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授等

听闻官家给钱,章越心中着实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有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是。不过三十万钱也就是三百贯,吴府给自己的铺地钱都三千贯。

官家虽略显出手不大方,但重在这心意,以及赐婚的面子。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韩琦立即道:“这可是陛下金口御赐成婚,还不快谢恩。”

章越微微不悦,自己本就要开口谢恩,但如此还要韩琦提醒才知,你要处处显宰相的威风也不是这样吧,难怪王安石讨厌你。

想起当初韩琦批评章友直之事,心底还有根刺在那呢。

不过此番制举他是韩琦推荐的,看在这点上章越也不好在心底说韩琦什么。所谓吃人嘴短也是,还是王安石有先见之明,韩琦当初荐他试馆职时坚决不受,日后也有翻脸的本钱。

最后章越一脸恭敬地立即向官家道:“臣章越谢过陛下赐婚。”

官家倒是温和地笑了笑。

群臣们纷纷向官家道贺,称颂仁德。

枢密使曾公亮道:“状元家贫,陛下赐钱赐婚,此实乃旷古佳话。”

参知政事张升道:“状头,敕头双元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制科入三等亦是前无古人,堪为百年第一。”

章越向官家道:“臣误占久虚之等,着实愧疚。”

一番言语后,章越从御花园出来。回到崇政殿上,苏轼苏辙王介说话。

王介阁试得了第五等,故而无缘参加御试,但如今公布等次也是到场。

如今苏轼章越都是知道各自等次,相视大笑。

“恭喜子瞻兄!”

“度之同喜!”

“恭喜度之!”

“子由同贺!”

王介则拱手道:“恭喜了。”

章越见王介这样子似态度一般般啊。章越亦淡淡地道:“同喜。”

四人在殿内随意闲聊,苏辙对章越低声道:“王兄自负才华第一,不忿名次在你与大兄之下罢了。”

章越释然地了道:“晓得了,多谢子由提醒。”

这时司马光,杨畋两名考官进入殿内。

司马光拿着圣旨宣道:“嘉祐六年应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御试定等。”“

“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章越为第一,入第三等,苏辙入第四次等,王介入第五等。”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苏轼为第一,入第三等。”

章越等人皆向两名考官谢过,然后向考官表示感谢。

杨畋一旁对苏辙道:“汝言辞激烈,险些被罢落,多亏君实替你解围。”

苏辙闻言惶恐地道:“在下并非存心。”

司马光则对章越道:“度之如何读史?”

章越道:“不知考官有何见教?”

司马光正色道:“昔智瑶有五贤,但却不以仁德御之,我当然不是说度之读史如何,但你要以仁德之心贯穿史书始末,切不可以弃大道而用权谋。”

“汝才甚矣,非老夫可仰望项背,然而才再大,不过是德之资也,德再小,亦是才之帅也。这德胜于才方为君子。”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话很是不服,知道是针对自己御试上一番话提出的批评。

不过往另一方面想,司马光此言没有恶意,倒是以长者的口吻提出劝勉。

一旁杨畋知司马光其实不赞同章越的主张,但是确实赏识其才。但在御试上司马光没有反对将章越取为三等,最后反是赞同了。

但最后相对司马光丝毫不提殿上的事,反而私下劝谏了一番,当然也不算私下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但还是有君子之风的。

“强干似直实迂,切记为政之道迂即是直,直反是迂。”

章越也不忍伤司马光一番好意,而是道:“司马考官以抑兼并,强干为迂,我倒以为非也。但司马考官为我的师长。今日不辩矣。”

说完章越向司马光行礼。

司马光见章越如此固执则叹了口气。

杨畋拉开司马光,倒是老熟人般与众人笑了笑道:“几位官职都已拟定,舍人院正起草敕书。”

听起授职众人都是竖起耳朵,考试半日咱求得不就是这个么?

见众人神情,杨畋笑道:“也好,与诸位先透个风。”

“依朝廷嘉祐三年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除两使幕职官;代还,改次等京官。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苏子瞻,你本官是河南福昌县主簿如今可迁至大理寺评事,签判某州府。”

苏轼微微笑道:“此可谓忽从县佐,擢与评刑。”

章越心知苏轼是嘉祐二年的四甲进士,如今制科三等如同直授状元待遇。而且制科三等的名气还在状元之上。

“苏子由,你本官是绳池县主簿如今入四次等,试授秘书监校书郎,至州府任推官。”

京官四十二阶,秘书监校书郎是最低一阶。

但好歹是京官的待遇,算是身入班簿了。就其出言不逊也算口头警告了。

“王中甫,本官为签署,如今亦升授书郎。”

王介大喜,他毕竟为官多年,一直在地方为选人,虽只考了五等,但经过制科也算跨过了选人京官这道鸿沟。

“至于章度之…”

章越心道,你把我放在最后一个讲不是存心钓人胃口吗?

