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第290章 诛人诛心

无论要怎么杀张翼,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暴怒中的曹睿,只想当面问清楚张翼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来谋刺?

曹睿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向右手边走了三步、来到了被三名虎士制住的张翼身前。

“张翼,广汉太守是吧?”曹睿叉着腰低头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敢谋刺朕的?嗯?”

被虎卫踩住脸的张翼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让他说!”曹睿怒眼看向张翼,挥手示意踩住张翼脸庞的虎卫挪开。

张翼啐了一口说不清是血还是唾液的红色东西出来,冷笑了两声说道:“曹贼!汝可知大汉还有忠臣乎?北伐中原、兴复汉室岂是空谈?益州自有义士!”

一旁的姜维急忙要上前堵住张翼的嘴,却被曹睿伸手拦住了,怒声说道:“让他说,朕倒是要看他能说些什么!”

张翼显然有些意外,但是他自知离死不远、不肯放过这一最后的开口机会,紧接着又骂道:“待到丞相率军平灭魏逆之后,必将诛杀尔等九族!曹贼,你引颈待戮吧!”

“说来说去,多少年来还是这些话,张口曹贼闭口魏逆。”曹睿面色如冰霜一般看向张翼:“张翼,你在诸葛亮军中之时与朕做对,各为其主倒也无妨。”

“可朕都准备要接纳你投降、继续任你为两千石了,你为何还要谋刺朕?你念刘备诸葛亮之恩,就不念朕不杀你之恩?”

张翼冷笑一声:“汉室煌煌四百年,你等魏贼如何懂得汉臣恩义?纵然我杀你不成,将来在史书上,也会如聂政、傅介子一般!”

“愚昧!”曹睿嗤笑道:“所谓什么四百年大汉,你念得是哪个汉?桓帝的汉、灵帝的汉、弘农王刘辩的汉、还是山阳公刘协的汉?又或是冲帝、质帝这种小儿?这几个人有何恩情与你?”

曹睿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朕不与你说什么神器更易、天道轮转之理,也不与你说国家大政、民心向背,只告诉你两件事。”

张翼又欲喝骂,终于被旁边的姜维取布塞住了嘴、不得讲话。

“其一,朕告诉你,你做不成聂政、傅介子这些人。”

张翼瞪大了眼睛听着,曹睿面色冰冷的俯视着此人:“所谓舍生取义,要么是感恩怀德、投命献身也无悔恨,要么处于利害之时、非奋发搏命不能逆危亡之局。”

“魏与蜀虽是敌国,但此刻你们在进犯朕的陇右,并非蜀国的危亡之时。刘备、诸葛亮等人对你的恩义,也不过是提携做官、升你位阶罢了。”

“你要谋刺朕,无非是一心求死,以图虚名。与聂政、傅介子又如何能比?”

“朕告诉你,史书上不会记载你只言片语,你犍为郡张氏一族,朕日后定会族灭之,以酬你今日之举!”

张翼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呜呜的发出声响,不过在虎卫的压制之下,只能是徒劳罢了。

“第二件事。”曹睿目光中多了些蔑视之意:“桓范抓你之时,你不能秉持节义屈身受辱。朕要赦你之时,你枉顾朕对你的怜悯之恩。”

“更何况,朕怎么不相信刘禅和诸葛亮会让你刺杀朕?”

“非命而行,则义无所加、功无所立。你这种人,朕只当你失心疯了。”

张翼眼中的绝望之意愈来愈盛,不过此时的曹睿已经抬起头来,再不去看他了。

对于这种欲要谋刺自己之人,曹睿不仅要诛其人、更要诛其心。

“桓范。”曹睿深吸一口气,看向脸上流血不止的这位大魏中护军:“朕只当你是无心之失,但你将此人带到朕的面前、几乎酿成危局,也难逃失察之理,须要给朕一个说法。”

桓范此刻早已泪流满面,梗咽着说道:“臣实乃罪人,还请陛下诛臣以谢天下!”

曹睿平静说道:“安定郡太守空缺,你明早便赴临泾上任吧!”

“不过,在你走之前,需你亲手行刑、替朕处置了此贼!非此不能泄朕之恨!”

两侧虎卫松开了桓范的双手,桓范当即跪倒:“臣领旨谢恩!陛下要如何处置此贼?”

“司空!”曹睿转身,目光灼灼看向司马懿:“对于谋逆弑君之人,该当何刑?”

司马懿正色拱手道:“此罪当判大辟之刑!应当腰斩!”

