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争风吃醋

大佬们大多都是年少成名,因为他们在年轻时即十分了得,展露了相当的才华。

程颐与兄长一并师从濂溪先生周敦颐,邵雍,跟随名师自也有了高于常人的知识和眼界。

十八岁时来京师,他即作了一件事,以学生的身份上书天子,恳请废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

此疏当然是没有得到天子重视,不过可见程颐的志向。

后来程颐入了太学,拜入胡瑗门下。

当时胡瑗出了一个题目,颜子所好何学之论。

程颐在文章里云。

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而力行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

此文得到了胡瑗的赞赏。

儒学原先就是出世之学,但明诚一说提及,儒学也转入了儒学‘明心见性’之说。

章越听到这些也明白为何自己以大学‘正心诚意’之说,会得到胡瑗的赞赏。

原来这是时代在召唤我们。

当然此说遭到很多人的抨击,正如后世的人批评理学的原因一样,认为理学近似于佛老。将儒家好好一个入世之学,变成了出世之学,这是孔子原来的意思吗?

但问题来了?为何理学会得到这么多儒家大佬的支持。

儒家是入世之学,但人都要知道些出世之学,用此寻求心灵的安慰。普通老百姓可以寻找宗教的需要,但士大夫呢?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儒学放弃出世之学的后果是什么?失去了‘市场’。

一个学说哪怕说得再好,但首先必须保证生存下来。

所以理学即承担了为儒学更新补丁的任务,哪怕有些瑕疵,但也唯有留给后来人解决了。一代人只为一代事。

如果不更新的后果是什么?儒学只余空喊口号了。

好比东晋士大夫都是玄学与儒学合学,儒学是官方指导思想,入世的行为准则,不得不学。玄学是士大夫自学,因为喜欢学或者看不惯你司马家玩弄名教,咱学别的。故而玄学的本质是什么?抛开具体事务,专谈本体之论。

很多人都讽刺儒生空谈误国,但魏晋玄学的清谈,才是真正的空谈。

至于玄学的明体之学,也分为‘崇有’和‘贵无’。这与王学的‘四有’和‘四无’之争如出一则。

那么问题来,你是愿意在入世的儒家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还是在出世的玄学范畴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

聪明过人的可以‘四无’,愚钝顶点的可以‘四有’,但是世上的人大多差不多,只是聪明多些的,愚钝多些的区别。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实践(事功格物)来认识自己的,但也可以认识到‘新的自己’再去实践(事功格物),这是一个交替的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

所以说大学讲作‘亲民’,程颐将亲民译作‘新民’。

作新民,使民更新。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

只要勤学向上,努力更新,每天都是一个‘新的自己’。

章越与程颐就此在斋舍讨论了一夜。

讨论至半夜,章越已是困了,正要合眼即被又有新的思路程颐拉起来,重新又讨论了一番。如此反复数次,章越几乎一夜没睡。

程颐确实如邵雍所言的‘聪明过人’,与章越相比只逊色在‘眼界’上。不过大佬总是如此不近人情,要不是看在他是‘程子’的份上(大佬得罪不起)章越早就生气了。

到了第二日,章越已是一副熊猫眼。

但程颐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此刻闻得窗外鸟鸣处处,似有雏鸟在初试啼声,程颐则推开窗户。

但见春夏之交那明媚阳光正照进斋舍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来。

一夜没睡好的章越用手遮挡着阳光正要睡了回笼觉,却听程颐迎着朝阳道了一句‘吾朝闻道也’!

众斋舍的人一并摇头。

正所谓朝闻道,不如想睡觉。

大伙都被你们俩吵得一夜没睡,好不好。

但更惊讶的事,还在后面。这日程颐即去找到了管勾太学的李觏,直言自己打算放弃太学生的身份回乡研究学问去,没错,这就是打算退学了。

但此事被李觏阻止,程颐是他最赏识的学生之一,怎么会突然就退学了?

前程不要了?科举不考了?

这可如何行?

李觏询问再三,程颐却道:“韩退之为何辟释老,尊大学,孟子,乃因释老虽玄妙,但不足为民正心,谋天下之太平。我实不忍儒学就此废亡。”

换了其他太学生,李觏肯定是嗤之以鼻的,但程颐是何人?

