有察觉对方的忌讳,继续笑着说道:“只要客人有想法,那边的人就有能力实现。”

梁星成放下酒杯,看着他说道:“那你是什么想法?”

施丰臣正色说道:“只想替殿下分忧。”

小酒馆里很是吵闹,喝醉的人们争执不休,说着那步棋如何,这步棋如何,把他的声音淹没无遗。

梁星成自然不会相信他这个说法,施丰臣自己也不会信,只不过他们彼此都清楚,身为臣子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

他盯着施丰臣的眼睛问道:“你确定此事可成?”

施丰臣笑了笑,说道:“赵腊月一死,栽赃到贵妃身上,就算她再受宠爱,也是死路一条。”

梁星成端起酒杯旋又放下,说道:“你真的能确定?贵妃可不是普通人。”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她是皇后娘娘又如何?陛下总要给青山剑宗一个交待。”

施丰臣觉得这位谋士就像太子一样愚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却重了更多。

“陛下今天出宫去了骊山,牛老爷与金老爷都不在身边,却带了贵妃娘娘。”

梁星成闻言大惊,骊山在朝歌城外,陛下居然一个供奉都没带,那究竟是去做什么事情?为何他却要把贵妃带着?

酒馆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发酸的浑酒却已经没了味道,他枯瘦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说道:“那就好好做。”

……

……

梁太傅与自己远房堂弟梁星成的容貌有些相似,只不过更高更瘦,看着不像位官员,而更像一位修道有成的仙师。

他看着栏边的那个年轻人耐心等着,虽然他是对方的老师,但尊卑从来都不会这样计算。

“我总觉得太冒险。”

年轻人把手里的鱼食扔进栏下的水池里,惹来无数游鱼,乱了春水。

梁太傅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并不安全,声音微哑说道:“但那个消息已经证实,断离丸……确实已经停了好些天。”

年轻人转过身来,正是前些天井九与赵腊月在旧梅园里见到的那位锦衣青年。

只不过与那天相比,他眼里的漠然情绪变得更加幽冷。

他就是神皇陛下唯一的儿子,景辛皇子。

很多大臣、百姓、修行宗派都认为,他将是未来的神皇,私下甚至明着都以太子相称。

景辛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这些天知道了那个消息,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

因为父皇……似乎准备再生一个。

他看着梁太傅冷声说道:“就算胡贵妃死了,父皇一样可以再有儿子。”

梁太傅说道:“但也许陛下就是因为胡贵妃,所以才想生个儿子。”

景辛沉默了,其实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管是哪个妃子生下来的儿子对他都是威胁。

因为这代表了父皇的态度。

太傅的意思也非常清楚,在皇位之前,任何冒险都是值得的。

“那我呢?我怎么才能够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我要确保牛金二人和青山宗都查不出来。”

“很简单,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与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你相信那个叫施丰臣的家伙?”

“是的,因为我知道他的仇恨从何而来。”

梁太傅感慨说道:”仇恨是最可怕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保守一切秘密,哪怕是在面对青山宗的时候。”

……

……

朝歌城里有很多小酒馆。

施丰臣离开那间小酒馆,在蛛网般的街巷里转了半个时辰,走进了另外一个小酒馆。

酒馆里的醉客们依然在讨论梅会,准确来说是还是在议论那局棋。

施丰臣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走到酒馆里面,对掌柜点头致意,随其进了安静的杂物间。

“上次说的事情,如何?”

他看着那个肥头大耳的掌柜说道,神情平静,心情却有些怪异。

做为朝廷清天司的副巡察,见着不老林的管事,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把对方拿下,而不是谈话。

那位掌柜笑眯眯看着他,没有说话。

施丰臣最近的耐心不是很好,沉声说道:“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让你再也无法离开朝歌城。”

“我们是做生意本来就要与人联系,清天司能找到我并不奇怪,就像谁都知道白马湖畔那座医馆的来历,”

胖掌柜依然笑眯眯地说道:“而且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与能力,问题是您还没说过愿意付出什么。”

从古至今,请客杀人都是要花钱的,不老林做的就是这个行当,当然不会例外。

施丰臣神情微松,说道:“没想到水月庵的弟子也能为你们所用,只是你们凭什么相信赵腊月会答应单独前往?”

