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回程

李揆临死前显然是失去了理智,喊出世居郑州的李家来威胁薛白,无意中出卖了自己的家族。

但薛白杀了他,也不是什么全盘考量过的万全之举。

眼下的情形,薛白在意的一切包括他的孩子都还在东都,在百官们的手上,他不过是带着少量护卫出巡,无兵无粮,一旦鱼死网破,确实会失去所有。

他看上去还很平静,实则内心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而且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出那个幕后的主使者。

做了这么大的局,本该是出自一个高人之手才对,薛白也宁可有个具象的对手。

这个对手当是官位足够高、势力足够大、才智足够深,可他想来想去都没能锁定某人。

有实力做这些的当然有,比如颜真卿、郭子仪。

薛白始终不愿相信是他们主谋,有时想想,他承认这种信任纯粹是出于对他们的了解,信任的是他们的人品与历史功绩。

事实上很多事已改变了,不再遵遁它原来的轨迹。

真相如何,还得他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李揆的血还未干,薛白招过刁丙,道:“朕得回东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连刁丙也早就知道,当即大声应喏。

“末将誓死护送陛下还京!”

“不,你带队在后面,朕先回去。”

“陛下独自回去?”刁丙惊道:“那怎么行?!李揆都说了,他的族人要在郑州造反。”

“正是因此,朕才得要迅速绕过郑州,带着你们反而隐藏不了行迹。”

薛白想过了,仅靠刁丙带的这点人马肯定是不行的,人虽不多,却要大量的辎重、车马、装备,在郑州必然被拦住,打这种小仗,即使赢了也耽误时间。

倒不如果断东进,赶回洛阳,召令天下,尽快联络到他的心腹大将们。

这是舍小而取大,照着这个逻辑,不论刁丙有多担心,薛白都十分坚决。

他擦掉了溅在身上的血,当天就出发了。

这一带是他当年与安史叛军作战的地方,他对地势十分熟悉,单独出行,什么都不用顾,一路疾奔,夜里他就到了汴州境内的驿馆投宿。

驿馆的小厮听到马蹄声,早早就跑出来,在路边招呼,挥手不已。

“客官,住宿吗?”

“住。”

薛白虽心急如焚,却知得休息好才能做事,并不在夜里赶路,翻身下马,将缰绳给了那小厮,交代他给马匹喂饱草料。

“好哩,客官放心。”小厮拿了个马牌,一分为二,一块挂在马绳上,一块递给薛白,“里面请。”

薛白进了驿馆,正见大堂上有两个官员在争执。

唐代官驿的厢房有等级区别,有时某人住了上等厢房,若遇到有官位更高者来,还得将其让出来。

今日这驿馆的上房只剩一间,偏也是巧了,来的这两人品级相当、职位相同,一个是汜水县尉,一个是原武县尉,且两人都不愿把上房让给对方,于是争吵不休。

“两个少府,不如这样,两位一起住这间上房,如何?”

“绝不!若一开始他好言好语还有可能,今既知他是这等跋扈之人,我绝不与他同住一屋!”

说话的是原武县尉,看起来恐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胡须皆已霜白,再加上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自恃年纪大了,斜睨了对方一眼,道:“既然你我官职相当,那就比年岁,谁大谁住上房。”

“呵。”

原武县尉并不理会对方的轻蔑,仰首抚须,道:“我是中宗皇帝景龙三年生人,你呢?”

那汜水县尉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自然不可能比他大,再次冷笑,道:“活了五十多岁才混成一个县尉,你还引以为傲了?”

他双手抱怀,道:“比谁虚度年岁没有意义,倒不如比谁的靠山硬,我的恩师是颜涪川公!”

薛白闻言,也不禁瞥了对方一眼。

如今颜家的高官众多,世人又注重避讳,常常以任官之地来称呼,这颜涪川指的是颜真卿的族弟颜允臧。

颜允臧初任授延昌令,以清廉而闻名,李琮继位之后,任他为礼部员外郎,主持过一段时间的科举。薛白登基之后,任他为费州司马,他在任上时法办许多个作奸犯科之人,使得豪强震慑。

在薛白的印象里,颜允臧是个清廉正直、铁面无私的典范,没想到他会有一个性格跋扈的门生。

此时,那原武县尉听得对方有颜家这样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当即就变了脸色,不敢再与之相争。

“既然这样,那就,上房让于你便是,或者你我同住也行,都是出门在外公办……”

“呵。”

汜水县尉再次轻蔑一笑,并不理会原武县尉话语里递的台阶,甩袖就走。

原武县尉留在那,好生尴尬,又问那驿馆小厮要别的房间。

“少府,今日真不巧,成纪公带的人把厢房都住满了,他的部曲虽没品级,但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

“好吧。”

原武县尉没有多说,当即就无奈地点了头。

他活了一把年纪了,道理他都是懂的,知道成纪公指的是陇西李氏姑臧房的族长,爵封成纪县公,这种地头蛇势力深厚,不好得罪。

“那我住哪?”

