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第262章 夺印

第262章 夺印

县署并没有灯火通明,只是多挂了几盏灯笼,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吕令皓非常体贴,得知薛白要带农户来谈田地的问题,吩咐下人连夜煮了羊肉汤面,就支在县署外的街口。

一排五个大陶釜摆开,下方火焰熊熊,成了夜色中最显眼的存在,烟气从釜口腾起,把羊肉汤的香气溢开,勾动着人们的谗虫。

县署大门的台阶处,有吏员喊道:“你们都是县中百姓,县令知道你们受惊了,每人先领一碗羊肉汤面填填肚子,等县令与县尉把你们田地之事谈清楚。”

农人们纷纷看向薛白,肚子里响起了咕咕声,既馋,又得忍着等县尉安排。

薛白知吕令皓不可能下毒,也没有能毒死一百多个大汉的药量,便道:“吃吧。”

有人便把锄头放在一旁过去领碗汤面,老凉大怒,上前就是一脚,骂道:“吃饭的家伙先丢了,活该伱当饿死鬼。”

这种小事得靠经验得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排在前方的农人们遂一手提着锄头,一手端碗,也不怕烫,蹲在街边吸溜。

吕令皓此时才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披甲的卫兵,朗声道:“今夜发生了乡民抢田之事,本县让你们受委屈了,也没地方让你们坐,但你们的田地,我与薛县尉一定会为你们保住。”

众人反应稀稀落落,总之这般作态,吕令皓见农人们怨气大消,自觉计得,邀薛白回署详谈……

“薛郎病了几日,县里就闹出了这等事,好在薛郎病愈,处置及时。”

“莫非看我是一只病猫,县中就有人想占新开垦的田。”

“没有,岂有那许多阴谋?本县与你保证,田地就是他们的,如此可好?”

“那就好。”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让这些农户吃饱了回去,天下无事。”吕令皓开怀大笑,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啊,都回去睡吧,高枕无忧。”

薛白却没有散衙的意思,问道:“县令不追究我杀郭三十五郎一事?”

“什么?”吕令皓故作惊讶,“郭三十五郎死了?”

他当然要追究,但打算等过两日,把那些农户都遣回去了,收买分化一批,等高尚摆平洛阳高官回来。到时必然要没完没了地追究薛白擅自杀人。

郭三十五郎可是乡贡举子,三年前吕令皓亲自点的。

“我杀的。”薛白道:“今夜不将此事问明白?”

“哎呀,你真是……失手了?”吕令皓站起身来,搓着手,表现得十分关心薛白,“此事要解决,我得替你安抚好郭太公,还得让知情者别到处说……”

他嘴里念念叨叨,最后道:“放心,我替你解决,回去好好睡一觉。”

薛白道:“不追究?”

“你且好生待着,有我在,当能压下此事。”

“好,县令不追究我,我却有几桩事想问县令。”薛白懒得看吕令皓装模作样,先问道:“今夜,被打死的农户、部曲,如何处置?”

“有吗?没有吧?都是些乡民,下手哪能打死人?”

“我的人打死了三个部曲。”

“此事等主家报上来……”

“诸家侵占田亩、隐匿奴户之事如何处置?”

“岂有此事……”

“你们官绅勾结,隐田漏税,伪造册簿,擅征苛税,挪用公钱,偷盗义库,欺男霸女,逼良为奴,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如何处置?!”

吕令皓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转头向县署外看去,差点以为薛白是把圣人从长安请过来了……否则,说这些有的没的,何用?

“薛郎,你怕是病还没好,胡言乱语了,还是回去好好养病吧。”

“若一定要说病了,我看病的是吕县令,或者说是大唐病了?”

“你治?”吕令皓觉得薛白太可笑了,“大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官管。”

“小官不管,吕县令当了大官,管吗?”

“你真的病了。”

吕令皓再往门外看了一眼,也没见到薛白的人手冲进来,心想只要不动手就都好说。

当然,动手他也不怕。薛白那些能打的伙计大部分都被派到洛阳去了,剩下的正随着薛崭守在织坊。

此时他都不想再多说了,眼看薛白以及身边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还不肯动,问道:“薛郎想要如何?”

“简单。”薛白道:“清丈田亩、户籍,让各家把隐田、隐户都交出来,如此而已。”

他其实也可以不做这些,安安稳稳地混个资历升官,但下放地方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积累实力的机会,而要迅速积累实力,绕不开田地与人口,而田地人口代表着的是权力。

要培养心腹、积累粮食、训练部曲、制造器物、开设钱庄……薛白也需要大量的田地人口,以及权力。

聪明人当然也可以把摊子做大,与当地世族共享,但一县之地就这么大,而薛白的野心又太大,实在无法与这些狭隘又贪婪的既得利益者共享,若勉强与他们利益勾结,不涉及大唐弊政的根本,那,野心的意义又在何处?

更简单的说法,谋逆这种大事,实力的基础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总不能等到要夺称号之时,再问宋勉借些钱粮。

“清丈”二字说起来轻巧,实则任命吏员掌握一县田地、人口、税收,薛白真做成了,也就完全掌握了偃师县了,到时吕令皓也就相当于傀儡了。

所有的利益、权力交出去,吕令皓当然不可能答应让步……应该说是心里绝不可能答应,他面上却是踟躇,抚须叹息。

“我又何尝不想给百姓减轻负担?实不相瞒,我上任之初,也是与你一样,满心热忱,可此事,难啊!你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薛白道:“天一亮就开堂解决这问题,如何?”

吕令皓眯了眯眼,在强忍怒火。

薛白不等他回答,径直大喝道:“准备开堂!”

老凉当即上前,道:“请县令开堂!”

