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6章 真正目的

沈溪外调宣府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遍京城。

很多人表示惋惜,但也有部分人觉得沈溪便贬黜完全是咎由自取,毕竟沈溪公然在朝堂上批评朱厚照是事实。

没有皇帝愿意被人指责,沈溪所言,影响极为恶劣。

加之刘瑾有意挑拨,在民间形成了舆论风潮,最后的结果,就是沈溪出力不讨好,朝中许多人觉得沈溪活该。

本来一个年方二十的青年在朝中担任部堂,就有大把年长的官员不服,如此一来更多人拥护朱厚照的决定,认为将沈溪调到宣府“人尽其才”乃是理所当然。

在这件事上,最不甘心的人并非是沈溪,而是谢迁。

谢迁回去后便写了请辞奏本,准备送进皇宫,在他看来,既然沈溪不能留在朝中,他继续担任有名无实的内阁首辅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返乡颐养天年。

既然斗不过阉党,那就干脆不陪你们玩了,爱怎样便怎样。

这也是大明文官一向的做派,随时都可以撂挑子不干,至于后果如何根本就没人在意。

等谢迁把请辞奏本写好,带着入宫来到文渊阁,恰好碰到等候在这里的焦芳、梁储和杨廷和。

似乎三人都知道谢迁会来递交辞呈,一见他的面便涌上来劝说,就连身为阉党中坚人物的焦芳也在劝说谢迁要三思而后行。

“……于乔,你要想,这次的确是之厚做得不对,陛下也没说毁掉他前途,去宣府治军发挥他所长岂非好事一桩?”

焦芳觉得愧对谢迁,说话时不断找平衡,顺便为自己开脱。

谢迁黑着脸,不说话,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

梁储也劝解道:“谢尚书,不知之厚现在何处?他是……准备辞官回乡,还是接受圣旨前去赴任?”

谢迁依然沉默无语,对他而言,现在是朝廷对不起他,他问心无愧,至于眼前这些人在他看来不是刘瑾的帮凶就是尸位素餐之辈,竖子不足与谋。

见谢迁始终不发话,焦芳无奈地道:“于乔,你究竟怎么个想法,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参详。”

谢迁瞪着焦芳,喝问:“你焦孟阳为一己之私,投靠阉党,为虎作伥,怎不先跟我们参详?”

一句话,就让场面非常之尴尬。

焦芳之前脸色尚可,这会儿已呈死灰色……谢迁的话怎么接都不合适。

谢迁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怒气冲冲地问道:“刘少傅和李宾之离朝后,这朝堂没一刻安宁,刘瑾买官卖官,布置心腹,侵用帑金,因考之名击异己,凡此种种,罄竹难书。”

“对此,你们做了什么?不是投靠和依附于他,便是冷眼旁观,当日之厚在朝堂上所说的话难道错了吗?也不想想这大明权柄到底是谁执掌,究竟是天子,还是阉人?”

焦芳被谢迁如此喝骂,无言以对,站起身便往外走。

梁储和杨廷和难以站出来帮忙说活,这边焦芳刚走到公事房门口,便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他被一人挡住去路。

来者非旁人,正是刘瑾。

此时刘瑾刚刚剪除一大强敌,心情正佳,好像故意来文渊阁耀武扬威,但为防止遭遇不测,他身后带了一帮太监和侍卫。

“哟!里面吵着呢?哎呀呀,不是说内阁上下一心吗?看来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你们阁臣间也是矛盾重重……焦大学士这是要往何处去啊?”刘瑾一只脚跨进门,另一只脚和身体却留在外面,眯眼打量焦芳问道。

焦芳正因为自己被谢迁归入阉党而不爽,被刘瑾问话,干脆选择避而不答。

“哼!”

刘瑾轻哼一声,两只脚终于踏进公事房,谢迁正要冲上前对刘瑾饱以老拳,却被杨廷和拦下。

“谢阁老,咱家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只是来通知一声,陛下下谕旨,兵部尚书沈之厚朝议时对陛下无礼,外放宣府治军,不过陛下仁慈,让他继续领兵部尚书衔,官品没变,就连爵禄也未变……真是皇恩浩荡啊!”

