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驱虎吞狼

“……那孙儿就说了。”

朱常洛显得十分为难,双眼微红地看着两个老臣,还咬了咬牙。

最后才开口道:“父皇染疾,实因郑氏巫蛊祸害,卷宗物证俱在。她若无凭恃,焉敢如此大胆?当时查抄郑府,就查得多年来一直有外臣助纣为虐,往往撩拨圣心,以致国本之争迟迟无有定论。这些事如何能外传?皇祖母懿旨小事化了,但其时三法司便有大肆办案之意。”

“……胡闹……胡闹……”

申时行心惊肉跳,这种事情也能拿来排除异己?沈一贯的权欲也未免太强了些!

“就连大典仪注、诏书等事,也隐隐拿父皇托孤之隐情、大典或因未有先例而只能谨慎行事来相挟。父皇先撤诸地税监,如今群臣更不顾山海关民变殴杀钦差,纷纷上疏奏请尽撤外派内臣。皇祖母和孤,日夜惊惧!”

“……无法无天,无父无君……”王锡爵喃喃自语,神情渐怒,“太后娘娘在上!我王锡爵既还朝,断不能容那些奸佞小人无父无君!”

“这事,便只说予你二人听,外朝再不能有第三人知晓。”李太后啜泣着,“你们去内阁,看看太子亲拟之诏书,哪一事不是息事宁人?可恨总有人步步紧逼,倒要显得皇儿治政二十八载一无是处吗?”

申时行暗叫苦也,跪地叩拜:“太后娘娘息怒,太子殿下息怒!朝堂之中,还是忠正贤良之士多。沈肩吾多年来也是一再题请册立殿下的,断不至那般无法无天。个中情由,只怕也有误会。殿下登基在即,朝堂岂能有大动荡?老臣与元驭既聆此秘,自当担待起来。太后勿忧,殿下勿忧。”

当年就要夹在皇权和群臣之间,如今刚一回来就听到这等秘闻,又要夹在皇权与群臣之间。

一边是很可能因为蓄意“谋害”才病重禅位、新君根基不稳的皇权,一边是被怠政多年搞得“求治心切”的群臣。

这阁臣,真难做啊!

王锡爵也许是因沈一贯的做法而愤怒,但申时行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

可是也不能说这祖孙三代有点过于敏感了,似乎皇权真的受到了威胁。

现在倒好,先听嗣君派人传讯受到了群臣凌迫,如今更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么觉得的原因。

这原因还不能对外人说。

然后一回来就要和在朝许多年的独相对上,解除这个“君臣相忌”危机。

看他们告退离去,李太后才从帘后走了出来。

看了看自己的孙子,她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一手,当真是妙不可言。”

朱常洛却叹了一口气:“不让他们与沈一贯斗,背负这桩隐秘去压制群臣想向孙儿在政事上发难的冲动,孙儿如何能徐徐图之?”

“祖母是越来越放心了。”李太后看着他,“当真是苦了你。”

“孙儿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怕有负皇祖母厚望,有负列祖列宗。”朱常洛跪拜,“多谢皇祖母帮孙儿劝父皇,让外臣知家丑……终究是孙儿不孝。”

“哎,历朝历代大位之争,多少阴谋诡计和流言蜚语?皇帝忽然风疾,不管是因为什么,朝野自会传言纷纷的。”李太后心情复杂,“皇帝心里也是念及江山社稷的,自不会让两位老臣有疑,倒不需祖母多劝。你去忙吧。”

朱常洛离开了。

认为沈一贯有不小的可能做出这种事,自然是凭借对他的了解。

第二次妖书案时,他就是借题发挥大肆党争,矛头指向当时入阁的沈鲤。

连沈鲤他都忌惮,何况申时行和王锡爵?

何况那时他远没有如今“托孤阁臣”的身份和连连请得皇帝颁下几桩善政的威望。

现在申时行和王锡爵已经到了内阁。

本该见陛之后先出宫回到他们的旧宅,明日再正式入阁办事。

但他们齐齐过来了,申时行心事重重,王锡爵凌厉粗壮的三角眉下是一张冷脸。

沈一贯在门外挤着笑容迎接。

文渊阁里的中书舍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老首辅们好强的压迫感。

怎么看起来是专门来吵架的?