“大通铺,少府你看行吗?”

“……”

薛白在大通铺上躺下,闭上眼,很快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脸上还蒙着骑马时挡灰尘用的裹布,只眉眼露在外面还粘着淤泥,衣服也没换,看起来是个急着赶路、潦倒邋遢的普通汉子,与通铺上其他人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挤一挤吧,这床板真硬。”

正要睡着之时,身旁传来了声音,却是方才那个一头白发的原武县尉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嘴里嘟嘟囔囔不停。

“这么多泥脚子,也就你稍干净些。小兄弟,你往何处去啊?”

“东都。”薛白应道。

“巧了,我也是。”这原武县尉说着,又重新坐起,整理着胡须,郑重其事地道:“我乃原武县尉,刘介。”

说罢,他维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好一会没动,似乎在等薛白参拜。

薛白却还是躺着,嘴里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刘少府当面,失敬,失敬。”

刘介没受到重视追捧,有些失望。但这洛阳往汴州的官道上达官贵人多如牛马,他这小官混在其中也没什么好拿大的,只好悻悻躺下,嘴里却还在说着话,自来熟地与薛白聊着天。

“唉,颜氏的门生就是跋扈,方才你也看到了吧,他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像他这样的官到了地方上,怎能不欺凌百姓?”

“刘少府若是得罪了方才那颜氏门生,会如何?”

“得罪那等权臣,自然是下场凄惨。”

刘介看起来圆滑通达,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与陌生人议论当朝的宰相,可见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这人活到五六十岁还在起家官的任上打转,除了时运不济,恐怕自身的问题更大。

薛白问道:“我听闻颜家家风清正严谨,恭德慎行,为世师范,其门下风评很差吗?”

“家风再好,可位高权重啊。”刘介才躺下,很快又翻身坐起,拍着大腿感慨道:“你想啊,又是皇后,又是宰相,还有从龙之功,身边得聚集多少人啊,到了这一步,家风还有何用啊?”

“刘少府是说,颜家是权臣?”

“嘿,我可没说。”刘介虽否认,可神情显然是这个意思。

薛白问道:“这都是些泛泛而谈之事,你可有具体的实例?”

“那当然有,都死了多少人……”

刘介嘴快,脱口而出应了一句。

接着他也反应过来,这是驿馆的大通铺,人多嘴杂,而且他方才都自报过姓名了,如何敢议论当权之人。

他心虚地看了眼这大通铺上的众人,见都是些乡汉,个个睡得深沉,方才后怕地拍了拍心口。

“睡吧,我与你一介平民说这些做甚。”

这个老县尉,想聊天时自顾自地就把薛白喊起来,也不管人家刚要睡着。聊到薛白正感兴趣的话题,他偏是说睡就睡,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刘介虽嫌床板太硬,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还响起了拉锯般难听的呼噜声。

薛白清醒了些,躺在那心事重重。

他今日意识到自己前阵子的微服私访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因为他多少还是带了些人,行踪是能被大致掌握的。

可什么是真相?哪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人心隔肚皮,分辨一个人的好坏又岂是易事?

今日的见闻,让他对颜真卿的信任似乎动摇了些。

渐渐地,薛白还是睡着了,沉浸在各种汗臭味与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

再醒来时,旁边的刘介已经不在了。

薛白独自用了早膳便准备出发,驿馆的小厮殷勤地替他牵马。

然而,薛白看到小厮牵出的马匹时,眉头不由地微微一皱。

“这不是我的马。”他说道。

他这次骑来的是一匹大宛马,通体棕红,唯四蹄上的一小段毛是雪白的,名为“踏雪”,乃是河西走廊收复之后封常清进贡的,不仅跑得快,显耐力极好。

可此时,驿馆小厮牵来的却是另一匹马,虽也是棕色毛发,但额头上有一撮杂色,且远没有踏雪的神骏气质,隔得再远,薛白一眼就能认出不同来。

可那小厮却道:“怎可能不是?你看,马牌上这号码分明一样。”

“但这不是我的马。”薛白道:“把我的马牵来。”

“这分明是啊。”小厮十分肯定,道:“昨夜你来,就是我在门口迎的,把这匹马递给我,我栓在那,今晨我牵给你,从头到尾都是他。”

薛白盯着他的表情,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怀疑,笃定的不正常,便不再搭理他,亲自往马厩大步走去。

“你这人!”