刘瑾一脸得意之色。

“呸!”

谢迁一口唾到地上。

谢迁越是暴跳如雷,刘瑾看到后越觉得解气,又接着道:“朝无法外之人,过必罚,初予亦然。难道到了沈尚书这里,就可以法外开恩?哼哼!”

“还有就是,内阁梁大学士因奏本票拟有误,处理事务不当,陛下一并圣裁,调南京为礼部侍郎……刑部王尚书,治下无方,令京畿大案频出,御准卸职为民,回乡颐养天年……陛下恩泽,赐十奴婢,四马车,三代内劳役全免,一并送往归田。”

谢迁这下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挣脱杨廷和的阻拦,挥起拳头便往刘瑾身上招呼。

就算刘瑾身边有人护着,还是被谢迁一拳打到眼眶上。

……

……

谢迁怒极之下,失去理智,他可不管刘瑾身份有多尊贵,只管先解气再说。

刘瑾被打之后气急败坏,已经在叫嚣要杀了谢迁。

本来宫中太监之间的殴斗情况就很严重,刘瑾于平时厮打中练就一身“好本领”,不过旁边的人可不会任由二人打下去,纷纷上前劝阻拉架,在如此境况下,谢迁和刘瑾从掐架变成相互对骂。

谢迁怒火攻心之下,压抑不了痛殴刘瑾,事后有些后悔。

至于刘瑾那边,就算被谢迁偷袭也没辙,在没有朱厚照准允的情况下,他奈何作为顾命大臣和文官代表的谢迁不得,最后只能骂骂咧咧离开。

这场闹剧很快便在朝中大臣中间传开,短时间内便闹到朝野尽知,当然朱厚照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在这次掐架中,谢迁没有吃亏,不过依然很生气,毕竟朝中大势文官集团输得一败涂地,个人是否占得便宜在他看来其实无关紧要。

离开皇宫,谢迁马上赶赴沈家,认为只有沈溪能理解自己苦衷。

等谢迁到了沈府,沈家这边已在收拾家当,准备送沈溪前往宣府履职。

谢迁憋着气到了书房,怒气冲冲地对正在埋头书写的沈溪道:“你就这么走了,朝中之事从此不理会,在宣府苦寒之地过日子?”

沈溪想了想,道:“这冬日严寒已过,到下一次寒冬到来前,应该有大半年好光景,不算难熬!”

谢迁听到这话简直无语,沈溪明显是在跟他打哈哈。

“你小子,可知老夫之前为你做了什么?老夫殴打了姓刘的权阉,然后乞老归田,总归不会继续留在朝……但你却是这么一副不争气的模样,老夫实在着恼。”

见谢迁愤愤不平,沈溪大概知道谢迁来之前做了什么。

跟刘瑾打架,沈溪想想都觉得荒唐,堂堂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在权谋上比不过一个阉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刘瑾掐架,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谢迁身上。

沈溪心道:“谢老儿看起来一脸和善,甚至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当初内阁三叉戟中也是以他性格最为平和,但到了正德朝,却脾气大坏,想那历史上的李东阳在弘治朝时多么耿直,到了正德朝不是照样当了伴食宰相?若是让刘健和李东阳来干这个首辅,去跟刘瑾斗,还真没一人比谢迁有担当。”

之前沈溪总觉得谢迁迂腐窝囊,但现在看起来,谢迁算是他最好的政治伙伴。

小事上谢迁喜欢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但在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这是朝中那么多大臣无法比拟的。

让谢迁投靠和归附阉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拱手行礼:“阁老莫要太过动怒,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维持现状好了,无论如何,阁老都得留在朝中,否则谁人来主持大局?难道阁老想把权柄悉数拱手让给刘瑾,不战而败?”

谢迁气息粗重,没有说话。

沈溪继续道:“我去宣府,很多人看来是咎由自取,不过我离京后,未必便不能继续跟刘瑾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迁瞄着沈溪问道,“你在京城,要斗刘瑾都不易,去了宣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沈溪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嘛……其实我留在京城,刘瑾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实在不利于我的发挥,反倒是离开朝廷中枢,可以浑水摸鱼。这场与阉党的斗争远未到结束时,到了宣府,至少我军权在手,刘瑾想动我不易!”