“汝默、元驭,一别多年。二位还朝,我心中大石落地。“

“肩吾兄不必客套了。情势如火,还是先好生商议一下朝堂大事吧。”王锡爵脸色不改。

“元驭兄,何必如此?”申时行调和着气氛,对沈一贯作了个揖,“陛下危病之际,元辅柱国将倾。嗣君既立,税监尽撤,希明遇赦,朝政一通,这都是肩吾兄之功。”

论年龄,沈一贯比他们都大,虚岁已七十。

一见面就领教了王锡爵的不客气,听申时行称他为元辅,沈一贯心中更加异样。

更何况,他一见面就点出数桩事,显然知道得极多,眼下只挑了好听的事说出来罢了。

“老朽虑事不周,诸事岂敢称功?上遗君父以忧,下不能安群臣,惭愧难当。如今方知二位昔年之难,连日来数请骸骨,奈何竟不得恩准。”

听他提起当年,申时行叹了一口气,王锡爵也心情微动。

可王锡爵仍旧说道:“君臣相忌之势已成,元辅在朝数载,请骸骨一走了之,不是仍遗君父以忧吗?罢了,多的是时日叙旧,先入内去吧。有些话,在这里也不便讲。”

都是做过首辅的人,有些东西还是能共情的。

两个人都称他为元辅,似乎都表明了态度会尊重他。

往前走的路上,申时行又关心了一下余继登的病情。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余继登入阁是为了什么,但那也正常。于情于理,要关心一下。

这内阁所在其实离慈庆宫极近,位于慈庆宫正门的右前方、文华殿的东北面,从徵音门进来左手边便是。

所以当日田乐去慈庆宫,沈一贯转眼便知。

如今三人在阁臣们议事的堂中坐定,沈一贯才对同僚们说道:“二位已面见陛下、嗣君,此处更无他人,老朽说句心里话。”

“元辅请讲便是。”申时行抢在王锡爵前先开了口。

“诸多事,都因此诏。”他把朱常洛拟的白话诏书拿了出来,站到堂中大长桌旁一一摊开,“老朽自知朝野间有人讥我排除异己、弄权谋私,老朽不敢专断拟写诏书,本就因新旧两朝是非不少;如今以二位多年宦海沉浮,当知此诏将有何等波澜。”

说罢他叹了一口气,先把位置让开,让两人细细看去。

嗣君托皇帝之意,要为张居正平反、隐有再行新政的心,他相信这两人看得出来。

虽然他也把自己拖延不拟诏书的行为敷衍了进去。

就算不问三人对新政的各自立场如何,以大家的阅历,自然清楚这个风向对朝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日殿下示了陛下手谕,上有百年、张师四字。”他还提醒了一句。

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人细细看着,心里最初的判断当然与沈一贯他们无异。

有想法,没文化。

但与沈一贯不同,他们俩刚刚才见过皇帝。

两人亲眼所见,皇帝哭得可伤心了。

申时行看完之后在一旁沉默不语,王锡爵则说道:“我们二人刚刚陛见,陛下病重在床,龙目含泪,追悔之意甚笃!”

沈一贯看着他,心情复杂:你当年都被人当做张居正麾下大将了,是你坚决反对他夺情,大家才知道你其实只是觉得新政有施行的必要,而不是唯张居正马首是瞻。

但现在是这个问题吗?新政推行到万历九年、十年时,天下鼎沸之势,难道你王太仓不知道?

“不说嗣君只是奉谕草拟,这里面也并无平张江陵之冤、再行新法之意。”王锡爵继续盯着沈一贯,“单说京里京外大小官员在山海关民变后纷纷奏请裁撤外派内臣,莫非元辅也要说这完全是出自忠义?还是说,有人曲解陛下和嗣君之意,让人以为嗣君登基后就要再行新法?”

“元驭兄,事已至此……”申时行喊了他一句,然后叹了一口气,“既然当日廷议之人不少,又岂能暗指元辅漏泄中语?如今情势,君臣因此相忌。元辅有所不知,圣母皇太后已至于有大位安稳之忧,这才急令我二人兼程入京。”

沈一贯顿时脸色大变,失声说道:“何至于此?”

王锡爵欲言又止,然后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埋怨不已:“皇帝病重在床口不能言,国本之争延宕多年,皇三子发解凤阳,郑家一夜抄灭!元辅居朝,虑事怎可如此不周?”

