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元狱,平原。

太阳半死不活的挂在天边。根本就没有云层。这个世界的海洋虽然还在,但是却已经大面积缩水。原先的水体之中,有一半已经被注入元族的灵脉工程,充当大地的“血液”,而另外一半也逐渐挥发。

只有元族的深谷之中才有充足的水源与肥美的土地。

由于物种大灭绝的原因,大地之上再无植物根系可以固定泥土。尘土飞扬。

缺少海陆热力性质差异的地表之上,星球自传的力量推动着几乎是同一朝向的风。风虽然不算大,但是却终年不息。

再加上低灵环境附带的物体强度下降,这个星球的地表,便已经在百万年的时光之中被风打磨平了。地表上的固体,大多都形成了比沙子细、比灰尘粗的细小颗粒。

像是什么燃烧殆尽的灰。

在这灰烬大地之上,两个人慢慢的行走着。其中一人身上还背着一个人形物体……不,那就是一个,不,半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失去双腿与一只胳膊的人。

冯叶才继续走了两步,跌坐在地面上。尘土飞扬,然后转瞬被风吹走。

“欸,歇歇。差不多就是这里。等星梭就行了。”

薛不凡停下脚步,却没有坐下:“等等,别坐,会被埋的。”

“埋就埋呗。”

“万一星梭看不到我们呢?而且对艾兄伤口不好。”

“嘿,你看看。”冯叶才抓起一把灰尘,任由尘土顺着手指之间的缝隙洒下,道:“就这尘土,标准的无菌物质——这里的灵气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依靠酸根离子获取能量,根本活不下去,然后这里也太干旱了,没有光合作用的条件。再说,被灰尘掩盖,正好摆脱那些畜生的追击。”

一个月之前,薛不凡与冯叶才便意识到,元族居住的山谷之内,根本就没有他们展开活动的余地。

末代元王的血脉,以及原本血脉之中就有高深传承的元族,统治着哪里的一切。他们没有多么强烈的统治欲望,也不会苛求掌控什么。但血中遗传的知识被垄断之后,元族便以另一种形式被锻造成一个整体。

阿露儿所谓“智慧、愚昧与血”之中的“愚昧”。

没有人愿意与仙盟接触。

也有强者,试图去与元族高层接触,传播人族的理念。

但可惜的是,曾经作为天眷遗族的骄傲,使得现在的元族并不如何看得起人族的理念。

传道依旧在进行,或许有影响,有或许没有。

而这个时候,冯叶才打听到,在元族社会之外,也存在极少量的叛逆者。

他们偶尔冲破了血脉之中的封印,觉醒了一些能力。

但是,末代元王的人造灵脉系统之中,灵力的总量是有限的。元族总体的力量也必然是有限的。高阶修士的总数不可能多。除非灭杀掉足够多的低阶修士,或者提前推翻某个高阶修士。

绝大多数觉醒者都没有这样的水平。但是,他们又对上位者充满的敌意。

于是,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放逐。

薛不凡觉得,或许这一群用于冲破元族体制的家伙,会与他们交流——哪怕是抱着利用“龙奴”的心态,他们也不得不接受人族的力量吧?

于是,他们带着另外四人,离开了这里。

但是,事情真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由于平原之上,灵气环境远比人造灵脉深谷之中恶劣,所以,这些被放逐者之间同类相食的状况,远比地下的元族严重。

如果说深谷之中的元族是为了不浪费,而在同族寿尽之后将之吞噬,那这些被放逐者,就是为了生存不得不不断猎杀同族。

由于灵力极度匮乏,人族几乎已经忘记怎么用的人造灵石——结晶耦合少量无属性灵气的石头,都成为了被放逐者眼中的宝物。

一开始的时候,凭借着一手灵识,他们着实交换到了不少情报。

但后来,针对他们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猎杀。

人族今法修有机会同同等级的天眷遗族一较长短,极少数者甚至能够战而胜之,但是,绝大多数人族今法修都做不到这一点。尽管绝大多数被放逐者都只是结丹期,威胁不大,但是当元婴加入战团,并且有复数金丹合作之后,这些猎杀者的威胁就立刻倍增。

另外,现阶段人族对元族依旧持有“保护”的态度,如无必要,不允许对元族下死手。因此,这几人也是打得束手束脚。

在补给逐渐丢失的情况之下,另外三人将所有物资集中在这三人身上后,便先行回转,前往深谷。

虽然深谷之中的元族也不接纳人族,但是由于阳德云黎的存在,至少不会有生命威胁。

他们是真的怕了。

且不说那三人的遭遇,这边三人,则再一次遭受到伏击。

第三人的双腿与胳膊被当成血食夺走,魂魄也收到损伤。

薛不凡与冯叶才只能逃走。由于第三人伤势严重,所以他们申请星梭,将这个可怜的家伙接走,等待断肢重生。

“真的,差点就死了。”冯叶才叹息。

“头一次发现,你是这么怕死的人。”薛不凡道:“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怕,怎么能不怕。我的父母有孩子,我的祖父母有孩子,我的曾祖父母、太祖父母、高祖父母都有孩子。”

“这不是废话吗?”

