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政治劝说

柴桑城中。

陆逊坐在军帐之中,挑眉向参军问道:“来人名叫沈范?”

“是。此人是这般说的。”参军拱手:“此人自称是孙权使者,有事要与将军说明,还带来了一封孙权的书信给将军。”

听到参军此语,陆逊的神经又在瞬间紧绷了起来。

自己领四万水军在外,本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以免身上染上污点,再将自己辛苦作战的功劳被人攻击或者漂没掉。这时候孙权遣使者来找自己?

若不见吧……说不过去。恐怕陛下日后都会斥责自己过于胆怯,若要误了正经事情反倒不美。

若见……倒也显得染上几分嫌疑。虽说皇帝历来大方,从不在小事上过份拘泥,但君王这种生物,谁又会知道明天变不变脸呢?

陆逊这是有些低估曹睿的气量了,但在他所处的境地来论,倒也不算过分。

“你去。”陆逊伸手朝外一指:“在众参军当面,将孙权派沈范送来的这封信件当即封存,然后即刻派船沿江而下送到陛下处,要在公处来封存,让所有人都看到,知晓了吗?”

“属下明白了。”参军略略想了几瞬,拱手应下。

“再将那个沈范唤过来。”陆逊摆了摆手:“去吧。”

“是。”参军退下。

不多时,沈范从外缓缓走来,此人二十余岁,仪表堂堂,见到陆逊之后先深施了一礼:“在下沈范见过陆公!”

此地只有沈范和陆逊两人,这是在陆逊的军中,陆逊还不需担忧太多,该做到明面上的事情陆逊已经做了。

“沈范。”陆逊随即站起,打量了沈范一番:“你家里知晓你随孙权去了武昌吗?”

沈范开口答道:“既然在下在军中,那便是陛下去哪,在下便随军去哪。”

陆逊点了点头:“倒也是这番道理。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你家世代居于阳羡,此时应该已被毌丘仲恭的军队占领了。就是不知你家中如何。”

沈范依旧低着头,语气谦恭:“为人臣子,此非在下能预料之事,故而在下不去多想。只是十年未见陆公了,今日得见陆公面容,英姿一如往年。”

陆逊也长叹了一声:“孙权将你派来,也算是用了心思了。你家与我陆氏是世交,上次见你之时,你还是个大些的孩童呢,今日竟能为使者了。”

“且坐吧。”陆逊从方才寥寥数语里知道了沈范的坚定立场,倒也不去废话劝说沈范归降,也不说什么要保全他家族之语。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反倒显着以施恩为要挟了。

“谢陆公。”

坐下之后,沈范又与陆逊聊了聊自家长辈近些年来的近况后,又问了陆逊这么多年在北方居住是否适应。寒暄过半,沈范终于说到了正事:

“方才陆公遣人收了书信,这本无妨,书信中只是有请陆公退兵,陛下想与魏国讲和罢兵之语,没什么僭越或者会为陆公惹来麻烦的事情。”

陆逊淡淡回应道:“那便是孙权让你来传口信了?”

“正是。”跪坐在地的沈范上身直起,与陆逊对视了几瞬,而后就势下拜。

等沈范拜了三拜,而后重新坐直之后,沈范开口说道:“陛下欲与陆公行合纵之事!”

“合纵?”陆逊双眸里的目光渐渐变冷。

沈范点头:“没错,正是合纵!还请陆公听在下把话说完!”

“你说。”陆逊惜字如金。

沈范的面容、眼神和语气都分外坚定,似乎笃定了陆逊会选择接受一般:

“陛下承诺,只求陆公帮陛下将建业宫中家眷和一众官员,以及身在军中的诸多吴地士族家眷一并迁往武昌,其余之事再也不求!”

“陛下承诺,愿以柴桑以东之地尽数许诺给陆公,帮助陆公割据西至湖口、东至大海的扬州故地,无论陆公愿意称王或者称帝,陛下都承诺愿意帮陆公实现!届时陛下与陆公之国将以柴桑、湖口两处东西为界,互为依托,共抗魏国!”

“除此之外,陆公在交州的家眷将由陛下派人礼送回此处。陛下已经派人往交州去请了。”

沈范没有眼瞎,他能看到陆逊逐渐变得冷若冰霜的面孔。但他并不确定陆逊是真心反感,抑或是紧张、兴奋还是不知所措,故而继续语气激昂的说着:

“陛下已经知晓,魏国此番能南渡过江,全赖陆公五万水军之力。如今魏国皇帝曹睿以下、近十万军队在大江以南,若是陆公能对陛下的意见考虑一二,与陛下水军合兵一处勠力向东,则可使魏军片板不得北返!”