胡瑗,周敦颐的学生,二人都对他青睐有加,虽说诗赋不算上乘,但以策论言之,却是太学中首屈一指的学生。

当初胡瑗读了他的文章,赞赏不已不仅拔为第一,还授予他‘处士’。

处士之称,没有实际之意义,似于太学生中一等荣衔。但在国子监解试之中,考官会酌情高看一眼。

如此胡瑗刚致仕回乡养病,程颐即退学,这不是打了他的脸么?

李觏乃性傲之人,但此刻唯有开口挽留道:“七月就要解试了,你不妨解试之后再走。”

程颐坚决地道:“解试乃为出仕为官,但出仕为官不过是立一时之法,却不如定万世之心为根本!故学生去意已决。”

听了程颐这一番话,李觏也是从心底赞赏。淡泊功名这是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啊。

但转念一想,程颐走了,令他的颜面实在荡然无存。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就挑在胡瑗离开太学的时候。

李觏还是劝了几句,却不足以打消程颐的决心。李觏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从太学里退学。

李觏顿时有些气恼,但转念一想,或许莫非其他什么原因?或者是因什么人所为?

当然章越还不知程颐已是退学。

到了下午,则是养正斋宴集。

地址就选在繁台,众太学生们先是结伴赏玩繁台的春色。

繁台之春色乃汴京八景之一。

但见天清寺塔高企数百尺,与天边彩云相连,满台春色锦绣灿然。繁台正中乃天清寺塔,九层自下而上皆雕佛像,法象庄严,塔下是万千叶红杏似火。

繁台边河水弯绕,岸边杨烟依依,晴天碧树,再看天清寺庙宇古刹,耳听梵钟声声,煞是好风景。

至于不少汴京居民遍着罗绮,郊游踏青,不少百姓都是担酒携食,一副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景象。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心旷神怡,在这样气序清和的时节出门踏青是件惬意之事。他穿着薄薄一件长衫漫步于台上,心底怀着入太学的新鲜及那份刚成为天之骄子的傲然之意,春风吹来之时已有醺然,但盼此刻能够恒永在心。

众太学们也是幕天席地地坐在红杏树下,树上黄莺低鸣,雏燕正试着展翅,章越斜坐在树下。

早有备好的酒馔给众太学生们享用,这时浴佛节刚过,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初卖煮酒之时。

章越尝着入口的新酒,至于席面上铺着御桃.李子.金杏.林檎等时令水果。

章越一口新酒下肚,再咬了一口御桃,但听御桃清脆一响,汁水入口甘甜。

章越本以为这就是太学生的生活,但没料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过了片刻,但见两名华服盛装的妓女来到树下。

章越见此当即坐直了身子不由心道,虽说这宴集是为自己和黄好义接风,但如此也太盛情了吧。

章越也明白了,宋朝官员太学生公然狎妓,不仅没有问题,还是件风流之举。

如大文豪欧阳修,苏轼与妓女不得不说的故事,可以写成好几本书了。

至于太学生宴集狎妓也是件必行之事,甚至不请还不行,别的斋舍会觉得你没有档次。

至于太学每斋狎妓还有一套流程,必须由各斋集正(宴集发起人)出帖子,然后用斋印在上面盖章,帖子上写明宴集的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然后请对方到场。

而且太学生请的妓女,不是如玉莲那样的私妓,而是官府的官妓。

官妓普遍胜于私妓,不仅要以姿色愉人,还要能懂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这两名妓女姿色都是中上等,且谈吐不凡。章越也不免入乡随俗地往她们足上看了一眼,但见一人有缠足,一人则没有。

毕竟宋朝不是每个男子都喜好缠足的,只是一等风气在兴起,而且也不如明清时缠得那么厉害。

不过章越也晓得,一群大男人坐着聊天有什么意思,有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在旁,喝酒谈天才有意思嘛。

妓女坐下聊天之时,众人自是行起了酒令,章越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正在这时候一旁一阵喧哗声传来。

但见同样是二十余名的太学生台上走来,一人道:“好你个刘几,魏大家是我们约守斋今日约的,你半道里将她劫来是何意?莫非是存心让我们约守斋上下难堪吗?”

章越看着对方一众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样子,也是觉的有些不妙。

这才刚来太学狎妓,就遇到了争风吃醋的事,这也太巧合了吧!