“如果我没有孩子的话,一条几十亿年下来才流传到我身上的血脉灵犀,不久没有了吗?连带我先祖那不知道多少亿年的历史,都被抹消了。”

“有趣。”薛不凡笑了:“也确实啊。在有些人眼中,世界是抽象的,而另一些人看来,世界是具体的;有些人的世界,是一团生灵源质的绳结阐述的叙事诗,有些人的世界,是随机碰撞的粒子。在你眼里,世界倒成了书写在血脉之中的历史了……哈哈。”

“喂?你难倒不怕死?”冯叶才笑了。

“怕,怕得不得了。”薛不凡大胆承认:“因为我非得长生不可。”

冯叶才换了个方向,保持和薛不凡背对背的姿势,保持最大警戒:“大家都很想长生的。我也很想啊。”

“我非得长生不可。对我来说,没有‘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不得长生,我就不能得道。”

冯叶才来了兴趣:“怎么个说法?”

薛不凡犹豫了片刻:“嗯,学术……哦,其实也蛮无聊的。”

“还是说说吧,不然就这样警戒着等星梭,非闷死不可。”

薛不凡沉吟,然后叹息:“也行。但是,你可别乱说出去。”

“咱们也算是出生入死过的交情。”冯叶才道。

“时间……时间在我眼中,就好像一口深井一样。”薛不凡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井越深,就代表那个地方越古老。从深处取出的水,便越是甘美。对于我来说,现世的万物万象,不过是一颗巨木的渺小果实……我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那深井——好吧,夸张了一点。但是,我是在仙院时期,就是这么想的。那古老的妖类化石……”

“有趣。”冯叶才点头:“如果我觉得生命是血里的历史,那你眼中,时间就是垂直于世界的阶梯啊。”

“是啊。”薛不凡说道:“偶尔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朝上仰望……”

“未来吗?为什么?”

薛不凡停顿了许久:“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一位姑娘。”

“哦,这种事啊。”冯叶才故意拉长了声音:“恭喜,恭喜。咱们又不是万法门的修士,这种事情啊……”

“她现在嫁给别人了。”

长久的沉默。

“嗯,这事偶尔也会出现,兄弟你不必在意……”

“我大致看得开,所以才说得出口啊。”薛不凡摇摇头:“而且她丈夫人还可以……算了。就说当年吧,当年……有那么一瞬间,我就想——我一定得去未来看看。”

“啊?”

“对于未来的人来说,我就是古老的生灵,就是演化之前的存在,就是演化的证据。或许,我的一小部分会独立生活,然后不断变化——在许多年后,在百万年、千万年后,‘它’会壮大、会形成……形成什么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薛不凡低声道:“而那个时候,我很想给‘它’——给‘后代’这种东西讲述我的故事。就像化石会对我讲它自己的故事一样,只不过我这活化石讲得更具体、更精彩、更好而已。”

“我一定得长生的。”

又是一阵沉默。

冯叶才语气有些犹豫:“换个说法啊……你这,好像就是——要生个孩子的意思?这只是单纯的冲动……”

淡淡的杀意截断了冯叶才的话。

薛不凡缓缓站起:“你是没见过,那姑娘身材真的非常好,而且很可爱。产生冲动之后多思考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再者,你知道吗?就连‘母性’可都是血脉灵犀掌管的呢。”

“嗯,似乎在哪儿听过这种话题。”冯叶才也站了起来。

“回去细说,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位姑娘说的呢。”薛不凡稍稍偷换了一下概念:“咱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两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征天令。人造天辰已经在头顶了,必要之时,随时可以请唤天剑一击。

虽然原则上不允许下死手,但是……那毕竟只是原则上,在非必要的时候。。

必要的时候,诸多仙盟修士是可以自由行事的。

第十三章

征天令足以请唤天剑一击。

龙族扭曲元族血脉传承的时候,其实非常坏心眼。元族在对待人形生物的战法上,几乎没有什么失传。但是,很多与天地之威对抗的法门——或者说“技术”,以及大规模的法术冲击、抵抗手段,都被封印或者抹去了。