(本章完)

第68章 唯一冤种沈一贯

二人终究不能说那隐秘,只能从形势出发来指责沈一贯。

刚好沈一贯确实是因为形势的变化心态有了问题。

申时行知道他难以接受仅仅因此就让宫里那三位担心皇权不稳,可申时行只能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论此前是不是有人蛊惑挑拨,国本之争前后近十五年,直言谏君者不知凡几。元辅,这都是前因啊。”

“君臣既相济,也相忌。而如今大位传承实乃开国以来所未有,国本骤定,朝野是否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是否令行禁止、忠心辅弼?诸礼是否顺利、风平浪静?”

“元辅啊,这等当口,山海关民变殴杀钦差,若不是宫中忧虑至极,又何必遣缇帅前去亲查?那可是蓟辽边关!但有变故,大军旋即入京啊!”

沈一贯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大汗淋漓。

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说的是对皇帝中风和禅位真相的猜测?

但这么久,京城都不能算是特别紧张,嗣君还出宫祈雨过……

申时行所说的山海关是边关这件事,终于让沈一贯想起嗣君召问都察院时点出的辽东抚按涉事其中。

从那一天后,至少紫禁城守卫是森严了很多,而嗣君再也没见过外臣。

嗣君施恩田乐,或者也仅仅是因为担忧大位传承安稳与否,而不是因为将来想举起刀来大开杀戒……

“一团糟!主次不分!我们都是在故里颐养天年的人了,首辅也做过了,肩吾何必猜忌至此?”王锡爵拍了拍案桌。

“元驭兄,过了!”

申时行觉得只怕以后不仅要调和皇帝与群臣,还得调和内阁诸位阁臣。

怎么能就这么撕破脸皮指责沈一贯呢?

“……元驭直名,老朽岂不知。个中原委……哎……”沈一贯郁结得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老朽愚钝,酿成大错,一世清名毁于一旦,有何面目再列身台阁?召二公还朝,已足见陛下虑事之周,老朽枉做小人矣!”

“元辅啊!”申时行又劝道,“你数乞骸骨,留中不报,如今难道就能撒手而去?那不是又让朝野议论纷纷,嗣君不能容托孤肱骨,在朝诸公谁不自危?又或是显得我二人来势汹汹,一还朝就逼走元辅?还是让天下人再说你一句以请辞相挟,让嗣君左右为难?”

沈一贯心神大乱,老泪纵横。

申时行的质问句句敲打在他心尖上,他语气虽温和,却比王锡爵说的话难听多了。

可那又是事实。

京城已经在压抑的气氛里度过了十日,好多人都知道嗣君是在说出“凌迫皇权”、“得寸进尺”那种话之后不再见人、不监理国事了。

所以沈一贯当真是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

左右都会被人说。

现在就在被两个前任首辅说。

“为今之计,只能我二人再厚颜一下。”申时行殷切地看着他,“元辅,莫若你我三人一同请见嗣君,开释前嫌。嗣君多年来幽居深宫,又知多少朝堂深浅?群臣则是仰祈已久,万民求治。怪只怪多年是非,一言实难诉尽。又撞上这非常之时,这才到如此田地啊。”

沈一贯知道他是说大家伙被皇帝折腾这么多年,嗣君监国后那么“勤勉”、“仁善”,群臣这才在压抑太久之后反弹过度。

大家只是一心期盼将来,又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呢?

可如果他一连请见十一天都未果,如今还是靠了两个老首辅的面子才能得见嗣君,那真是丢死人了啊。

这样的家伙,也配做首辅?

不去也没办法,申时行已经把那些要害都点明白了。

内阁的中书舍人们只见首辅老泪纵横,被两个年轻一点的老首辅左右搀扶着哭出门往慈庆宫而去。

画面令人终身难忘,倒像是沈阁老被申阁老、王阁老押向刑场一般。

所去也不远,三个老首辅齐齐在慈庆宫外哭告请见。

徵音门内右手边就是御马监,成敬带着满脸啧啧称奇看着这一幕。

这等阵仗,慈庆宫里当然很快就出来了人。

刚回来不久的王安、邹义各扶一个,刘若愚也扶着沈一贯,他们终于进了慈庆宫的大门。

过了许久之后,田乐也匆匆赶来,来到慈庆宫正殿外。

进了门中,他看了看情况长长舒了一口气,跪下连声说道:“殿下,臣早就说过,殿下实在是过虑了!如今三位阁老一同请见,何必又遣人召臣来,以致外廷人心惶惶?”