那小厮着恼,牵着马便挡在他前面,道:“你要做甚?不要自己的马,抢别人的马不成?!”

他这一喊,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官驿!留马送马都是有马牌的,不会错,不是你偷梁换柱的地方!”

薛白依旧不理会,手一拨就将他拨开,赶到马厩时,听得前方有嘶鸣声。

他当即喊道:“踏雪!”

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就响起,接着便听有人不停大喊。

“吁!”

“吁!”

马蹄声依然在响,接着,一道身影转过屋舍,跃入薛白眼前,正是踏雪。

这大宛马极有灵性,听到主人的声音,当即转头跑来。

但它背上却还坐着一人,正在奋力想拉住缰绳。

“吁!”

“十郎,怎么了?”须臾,又有数骑赶来,向那骑着踏雪的汉子喊着话。

“这畜生不听话。”

“哈,十郎你可是自诩马术高超……”

踏雪一心要往薛白这边跑,偏是缰绳死死拉着它的嘴,它几次奋力挣扎,在原地打着转,后蹄乱踢,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已摔在地上了,但那人确实是骑术了得,双腿始终紧紧抱着,任它如何都甩不下来。

他连着喝骂了好几句,声大如雷,见马匹还不听话,扯着缰绳就抽了马脖子一下,试图降服这骏马。

“咴!”

薛白见状大怒,伸手便掏身上挂着的一张弩,打算射杀盗马之人。

“怎么回事?!”

忽然,一声喝问传来,却是又有一人返身策马而来。

这人薛白却是识得的,乃是当年与他同榜中进士的李栖筠,如今已是朝廷重臣,官拜兵部侍郎。

李栖筠出身赵郡李氏,因是嫡支,在族中地位颇高,又是赞皇县人,因此掌权之后被时人称为赞皇公,却不知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与陇西李氏的子弟在一起。

薛白不由在想,倘若李栖筠认出自己,是会纳头就拜,还是趁机杀了自己。

他对此颇为好奇,遂站在那不动,反而脸上缠着裹布,不担心第一时间漏馅。

哪怕有万一,他自诩身手还不错,杀人夺马,迅速逃离也能做到。

“怎么回事?!”李栖筠再次喝问。

“我的马。”薛白压着声音,指了指踏雪。

李栖筠遂向那盗马者道:“松了缰绳,下来。”

马缰一松,踏雪便奔回薛白身边,那盗马者倒也翻身下马,却牵着缰绳不肯放手,拉着马又撤了几步,还一脸冤枉地冲李栖筠强调了一遍。

“赞皇公,这是我的马。”

“我的。”薛白道。

“赞皇公,这蒙面汉子仗着马术好,会些喊马的技巧,想抢我的赤龙骥。”

说话间,那小厮也牵着另一匹棕马赶到了,道:“是,我可证明,昨夜这蒙面汉子分明骑来的就是这匹,想必是见李郎君的座骑神骏,起了歹心,想偷梁换柱。”

“是这样吗?”李栖筠向薛白问道。

“不是。”薛白沉声答道。

“好你个歹贼,还真是又胆大又无赖!”盗马的李公子被薛白气到了,显出些拿他没办法的气极之色来,“这赤龙骥乃是我阿爷以一座东都的宅院与西域商人换的,你想明抢不成?”

小厮也附和道:“旁的不说,李郎君的马一看就是神驹,价值不菲,你一个睡大通铺的穷酸能骑这么好的马吗?你看你穿的什么衣服,饲养得了这神驹吗?”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薛白无话可说,只等李栖筠的反应。

李栖筠见眼前的蒙面人反驳不了小厮,伸手轻轻一挥,示意那李十郎牵马先走。接着,盯着薛白,道:“把裹巾摘了。”

这一刻,薛白意识到自己还远远没能改变这个封建时代。

哪怕他三令五申要求天下严明执法,但在朝廷设置的官驿,一个世族子弟只要看上了普通人的任何一件东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走。

整件事里,最让他生气的是那小厮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喊出的那句“这是官驿”。

从头到尾,他们的神色都没有显露出半点的羞愧,说的每一句话都真的不能再真。因为在他们眼里,眼前的平民屁都不是,不值得他们羞愧。

既然是薛白独自出行,还是行走在离东都不远的京畿之地,也是有这么多危险,何况是普通人?