“到时魏国遭此大败,陛下可以率荆州之军向北乘势取襄阳,直抵宛洛。而陆公可以北取合肥、寿春而控淮水,兖州、豫州、青州、徐州皆可唾手而得!”

“若陆公答应,则此事绝对可成!与帝王之业相比,陆公与陛下那些旧时恩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还望陆公思之,念之!”

一语说罢,沈范当即再度俯身下拜,叩首三次,动作标准至极,就好像在面对一个真正的君王一般。

陆逊仔细盯着面前这个自己故交之子,看了许久,而后才开口说道:“沈范,你字原则是吧?”

“是。”沈范抬头答道。

“范也好、原则也罢,都是一个意思。”陆逊轻叹一声,叹息声中全是对世事无常的讥讽之感:“你有原则,我就没有原则了吗?”

沈范愕然看向陆逊。

陆逊继续说道:“当年降魏是我病中昏迷,部下替我而为的无奈之举。而若当真论起,败军之时,那么多吴国将领无一人愿带我走,反倒如鸟兽散,纷纷逃离。孙权当真以为我是个无君无父之人了吗?”

“对他孙氏,我此前并未到可以死节的程度,是我不对。可他屡次对我陆氏动手在后,又亲手杀我亲弟,沈范,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陆公……我……陛下……”沈范面对着陆逊凌厉的眼神,竟一时惊慌的有些失语。

“就算不论我个人品德,也不论我如何去想,也不论我陆氏与孙氏之恩怨,更不论此事我是否有能力去做。”陆逊向前走了两步,略略低头,朝着自己侧脸一指:“沈范,你看到我鬓角之白发了吗?能做一个太平盛世的臣子,我又如何愿做一个割据生乱、污秽史书的逆贼呢?”

“陆公可成王霸之业!”沈范大声抗辩道。

“那又如何呢?”陆逊一声惨笑:“你知道我家还有几口人吗?”

沈范彻底不语,低头垂目,不敢再看陆逊。

“来人!”陆逊起身走到门口,大喝一声。

“属下在!”左右涌出了几名甲士来。

陆逊淡淡说道:“此人对大魏不敬,枭首,立即将首级送给陛下。”

“遵命!”亲卫们齐齐应声。

陆逊看也不看沈范一眼,而后大步走远。(本章完)

第788章 忧心朝局

于是,柴桑城中的一众参军见到了一个奇景。

从军中派往陛下行在的船只陆陆续续走了四艘,每艘间隔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艘是去送沈范随身带来的孙权书信,第二艘是送沈范首级,第三艘是送陆逊给陛下亲笔所书、对于此事的解释,第四艘是送征东将军陆逊与镇北将军桓范两人一同署名的、介绍柴桑左近军事形势的信笺。

这在水军之中还是头一次发生。

桓范坐在军帐中,目送拿着信件的参军离开,又瞟了眼还没来得及收殓的沈范尸首,叹了一声,对陆逊说道:

“陆将军,我实在觉得将军没必要这般谨慎,陛下宽洪大量,又怎会为了这种事情疑心将军?”

陆逊微微摇头,背手站着,朝着桓范问道:“元则,你是何时出仕的?”

桓范一愣,没想到陆逊会问这种问题,沉默了几瞬后答道:“将军,我是建安十九年出仕的。”

“所任何职?”陆逊又问。

桓范答道:“当时在武帝相府之中任东曹掾属。”

“你那时才二十岁出头吧?刚刚加冠的年纪,凭什么就入了相府任掾属?武帝相府的东曹我也知道,出了不少大魏英杰。”陆逊又问。

“这……”桓范一时语塞,竟认真想了片刻,而后朝着陆逊拱手说道:“陆将军,当时我是以孝廉之身被征辟到相府之中的。而若细说其中内情,或许与我父曾与武帝同在汉时大将军何进的官署中为任,承了这番旧情,又加上我是谯郡龙亢人,与曹氏算是同乡,故而承了这般恩泽。”

“陆将军,当时官制与现在不同,我并非幸进。”桓范还为自己抗辩了一句。

陆逊点头:“尊父桓公的大名我又如何不知?灵帝时士人诛宦,桓公在洛阳号称‘骢马御史’,后任羽林,又任光禄勋。”