“太放肆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吕令皓好言相劝了一整夜,终于发了怒,退后几步,躲进卫兵的保护范围,怒喝道:“若再咄咄逼人,本县治你的罪!”

回答他的,是“咣”的拔刀之声,老凉高声喝道:“请县令坐堂!”

“你!这可是县署……”

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老凉把两个手指圈成环,放在嘴里吹了个悠长的口哨,县署外顿时如沸腾开来,农人们早已吃过了羊肉汤面,纷纷举起锄头涌了进来。

“请县令升堂!”

“升堂喽!”

赵余粮此时一点儿也不困,两碗汤面落肚之后,反而把之前的紧张惶恐情绪全都消解了,只感到了振奋。

虽然都是初次进县署,他们这些济民社的却有条不紊,因为一整个冬天他们常常被带着列队、挥刺,初次被突袭时没有经验,此时反应过来,才终于有了训练时的模样。

老凉虽未当过将军,这点小场面却能轻松指挥,安排着他们守住县署前后门,包围吕令皓的人。

“第一队到中堂!”

赵余粮在这队里是排头的,冲进中堂的院子,感觉迈进了全新的天地,整个人莫名地兴奋起来。

中堂前守着六个卫兵,正披着盔甲,手执长刀,严阵以待。

但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县尉正坐在侧边的位置上,俊朗又威严,仿佛神仙人物;县令则缩在四个卫兵身后,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抬手指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全都给我拿下!拿下!”吕令皓大喊道。

这里有十个有甲的卫兵,外面还有十个,另外吕家的部曲、随从又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些还是身手不凡的侠客,人数虽不多,却远不是薛白手底下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吕令皓敢让薛白把这些泥腿子带来,就是知道卫兵一喝,就能吓得他们做鸟兽散。

“退!”卫兵们大喝道。

赵余粮吓得连忙把锄头斜斜举起,却意外地感觉到对面的卫兵也有些紧张。

“还不请县令升堂!”老凉大喊道。

赵余粮遂往前两步,身边数十农人手里的锄头、铁铲也尽数往前一挥。

随着大唐境内承平日久,均田、府兵制破坏殆尽,民间风气亦有了变化,边镇用胡人,良家耻于当兵,子弟为武官者为父兄摈不齿,应募者多为未曾习武的赖汉。至于吕令皓这些卫兵,看起来都很魁梧,但大鱼大肉的好日子过惯了,平日惯是欺辱平民,几时见过这等阵仗。

“呼——”

锐利的铁铲从眼前挥过,六个卫兵连连后撤,惊呼了出来。

“你们倒是退啊!退!”

赵余粮把他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由惊喜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原来也是不输于人的。

于是他兴奋得忘了害怕,愈发起劲地挥舞着铁锄。

“升堂!升堂!”

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知道,冲突一触即发,却还没发,因为卫兵们又退了一步,等待着县令的吩咐。

换作高崇,只怕早已与薛白杀得死伤惨重了,吕令皓则还在考虑。

有卫兵退到了墙壁上,扬起长刀怒吼道:“再不退我杀了你啊!”

吕令皓额头上冷汗直冒,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升堂而已,有何必要兵戎相向吗?

“升堂!”

他终于大喊了出来,没让卫兵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本县升堂就是……”

~~

若说高崇、吕令皓分别是安禄山的官员与大唐官员,其遇事反应也有着双方普遍的特点,一边是敢想敢干,肆无忌惮;一边是陷在歌舞升平里生怕有一点改变,所以固执而软弱。

因此,最后没打起来,薛白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准备升堂,封锁库房,等殷先生到了把税册都拿出来。”

“喏。”

“唤薛崭回来,把织坊里那些被称为逃奴的女子也带过来,此案一并审明。”

“喏。”

“武器都卸了,县署里没必要动刀动枪。哦,农具拿着就拿着吧,农民就这点家当,别弄丢了。”

“喏……你们,还不把刀放下?!”

到这一步,吕令皓气势已泄,也不可能真打起来了,无非是配合着薛白,反而能安然无恙,以后凭着宫中的关系有怨报怨,遂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人把武器放下。

薛白果然和气了很多,道:“县令把印章借我用用可好?”

吕令皓正在为难,他的幕僚元义衡眼珠转动,在这片刻之内做了决定。

“县令,我去把印章拿来交给县尉,可好?”

元义衡这个小举动既给薛白卖了好,也缓解了吕令皓的尴尬。

吕令皓并不念他的情,冷笑一声作为回答,自想着此事过后,且看朝廷能否容得下敢以武力夺取上官印符的叛逆,须知高仙芝只是越级报功就已犯了大忌。

过了一会,印章已被元义衡用双手捧着,递到了薛白面前。

众人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到了天快亮时,薛白已完全掌控了县署。

“邀诸家过来,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喏。”

“击堂鼓,聚齐百姓。”

“咚!”

“咚!”

鼓声打破了县城的清晨。

“是堂鼓响了?”

“堂鼓响,县令召大伙到县署。”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署大街上已挤了许多人,挤在后方的,则只能听着前方的人们诉说着公堂上的情形。

公堂上,吕令皓坐在主位上,眼皮重得厉害,时不时要睡着过去,脑袋往下掉。平素威严的县令,因一夜未眠,马上就显出老态与昏庸来。

薛白反而在开堂前安安心心地休息了一会,此时就坐在他旁边,身板挺得笔直,高大威严,倒衬得吕令皓像个佐官。

惊堂木也握在薛白手中,待到辰时,“啪”地就是一声响。

“今日审偃师县隐匿田亩户籍,税赋不公一案,凡有与田、税相关之冤屈者,皆可报来。”

~~

崔宅。

此前薛白与高崇冲突时,崔宅曾暂时庇护薛白,如今却时移势易,令人唏嘘。

郑辩入院,环目看去,只见各大户的家丁部曲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堂上,华衣满堂,诸公齐聚。

“如何回事?”