杨畋笑了笑道:“本朝实未有状元兼制科三等之人,故而你的寄禄官和差遣,中书也是商议了好一阵。”

“你的本官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如今制科又入三等。中书打算将你加官为大理寺丞。”

章越听了心底舒爽啊,这一下子就跳了两阶。

京官一共四十二阶,苏辙的校书郎是四十二阶,苏轼及章越当初的本官的大理寺评事是四十阶,那么大理寺丞即是三十八阶。

朝廷将寄禄官的迁转称为堪磨,而京朝官三年一堪磨迁转。当然出任地方可从三年改作两年堪磨。

按照朝廷规矩,大理寺评事堪磨迁转,有出身转大理寺丞,无出身转作监丞。

也就是说进士出身,升任大理寺丞,如果是荫官,诸科这样的杂出身,只能升为三十九阶的监丞。

章越的本官一下子跳了两阶。

“不仅如此……”

杨畋继续道,“免去代还,直授京职。”

章越听到这里笑了,免去代还就是他不用去楚州上任,直接在京当官就好了。

(本章完)

第329章 封还

宋朝官职的特点就是官职,差遣分离。

这个制度听起来非常麻烦,但在实际的应用上却有方便之处。

譬如有的官员出任御史,御史台的官员都是好几年都不得升迁的,一干十几年的都有。或者有的官员在边远地方任官,一任个好几年,不升迁就调动不了,心底急的没办法。

官职,差遣分离就解决这一问题。

官职就是相当于品秩,好比一品二品五品九品官这样。

京朝官一共有四十二阶。

朝廷就按三年的年资晋升寄俸官,一般而言,只要是京官,不犯错误随便混日子三十年,也可以升个十阶。

三十二阶正好是驾部或考功,库部员外郎。

没有出身(非进士)的京官,到了三十二阶也就到头了,再往上就升不上去了。故而汴京城里称荫官子弟一声员外,就是高呼。

所谓高呼就是叫高不叫低,好比碰上个荫官子弟,拿不准对方官多大,别看他年轻,可能人家三岁就开始当官了。往低了叫是不尊重人家,往叫高了就绝对不会叫错。

后来有样学样,有钱富商捐了个官,就可以称员外了。再后面只要是有钱人,也可称一声员外了。

而且有时候不用等三年升一阶,任官遇到大礼泛阶(新皇登基)寄禄官官升一阶。

唐朝时大礼泛阶只升散官阶,勋官阶,但宋朝可升的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和待遇。所以宋朝皇帝殡天的时候,咱大宋朝的官员们心情都是很复杂的。

这按年资叙官,看似没有道理,其实很有道理,北魏时用停年格选官,对于稳定官员队伍有重要帮助。

但在宋朝官职无差遣是常态。杂出身的官员干三年休五年都是常有的事。

唯有进士这样有出身的官员,遇缺即补。

章越之前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寄俸官,京官四十阶决定你的待遇,寄禄官磨堪迁转归审官院所管。

而差遣则是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这差遣除授,并不全归吏部,分别是亲除,堂除,吏部注授。

亲除是皇帝特旨,比如宰相,三品以上,皇帝必须亲自过问。还有台谏官,也必须皇帝亲简,作为制衡二府的力量。所谓‘台官必由中旨,乃祖宗之法’。

堂(政事堂)除,乃中书宰相亲自堂除授官,比如宋朝一半的知州就经宰相堂除授官。

至于要害地方的通判,判官,推官也有不少经堂除。

至于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

如新及第进士初次为官,就是归吏部注授(部注)。当初章越是状元出身,得授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也要去流内铨,南曹看一遭吏部官吏们的脸色。

故而王介问杨畋问道:“敢问这一次是堂阙,部阙时?”

章越他们四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堂除,部注天差地别啊。

杨畋笑道:“自是堂阙。”

章越心底大喜,而苏轼对苏辙道:“韩相公真可谓真相公!”

堂除虽说打着‘为官择人’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为人选官’,比如立有功勋,常经堂除给与破格待遇。

所为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堂除有个界限。选人都归吏部,京朝官部分归吏部,部分归政事堂。这划分的范围与宰相是否强势,国家是否动荡有关系,总而言之这里的水很深。