谢迁恼火地道:“你是第一天当官么?这点诀窍都想不到?宣府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快马加鞭一日可到,只需陛下一句话……甚至是那阉人一句话,就可让你官位不保,他给你出难题的话,你如何化解?自古以来只有在天子近前才有话语权,你去宣府有何作为?”

沈溪摊摊手:“问题是即便我们守着天子,依然进不了豹房,拿不到话语权。退一步讲,若不去宣府,阁老难道是想让我辞官回乡?就算辞官,陛下也未必会恩准吧?”

这下谢迁没话好说了。

其实他心中的怒气根本不是冲着沈溪去的,这件事从根本上讲是朱厚照贪享逸乐放权给权阉所致,更多地是对效忠的对象的不满和失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跟沈溪说什么都属于徒劳。

许久后,谢迁幽幽叹了口气,道:“老夫不跟你多言,既然你决定遵旨履职,你就去吧,但你切记不得随便辞官……”

“若老夫不在朝堂,这维护朝纲的重任便将落到你肩头,老夫最大的希望便是如此,这几天老夫去走访几位故人,看看是否有面圣的机会……唉,新皇登基至今,这朝堂已不成模样了!”

……

……

正德皇帝朱厚照钦定沈溪赴宣府任宣大总督,总理两地军务。

但刘瑾却不想把宣府和大同的军权交到沈溪手中,沈溪出发前,他就已经开始想办法收权,主要是把王守仁手上的权力拿到手,让地方军将对他效忠。

出于对这几个月对边关布局的自信,刘瑾觉得这件事不难,为避免沈溪大权独揽,甚至把一些之前跟沈溪关系亲密的将领,提前调到京师来。

刘瑾很自信,朱厚照把权力交到他手中,等于他就是半个皇帝,朝中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做主。

而沈溪则没有过多安排,在启程去宣府前,他已料到自己将要面对的艰难局面。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

三月初京城已然是春暖花开,沈溪到兵部办完交接并且安排好所有事务,便准备启程。

他不打算让身边的女眷跟着一起去宣府,正如谢迁所言,宣府不是好地方,边关之地,跟京城的繁华根本不能比,沈溪让谢韵儿留在家中主持家务。

如今沈溪有一件事非常牵挂,那就是林黛和谢恒奴的孕事。

林黛临近分娩,至于谢恒奴那边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算算日子也不过只是一两个月的事情。

沈溪发现,每当自己要当父亲时,就会调离出京,这是他最发愁的事情,总是不能在妻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守候身边,无法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谢恒奴情况好一些,毕竟已是第二胎,有过做母亲经验,这次怀胎后什么事都驾轻就熟,她还不时去指导一下林黛。

林黛的状况就很不好了,在这时代已属“大龄产妇”,虽然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但她是头一胎,本来小脾气就多,临近分娩时情绪更不稳定,尤其是在知道沈溪即将出发前往宣府后,她时常在家闹腾。

三月初四这天,沈溪没留在府中,而是去了惠娘处安排两姐妹去宣府的事情。

这次他不准备带家里的女眷同行,但惠娘和李衿却会跟他一起走,甚至惠娘的儿子沈泓也会带在身旁,惠娘早前便有心理准备,这几天已收拾妥当。

因为不是同时出发,沈溪需要布置人手护送,毕竟前去宣府的路不那么太平。

安顿好一切,沈溪又去见了云柳和熙儿,想提前知道宣府的情况。

云柳的情报一向高效准确,加上她之前一直都在调查九边之地的情报,可以说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沈溪一直在认真聆听,没打断云柳的汇报,至于熙儿,则在旁不时进行补充……作为一个情报人员,虽然她已经算是称职,但跟云柳相比,尚有不小差距。

等云柳把事情奏报完,沈溪大概了解到,宣府一线虽然目前名义上是“钦差”王守仁做主,但因王守仁并不是朝廷正式委派的宣大总督,名不正则言不顺,真正的权力其实还在地方官员和将领手中,甚至刘瑾还提前派了一些人过去,为的就是避免沈溪掌军。

云柳道:“大人此行非常凶险,刘瑾有很大可能暗中对大人不利,应及早做防备才是。”

沈溪淡然一笑:“刘瑾的心思,我岂能不知?甚至离开朝堂到九边之地,也都在我谋划中。”

熙儿心直口快,问道:“大人是故意去宣府?”