胖掌柜摇头说道:“这就不方便说了。我们还是说回这门生意吧,你究竟能付出什么?”

施丰臣说道:“我与你们交易,便等于把我交到了你们的手里,至于你们能获得多少自然要看你们以后怎么用我。”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里却嘲弄意味十足:“一个清天司被边缘化的官员凭什么和九峰之主相提并论?除非你是掌握实权的国公,或者是镇北军里的副指挥使。”

施丰臣没有动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如果说我是为太子办事呢?”

胖掌柜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看来竟是早就已经猜到了。

“有意思,有意思,只不过你就这么卖了主子,难道不怕他知道后杀了你?”

“太子信任我,我也相信自己能够守口如瓶,哪怕面对死亡与搜神术,但可能的话,我还是不想直面青山的怒火。”

施丰臣盯着胖掌柜两条线般的眼睛,说道:“我可以信任你们,对吧?”

胖掌柜忽然觉得这个朝廷官员有些意思,笑着说道:“当然,不老林的声誉非常值钱,而且你没有出卖的价值。”

如果不老林不会出卖施丰臣,那么施丰臣自然也没有机会出卖太子,太子又为何要杀他呢?

表面上看起来,这段对话的重点便在这里,但施丰臣和胖掌柜都知道并非如此。

胖掌柜说得很清楚,施丰臣没有出卖的价值,太子却是有的。

这次事件之后,不老林一定可以从太子那里得到足够多的好处,这便是他们愿意参与的原因。

这场交易的唯一筹码,就是太子。

……

……

离开小酒馆,回到位于南城的家里,施丰臣站在冷清而有些简陋的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是位很清廉的官员,做事严肃方正,那些本来应该讨好他的小宗派在碰了几次钉子后也懒得再理他。

这样的家里自然不会有什么丫环仆人,更不可能有歌姬。

也没有家人。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冷清,无论是在南河州还是在朝歌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三天后赵腊月便会死去,他忽然有些伤感。

都死了。

死了也好。

没有烦恼。

(本章完)

161.第158章 王小明的半生

第158章 王小明的半生

施丰臣走进屋里,从衣柜角落的暗格里取出厚厚一叠卷宗,抱到书桌前再次开始翻看。

这些卷宗都是关于赵腊月与井九的。

去年清天司的调查被终止,这些卷宗便被收进了库房里,积了很多灰,直到数十天前被他悄悄带回了家。

卷宗翻动,上面文字与画像他早已烂熟于心,那是七十四条人命,无数血腥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然后与多年前的画面重叠。

“修道者就能随意杀人吗?”

施丰臣合上卷宗,沉默了会儿后说道:“我不会让青山宗再出现第二个太平真人。”

他对青山宗的看法很差,前些年在南河州主持清天司衙门,见过那些两忘峰弟子行事,更是坚定了这种看法。

所谓嫉恶如仇,不过是残忍好杀罢了,青山宗这样的风格必然会养出祸害来。

祸害人间的祸害。

赵腊月的修道天赋、前途地位、行事风格,让他很自然地联想起当年的那个祸害。

所以赵腊月必须死。

这件事情他不能与任何人说,因为太平真人的事情本就是修道界最大的秘密,也是青山宗最大的污点。

如果他用这个理由说事,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疯了,根本不会相信,青山宗更是会直接杀了他。

他本想面见皇帝陛下,说出自己的忧虑,没想到贵妃娘娘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见不到陛下,他还能如何做?

这一年里,他冥思苦想的事情便是如何杀死赵腊月,却找不到任何办法。

直到前些天,他闲来无事,整理近段时间的书卷,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宫里的断离丸是由清天司供应的,最近这些天用量少了很多。

近年来,陛下独宠胡贵妃,断离丸用量减少,谁都能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在怀疑,陛下就没想过隐藏此事。

他想办法与太子府取得了联系,对方果然很震惊。

太子府的反应让他发现太子与身边的那些近臣真的很蠢,居然看不出来这是陛下的试探。

这样的太子当然可以用一用。

吱呀一声,院门开启。

施丰臣从沉思里醒来,把卷宗重新收好,走出门外。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转身关好门,看着他高兴说道:“师父,你回来了?”