蔡京当国时就喜欢大小官职都安插亲信,或者在家卖官鬻爵什么,侵吞了吏部之权。

而制科所授差遣,有时归政事堂堂除,有时归吏部注授,没有定数。这样模棱两可的地方,就容易起争议,如今韩琦要堂除,一定会引起吏部台谏不满,认为宰相侵权。

故而苏轼说韩琦是真相公的意思,也在这里。不怕吏部,台谏说三道四,制科入等皆归堂除。

政事堂置有堂除簿,登记已堂除官员的出身、年龄、历任、资序、有无过犯、是否宰执有服亲属等项。

由吏部注授的官员改为堂除,被称为堂选,经过堂选的官员,可以直接堂占,也就是说政事堂以后有什么‘善阙’可以为你预先锁定。

换句话说,从此你的人事关系不归吏部审官院管理,而被调归政事堂管理,由宰相亲自过问。

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这一次制科所出,是何等牛逼存在了。

经过堂除者,被称为‘擢用’。

同等官职,堂除的官员就是比部注的官员规格高,日后的前程也因此不同。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琦方才在自己面前耍威风的不满就淡了几分。

韩琦如今还不是昭文相,就先令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又堂除制科官员,这揽权之意不言而喻。

而此刻经中书堂除的诏令已至制敕院内的舍人院。

舍人院有六房,随房当制。今夜正好轮到王安石当制。

王安石在值房里读书读至入夜,突见庭中一片明亮,于是他放下书步出书房,却见原来是月华照地。

王安石于庭间看着月色,忽然记起他为舒州通判,夜宿弋阳时,也是这样的月色。

那时他写了首诗。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想起当日情景,王安石有些可笑,如今月色这么好,不作一首诗着实太可惜了。

王安石正酝酿诗作之际,忽有一吏来言道:“启禀舍人,吏房左选官来了。”

王安石闻此问道:“知道了,必又是堂除之事。”

堂除之事,因牵涉太多并非事事由宰相亲自过问,一般是宰相交由中书门下的吏房左选负责。

吏房是中书门下五房之一。

到了舍人房,王安石与左选官对拜。

“这么迟了,徐左选怎还至舍人院?”

左选官笑道:“官家和相公的差遣,哪敢耽搁片刻,就是三更半夜也是要办啊。”

说完左选官给王安石奉上词头道:“还请舍人当场草词。”

所谓词头就是,中书交给舍人院一份写有除授命令及基本命词要求的文件,称为词头,至于详细内容由舍人来写,最后就是一道完整的诏书,交由天子御批。

王安石看了一眼词头,原来是制科入等的章越,苏轼,苏辙,王介四人经韩琦中书堂除分别授官。

王安石看了一眼道:“好办。”

左选官笑道:“好,还请王舍人快些,相公催着要。”

王安石当即提笔一一写了三份制词,然后对左选官道:“交给相公吧。”

左选官一一查对后问道:“王舍人是不是少写了一封?”

王安石道:“确实少写一人。”

左选官看了,但见王安石所写的制词上有章越,苏轼,王介三人的名字,唯独少了苏辙一人。

“王舍人,这是如何?”左选官有些色变,王安石是在耍自己不成?

王安石道:“王某已说得很明白了,不愿为此子制词,故封还词头!”

封还词头四字!

如惊天巨锤敲打在左选官心中。

外制官封还词头,这是惊天大事。这是驳回上命,将天子与中书颜面扫了一地。

封还词头起自唐朝,但在宋朝则起于当今天子。

当时富弼正为外制,封还了天子遂国夫人词头,之后胡宿,蔡襄,刘敞为外制,先后封还词头,也就是不当的诏命,也是从此舍人院地位日重。

舍人院有此封还词头权力,也是富弼等前任舍人们不断争来的。如今王安石封还堂除词头,倒也称不上打天子的脸,但可是实实在在地甩了韩琦一耳光。

左选官想起之前王安石上疏拒绝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之事,当即怒不可遏道:“王舍人,你这是报复前事么?中书不许你修改文字,你便索性就将词头封还了,亏你还饱读诗书,居然如此行事卑鄙。”

王安石淡淡地言道:“王某为人处事俯仰无愧,怎会行此小人之事。这苏辙策对之中右宰相,专攻人主,可比之谷永之流,王某是此不愿为此子制词。”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说了这一番话,顿时惊呆了。

一旁的舍人院属吏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谷永是什么人?

汉朝谏官,依附大将军王凤,并在王凤势盛时,谷永前后上奏四十余事攻击皇帝、后妃,以阿谀王氏。

王安石将苏辙比作谷永,就是将韩琦比之王凤了。

王凤是王莽的伯父,乃大权臣一枚,此人大权在握时,凡与他不和官员都轻者被逐,重则被杀。

王选道:“王舍人,此‘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言可不敢乱说啊。”

王安石道:“徐左选,封还词头,王某会上疏与官家解释,方才所言‘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词,一字一句都不会修改,写入疏词之内。”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之言差一点都要跌坐在地。

他定了定取了章越,苏轼,王介三人制词打算先去复命,他有些狼狈不堪地走到舍人房门口回头看了王安石,恨恨地道:“你这官不要作了。”

王安石闻此一哂,不置一词。

徐左选见王安石不为所动,一副铁心的样子,不由气得重重跺足,然后奔回中书向韩琦复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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