(本章完)

第133章 托付

太学里各斋为了狎妓之事,争风吃醋之事可谓屡见不鲜。

据武林记事中言,一般京城里妓女之中稍有名气的一般都不轻易见客(深藏高阁),等闲富商这些以为用钱砸就可以,其实越是如此越不会见面。京城名妓最青睐的还是太学生们,他们来了这才肯现身。

故而太学生们常闹意气之事,甚至还经常因狎妓,引起太学生们争风吃醋。

不过太学对太学生狎妓不管,但对他们斗殴打架却是管的。

但是太学生年轻意气,面子又不能不顾,怎么办呢?

这时候两边就叫了一大帮人约定一个茶坊来,两面摆明车马跑,好似古惑仔谈判般在一起讲个斤两。

至于两边是拼爹,比背景,比人多,比文章,比才学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这一幕在宋人笔记之中也不乏记载。

可在章越眼底就如同学校里,为争一个女朋友彼此斗得头破血流差不多。

但见刘几不慌不忙地带着几个斋生上前去谈判了。

不久刘几就带着对方数人来到席间,对方一人道:“你我不比酒令,就以酒筹来定胜负。”

一旁的人奉上了一个大竹筒子,里面是一堆的酒筹子。

刘几对本斋的人言道:“尔等谁来与约守斋比酒量?”

众人相互看了一番,有几名平素酒量不错的人当即站起身来。

还剩下最后一人名额时,章越心想自己酒量还可以,何况今日宴集是为自己接风,不能不出这个头,于是自告奋勇道:“算我一人。”

刘几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好!”

当即众人围在一起,刘几先将酒筹子一摇,再递给一旁妓女道:“魏大家来抽!”

这位妓女妩媚地笑了笑,然后伸起纤纤玉手从竹筒之中抽了一根酒筹来。

但见酒筹上写着‘身材最高者饮’。

众人一看即对方与本斋里身材最高二人饮酒。当即就有人倒了整整一角酒给二人。

酒在酒觥里盛着,是满满地一杯。

宋朝一角酒说法就类似如今一扎啤酒。满满一酒觥里的酒就是一角酒了。

都也有人说‘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章越看了看这一角酒差不多也有六七百毫升了,这相当于三碗酒了。

章越不由心想,这场合唐九在此就好了,他的酒量五六十碗不在话下。章越自己要看状态,差不多有大半箱啤酒的水平,至于白的一般不喝,不知道能在大宋排多少名。

但见两人各喝下一角酒,整个人还是稳当,看来确实酒量不错。

下面又是抽出一筹来,但见上面写着‘乘肥马,衣轻裘,衣最艳者饮’。

众人都是大笑,当即一人举起酒来笑道:“属我衣最艳,谢魏大家赐酒!”

章越看去对方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太学生,显然是约守斋里来追求魏大家的太学生,虽说穿得有点‘艳’,但酒量还是不错,一饮即尽。

众人喝了十几角酒,正印了那一句话‘筹觥交错’。

连章越也不能幸免地喝了一壶酒。

于是众人觉得酒筹不尽兴,又换了划五行拳。

就是拇指为金,食指为木,中指为水,无名指为火,小指为土,然后按照五行相克这般划拳。

章越心道,这我行啊!

咱从幼儿园起,锤子剪刀布就是胜多负少,学得就是这个专业啊!

一番比试之后,对方最后‘知难而退’,临行前也放下话,改日再以燕射,投壶决胜。

章越这一刻才明白了,刘几当初说得话的意思了。

不过如此争风吃醋的比试,我喜欢!

可是看见佳人倚偎在刘几的身旁,章越总有些心底不是滋味,有些‘今年好好干,来年哥给你娶个嫂子’的感触。

约守斋的人离去,章越与刘佐攀谈。

刘佐与他一一引荐同斋的学生。养正斋有二十三人,除了程颐与一个感风,今日来了二十一人。

待刘佐指到一人对章越言此人是吴安持后。

章越不由目光一亮,心道如此巧合,自己居然和吴二郎君,王安石女婿同斋。正是天欲成就自己,以后二三十年的荣华富贵说不定就要指望这条线了。

当即章越上前与吴安持寒暄。

吴安持身量不高,甚至有几分瘦弱,但接人待物倒是客气至极,甚至比他兄长还不觉得身上带着那等衙内的习气。

章越自我介绍道:“吴兄在下乃浦城人士。”

吴安持闻言道:“原来章兄是浦城人,在下自幼在京中长大,对于浦城倒是不甚了然。”

章越闻言神情僵了僵,没错,吴安持是自幼在京长大,为了方便科举早入了开封府籍。但自己若提是浦城人,那么他多少也会与自己套近乎才是。

难道吴安诗根本没在他弟弟面前提及过自己?还是提及过了,但对方不想承认。

章越不好再点明自己与吴安诗的关系,简单地说了几句即是罢了。

章越走回到刘佐身旁问道:“这吴兄祖籍哪里?怎么听得有些不似汴京口音。”

刘佐道:“他半年前考入太学的。祖籍何处我也是不知。”

“考入?”章越讶道,“官宦子弟不是免试入太学么?”