曹睿毫不迟疑的点头说道:“拉出去,拖到门外即刻行刑。”

两名虎卫一左一右,如同拖拽一头死猪一般、将吓得浑身瘫软了的张翼拉了出去。

门外听候差遣的虎卫们,就在门外一丈处,临时搭建了一个刑台,又从仪仗中寻了一柄大斧,交至了桓范手中。

中护军是两千石、安定太守也是两千石。但一个在皇帝身边、总揽中军人事任免之大权。一个在偏僻的安定郡、紧挨着匈奴人的地方,还提的上多少前途?

桓范遭此波折,本就性格急躁的他、心中恨意更炽,接过大斧后,照着已经放上刑台、剥去上衣堵着嘴的张翼,毫不迟疑的就挥斧向腰间斩去。

一下、两下……足足砍了十七、八下,才完成行刑。

桓范完成行刑后,满身血渍、自顾自的走入门内,朝着皇帝躬身行礼后静立堂中。

门外的上一半张翼,还在呜咽着哀鸣。

曹睿默不作声、脸色铁青着坐在堂中,堂内众人亦是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门外的声音才渐渐消失。侍卫们先是拖走残躯、又取水清洗台阶、取土来重新垫着院子。

须臾过后,外面就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与往常全无异处。

曹睿这时方才长叹一声:“张翼要杀朕,那朕就杀他,也是应有之报。”

“不过你们说,”曹睿哼笑一声:“刘备一党才入蜀几年?怎么就养出了这种人呢?”

“司空,侍中,刘备是何时入蜀的?”

司马懿与陈矫喏喏着不敢搭话,只有杨阜奋力拱手回应道:“陛下,刘备建安十九年攻克成都,至今已有十三年了。”

曹睿说道:“十三年就有这种人为他赴死,若是二十年、三十年又该如何?到时朕平灭吴蜀还要多难?”

又是杨阜应道:“陛下持神器应时而动,不可设限。”

曹睿起身一甩袖子:“朕乏了,诸卿各自回去吧。伯约,随朕出去走一走。”

“遵旨。”姜维随在皇帝身后,一并走了出去。

堂中司马懿与陈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临近年关了碰上这种事情,皇帝的心情定然已经极糟,却不知南边战事究竟怎样了。

……

对于蜀军来说,如何能撤得好、撤得漂亮,成为当下蜀军最为关注的一件事情。

就在同一日、二十六日,得到诸葛亮撤军命令的赵云,白天就已经让士卒轮班休息。

入夜后,到了子时,赵云率麾下一万步卒乘夜悄悄出营,向南边上邽城处进发。

二十七日清早,赵云方才率部抵达上邽城外。待到中午、曹真率部抵达上邽之时,赵云已经沿着上邽通往西县之路,从容撤走了。

曹真共有一万五千骑,在新阳分走了典满的两千骑、在显亲留了五百骑。昨夜典满派人寻他之时,又将文钦的三千骑向西分派。

此刻的大将军曹真,身旁只有不到万骑的兵力,并无多余心思追赶赵云,而是火速赶到上邽城外。

郭淮每日都亲自守在城头上,组织防御的同时、如同闺中怨妇等待良人回返那般,张望着大魏援军的身影。

马蹄声渐渐从西传来,近万骑兵从西而来,郭淮一时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大魏的援军吗?”郭淮瞪大眼睛,指着西面的军阵、向身旁的鹿磐问道。

鹿磐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直接坐在地上笑道:“不是大魏骑兵、不是大魏援军还能是什么?天底下除了中军,哪里还有这种骑兵?”

“如此骑兵,定然是援军到了。你看旗帜就知道了!”

曹真率骑军缓缓向东逼近上邽城,还剩一里远的时候,郭淮就单人独骑从西门驰出,举着自己的刺史印绶、直接寻到了位于军阵前面的曹真。

郭淮守城二十余日,压力和事务之繁琐,让这个一贯儒雅之将、也显得分外憔悴了许多。

“见过大将军。”郭淮坐在马上,咧嘴笑着看向曹真,笑着笑着眼里竟然泛了泪光。

“伯济辛苦!”曹真率先翻身下马,郭淮也反应过来、下马迎去。二人彼此对视许久,曹真拍着郭淮的手臂说道:“我就知道伯济在此、上邽定不容有失!”

“城内如何了?”

郭淮答道:“上邽城还在大魏手中,我手中还有一千多能战之兵。”

“那就好,那就好。”曹真心中感慨之时,连连说道:“伯济,走,一并进城!”