“我现在怀疑你是大盗,把裹巾摘下!”李栖筠提高了音量,再次喝道。

于是,薛白握住了他的弩,准备杀人夺路。

“李赞皇公。”

此时却有人走了过来,正是昨夜与刘介争夺上等厢房的汜水县尉。

“下官乃汜水尉,乌文翰,见过李赞皇公。”

乌文翰为人却是跋扈,面对李栖筠,嘴里虽在见礼,神态却是不以为意。

说话间,他把证明自己身份的牌符、告身递给李栖筠过目,然后指了指薛白,又指了指被李十郎牵着的踏雪,道:“这匹大宛良驹,确实是这个行客的座骑。”

“是吗?”

乌文翰对李栖筠不客气,李栖筠回应的神态也是十分冷淡,毕竟是高官,该有的架子得有。

“是。”乌文翰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

“昨夜他到时我正好在堂上,听到马蹄声回到看了一眼,对这匹马印象很深。”

李栖筠道:“夜里,你看得清?”

乌文翰道:“驿馆前有灯笼,照到了它的四足,我当时还想,如此神驹却是一个普通行客骑来的,但天下喜好良马而不喜衣着打扮的人多矣,不足为奇。”

末了,他还补上一句。

“行事内敛的世家子弟,河洛一带不少见。”

李栖筠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若非真相如此,我岂敢得罪李十郎?”乌文翰话很客气,神色却带着讥讽,很傲。

李栖筠遂看向李十郎,问道:“你说。”

“这县尉与这盗贼勾结。”

“十郎想清楚再说。”乌文翰道,“我身为颜公的弟子,绝不会为一匹马给人作伪证。”

李十郎这才眼中神色变换,偷瞥了李栖筠一眼,见李栖筠正对他怒目而视,不由大为害怕。

他只好向驿馆小厮喝道:“怎么回事?!”

“小人……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挂错马牌了。”

那驿馆小厮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

“蠢货。”李十郎骂了一句,丢下手里的缰绳,牵过那小厮手里的棕马。

“赤龙骥?”乌文翰笑道。

李十郎没答,翻身上马,跟在李栖筠的马后。

李栖筠淡淡扫视了乌文翰一眼,也没再看薛白,须臾便走远了。

“恭送赞皇公。”

乌文翰笑着道了一句,也是看都没看薛白,丢下了一句话就走。

“你也是个蠢货,骑这么好的马出门。”

~~

这天,薛白出了驿馆,却见刘介正牵马等在前面。

“你身份不一般吧?”刘介问道。

“刘少府,我就是个平头百姓。”

“知道,世家子弟,不愿声张。”刘介笑道,“你我都去东都,结伴同行如何?”

薛白本想拒绝,想到今晨的遭遇,遂点了点头。

两人遂结伴而行,时不时纵马跑一段路,慢走时便并辔而行,说些话。

“你今日能解围可不是运气好。”刘介道,“那姓乌的汜水尉是个爱攀附权贵的,看出你出身不凡,有心结交你。”

“原来如此。”

聊到后面,薛白趁着刘介兴起,问道:“刘少府说颜家是权臣,可是有何跋扈之举?”

“何止是跋扈啊。”刘介道:“根本是穷凶极恶。”

“此话怎讲?”

“你不知这些年,那位,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杀人灭口,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位?”薛白问道:“是指当朝宰相颜公?”

刘介神神秘秘地一点头,他有些不敢说,停下了话头。可他终究不是个嘴严的,这天下午,当薛白再次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他一不留意,还是说了起来。

“唉,这些事其实也是众所周知了,在我手上就杀了一个。”

“在刘少府手上?”

“是啊,一个书生,做什么经营不好。自己写了一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郑楷’的官员收了个逃奴为弟子,招为女婿,竟将其扶立为帝。之后又阴谋算计,要拥立外孙……啧啧,那书里许多细节,全都暗合颜公,且一查都是能当证据的哩。”

薛白对那故事不关心,问道:“那书生如何了?”

刘介抬手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道:“没办法,朝廷派御史来了,要了他的命。”

“御史吗?”

“是啊,老夫当了一辈子的县尉,见得多了。如今这位宰相逼杀异己的手段,比李林甫当年也不遑多让哩,你到了东都就知,怨声载道啊。”

薛白问道:“刘少府近年去过东都?”