“薛白一回来,吕令皓便吓软了,又得重新丈量田亩。”

“到底有何倚仗?这么张狂?”

“反反复复,除掉罢了……”

“高郎君来了!”

诸人不由疑惑,纷纷转头看去。

只听得外面马嘶声起,之后风尘仆仆的高尚带着田乾真、康布大步走来,只看那从容不迫的步伐都让人安心。

“高郎君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高尚不急于回答,而是先让他们说了偃师县发生的诸事。

他听过之后,仔细思索,眼神中略有些疑惑。

环视了一圈,他招过宋勉,问道:“樊牢说薛白在他手上,怎又到了县署?”

宋勉道:“我还不知道,要么樊牢一开始就说谎,要么薛白逃了。”

高尚道:“障眼法,好在我们没中计。”

他站起身,提高了些音量,道:“诸公放心,薛白有何计划,我已猜到了。”

各大户又议论了几句,渐渐安静下来。

“他收买农户,训练他们,暂夺县署之权,接着便打着为民请命的名义,借查田亩户籍从你们身上榨取利益,这些已很清晰,关键是……他凭什么?”

崔晙抚须叹道:“是啊,他凭什么?”

“我得到吕县令的消息时,已在从洛阳返回偃师的路上。因为他的后手,此时已在洛河之上了。”

“是什么?”

“都别着急,我一个个与你们说。”

高尚先笑了笑,还有个轻轻摆手的小动作,说之前先稳定士气。

“薛白先去了郾城,拉拢一批走私贩子,对方是我的旧识,名叫樊牢。当然,樊牢既不可能帮他,也无这个能耐,反将他扣下了。”

宋勉略略一想,也明白过来,道:“走私贩如何敢与官府斗?樊牢无非是卖我们一个好,其实不敢真拿薛白如何,到时只说人跑了,便可两头不得罪。”

“这恰是薛白的聪明之处,樊牢原本亲近我们,薛白去拉拢一趟,让他至少做到了两不相帮,甚至倾向于他。同时,这是个障眼法,掩藏他真正的后手……”

“洛阳?”

“是。”高尚道:“杜有邻的两个女儿,正是杨氏商行在河南府的主事人,与薛白关系极为亲近,此前的假张三娘案也有她们的参与。薛白那些幕僚、打手都在听凭杜家姐妹吩咐,此时,她们已乘着杜有邻的官船顺河而下了,到时又有漕工要跟着薛白举事了。”

“这是故计重施啊。”

“不仅如此,这艘官船上,还有相府千金,以及一队金吾卫……”

诸人吃了一惊,问道:“这次是真的?”

高尚笑了笑,应道:“这次千真万确。”

既得利益者们的软弱在这一刻再次体现出来了,有人心想,大不了就让薛白量量自家的田地,这几年多交点税,不能伤及根本。

薛白招他们去县署开堂,不去的后果自负,也不知是何后果?

气氛安静下来,高尚只觉好笑,不慌不忙地道:“好在,地方公务不由宰相之女说了算。此番领金吾卫前来的杨参军,地位不凡,为人爽朗,令狐少尹已带着我与他见过面,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这四个字入耳,不少人已挑了眉。

高尚言尽于此,并不强迫这些世绅大户,反正薛白要的是他们的利,与他无关。

“情形即是如此,若有人想去县署的,我不拦着,诸公自便……”

此时,崔晙得了个消息,招招手,与高尚低语道:“樊牢就在码头上,想给高郎君一个解释。”

“还真来了?太实诚了些。”

高尚似觉好笑,之后微微一叹,亲自去见。崔晙担心他的安危,派了一队家丁护着他。

……

此时,城中百姓多已聚集在县署,街巷上冷清了许多。高尚一路出了城门,见前方码头漕工聚集,不再向前,让康布去唤樊牢过来。

樊牢也带了四人,却不包括刁氏兄弟,这让高尚有些失望。

“高先生。”

“许久未见了,你沧桑了许多。”高尚看着樊牢鬓角的白发,道:“过得清苦?”

“不清苦,富得很。”樊牢笑道。

高尚摇摇头,道:“那几个破钱,配不上你……说正事吧,义兄之仇,我不得不报,你能理解吗?”

“高崇不是我的人杀的。”

“那是谁?”

“人死已矣,他敢走私铁器,便早该想到后果。我若死了,便不要手下弟兄再替我报仇,因为我们这种人命就是这样……”

“你还是这样,太拘泥了知道吗?”高尚道:“若不是刁氏兄弟杀的,就是薛白杀的,无非这两种可能。你说过,你要把薛白交给我。”

“我确实扣下薛白,但他被救走了。”

高尚显然不信,问道:“谁救走的?”

“公孙大娘与她的弟子。”

“相交多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樊牢脸色发苦,道:“宋家派管事到我那里,当时薛白正是劝我随他做事。二话不说就让人砍死了宋家管事,我押下薛白,想偿还你当年为我说情的恩情。但当夜公孙大娘就杀上山来,救走了薛白……你信吗?”

高尚反问道:“你希望我如何?”

“我若说我尽力了,你就别再找刁氏兄弟麻烦,成吗?”