“熙儿!”云柳喝斥道。

沈溪抬手阻止云柳和熙儿争执,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自信:“去一趟宣府,没什么不好,若不让刘瑾彻底掌权,让他以一切尽在掌握中,如何能将朝中异己肆无忌惮打压下去?我留在京城,他始终会将着眼点放到我身上。”

云柳惊愕地问道:“所以大人您……”

“没错。”

沈溪道,“其实这此君前失态,也是我故意让他逮着机会做文章,好将我外放。至于去何处其实无所谓,就算直接辞官回乡,也无大碍,只要刘瑾一倒台,我必然复起,去宣府反而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云柳难以置信地问道:“但是……大人,这样做有何意义呢?”

沈溪一脸阴沉:“最大的意义,就是要让刘瑾疯狂。我没有足够的威望,就算现在将他拉下马来,权力终归会为旁人染指。此番我借助刘瑾之手,将朝中各大势力一一剪除,让阉党一家独大,刘瑾倒台后才不会有人站出来窃取胜利果实。当朝堂只剩下刘瑾,发出一个声音时,就是他寿终正寝之日!”

(本章完)

第1897章 第一九〇〇章 秉烛夜话

云柳听到沈溪的话后愣住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沈溪在与刘瑾的对抗中占据过主动,在云柳想来,这件事由始至终沈溪都处于被动地位……因一时义气而陷入到外放的境况,恐怕灰心、颓唐兼而有之,却从未料到一切居然在沈溪算计之内。

而沈溪针对的,已不单纯是刘瑾,还有朝中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

朝中许多人,以沈溪的身份无从打压,他们要么是文官中的几朝元老,要么是掌权的皇亲国戚,跟这些人斗一来没有必要,二则是毫无胜算。

这些人牢牢地掌握着权力,沈溪是后起之秀,刘瑾倒了,或许下一个权臣就会趁势崛起,那时朝堂会进入无休止的循环。

但若刘瑾把朝中旧势力给悉数清洗一遍,再将之斗倒的话,以拯救者姿态出现的沈溪,收益将会无限放大。

云柳还有很多事不能理解,暗忖:“大人哪里来的自信,可将刘瑾一次斗垮?如今被外放在外,有什么资本跟刘瑾相斗?”

她不了解历史的走向,不知刘瑾跟朱厚照间的恩怨纠葛,自然想不通沈溪底气何在。

沈溪没多做解释,道:“我马上就要启程去宣府,你们把京城的情报工作安排妥当,然后随我前往。未来一段时间你们就要立足宣府调查情报,之前让你们筹备的女军,此番或许会派上用场!”

云柳道:“大人,因为女军人数太少,未必能胜任情报搜集重任。”

“完全没必要取代原本的情报系统。”

沈溪道,“只要能派上用场便可,具体细节,到宣府后我会详加说明,你们只需带上充足的人手……这次队伍可能会很庞大。”

云柳请示:“大人要将那些工匠一并带上?”

沈溪微笑道:“自武昌府调来的工匠可暂时留在京城,但造出来的东西得找个地方储存起来,或者运一部分到宣府,我没理由把自己造出的东西留给别人……当然,也不是说一个都不带,至少要带些匠师,能够指导宣府那边的匠人……或许匠师会拖家带口,事情繁杂,就交给你和熙儿处置了。”

“是,大人。”

云柳明白,沈溪准备带上技术人才去宣府,为了让人安心留下,除了拿出高薪外,自然还得照顾好这些人的妻儿老小。

“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云柳请示。

沈溪走过去,用手指勾起云柳的下巴,轻叹道:“你们姐妹跟我这几年,一直颠簸忙碌,看上去沧桑许多,或许我不该如此对待你们。”

“今晚留下来……过两天就要出发,可能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们,京城这边善后的事情,就交托给你们了!”