“都是些汉时旧事了。”多年没人提过这些,桓范也显得有些尴尬,他虽承了父辈恩泽入仕,可父亲都死了三十余年了,他对父亲的印象也模糊了许多。

陆逊轻声说道:“元则,你与陛下是乡人,又是武帝旧友后人,且有俊才在身,故这些年来拔擢不断,此番又以主帅之身领两万余兵。”

“而我,”陆逊叹了一声:“此前在扬州之时我心里还稳妥些,毕竟离着陛下近,有事请圣旨也方便。如今到了柴桑,离陛下越远,我这心中越是不安稳。”

“元则。”

“在。”桓范应道。

陆逊长叹一声:“吴地都已经归了大魏,仗打到这个份上,明眼之人都能看出再无什么悬念了。为将之人,不出错误才是最当做之时。而且朝局现在属实凶险。”

“凶险?”桓范诧异:“何以见得?”

陆逊缓缓说道:“灭国之功,荆州、扬州诸路军队,谁功为上,谁功为下?几人封王,又有几人封公?功劳就这么多,一人分润的少些,其余之人是不是多领些封邑了?”

“你且看着吧。”陆逊目光看向帐外远方:“率军作战对于你我并不凶险,可战后才要更加危难。若真有万一,我这个妹婿身份和你身上与陛下的这些旧情,未必会那么管用。”

“你说,我对魏室的功劳,与樊哙对汉室何如?弗如远甚!”

桓范听罢陆逊所说,一时警觉。而此刻桓范心中也突然惊醒,是不是自己素来被陛下保护的太好了,才会连这点警觉都忘记了?

此前还未出兵之时,司马仲达与陈季弼在寿春相争,一人丢了录尚书事的权责、一人丢了尚书仆射,变成了御史中丞,而阁臣也全部换了一遍。这明显还是大战将近,陛下有意收敛的结果。

自己是不是当将军太久,而忘记朝廷内部的争斗该是个什么样子了?

桓范也长叹了一声,朝着陆逊拱手,感谢陆逊的提醒。而这些极有分寸的话语,若来日有机会,桓范是定会向陛下陈述的,而陆逊也显然知道这一点,这属于心照不宣了。

……

没了柴桑,武昌就成了孙权所统地域下最东面的防御重镇。

说来也有几分可笑,昔日孙权的都城,如今已经成了临敌最前的要塞了。武昌距离柴桑的水路不过四百里,顺流而下一日多可至,逆流而上稳妥些也不过多一日两日,几乎与陆上两军隔百里对峙一般。

不过,武昌城本就是这般作用。

从地理形势来论,武昌与建业有许多相似之处。

武昌与建业都位于大江以南,且都有入江支流可以停泊水军。在建业则为夹江和龙藏浦,在武昌则为西面的樊川。建业四周环山且有湖泊,武昌亦是如此。武昌西有西山,南有南浦,且二城都富有铜、铁等矿藏,属实是一个建立都城的好地方。

但好地方归好地方……都轮到都城顶在最前方了,这局势怎么看怎么都不妙……

负责帮孙权总揽武昌战事的人当然还是全琮,右将军孙奂虽然得力,但这种关键时候,孙权还是更信任全琮一些的。

武昌宫中,孙权与全琮二人相对而坐。

孙权没有摆什么皇帝架子和礼数,全琮也没有顾及这么多虚礼,若武昌再守不好,这吴国都要亡了,还讲究这些有什么用呢?

“臣昨夜整夜未睡,武昌左近有四万兵,臣欲以一万兵守武昌城,余下三万借舟楫之利布在夏口和樊口等处。”全琮眼眶略黑,人也憔悴了许多,向孙权陈述着自己的策略:“当用孙季明来守武昌城!臣自请领两万水军屯在樊口,陛下领一万水军屯在沔口,沿途以烽火相接,若敌军来犯,臣当以烽烟告知陛下,陛下再顺江而下助臣!”

全琮说了一通自认为无比合理的计策,可孙权却显得有几分犹豫。

“陛下?”全琮的语气有些急切。

孙权看了看全琮,嘴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可还是没能说出口来。全琮见孙权有几分不对,连声追问,孙权这才说出心中所想。

“朕……朕想,莫不如让太子所督的一万三千军队回武昌如何?让子瑜率军在江陵再忍耐些许,襄阳出兵本就粮草难济,待魏军数月后乏粮暑热退军可好?”

全琮沉默不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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