“又是刁氏兄弟,当年他们抗税杀差役,我就让你杀了他们立功。你看看你现在……我这样的贱民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呢?寒门子弟,连个编户你都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山上。我再听你的放过他们,你往后成什么?乞丐?你知道乞丐有多苦吗?我当过,你没有。说得多了,杀了他们,我保你一个前程。”

“为何不能放过他们?高崇不是他们杀的。”

“他们拿我义兄首级当众领了赏,这是我的脸面。”

“赏的那些物件,对山里的人很重要,我们需要那么多布料……”

高尚道:“我当你是豪杰,当年才为你求情。你如今只顾着说布料?我还忙,抽空赶来,是因你说过要给我薛白的人头。”

樊牢还有很多话想说,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当年,我也当你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不是豪杰,你也只顾你自己……人我不会交,你想踏平二郎山就来吧。”

高尚看着这个旧相识的背影,有些失望。

但他没有看多久,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因为洛河上游已有船只来了,那是薛白的势力,有种要入主偃师的气势。

可惜,偃师还属于河南府,属于大唐朝廷管辖……

~~

大船沿洛水而下。

甲板上,两个小娘子正牵着手眺望着偃师码头的方向。

“他会来接我们吗?”

“肯定是不会的。”

李腾空回答得十分确定,声音却很小,还回头看了一眼,希望没有人听到。

目光落处,身穿襕袍、气势盖人的杜妗正走过来。

“其实我们真不该到偃师来,让人以为是来看他。”李腾空遂向李季兰道:“偏是姐夫要来查张三娘一案。”

她说的姐夫,是李十一娘的夫婿杨齐宣,这夫妻俩这次也来了,因偃师出的事太多,李林甫也得确认真相,遂让他们来看看。

办完这桩差事,杨齐宣便要升监察御史。

“知道是你姐夫让你来的了。”

说话间,杜妗已走了过来,微微叹道:“但薛白是真不希望你们这时来。”

她说的是实话,薛白的计划里,有杨齐宣来就够了,能让偃师官绅又忌惮又轻敌。至于这两个小娘子来不来,其实无关紧要。

偏杜妗还是表达了薛白对李腾空的关怀,柔声道:“他怕你有危险。”

李腾空受不得这样的语气,微微侧过头,淡淡道:“云游四方,会会老友,有何危险?”

大船顺风顺水,已准备靠岸。

她们不再说话,转回船舱。

待船只停到岸边,则是杜有邻、杨齐宣等官员先下,女眷待后。

……

这情形很像薛白拉拢漕工之时,因此各家大户万分警惕,见杜有邻身后带着金吾卫,心中忐忑。

直到高尚到了,从容不迫地迎上去。

“杨兄。”

“高兄。”杨齐宣连忙上去拉过高尚,转头道:“杜公可知高兄?是吴将军引见给我的大才。”

“不敢当‘大才’二字,不敢,来,我为杨兄引见偃师县望重。”

“杨兄。”宋勉执礼道,“杨兄远道而来,县官却未来相迎,实在失礼……”

“是我没告诉旁人,圣人、右相让我来巡视,自然不宜大张旗鼓,你们切莫以官职相称。”

不以官职相称,自然而然就冷落了杜有邻。

这就是杜有邻上次与薛白一唱一和,用县里的钱财给漕工发工钱的后果,遭人嫌弃。

高尚、杨齐宣则与偃师的世绅子弟们相谈甚欢起来。

“对了,令狐少尹可在船上?”

“没有。”杨齐宣道:“但令狐少尹也来了,在后面的一艘船上。县官可不能怠慢,还有一个时辰准备迎接。”

局势至此,长安来的上差已站到了世绅这边,洛阳来的高官紧接着也来。

众人皆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派人去请县令、县尉来吧,还审什么案啊?”

“不错,还审什么案?”

~~

县署公堂。

“我男人当然不肯放手,被活活打死了啊……”

堂中有妇人正在哭诉,书吏则在奋笔疾书,案上的状纸已堆了厚厚一叠。

薛白扫了公堂一眼,发现那些高门大户还一个都没有来。

而时间已过了午时,公堂之外的各种布署想必已经在进行了。

一桩控诉还未听完,有伙计匆匆赶来,附在薛白耳边,禀道:“县尉,船到了……”

薛白点点头,虽然有些私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不影响他的计划,只稍稍让他分心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吩咐起来。

“不来的就不等了,动手吧。”

“喏。”

那伙计退下去,出了县署,自去寻了候在城门附近的姜亥,信传了几句。

听了命令,姜亥翻身上马,随着那伙计直出城北,一路狂奔,到了首阳山下一间农庄,胡来水迎了出来。

“老头下山了没?”

“当然没。”胡来水应道。

姜亥道:“他们大概觉得赢了。”

“嘿。”

“东西呢?”

“连夜搬进来了,马也歇够了……”

姜亥一边听一边往农庄里走,迎面又有两人出来,他不由咧嘴笑道:“你们两个娘们,杀人时别手软。”

刁丙、刁庚很生气,但真怕了姜亥这种狠人,只敢回敬一两句。

“蒙上你的丑脸吧,教人认出来,害了你家县尉。”

“我记得这句‘你家县尉’。”

姜亥啐了一口,大步进屋,只见一众大汉正在睡觉,到处都是,一个屋子恐怕有二三十人。

几口大箱子摆在地上,里面装的都是兵器。

“干你们的蠢腚!这老重的盾牌哪来的?”

“铁山上偷来的,也不是盾牌,铁窗拆下来的。”

“娘的,蠢死算了,带盾牌有个……有个屁用。一群土狗,比我打仗都费事。”

姜亥气得咽了一下,下一刻拿起一柄长柄刀,眼睛就是一亮。

“还造得出这个?哈……”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刀锋泛过寒芒,显得十分锋利,照着姜亥那张带着疤的脸,十分骇人。

“走吧,上山。”

~~

太阳渐渐在西山落下。

洛水河畔,世绅们已经聚在码头上,等待着河南少尹令狐滔的船只。

而盛宴已经准备好了,美酒佳肴,美姬歌舞,唯一的不足就是两个县官还在县署审案。

随他们吧,等令狐少尹到了,后果他们自己担着。

“来了!”