……

……

临近出发,沈溪发现自己又失眠了。

在京城任兵部尚书期间,由于皇帝取消早朝和午朝,他又是兵部一把手,无需天天早到点卯,已习惯晚睡晚起,生活规律趋于稳定。

但随着再次离京,赴任地方,他的作息又被打乱。

半夜醒来,云柳和熙儿还在沉睡中,而沈溪却不得不思量到宣府后的计划。

地方人事,需要先一步整理,地方官员、军将和监军,分别属于哪个派系,暗中又跟哪些人有来往,也得搞清楚……

自打从宣府回朝重任司礼监掌印后,刘瑾在九边的势力逐渐增强,除了跟刘宇、曹元等人相继投奔阉党有关外,还有就是刘瑾舍得投入,只要向他投诚的官员和将领,都会得到拔擢。

如此一来,京城是刘瑾的天下,到了边关则是地方官员和军将的天下,朝廷派去的督抚,处处受到钳制。

“去到宣府后,面临的依然是血雨腥风的局面,随时都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那里距离京城太近,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把资料整理完,没有留下用以存档,而是直接塞进火盆烧毁。

也许是火烧纸张的味道惊扰了好梦,云柳从榻上直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望着沈溪,很快神智便恢复清明,她披上衣服下床,来到沈溪身后,试探地将手放在沈溪肩膀上。

沈溪伸出手,拍了拍云柳的手背。

得到回应后,云柳动情地揽住沈溪的脖颈。

平时云柳都以刚强而自立的姿态出现,以至于沈溪觉得,云柳是他身边最为坚强的女人,但现在看起来,也有小女儿家的一面。

沈溪柔声解释:“即将离京,我得把离开前的所有事情都准备好……距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不必陪我,早些休息吧。”

云柳并不想就此放手,她跟沈溪以这种类似于夫妻形式相处的机会不多,她一直都是以一个丑小鸭的视角去看待沈溪,在她眼里,沈溪永远都高高在上。

没有得到云柳的回应,沈溪不再多说,而是把剩下几张未及烧毁的纸,摊开来让云柳看。

沈溪不想保守秘密,对于到宣府后怎么应对想让云柳心中提前有个数。

“大人为何不跟朝廷进言,审查九边财政呢?”云柳最后坐到沈溪怀中,轻声细语问道。

沈溪笑了笑,回答:“如今管事的不是陛下,而是刘瑾,朝廷审查的结果不过是给阉党创收罢了。以刘瑾之前几次清查地方弊政看,每次他都要捞不少银子……既如此,何不继续让地方财政恶化,以至于矛盾凸显出来呢?”

“矛盾?”

云柳感觉沈溪另有图谋。

“对!”

沈溪点了点头,道:“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陛下的信任是刘瑾凭仗所在,一旦失去,就会万劫不复……这么说吧,但凡地方上有一处打出‘清君侧、诛刘瑾’的旗号反叛,刘瑾的人设就要轰塌,失去圣宠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啊?”

听沈溪这么一说,云柳立即明白其中诀窍。

沈溪又道:“地方上的矛盾,不在刘瑾可控范围内,他越是利欲熏心,地方上矛盾就越大,若是一般人也就忍了,但若是那些世袭的王族和勋贵呢?未必能忍下这口气……这就好比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而我不过是给火药桶增加几个引线罢了!”

云柳低下头,道:“大人果然早有准备,并非草率行事。”

沈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若我是第一次去宣府,必然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但此番已是我第四次往西北,九边军政体系是什么模样,我比刘瑾更清楚,那些个地方官员和军将就好像一个个门阀,各自都有利益所在,至于朝廷委派的总督和监军不过是空头元帅,战时可以劲往一处使,但在和平时期……只能呵呵了!”

“嗯。”

云柳发现根本无法接茬,只能点点头当作应和。

沈溪若有所思:“我在京城,身为文官,做什么事都要以儒家规范作行为准则,但到宣府,我摇身一变成了军队统帅,做的事情必须得以军队为先。我在朝中能驾驭的,远不如我在军中可以动用的力量。”

云柳两眼放光:“大人在军中,的确拥有无可比拟的声望。”

说话间,云柳望着沈溪,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沈溪笑了笑,摆手道:“很多事情流于表面,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可信的……那些人说敬重我,不过是因为我能带领他们获得利益,可一旦我要夺走他们的利益,谁会跟我一道?”