“那倒没有,但我听人说起过这些。”

“……”

一路上这般聊着,两日后,他们便绕过了郑州,抵达了洛阳城外。

洛水那边,东都在望,行人却在议论纷纷,都说宰相不日就要带太子回长安了……

(本章完)

第619章 黑手

正兴五年已到了年底,洛阳下了大雪。

紫微宫的东上阁里摆了两个火盆,算不上很暖和,恰到了不会让人着凉的程度。

“殿下,该醒来了。”小内侍刘安唤了好几声之后,伸手推了推被子,“再不醒来,先生们又该骂了。”

缩在温暖被窝里的李祚这才睁开眼,嘟囔道:“可我好困啊。”

若算虚岁,等过了年他就七岁了,正是贪睡的年纪,却每日这般天不亮就要起来,学习各种礼仪、文章、武艺,以及治国之道。

不说与别的小孩相比,便是与绝大部分的成年男子相比,他也算是十分辛苦的。

刘安见了也觉心疼,偏是职责所在,只好道:“殿下还是起来吧,奴婢也想让殿下多睡会,可若晚了,奴婢要挨板子的。”

“好吧,起来了。”

李祚真就坐起身来,也不用刘安服侍,自己就穿衣洗漱,将自己收拾得体。早膳已经端来了,吃过之后便要去崇文阁读书。

推开寝殿的门,一阵冷风吹来,刘安打了个哆嗦,李祚却不太怕冷,这也是从小练的。

走在路上时,若有人从旁经过,李祚都表现得十常沉稳,一副小大人模样。

只有趁人不注意时,他才会小声与刘安嘀咕几句。

“雪积得好厚,若能打雪仗就好玩了。”

“殿下怕是没时间玩。”

“我知道啊,所以与你说‘若能’啊。”

他终究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孩。

穿过大业门,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那,是颜真卿披着外氅立在雪中。

李祚见了,眼中立即绽出欣喜之色,雀跃地跑了两步,想到在外祖父面前还是得守礼仪,遂放慢了步伐,规规矩矩地过去见礼。

颜真卿虽然待他十分严格,同时却也十分疼爱他。李祚是个极敏锐的孩子,能够感受到外祖父对他有份特殊的深厚情义,他因此也回报了同样深厚的敬爱。

有外人在时,他们说话都一板一眼,但私下里,他们说话也与一般祖孙无异。

这日屏退旁人之后,李祚不由问道:“阿翁怎么站在雪里?幞头上都积雪了。”

他踮起脚尖,伸手想给颜真卿掸去头上的雪,可惜如今还不够高,够不到。

颜真卿遂往下蹲了些。

常年伏案公务,使他的腰劳损得厉害,这动作很是吃力,腰间狠狠疼了一下,可他脸上反而绽出笑容来。

“百姓不能过个暖冬,官员上朝若连这点寒都耐不住,不成体统。”颜真卿耐心回答了问题,道:“今日学业歇一天,你去早朝听政,宣布回长安之事。”

“这就回长安了?”李祚道:“可父皇出巡还没归来。”

“回了长安等。”

李祚年纪虽小,似乎并不是什么都不知晓。

他抬头看着外祖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翁,是不是因为洛阳人说父皇坏话?”

“是吗?”颜真卿反应很平静,道:“你听到了什么坏话?”

“说父皇不是李氏子孙。”

听了这话,颜真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一直以来都尽力不让李祚听到这些传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了。

可他开口回答,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平常否定一件荒谬的小事。

“那是旁人胡说的,身在天家,你一生会听到无数的质疑与指责,不必怀疑,你得始终相信你自己。”

其实,颜真卿早在脑海想过无数遍,真遇到这件事怎么办。

李祚似懂非懂,努力领悟了好一会,忍不住问道:“可有人说父皇不姓李,姓薛。”

颜真卿道:“记得我与你说的刘病已的故事吗?”

“记得。”李祚脆声应道:“汉宣帝刘询,原名病已,汉武帝之曾孙,小时遭遇巫蛊之祸,生长于民间。”

见他记忆力如此优异之后,颜真卿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当今天子的遭遇与汉宣帝相类,幼年遭遇三庶人案,生长于民间。”

“我懂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好,好,好,你可知这话出自何处?”

“是太宗皇帝御言!”

颜真卿目光看去,见李祚眼神明亮,似因身为太宗皇帝之子孙为傲,他便知自己这些年的教导没有白费,顿感欣慰,转过头去抹了抹眼。

当今太子姓李名祚,这是玄宗皇帝起的名,写在皇家玉牒里的,没人能否定,颜真卿也不会让任何人否定。

~~

早朝时,太子宣布了将要返回长安之事。

百官并不意外,而是早有所料。

毕竟,眼下的局势暗流涌动,能在这大殿上宣布的事,都是已经有了基本走向的事情。

下了早朝,颜真卿回到政事堂,颜泉明已焦急地等候在那儿了。

“叔父,李成纪食言了,他们还是使人叛乱了,正在郑州大造声势,伐讨陛下……”

“一会再谈。”

颜真卿抬手,先止住颜泉明,转头向心腹属下问道:“刘安来了吗?”