终于,大船在洛河上缓缓出现,众人纷纷举目,目光满是敬畏。

~~

刁丙、刁庚也终于攀上了首阳山。

他们四下看着,惊叹不已。

“啖狗肠,这可比二郎山好太多了,给神仙住的也就这样吧?”

“什么人?!”

前方就是谷口,有家丁赶来。

“诸位何人?来陆浑山庄,可有邀约?”

“有!”

刁庚大声道:“你们家主邀我来的,说把薛白的人头交出来,宋添贵的事就算了,我们让薛白跑了,但把凶手带来了!”

刁丙则道:“我们是常年给宋家运红料的,宋添寿也认得我们!”

家丁中有人便对同伴道:“去问问宋管事。”

不一会儿,宋添寿还真到了。

“宋管事!”刁丙喊道:“你兄弟不是我杀的,乃是薛白手下人杀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噤声。”宋添寿板着脸道:“只许进来两个人,把人押过来。”

“好咧。”

日落之前,刁氏兄弟就这样押着蒙着头、五花大绑的姜亥进了陆浑山庄……

(本章完)

267.第263章 审判

第263章 审判

洛水边立着一块板子,上刻“迎仙门码头”五个字。

李季兰见了,小小声地附在李腾空耳边道:“说是迎仙门,他都不来迎你李小仙呢。”

“你还说,我们云游一方,与他又有何相干?”

李腾空语气平淡,隐隐却带着些担忧。

薛白一到偃师就接连奏报了大案,这次朝廷派杨齐宣来巡视,未必没有怀疑他诬陷同僚之意。

她本是不想来的,正是因担心薛白有把柄被杨齐宣拿到了,才允李季兰写信告诉薛白,作为提醒。

可现在提醒也提醒了,他竟不到码头来见杨齐宣。总不能是因为没得到消息,那就是因为脱不开身了。

地方上的事本就错综复杂,李腾空一到偃师,已察觉到薛白有些麻烦。

目光环顾,岸边的众人还在等待着河南少尹,偶尔提及薛县尉,眼神稍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薛郎在偃师,人缘好像不太好。”此事竟连李季兰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忿地耳语道。

“我们到县署找他。”李腾空忽下定了决心。

“你不是说我们不是来看他的吗?”

“有正事。”

两人遂往杜媗所在处走去,相比起杜二娘,她们其实更喜欢亲近杜家大姐。

杜妗如今借着她阿爷转运副使的权力经营杨氏商行,到了地方上很有气派,手底下的账房伙计加起来恐有数十人,码头上的漕夫们也有以杨氏商行马首是瞻的意思……虽然杜有邻没什么气场,在官面上吃不开,但在民间已略有声望。

这显然是薛白最大的实力,偃师世绅对此也很防备,带了许多的家丁护院过来盯着,码头上极为热闹,却又泾渭分明。

本是很明显的两派人,相府千金忽然走到了杜家的人群中,马上引起了警觉。

“薛白后手来了。”

不少人这般嘀咕着,盯紧了这边。

连高尚也对此十分在意,向身后的田乾真使了个眼神,让他去盯着。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之后,高尚继续与杨齐宣谈笑风生,心中仔细地揣摩着薛白一方接下来的计划,这般一心二用,却丝毫不影响他妙语连珠。

应对杨齐宣,没花费他半分心神。

……

李腾空走向杜媗,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感受到了被万众瞩目。

“伱们果真是遇到麻烦了吧?”她问道。

杜媗身边不时有人过来禀报几句,像是在收集消息,相比在长安时忙得多。见李腾空过来,她抬手止住手下人,一转头又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与方才指挥若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关系,也就是这两日忙些。”杜媗道:“等忙过了这桩事,让薛县尉招待你们逛逛。”

想着偃师县有何处好逛,她道:“首阳山风景就不错。”

“我们想到县署看看。”

“别急,待会儿一起过去便是。”杜媗看向那些世绅,“总会过去的。”

说话间,又一艘大船缓缓而来,河南少尹令狐滔到了。

~~

“见过少尹,少尹风采依旧。”

在一片见礼声中,令狐滔却是脸色平静,不见笑意。

河南府的高官到了,县令、县尉不来迎接,他若还给笑脸,那就太过软弱可欺了。

他不笑,众人再如何奉承,气氛也热闹不起来,终于有人揭开尴尬。

“少尹,县里有案子还在审。”

郑辩不失时机地喝道:“是何案子,不能等迎了少尹再审?!”

顺理成章地,话题转向了对吕令皓、薛白的含沙射影。于是赴接风宴之前,他们自是要到县署去看看。

长安、河南府来的高官与卫士们,加上当地世绅与部曲家丁们一道过去,绝对的权威与武力压下,什么案子不能定下来?

地方世绅要的也可以很简单,把这案子定下来,从此尘埃落定也就是了。

薛白敢杀高崇,敢杀令狐滔看看。

“走吧,公务要紧,本府也该看看偃师又出了何大案。”

“少尹请。”

人群中,唯有宋勉感到有些奇怪。

从中午刚得知令狐滔要来的消息,他就已派人到陆浑山庄告知宋之悌了。

有重臣来偃师,必定是要到陆浑山庄赴宴的,三十年来都还没有过例外。

但翁伯怎还不派人来?

~~

陆浑山庄。

宋之悌昨夜关注着新田那边的消息,夜里睡得不好,今日不免精力乏困。

待听说二郎山那些铜贩到了,他本打算让家中子弟处置便好。但因对薛白的忌惮,他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来见一见。

“阿翁,他们本已扣下薛白,可惜被公孙大娘救走了,但把杀宋添贵的凶手带来了,是薛白身边一个护卫。”

宋之悌听了汇报,睁开眼看着在面前对自己禀报的年轻人,缓缓问道:“你是几郎啊?”