云柳秀眉微蹙,认真思索沈溪提出的这个问题。

沈溪怜爱地望着云柳,道:“看到如今的你,我很欣慰,就好像最初给我的印象,知书达礼,身上带着一股热忱,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地,而不是一味迎合……至今我还记得你领兵驰援土木堡时的风采!”

被沈溪一说,云柳羞赧地低下头。

沈溪摇了摇头:“其实我精心筹划这一切,不过是想图个安逸罢了……自打登上兵部尚书之位,沈家已不再是闽西寒门,哪怕我现在就致仕,回乡也可保一世富贵,小时候的梦想已实现。”

“要是我继续向前冲,想位极人臣,或许就要迎来无数风波险阻,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坠入十八层地狱。如此看来,其实留在朝中不如引退,经商赚钱,过几天舒心日子,身边有三五红颜知己,一辈子逍遥快活……人生至此,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可是……大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云柳紧紧地抓住沈溪的胳膊,一脸坚定地说道。

“大事?”

沈溪笑了笑,最后再次无奈摇头,“我能做的大事,也就是顺应潮流,适当加以引导和改变。可我担心,一旦有一日这潮流不可逆,我是否就要束手就擒?”

云柳听不懂沈溪话语里的机锋,只是搂紧沈溪,想用自己温暖的胸膛融化沈溪那颗似乎已经结冰的心。

沈溪呼吸急促起来,很快轻笑一声,抱着云柳走回榻前。

……

……

沈溪被外放,最得意的要数刘瑾。

三月初五这天,刘瑾将孙聪、张文冕和张彩叫来商议事情,重中之重便是朝中人事安排。

“……姓沈的小子发配宣府,可算让咱家解了心头之恨,看朝中谁人还敢与咱家作对!”

刘瑾非常得意,简直要将尾巴翘上天,而他最感激的便是在这件事上出谋划策的一干心腹,其中尤以张彩最出彩。

“尚质,你为咱家出谋献策,此番能让沈之厚问罪发配,你当居首功……你希望咱家如何赏赐你?”刘瑾笑看张彩问道。

张彩拱手行礼:“公公赏识,乃在下荣幸,某有今日之地位,多得公公提拔,焉能不效死命?至于赏赐,还是算了吧,在下不到一年便到今日高位,已承公公恩情,岂敢再多想?”

“嗯。”

刘瑾欣慰点头,“很好,居功不自傲,不愧是咱家看重的俊杰。咱家此番不但让沈之厚被发配往宣府,顺带把刑部尚书王某人和阁臣梁储一并拉下马来,接下来准备让你入阁……意下如何啊?”

张彩瞠目结舌:“在下非翰苑之官,如何能入阁辅政?”

刘瑾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左右不过入阁罢了,还不是咱家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想入,随时都可以。”

张彩左右为难,心说:“入阁后根本掌握不到实权,还要为谢于乔等人挟制,如何比得上如今在吏部的差事?”

张彩行礼:“公公厚爱,在下诚惶诚恐。不过,某只希望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做些实事,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这样啊……”

就在刘瑾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一阵吞咽声,忍不住环视一圈,发现张文冕看向张彩的目光中满是嫉妒,那吞咽声乃是其吞口水时发出的声音。

张彩能在朝中为重臣,为天下人仰慕,而他张文冕却只是作为刘瑾幕僚存在,除了能得些银子傍身外,地位上的擢升并不明显。

刘瑾心中对张文冕的观感不由差了几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对张彩道:“既然尚质不想一步登天,那就到刑部,执领刑部便是……正好刑部尚书出缺,咱家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执掌刑部。”

张彩听了有些不情愿。

刑部尚书地位再高,始终要负责巘狱之事,而这些事他却不懂。吏部却不同,掌管官员升迁,油水丰厚得多,他可以从中谋取足够多的好处。

要说这张彩并非爱财之人,唯一的缺点便是好色,所以他以左侍郎之身掌吏部事后,旁人要谋求升迁,都要送美女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和支持。