“回阿郎,已在里面。”

颜真卿遂先入内,见了刘安,开门见山道:“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刘安很惶恐,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奴婢也不知。”

“你每天跟着殿下,岂能不知?”

“应该是殿下在宫中行走时,无意中听到有宫人在嚼舌。奴婢虽跟着殿下,可大概是那是走神了,未留意到。”

说着,刘安先给了自己重重一巴掌,让颜真卿不好处置他。

颜真卿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回去照顾李祚,待人走之后,眼神中却透出了思忖之色。

好一会,他才把颜泉明唤来。

“继续说。”

“是,李家没有直接起兵,而是授意此前放掉的奴隶聚众闹事……”

这里说的李家指的是李揆的家族势力,以陇右李氏的李成裕为族长,李成裕正是李揆之父。

陇右李氏这一支称为姑臧房,是北魏姑臧侯之后,祖籍在陇右的成纪县。到了李成裕这一代,爵封成纪县公,官至秘书监致仕。

李家占据着郑州大量的田亩与奴隶。朝廷变法以来,从他族中检括出良田两万余顷、奴隶三万户,数量之夸张,当时颜真卿亦是不可相信,须知当年宇文融检括全天下一共是八十万户。

但李家并不甘心把这么多奴隶全都放了,暗中勾结了郑州的地方官,以不分田、多纳粮等手段,使得这三万户人重新归籍种地之事困难重重,这些放归的奴隶反而开始挨饿受冻。

如此一来,再一煽动,他们便被引导着揭竿而起,并在李家的帮助下攻占了郑州的武库与粮仓,一时间声势大振。

都是些农夫,战力肯定是不行的,但李家要的是让朝廷知难而退,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行。

李揆一死,吓破胆的并不仅是陇西李氏,而是全天下的高门世族,他们看到有人闹出了声势,自然会纵容、促使变乱发酵得越来越大。

颜真卿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派了官员前去安抚,可惜,因薛白杀了李揆,事态还是超出了他的控制。

“李栖筠赶到时,陛下杀李揆的消息已传到郑州,李栖筠没能安抚住,现在郑州衙署已被‘乱民’攻下,李家明面上并未参与,但肯定给了不小的支持。‘乱民’当中有几个读书人,写了檄文,讨伐陛下……”

“檄文?”颜真卿问道:“说什么的。”

颜泉明迟疑了片刻,才道:“他们把陛下比作篡唐的武氏。”

虽然已经预料到是这样,颜真卿还是皱了眉。就这些日子,他眉间的皱纹已深了不少。

他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他们总是攻击当今天子的身世。

明明是一群以门户私利为重之人,反对变法就反对变法,却非要拿不相干的旧事出来说。

原本只是变法能否成功,失败了也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能解决而已,可这样一来,却成了大唐的正统之争,又要动摇社稷根基。

“李栖筠回来了吗?”颜真卿问道。

“已经进洛阳城了。”

“为何没来见我?”

颜泉明道:“他先去见了许多名门出身的官员。”

“去召他来。”

“喏。”

等了许久,李栖筠才到,赶入政事堂时身上还有不少雪花,带起一阵冷风。

“下官见过右相。”

“你没劝住李成裕?”

“是。”李栖筠坦然道:“下官赶到时,陛下已斩杀了李揆,下官实在无能为力。”

“那又如何?”颜真卿问道:“他们还真想弑君不成?”

李栖筠连忙道:“他们自是万万不敢,李成裕说,他已极力约束那些乱民。奈何现在那些乱民已经不再是他的佃户,成了朝廷的丁户,又饱受地方官吏的苛待,愤而叛乱,他弹压不住,无能为力。”

“这是威胁君上。”

“下官不敢,这是李成裕的原话。”

颜真卿沉着脸,问道:“他便不怕朝廷调集大军征讨他?”