他记忆力变差了,家中子弟又太多,除了出色的几个,别的还真是认不出来。

“阿翁,我是十三郎啊。”

宋之悌虽然问了,却没去记,下次再见到估计还是认不出,问道:“樊牢可来了?”

“没,他去向高尚解释了。”

“小瞧宋家了啊,老夫去看看。”

由人扶着到堂上坐下,宋之悌看向了刁氏兄弟与他们押来的姜亥,眯了眯老眼,道:“老夫见过你,上次你来,还与县尉一起,是老夫的座上宾。”

可见他对姜亥的印象比侄孙还深。

姜亥被五花大绑着,道:“既知我是县尉的人,还不把我放了?!”

“薛县尉到二郎山去做什么?”

“告诉你无妨。”姜亥虽沦为牢囚,却还是很嚣张,昂然道:“县尉打算收服这批狗贩子,往后自己造铜料,还能办黑事。”

“这就说了?你倒是坦荡。”

“因为我们根本不怕你们这些乡巴佬,没必要瞒着你。”

宋之悌被骂了两句,反而精神起来,他曾是朝廷重臣,出入宫阙,没想到老了被个贱民当成乡下人,可笑。

“这意思,薛县尉是不肯与老夫合作了?如今的年轻人言而无信啊。”

“老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姜亥直起身子,昂然道:“劝你最后一句,县尉今日整顿偃师,召士民问案,若识相,过去配合着,前事还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宋之悌愈觉老了以后,已许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之事了,笑道:“老夫若是不肯配合,县尉待如何?”

姜亥平素要杀人都是直接动手,今日难得还给个警告,道:“老狗该死。”

宋之悌感慨万千,道:“老夫前阵子,把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给了高崇,你可知为何?唉,因高崇年纪轻轻,走在了老夫的前面,而老夫这身子骨还算结实,活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最后,也许还能熬过薛县尉。”

这一大段话说完,宋之悌也有些累了,稍歇了一下,任由美婢给他喂了一颗果子,不过既是提到了长寿之事,他兴致还是很高昂。

姜亥若非身上还被绑着,此时已提刀劈上去了,骂道:“宋家的罪证,县尉已尽数掌握,必把你全家都连根拔起。”

“真当老夫怕了他?”宋之悌丝毫不惧,喝道:“老夫任官节度、镇守一方时,竖子还未出生,他有资格审老夫吗?!”

提起当年的权力,他老态尽去,威风凛凛,堂上宋家子弟见家主如此,肃然起敬,同时也感到了骄傲。

圣人十年不来洛阳,让一些无知的年轻人不知陆浑山庄的名声。但,它始终还在天下世族间享有盛名。

小小一县尉,真不配与陆浑山庄为敌,还想审?

~~

“请县尉为小人作主啊!”

县署大堂上,有人重重磕了个头,一边哭诉一边自觉心痛,道:“地都没化冻小人就开始翻犁,下了种,每日要挑几十斤的粪水,好不容易看它冒了苗,怎就又不是小人的地了?宋管事说,宋家供我的口粮,我还当是拿粮食来买我的田,可谁知道那是要我们一家子当宋家的奴隶啊?小人都不识字,手一摁就把娃儿也给卖了啊……”

类似这样的冤情已经说了很多,状纸越写越厚。渐渐地,人们已听厌了这些,迫切地只想看到结果。

但只有苦主,被告却是都没来,哪怕是涉及其中的管事、奴仆也不肯到场,薛白自是无从问话。

“若是一个大户都不来给交代,说这些有什么用?”

“县令好像睡着了……”

交头接耳声中,薛白若是这样能审而不能判,对他的威望亦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此时,再次有人赶到堂上。

“县令、县尉,令狐少尹已经到了!”

“什么?”

吕令皓前一刻还有轻轻的呼噜声,闻言瞬间惊醒过来,道:“快,快去码头相迎啊,仪仗……哎,薛县尉,还不快散堂。”

“被告不来,大案尚未审明,如何能散堂?”

薛白竟是当众这般顶撞了一句。

如此强势作派,倒是让围观的百姓都感到了信心,人群中有人甚至惊呼了一声。

吕令皓只想去迎令狐滔,已急得站起身来,急道:“还审?事有轻重缓急……”

“啪!”

薛白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案子还未审完,坐回去!”

许是因为围观的人们都太过安静了,这一声惊堂木格外得响。吕令皓被吓了一跳,甚至忘了自己才是县令。

“你审得了吗?!”

忽然间,一声怒喝传来。

有人用水火棍把围观的百姓格开,一个红袍官员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板着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正是河南少尹令狐滔。

一时间,吕令皓骇然色变,而随之而来的众人心中也有了判断,知这案子是审不了了。

~~

李腾空是跟着杜家的队伍来的县署,到了才发现,杜家反而被挤在了外面。

杜有邻与杨齐宣说是微服私访,可到了偃师县,一身常袍的杜有邻根本没有官绅肯理会,反而很受排挤。

李腾空面上淡定,见这情形,只好以她相府千金的身份赶到前方。

“十一姐。”

李十一娘听得呼唤,回过头来,忙吩咐道:“都让开,快护着她过来……十七,你与我说,你方才与杜家二女商议什么了?”

“为何这般问?”