正因他不爱财,颇得刘瑾欣赏,在刘瑾看来,贪财的人最危险,很可能因为利益而背弃他。

张彩道:“公公不必为在下谋求官职,尚质短时间内占据高位,已引来臣僚议论,还是留在吏部好好打磨几年为宜。”

刘瑾微微皱眉,他听得来了,张彩不太喜欢到刑部任尚书,心里纳闷儿,这张尚质既然不贪财,为何坚持留在吏部?或许是他觉得刑部差事太过枯燥乏味,偶尔还会与死尸为伴,不如留在吏部做事轻快爽利?

刘瑾摆摆手:“咱家一向寻求公正公允,此番你做事有功,若不论功请赏的话,旁人谁会为咱家卖命?既然你不想当阁臣,也不想做刑部尚书,那咱家就看看如何给你腾挪一下,让你来当吏部尚书。”

刘瑾的话,把张彩给吓了一大跳。

一个刑部尚书,刘瑾说要委任,张彩可以想刘瑾是趁着刑部尚书出缺时,跑去请示朱厚照。反正正德皇帝对朝臣不了解,只要到时候把他的履历吹成一枝花,朱厚照同意的可能很大。

但六部中居首的吏部尚书,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现任吏部尚书刘宇同为阉党要员,且没有大的过错下,立马卸职换人,这让张彩意识到在失去沈溪挟制后,刘瑾行事再无顾忌。

张彩道:“在下与至大本为同僚,关系不错,公公何必……”

刘瑾抬手打断张彩的话,道:“尚质,你不必太在意,你不愿入阁,但不代表刘尚书不想,你放心吧,同为咱家的人,咱家不会厚此薄彼,更分得清亲疏远近……让你在吏部任尚书,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另外咱家派人搜集几名美女,送到你府上,权当是咱家的心意。”

张彩听到这话,感激涕零,下跪磕头:“在下愿意为公公驱驰,鞍前马后效劳!”

刘瑾眉开眼笑,把张彩从地上扶起来,拍拍对方的肩膀道:“这样才对嘛,咱家想赏赐你,你却不接受,不是让咱家为难吗?真没见过像你这般不爱财的人……哈哈,以后你在吏部用心些,咱家希望你能为朝廷选拔出一批实干型人才。”

张彩听到这话,有些迷糊,不知为何刘瑾对自己如此之好,但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什么。

现如今刘瑾大权在握,文官集团已对其构不成威胁,所以开始谋求在朝中建立一支更为高效稳定的阉党队伍,至于那些靠行贿上来的官员,逐步被刘瑾摒弃。

其中让张彩感触至深的非刘宇莫属。

当初刘宇连续向刘瑾行贿,数目达十万两白银之巨,刘瑾对刘宇礼重有加,连续予以提拔。

但随着刘瑾手上权力增大,接受贿赂增多,投靠的人也暴增,对刘宇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从连续提拔他张彩为吏部侍郎,让刘宇当个空头尚书便可证明。

一切概因刘宇能力太过一般,长期在边关掌管军事的刘宇在行贿上是一把好手,但在处理朝政上则不那么牢靠。

阉党要稳固,当然需要引入大批实干型人才,现在刘瑾的用人方略,已经从第一步谁给钱多重用谁,变成第二步,也就是给钱多还要有能力,至于纯粹以能力提拔,目前只有同乡张彩。

想明白这点,张彩知道自己要如何来当这个吏部尚书。

刘瑾最后道:“明日姓沈的小子就要离开京城,一定要防备他临走前咬咱家一口,至于他西去之路……炎光,你要好好安排一下,尽快送他上西天,要是他活着从宣府回来,咱家为你是问!”

张文冕道:“是,公公,在下会安排妥当。”

刘瑾笑着点了点头,道:“有你们在,咱家如虎添翼,只要咱家兴盛一天,你们就有一天好日子过。哼哼,连素为陛下宠信的沈之厚都不是咱家对手,下一步就让那些跟咱家作对的人,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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