郭淮却出言问道:“大将军不问问属下蜀军去哪了?今日上午时分,有一支万人左右的蜀军从陇山道上归来,正向西县的方向去了。”

“就在昨日,诸葛亮似乎携带许多民众从临渭的方向而来,一并向西县的方向回返了。”(本章完)

295.第291章 可堪大用

“伯济不是说蜀军向西南进发了吗?我听到了。”曹真轻拍郭淮的手臂,轻声说道。

“此事我与陛下另有安排。走,先入城吧。”

郭淮不知晓曹真为何淡定,但既然朝廷的大将军、又是他昔日的老上司发话了,那郭淮只能点头照做。

接近上邽西门之时,曹真仰首看着些许残破、尚未修复好的城头,看着城下仍然僵着的蜀军尸首,看着写着‘上邽’二字的匾额上、斜斜插着的数支箭矢,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轻轻摇头。

曹真马侧随着的郭淮注意到曹真的目光,郭淮眼中也有些哀戚之意。

此番守城实在是艰难。

历来攻城一方所用的手段,无非是围困断粮、水淹、使用云梯冲车等器械、或者挖地道修土山等等。

得益于天水郡冬日的严寒天气,挖地道、修土山这种大规模的土工作业异常艰难,也没办法围困。

加之蜀军围困日短,断粮也不可取。

排除这些手段之后,蜀军所能使用的攻城方法,就是使用井栏、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努力将军卒送至城头、与魏军真刀真枪的肉搏。

这样一来,无论对于攻城一方还是守城一方,日复一日的血肉拼杀,就更为煎熬与折磨。

蜀军兵重,尚可互相轮换。但城内的郭淮就没有这般从容了。

曹真与郭淮入城之后,鹿磐、胡遵二人一并觐见,曹真作为大将军也对这两位有功之将出言抚慰、并且许下了官职封赏。

在结束了对城内的视察,包括接见一些履历战功的守备兵士后,曹真与郭淮二人登上了南侧的城墙之上,向着渭水和渭水以南的原野和群山望去。

郭淮随着曹真走了一个时辰,就一直沉默的随在身后,并未再问更多言语。

当下终于只有他们两人,郭淮也终于难耐,出言问道:“大将军,略阳那边的战事究竟怎样了?现在能对属下说了吧?”

“胜了!但是却胜得不好看。”曹真摇头道。

“此话怎讲?”郭淮又问。

曹真不急不缓的将略阳战事与郭淮说了一遍,郭淮听后也是连连惊讶。

“这么说来,蜀军守营竟然这般利害?大魏此番战损的兵力、超过一半都是在攻营时损伤的?”

曹真轻轻点头:“牵招的步兵或死或伤、剩下的士卒一时半会也难以作战,实在是伤亡太重了。”

“我与陛下从洛阳带过来的两万多中军骑兵,不可能每次都弃马用作步卒吧?若是有大的动作,还是要等后面中军步军前来的。”

方才曹真之所以在城外、面对郭淮提到的蜀军去向恍然无睹,本质上还是不宜再大部进军。

郭淮在城中压抑已久、求战心切,但此时的局势、却是万万不能允许曹真冒进的。

四万九千魏军打三万蜀军,近乎两倍的兵力之下、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两万多骑兵,竟然才打出了一换二的战绩。

而若急忙南下、朝着西县、祁山的方向追去,曹真可不认为诸葛亮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百里山谷之间,骑兵作战虽然来去如风、但并不像平原那般畅通无阻。倘若被蜀军埋伏或者堵截,那可就真滑天下之大稽了。

或许连曹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从心底里不愿急忙追击的原因,期间还夹杂着许多不自信。

八年前,曹真与徐晃一并在阳平关外堵截蜀军粮道,虽然曾击破过对面的高翔,却始终没能达成曹操断粮的战略目标。

十二年前,张郃作为大魏仅有的一名率兵攻入蜀地之将,督万余人从米仓道南下攻巴西、巴东两郡,却被张飞从容击破、仅率十余骑逃回汉中。

如今在对面的,除了诸葛亮外,还有赵云、魏延、吴懿等将,蜀军至少还有五六万可用之兵。

而自己的万骑……

当年的曹真是征蜀护军,未能取胜也情有可原。但今日的曹真虽说成了大将军,但也不是说大将军就一定更会打仗的!