李栖筠道:“他并未参与叛乱,且一直在宣称冤死了一个儿子,朝廷只怕师出无名。何况,如今天下各州县将新法视为食人恶虎,朝廷若要动兵,恐怕……不妥。”

说着,他补充道:“这也是李成裕的原话,下官则认为,一旦动兵,则代表朝廷要与这些高门世家鱼死网破,激化了冲突,社稷动荡。”

颜真卿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动兵。

若从他身为老师、岳丈、宰相的角度考虑,他早就恨不得兴兵去救薛白;但从大唐社稷的安定考虑,兴兵是最糟糕的结果。

李栖筠道:“下官以为,解决此事,办法并不难。”

“说。”

“只要朝廷下旨,检括已然完成,将不再检括。”李栖筠道:“另外,下官今日来之前已经见过了诸多官员,他们都支持太子登基……”

~~

傍晚,李祚穿着一身武袍在练骑射。

他虚岁四岁时就被抱在马背上玩,如今脚堪堪能踩到马蹬,骑术却已很了得,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陛下,慢些。”刘安没骑马,小跑跟在后方。

“你就在这等着,我跑一圈就回来。”

李祚喊了一声,小脚在马背上一催,马驹就迅速跑向了鹿宫院。

这里是以前武则天养鹿的地方,如今早已空置下来,算是李祚的一个小乐园。

他人小身轻,身上的马驹又听话,跑得很快,一会就把身后的护卫甩在了后面。

之后,他一扯缰绳,离开马道,进了宫院里的一片小林子,便见前方的屋舍前站着一个妇人。

李祚不由欣喜,嘴里道:“马儿停下。”

马驹听话地放慢速度,到了那妇人面前。

“干娘。”李祚笑道:“你今日怎入宫来了?”

站在那的却是杜妗。

她以往也常常入宫来看李祚,但如今薛白夫妇不在,颜真卿不喜她与李祚接触过多,她便改为偷偷前来,反正她出入自由,也没人能拦住。

杜妗一把将李祚从马背上抱下来,道:“来看看你累了没?”

“不累。”李祚问道:“干娘今日给我带小人书了吗?”

他说的小人书是时兴的一种带有插图的故事,算是他读书之余最大的爱好之一。

“看样子你没想我,只想着要小人书。”

“才不是,我每天都来这里看看干娘有没有来呢。”

杜妗听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人书在李祚头上一拍,道:“还算乖,那这个便给你。”

“多谢干娘!”李祚很是高兴。

除了父母之外,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两人就是颜真卿、杜妗,不同的是,他对颜真卿是敬爱,与杜妗相处则更轻松自在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杜妗便问道:“你前两日也来了这里吗?”

“是啊。”李祚迫不及待地已翻看小人书看着,听了问话,连连点头。

待送走了李祚,杜妗便招过身后的曲水,道:“嚼舌根,还让祚儿听到的人就在这鹿宫院中,你查出来是谁,处理干净。”

“是。”

~~

颜真卿也在查李祚是如何听人说薛白的身世有异,可两日后便得知有两个宫人意外落水死了。

他听得消息,问道:“可是鹿宫院的宫人?”

“是。”

颜真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吩咐道:“让颜泉明来见我。”

不一会儿,颜泉明到了。

“我上次让刘安过来,你可知是为了何事?”颜真卿问道。

“侄儿不知。”颜泉明道。

“是殿下听闻有人诋毁圣人。”颜真卿问道:“现如今,那两个说话的宫人已被灭口,这次也是意外?”

颜泉明感到十分为难,踟躇了一会,道:“叔父难道没发现吗?如今有许多人为了陷害叔父而故意杀人灭口……”

此前,颜真卿已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便是如此回答的。但这次显然不同,事情更隐秘,颜真卿是私下听李祚说起,没两天,就有人死了。

“你扯这样的谎,看来是知道是谁动手了。”颜真卿道:“莫非是殿下?”

“不。”颜泉明只好道:“是侄儿下令杀了那两个宫人。”

“我方才问你,你尚不知此事,如何下令?”

“侄儿方才说谎了。”

“是杜二娘吧?”

颜真卿似乎早就知道,摇了摇头,对杜妗这等手段颇为不满。

~~

洛阳道德坊,杜宅。

杜五郎这日一进门,难得见杜妗的座骑也在,着急忙慌就跑去找她。

找了一圈,他才在杜有邻的书房找到人。

推开门,杜妗正在翻阅着桌案上的书信,比杜有邻更有宰相的气场。

“二姐,你可知南边乱成一锅粥了。刘展反了,郑州也出了叛乱,现在陛下被夹在叛贼中间回不来,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谁说我不急了?”杜妗道。

“你急?那你怎么不去护驾?”

“你至今还是个蠢的。”杜妗以嫌弃的眼光一瞥杜五郎,道:“陛下不在东都,这种时候我不替他守着,跑到江淮去有何用?”