“杨郎打听的,我看是偃师这些人想知道。可见薛状元在地方上很不顺,我早与你说了,要劝他走太府的路子,当地方小官的路多难走啊……”

说话间,她们也跟着队伍进了县署。

李季兰对政治并不敏感,已有些雀跃地想要见到薛白,遂快走了几步;李腾空反而放缓了步伐,把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农人。

整个队伍里,唯有她如此。

她看到了在长安、洛阳都不曾看到的一张张瘦削的脸、一双双麻木的眼。很奇怪的是,从长安到这里的一路上,包括在洛阳时她随阿姐到郊外去踏青,也见到了很多普通百姓,却没见过有这么瘦的。

仿佛是薛白把所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百姓全都找出来了一般。

站在外面这些人若是麻木,往里走,那些在公堂上哭诉的人们则是苦色。没什么气愤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绵长的苦,但带着种永无出路的绝望感。

只在寥寥几个仰头看着公堂的人的眼中,能看到亮晶晶的期待。

李腾空转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啪!”

薛白拍响了惊堂木。

红袍高官带着一个华袍锦衣者上前怒喝。

李腾空看向薛白,虽无一言,已知他想要完成的是什么。

她相信他能做成,不是因为彼此交情。而是从长街挤到县署这一路上,她已察觉到了支持着这个县尉的力量。

下一刻,令狐滔的喝令声才响起。

“你审得了吗?!”

听在李腾空耳里,这是个问句。

而此时的情况看在许多人眼里其实已是毫无疑问的了——薛白审不了。

他们甚至都没想过要让薛白回答。

但薛白在片刻的滞愣之后还是回答了,其实这片刻的滞愣还是因为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

“我得审。”

~~

“老夫历任剑南节度使,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薛白算什么?”

宋之悌在说话时,刁丙一直没吭声,而是打量着陆浑山庄的陈设,猜那些物件的价格。

他在怀州抗税杀了差役时,是真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脸颊都是无力的,可见有多穷,这些年贩铜铁,他自问也见过些好物件了,一开始看宋家,还存了比较的心思。

毕竟大家都是住在山里。

可惜,根本没得比较,刁丙脚底下踩的还是一双破草鞋。

随着对话的进行,宋家的气势越来越高,已完全凌驾于他们,以至于让人重新感受到自己是只蝼蚁。

刁丙转头看向外面,眼神有些焦躁起来。

他们兄弟俩,看似刁庚更粗鲁些,其实当年先提刀杀人的反而是刁丙。这次,本来是樊牢说投靠了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要跟薛县尉做事。

但此时,刁丙做事,反而更多的是有一股子怒气。

“后果自负?”宋之悌反问了一句。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姜亥,更指向了姜亥身后的万顷良田,以无力气却极有力量的声音表达了对自己一生成就的满意。

“后果就是,没有人能撼动宋家分毫……”

“死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刁丙猛地冲了上去。

穿着草鞋的臭脚重重踏在桌案上,杯盘一阵晃动,他一拳击出,“嘭”地就砸倒了挡在面前的宋添寿。

宋之悌不愧是当过节度使的人,眼看着铁锤一样的拳头在前面把管事砸出血来,犹能处变不惊,喝道:“来人!”

姜亥转头看去,见二郎山的汉子们提着刀向这边跑来,同时也有更多的宋家护卫赶过来。

“尻!解我的绳啊你们这些蠢材!”

刁庚从靴子里拿出一只匕首就去割姜亥的绳子。

堂中的宋家护卫既知放进来两个走私贩,本就身佩短刀防备,此时纷纷拔刀砍向他们。

“尻!尻!”

姜亥是真的气疯了。

杀人他是越来越娴熟了,没想到这次带的走私贩子不讲究,眼看着一把刀劈下来,而自己还被绑着,怒吼不已。

“噗。”

刁庚还是会杀人的,匕首一捅,先捅倒了一个护卫,再继续割姜亥的绳索。

这一刀,姜亥如猛虎出笼,眼看宋家众人拼命护着宋之悌逃,他也冲上去,提起桌案当作盾牌,挡住那些护卫们劈过来的刀。

“老狗!不是镇守一方吗?逃?拿命来吧!”

这是没刀在手的情况下的心理恫吓,众人却早已拥着宋之悌转过了影壁。

姜亥回头看去,终于见胡来水冲进了堂里。

“刀!”

“接着!”

胡来水手持双刀一斩,抛了一把刀过来,咣啷掉在地上,姜亥刚要捡,已有人抢先拾起、提刀冲刺,这人却是刁丙。

刁丙方才赤手空拳没杀掉宋之悌,此时有刀在手,气势顿时不同。

若说姜亥杀人是战场上的勇猛,刁丙的风格则是拼命,一种被逼到绝境只好不惜代价也要与对方玉石俱焚的拼,与他平时爱惜物品的吝啬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才砍了两个人,宋家的护卫就怯了,保护主人逃,可惜这种情况已是狼入羊群。

“噗。”

“噗。”

刁丙听到的不是血在流,而是铜钱咣啷啷地掉落,每一刀都是上万贯的身家。

他们能搞到铜料,但不能自己铸币,不是因为冶炼的工艺难,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只是搬运的力工而已。是宋家买通甚至控制着铜场官员,也是宋家能把铸好的铜币分散到天下各地。

于是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风险是由他们担着,每年得到的只有一些难以花出去的铜币,命贱,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现在,大家的命一样贱了。

宋家诸人在这一刻表现的也没有更高贵些,因极大的恐惧而悲嚎着,像是待宰的猪羊在嗷嗷乱叫。

“停下!”

“别杀了!”