刘佐道:“然也,不过近年来州县寒家子弟与官宦子弟皆考,寒家子弟定去留,官宦子弟则是定斋舍。故而若是他不说,我等也不知此人是官宦子弟还是寒家出身。”

章越闻言心道,他与他哥完全是两等风格嘛。

“不过此人平素服饰也与太学生们无二,也与咱们斋舍同食,对待人也很是和善周到,斋里人大多都喜欢此人。不过他倒是对他的出身从不提一句。平日看得出来斋长对他倒是比他人恭敬客气,也隐然有人说,此人必是官宦出身,且家里长辈似官还不小。”

章越闻言心道,那是当然,太学里有一半都七品以下的官宦子弟,但人家的大伯可是当今副相。

刘佐感慨道:“似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生来就是自傲,至太学不过是游戏而已。就算考不中进士,将来荫官也在选人之上。故而他们来太学只需好好读书,与同舍同斋和睦,将来定有好前程的。”

一旁的向七插言冷笑道:“我看这吴二郎君倒不是内敛,毫不张扬,与人皆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即是疏远人。他心底是不屑与我等打交道,压根不想在太学里交朋友。”

章越一听倒觉得向七这话一语中的。

太学对他们这些寒俊子弟,算是踏入一个高大尚的圈子,能够结交到不少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以及将来的进士。但对于吴安持来说,可能这个圈子就不够看了。

他的几位姐夫,最差的也是欧阳修的公子欧阳发,其余两位是吕夷简的孙子,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夏竦的孙子,夏安期的儿子夏伯卿,还有一位即将成为他姐夫的则是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

还有个聪明绝顶,又狂得没边的小舅子王雱。

有这样的圈子,他也不会轻易融入其他了。

想到这里,章越也不由释然。

当日章越回到斋舍,却看见空荡荡的斋舍,程颐已是大包小包打包好行李,正准备离开太学。

章越见这一幕,也是不明所以,怎么自己来太学才两天,程颐即要离去。

“正叔兄,是我哪里作得不好么?若是如此,章某愿先与你赔罪!”章越心道这肯定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得罪了程颐。

程颐却道:“无关三郎的事,错了,其实也是因三郎动念。之前与三郎相谈一夜,令程某略有所悟。”

“故而程某已打算回乡穷究圣贤之学问,将来若能有只言片语流传后世,此生足矣。与三郎相逢之情将长存于胸,他日若有机缘再见不迟。”

程颐说罢令章越一头雾水,就说了几句话让程颐退学了。

这叫什么?

程颐走到门口,章越也是一路相送,但见程颐回过头来言道:“三郎,我儒家至孔圣人自开宗,两汉经学鼎盛后,如今实已垂危千年之久。唐有韩退之振臂高呼,首开先声,自本朝又有安定,濂溪两位,以振兴儒学为己任。”

“正心诚意之说,出自大学,似近于释家的‘明心见性’,然同与不同。明体之论,吾儒家实当兼而有之。而今若我儒家不讲,全取佛老所言。佛老虽可抚慰世人,慈悲众生,但他日又有何人来讲达用,何人去道事功?”

章越叹道:“程兄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削壁孤峰为体,他日必有一番成就。”

程颐笑道:“多谢三郎所言。”

说到这里,程颐看向天边的明月言道:“昔日我入太学之时,曾放下豪言,自拜入濂溪先生门下,每日钻研大道,科场名利之心再也没有了。不过科场还是要下的,不然怎样去教化百官和官家?”

“众人皆是讥我,奈何直至今日方知程某小看了天下英雄!”

说完程颐向自己一揖,然后趁着清风朗月大步离开了太学。

章越目送程颐,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怎么有点好似把‘教化百官和官家’的重担托付给自己的意思?

你当初放出豪言,不等于我也有这个自信替你办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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