起码从潜意识里,曹真还是认为自己指挥万人作战的本领,比张郃这位宿将还是差一些的。

郭淮叹道:“大将军说得也对,不过既然蜀军撤走,东面广魏郡总是可以收复的,下离城北驻守的左将军所部,今日也可以一并南下了。”

“或许今日晚间,左将军就能至此。”

曹真点头:“待我与张郃合兵一处,到时也会更稳妥些。”

“方才我已收到新阳处的典满传信,已经派文钦前去助他了。诸葛亮在冀县也是如临渭一般,迁走的士民百姓似乎更多。”

郭淮叹道:“我在城上大略看得,蜀军从临渭迁徙了四、五千青壮,并无老幼处在其中,行军速度并不慢。”

“二十四日蜀军大部回返。二十五日上午之时,城外的羌胡与大半蜀军就一齐撤了。”

“昨日、也就是二十六日下午,临渭的百姓通过上邽向西。今日上午又有蜀军向西。”

曹真眺望着远处通往西南的山口,轻声回应道:“看来上邽、临渭一带的蜀军,已经悉数都撤走了。”

“听典满的军报中说,冀县的蜀军与百姓向西边洛门行去……”

郭淮插话说道:“莫非蜀军从陇西、南安郡也一并撤走了?”

曹真答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典满与文钦的消息明日就会返回,届时定会分晓。”

“若论当下军事,第一要事当是与张郃所部取得联系、然后将东面的广魏郡收回!”

郭淮拱手请战道:“大将军,属下身为雍州刺史、却始终坐守上邽而无所为。还请大将军准属下率两千骑兵东至临渭,将广魏郡接收回来!”

曹真转头看向眼中尽是热切的郭淮,轻叹一声说道:“我从程喜的三千骑兵中,分出两千与你!”

“伯济,可还要时间准备?”

“无需准备!”郭淮昂然道:“属下已经在上邽准备二十日了,即刻就可以出发。”

曹真轻轻颔首:“收回广魏并非只是军事,更有许多行政之事。若是见了广魏太守赵凌,将他带回上邽来、交予陛下亲自论罪!”

“属下知晓了。”郭淮拱手应道。

陇右之地交通不便,指的乃是群山纵横、大军行进只能按照几条惯常的道路来。

从关中沿陇山道入陇右,必然要经过略阳这一重地。

若要从略阳继续南下,就有东、西两条道路可以行进。

西路从略阳出发,经显亲县、最后抵达新阳。

东路更近一些。从略阳径直向南,经列柳城、下离城而后抵达上邽。

而陇西郡的襄武、南安郡的豲道、天水郡的冀县、新阳、上邽三城,都沿着渭水从西向东一字排开。

倘若要再动兵向南的话,要么是从豲道、冀县之间的洛门向南,要么是从上邽向西南的西县挺进,并无其余大路可以行走。

因而冀县向南撤退的蜀军及百姓,反倒是要向西到洛门再南下了。

就在曹真与郭淮二人、在上邽城头商议军事的同时,诸葛亮却在好整以暇的向南行军中。

山路狭窄,南侧尽无危险、北面又有步卒重兵防御,对于正在撤退中的蜀军来说并无半点凶险。

诸葛亮二十五日上午率军南撤,在两个半日内、已经率军行进了九十里。

眼看着再过三十里就要到西县了,诸葛亮却在此时勒住马来。

诸葛亮指着此处山势狭窄的谷地问道:“威公,此地名为何处?”

“禀丞相。”杨仪拱手答道:“从上邽沿藉水至藉口、再向南到西县的五十里之路唤作木门道。”

“而丞相当下所指之地,并无学名,只有当地土民唤作‘葫芦谷’的称谓。”

“葫芦谷?”诸葛亮摇头笑了一声:“此处山谷南北长约一里,北口最窄处不过二十丈,属实是个有进难出之地。”

“依我看,此地百姓对这山谷取的名字还真是贴切。就将其唤作葫芦谷好了!”

杨仪见诸葛亮对这小小的山谷如此上心,不由得开口问道:“丞相是要在此地驻兵?”

“不错!”诸葛亮颔首说道:“魏军不是骑兵多吗?按照时间来算,此时的魏军应该也知道我迁临渭之民南下了。”

“若魏军不敢来追,自然要坐视我从容离去。若魏军急行至此,此地浑然天成、正是其葬身之所!”

“丞相高见。”杨仪拱手说道:“不知丞相想要让哪一部来守此葫芦谷?”

诸葛亮答道:“让魏延去!本相不是已经将吴懿所率之军分为魏延八千了吗?就让魏延来守此地!”

杨仪面露一丝难色,但还是拱手应下,准备转身拨马亲自去寻魏延了。

机敏如诸葛亮,又岂能看不见杨仪脸上的犹疑之意?

自己相府之中,文事最得力的当属丞相参军杨仪,最擅领兵之将自然就是丞相司马魏延了。

但杨仪与魏延二人,却似乎相性不合一般、论事之时总是争吵起来,已经有三、四次了。

诸葛亮派杨仪去寻魏延,多多少少也存了一丝让他们二人同心协力之意。

若马谡可堪大用……

缓缓叹了口气,诸葛亮又接着驱马向南行去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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