“可我感觉很不安啊。”杜五郎小声道,“我回来时,感到有人在盯着我。”

“有人盯着你?”杜妗道:“你如何知晓的?”

“我鼻子灵啊,一直能隐隐约约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像臭鸡蛋味,跟了我一路。”

“也许只是无赖吧。”

杜五郎道:“不会是洛阳也要有变乱吧?”

“不会。”杜妗随口道,“朝廷的兵力在此,那些人不敢的。”

“可新法触动了这么多……”

“闭嘴。”

杜妗叱止了一句,拿着几封书信便走。

杜五郎这才发现她竟是撬开了杜有邻一个上锁的抽屉,十分吃惊,呼道:“不是,你怎么能偷阿爷的东西。”

杜妗毫不理会,离开了书房,又去找到杜媗,将手里的书信递过去。

“果然,京兆杜氏也不清白,这些人求阿爷不成,想必已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杜媗接了书信看过,只见那是一些族人给杜有邻的信件,其中还有些语带威胁的,隐约表示若逼得他们翻以前的旧案,依旧有办法让杜有邻身败名裂云云。

族人之间有了这种纠葛,却比与外人产生矛盾还要麻烦得多。

就连她们看了,也替杜有邻头痛。

“二娘,你可别将他们都杀了。”杜媗拉过杜妗的手,无不担忧地劝解道:“都是我们的族人。”

“在大姐眼里,我如今已成了个杀人的魔头吗?”

杜媗正想着怎么否认,恰有人来找杜妗,却是颜真卿邀她明天下午到皇宫的观象台谈话。

只略略思索,杜妗便答应下来。

她知颜真卿是为了何事,也认为在此关头也该合作稳一稳形势。

次日。

杜妗的马车出了道德坊,沿洛水行了一小段,便准备过天津桥。

天津桥北边就是皇城,因此桥上没有太多的百姓,只有一些官吏正在匆匆行路。

马车上了桥,一个官吏转头看了眼,手中抱的许多文书便掉在地上,洒了一地,他连忙躬腰去捡,挡住了去路。

“稍等片刻。”

“快些吧……”

车夫话音未落,惊变突起。

“轰!”

桥面忽然炸开,杜妗的马车也随之被炸得四分五裂,随着坍塌的桥面被掀起,又重重摔入洛水之中。

两岸的行人顿时被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也有人反应太慢,等回过神来,再向桥上看去,只看见断桥以及冰面上留下的大窟窿,马车与桥上的人都不见了。

这种情况,显然是活不成了。

渐渐地,逃开的人又蹑手蹑脚地回来,探头探脑地看着,议论纷纷。

“是哪个朝廷重臣被刺杀了?”

“好像是宰相杜公的马车。”

当日,杜有邻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洛阳。

唯有少数人知道,遇刺的是比杜有邻更具权势的杜妗……

~~

南市,丰汇行。

杜妗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目光愣愣看着被抬回来的尸体,身上有股杀气萦绕。

“好险,二娘是如何知晓有人要刺杀你的?”达奚盈盈问道。

“我不知道。”

“不知?”

“嗯。”杜妗道,“我只知有人在暗中跟踪五郎,想着跟踪那呆子没意义,必是为了打探我的行踪,因此今日出门使了个障眼法。”

达奚盈盈不解,喃喃道:“跟踪五郎,刺杀二娘……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她思来想去,道:“我不认为有人能通过跟踪五郎,就掌握二娘的行踪。”

“不错,能掌握我今日的行踪,且有能力得到炸药,又有动机之人,我目前想到一个。”

“颜公?”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达奚盈盈道:“如此看来,颜公是铁了心放弃陛下了?”

杜妗道:“今日,我原本想与他谈此事。”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达奚盈盈十分诧异,奇道:“既吩咐了不得打搅,谁还敢来?”

她顿时警惕起来,心道不至于连丰汇行也不安全了吧?遂拿起一柄防身的匕首。

“是我。”

屋外忽响起了一个声音。

杜妗听了,愕然了片刻,飞快上前打开门,竟见是薛白站在门外。

她惊喜万分,当即扑过去一把抱住薛白。

“陛下怎么会在此?”

薛白拍了拍杜妗的背,道:“听说你遇刺了,我很担心。”

“嗯,你要小心你那丈人,他不是坏人,但要保全的太多,也许已舍了你。”

达奚盈盈见这二人亲昵,不由低下头,脑海中却想到了一件事。

有人跟踪杜五郎,然后决定行刺杜妗,这之间未必全无关联。

“敢问,陛下可是先见过了杜五郎?若是,今日这场刺杀,只怕是冲着陛下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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