宋之悌不愧是致仕的国之重臣,在所有人里是最镇定的,但他真的太老了,虽然他自觉还有十年寿命,终于还是摔倒在了地上。

“扶我……”

大家都在仓皇逃命,没人有空扶这位一家之主。宋之悌遂一把拉住身旁之人。

“十八郎,扶我起来。”

刁丙一刀劈来,那年轻的宋家子弟被劈得摔在地上。

他抽搐了几下,奋力爬起想要逃,偏偏被宋之悌拉着,很快便力竭了。

“阿翁……十三……我是十三郎……”

宋十三郎话音未落,已被捅了一刀,倒在地上。

姜亥、刁庚、胡来水带着人从他们身边杀了过去,没有理会宋之悌,说明没有要活口的意思。

刁丙俯下身,一张满是血的脸凑在宋之悌眼前,血顺着他肮脏的鼻头滴下。

“审得了你吗?”

宋之悌瞪大了老眼,看着那滴血落下来。

他想到了他以往的事迹,那是在开元二十年,他被流放到交趾,路过江夏时遇到了李白,李白很景仰他,还接连写了诗。

到了交趾,恰遇蛮贼攻陷了驩州,他只招募了壮士八人,披重甲,执陌刀,击退蛮贼七百人……平生事迹,何等壮阔。

他为大唐立下过赫赫功劳!

血滴进他浑浊的老眼中,只一滴,就盖住了他的整个视野。

刁丙伸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爱惜他这一身鲜丽的衣裳,不愿用刀。

宋之悌本已坦然受死,突然却是一个激灵,奋力挣扎起来。

“呜!呜!”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没有棺材。

他的棺材给了高崇,想要打一个更好的,配得上他这赫赫功劳、天下知名身份的好棺木。

本以为来得及。

一人奋力地挣扎,一人奋力地掐着,都像是在努力对抗命运的判决……

~~

公堂上,薛白的手还握着那块惊堂木。

他甚至没有起身向令狐滔行礼,这种冒失狂妄的态度把他置于极为不利的处境,使他有了更多让人可以指责之处。

“薛县尉,你可不能仗着‘年少识浅’的借口,就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若都照你这般无视尊卑,朝廷可还有体统可言?!”

最拼命要给薛白定罪的就是吕令皓,他希望借此把自己的过错摘清。

正喊得起劲,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高郎君!”

高尚的目光犹在薛白与李腾空之间打量着,思考着薛白是否还有后手,闻言忽有种不安的预感。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衣着普通的脏汉正在招手,被卫兵拦在门外。因想着可能是有情报送过来了,他便让这汉子进来。

没想到,这汉子进了县署,马上便喊了一句让他诧异的话。

“高郎君,樊帅头有急事要见你!”

一瞬间,高尚就变了脸色,明白这是薛白的伎俩,薛白去二郎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樊牢来见他,用意在于陷害他。

可有何作用?薛白这次真正的敌人是偃师县乃至于河南府的官绅势力,根本就不是靠除掉他高尚一人可以解决的。

令狐滔所说的薛白审不了隐田逃户的大案,意思就是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把目光放到他这个细枝末节上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此时更重要的是考虑应对。高尚差点就要喊人拿下这个脏汉子,好在迅速反应过来不能这样,会惊动更多人。

“什么樊帅头?我根本不认识。”

“高郎君怎么能否认呢?!”那脏汉子提高了音量,“宋家那边出事了……”

这句话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

宋勉当即便转过身来,喝问道:“宋家出什么事了?!”

被他这一声喝骂,那脏汉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拦住他!”

来不及了,县署到处都是人,那一身麻衣挤进人群,如水滴落入了河中。

一时间,高尚站在那脸色郑重,专注地思考着;宋勉则是焦急,忙派人去宋家打探。

吕令皓则猜到原由,抬手喝道:“薛白,你又做了什么?!”

薛白根本就不理会,只看向令狐滔,此时代表世绅们态度、影响事情走向的是这位河南少尹。

至于吕令皓,一旦有高官出场,一县之主的气场当即便降了下来,成了只会吆喝的狗腿子。

“天黑了,且都散了。”令狐滔淡淡道:“本府既到了偃师,不管有何魑魅魍魉,势必一并扫荡,还百姓朗朗乾坤。”

不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谈,而是等消息清楚之后,官绅商议、分配好利益,再冠冕堂皇地公之于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以他的权威,只吩咐这一点事,不该有任何拂逆。

“案子还没审完。”薛白道,“令狐少尹可先去接风宴,待我处理好偃师县务,必去赔罪。”

“最后说一遍,本府会审,你审不了。”

天已黑了,很多人已经饿了、困了、累了,或者不耐烦了,接风宴的菜要凉了,夜里该添衣件了……大大小小都是压力,落在僵持不下的双方身上,必会让一方先做出一点小妥协。

杜有邻见薛白快撑不住了,上前以他的官衔给予支持,舌战群儒,道:“令狐少尹,不如先去赴宴,他要审便让他审。与一个区区县尉有何好较劲的?大伙都饿了。”

“是啊,先赴宴……”

不知是哪个愚蠢的世绅下意识地附和着,说到一半,连忙住嘴。

气氛尴尬。

终于,夜色中有消息传来,打破了僵持。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两个宋家的奴仆连滚带爬冲进县署,惊慌之中竟是向薛白跪倒,喊道:“县尊!快救陆浑山庄……”

“出了何事?”

“山贼……山贼杀进山庄了……”

“宋公呢?”

“老家主被杀了啊!我们逃出来时,郎君们被杀了大半啊!”

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一众官绅头上炸开,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薛白那一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后果自负……莫名惊得他们根本无法思考、分辨。

这是反抗、杀戮带来的恐惧开始占据他们的脑子,不对,是对变革的恐惧让他们不可抑制地颤抖。

薛白张了张嘴,很惊讶,但更多的还是遗憾,喃喃自语道:“我审不了宋家了?”

没有人回答。

整个偃师县的田地、屋舍都还是那么寂静,无声地回荡着那一个问题。

——审得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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