沈一贯本来已经像蔫了的茄子一样,闻言也不禁一震。

倒是嗣君殿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站了起来对申时行、王锡爵二人行了个揖礼:“非是信不过二位阁老,只是足见父皇、皇祖母于孤多日来之惊惧。此前廷议,只有大司马认为孤所言诸事皆可,这才信重不已。”

申时行和王锡爵的心情无奈得很。

把那样的秘密都对我们说了,如今说动了沈一贯一起来“开释前嫌”,何必又在得报之后赶紧派人去请田乐来“护驾”呢?

这可是在宫里,还怕三个老家伙?

但不能说嗣君的不是,人家都起身“赔礼”了,又坦言之前实在是怕。

于是二人只能再度看向沈一贯:你瞧瞧,我们帮你一起拿下了多重多黑一口锅?

沈一贯颤抖着离开之前刚刚被赐的座跪了下来,啜泣着说道:“老臣愧负重托,连连行差踏错,实在难当大任。殿下明鉴,老臣转眼七十又一。虽已剖明心迹,不敢叫天下人议论殿下不全君臣之谊,然铸此大错,实在无颜恋栈不去。祈殿下登基后,明年便允老臣骸骨还乡。”

这下朱常洛从上面还走下来了,到他身边扶起了他:“既是误会一场,沈阁老何必如此?孤遽承社稷之重,也确实过于忧惧了。如今既然疑云顿开,孤还要仰仗阁老。”

“是啊,肩吾何必如此?”申时行也劝道。

“元辅切莫如此!”田乐也在一旁义正言辞,满脸唏嘘,“当日廷议,我便点出了要重训京营,殿下所拟诏书可一字不改,还大言不惭我知兵。元辅,只叹诸公久居朝堂,终究是于这险要关节懈怠了。我又如何能明言其事,让君臣更相忌?只当诸公随后皆称可,是知我用意了。谁料又多出群臣劾奏外派内臣之事……”

沈一贯死的心都快有了。

你不仅在嗣君面前喊我元辅这等带有宰相含义的称呼,还暗骂我蠢?

可是当时田乐确实是那样说的,而当时沈一贯及其他人也确实没想到:他提重训京营是要点醒诸人嗣君在担忧大位安危。

没杀人但诛了心,回头来倒只有一个田乐是真心为他们好。

你看:嗣君信重他是有原因的。

你以为他当时那么舔是因为没底线?不,只有他一个人看透了真相!

“老臣……”沈一贯悲从中来,再次哭得说不出连贯话。

田义就这么看着殿下于一旁连声安慰沈一贯,心里是真服了。

如此一来,外派内臣这些耳目、抓紧兵权的动机、对田乐的另眼相看,理由充分无比。

而久离朝堂的申时行、王锡爵,一回到内阁就以这种方式让沈一贯承了他们一个天大人情。

这还没完。

“孤虽然忧惧,这十来日不再召见外臣,然诸多奏疏,孤也没有懈怠。”

朱常洛让王安他们把诸多已经给了意见的奏疏搬了出来:“今日三位阁老都在,孤处置妥否,还请三位阁老一同看看。”

申时行老激动了:“殿下之勤勉,老臣感佩莫名。处忧惧而不忘国事,实圣贤明君之质!如此多圣断,岂是今日匆匆裁决?发报于外,殿下并不疑肩吾,朝野皆知!”

沈一贯能怎么办?

他还得谢谢嗣君。

哪怕吏部会推的结果,嗣君点的礼部尚书是右侍郎朱国祚,他也只能认下了。

有什么问题吗?

是田乐荐举的人没错,是本来就刚刚超擢为右侍郎才两年、如今才四十二没错,但你听听人家的名字。

朱、国、祚!

在天家忧心大位不稳的情况下,在嗣君想要施恩建立班底的前提下,在之前怀疑沈一贯用心的背景下,用这个本身就是礼部右侍郎、前面左侍郎又缺员的朱国祚怎么了?

凭这名字就能赢下所有!

礼部尚书没让萧大亨去,那么就不用看刑部尚书因此可能变动而进行的备用廷推结果了。

那么多奏请裁撤外派内臣的自然不用理,但谢廷赞奏请启用引发两度哭门风波的王德完,被准了,官复原职工科都给事。

嗣君本是圣贤明君,群臣为何苦苦相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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