少年的腿脚有些不便,提着一篮子菜,走路显得很吃力。

施丰臣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师父。”

“好的……”那少年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师父。”

施丰臣忍不住笑了笑。

那少年见着他的笑容,发自内心地喜悦起来,声音也高了数分,说道:“我买了新鲜的油白菜,今晚炒腊肉吃。”

施丰臣本想说自己已经吃过,但看着他的笑容,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少做些。”

……

……

看着在灶台边忙碌的瘦小身影,施丰臣眼里露出担忧的神情。

那孩子叫王小明,是他很多年前从废墟里拣回来的。

那年西海剑派与昆仑派的两个修道者约战,在伏牛山一场大战,最后以平局收场。

据说双方事后把手言欢,在云舟上喝了好些杯名贵的雀舌茶,竟生出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只不过这两个修道者没有想到,他们道战的余波震酥了一大片山壁。

当天夜里一场大雨,泥石流从山间冲出,吞噬了一座村子。

当然,就算他们知道也不在乎。

这样的事情在朝天大陆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朝廷与正道宗派们早就有了经验。

清天司,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专门给修行者擦屁股的衙门。

当时施丰臣还是清天司的一位中级官员,看着满山疮痍,有些心凉,也生不出太多愤怒,因为实在无奈。

按照惯例,朝廷会代表双方宗派对村民进行赔偿,有些爱民如子的地方官甚至会帮助他们重新修建房屋。

问题是全村人都死光了,银钱赔给谁?重修了房子谁来住?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泥石堆里传来微弱的哭声,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死光了。

施丰臣收养了那个被石头砸断了腿的婴儿,为了让他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给他取了个最普通的名字。

从那之后,王小明就一直跟着他,从豫州到南河州再到朝歌城,做着琐碎的杂事。

施丰臣没有教过他什么,甚至连识文读书都没有教。

现在王小明在清天司一个库房里打杂,每月休沐两次的时候会回来看看他。

“师父,饭做好了。”

灶房里传出了王小明的声音。

施丰臣端着一碗白饭,看着灶台上那盘诱人的白油菜炒腊肉,说道:“以后莫要随意花钱。”

他的薪俸虽然不低,但大部分都用在了别处,很是清贫,自然给不了王小明什么钱。

王小明笑着说道:“腊肉是七十二给的,没花钱。”

施丰臣知道他说的七十二是他的一个工友,没有再说什么。

饭吃完后,王小明端来一杯热茶,说道:“师父,喝茶。”

施丰臣接过茶喝了口,眯了眯眼睛。

茶是家里常喝的粗茶,但只要足够烫,喝着便舒服。

王小明知道施丰臣这时候心情极好,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跟您学?”

施丰臣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你真要跟我学?”

“是的。”

王小明的神情很认真。

施丰臣沉默了会儿,说道:“其实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我就请人看过你,你的根骨很不错,修行应该有前途。”

王小明忽然站起身来,愤怒地喊说道:“我不修行!我是要跟师父你学查案。”

“查案需要的是脑子,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没有太多意义,智慧也如此。”

施丰臣看着他的眼睛,无比严肃说道:“我们面对的都是修道者,如果你要跟我学查案,就要去修行,要变得比他们更强……当年我拜在三清宗门下,是如此想,可惜的是我的天赋太普通,在这道路上走不了太远,但是你可以。”

……

……

三天后,赵腊月一个人去了鸣翠谷。

鸣翠谷这个名字很常见,说明风景也很寻常,寻常到不值得被取个特别的名字,而且入谷的道路很是陡峭难行,哪怕是最适合踏春的时节,也看不到游人。

再陡峭难行的道路,对修道者来说都不是问题,所以修道者较诸普通人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当然偶尔也有凶险。

鸣翠谷里有道小溪,溪畔有座年久失修的小道观。

她走进道观,才发现原来这座道观是一座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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