这当然是为了保证元族不会硬抗十万倍飞仙劫数冲破封印了。

但是,他们在屠戮同族的时候,就不会出现法术、武学威能不足的情况。

而这也就导致了,天外一道天剑剑气,同样能够了解绝大多数元族的性命。

因此,两个人族修士才显露出了十足的杀机。

他们现在身上可是有一个重伤员了。为了保证重伤员不死,采取任何手段都可以被原谅的。

两股杀机逼迫之下,一个元婴期的元族从风沙之中缓缓现出身形。

在觉察到这个家伙修为的瞬间,两个修士同时汗毛乍起。

——元婴期元族……在带着一个累赘的情况下,两个元神期很难战胜……

但这个元族却意外的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而是说:“快一点,你们已经被盯上了,想要活命的话,就跟我走,龙族之奴……”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但是,从某个征天使报告之中了解过元族武学特点、并且已经与元族接战数次的两人目光却集中在这个家伙蜷缩的尾巴上。

这是防御的架势。

这个看似善意的元族,同样怀有戒备之心。

“等一等。”薛不凡与冯叶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开口道:“说出你的目的。”

“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话尚未说完,冯叶才就已经欺进对方身前,手中短枪平举,对准了这个元族的胸口:“可惜,您的同族的种种行为,已经耗尽了我们对你们的信任了。如果不说出你的实际目的以及动机,我很难相信你是来救我们的。”

——况且也不需要你们救。

“你们……”元族的面容扭曲了。这在元族的表情语言之中,大约是“愤怒”?

——但不是很像报告之中那种被讽刺之后的极端愤怒。是他真的另有目的,所以不在乎我们的侮辱,还是那个谪仙本身就比较特殊?

——嗯,又或者那个谪仙其实被气疯了,所以表情突出到不能被当成是例子?

年头飞转之间,薛不凡继续说道:“如果你想要灵石或者食物,我可以给你一些。我并不希望与你发生战斗。但是,如果你不说出你邀请我们的目的,我们是绝对不会跟你走的。”

新出现的元族尖叫道:“你们差不多已经被团团包围了!有几十个修士!其中有好几个元婴!正在参与对你们的猎杀!这是荒原的规矩!你们不跟我走,就只能死在这里!”

“那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咯?”冯叶才如此说道。

元族的表情急速变换。在无法解读元族表情语言的人族看来,这有点做鬼脸的意思。很快,这个元族似乎就意识到了两人的倚仗,迟疑道:“阿宇黎大人庇护着你们吗……”

阿宇黎是阳德云黎的元族姓名——但并非是阳德云黎一开始的名字。阳德云黎本名就是龙族语言,翻译成人族语言便是“云黎”,阳德的族名、姓氏是他自愿成为完全的龙族之后获得的。而阿宇黎则是阳德云黎根据元族语法规则后来取的。

对于两亿年前的古老元族,以及第一、第二元狱的激进分子来说,阳德云黎是不可原谅的叛徒。但是第三元狱已经没有这样的余裕的——他们甚至只能指望阳德云黎念及自己体内那一点元族的渊源,在心情好的时候,扔个大一点的、灵气较多的陨石到这颗濒死的星球上来。

哪怕是在这里、在背离元族主流的荒野,在元族之内有着超然地位的阳德云黎,依旧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元族的世界观永远是那么讨打。薛不凡强忍着反驳的欲望。但冯叶才却道:“嗯,我们有所依仗。”

元族表情再次变化。只可惜,这十足的内心戏根本就不是人族能够理解的。

很快,他的表情稳定下来,道:“那么,我希望你们能够为我做一件事情。”

“哦?”薛不凡是在忍不住,道:“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一位尊贵者愿意成为你们的荣耀……”元族低声说道:“听好,我希望你们能为我做这一件事……一定要做好……这,我必须要你们去做这件事!”

他如此反复说着,语气居然越来越弱。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以为龙族赐予的元族语言理解能力出现了偏差。

——难道说……这是在……请求?

——这……“为我做事”是元族内部“帮帮忙”的的代名词吗?

元族反复诉说同一件事情。见两人无动于衷,终于目露凶光。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蓝光撕裂苍穹,直接降下。

星梭到了。

炼虚期大圆满的气息让这个家伙微微一惊,脸色再度变化。

他尾巴乱甩——对于元族来说,这是恐惧以及绝望的体现。他们甚至已经无暇控制自己尾椎之中的神经系统了。

但是,这个元族依旧没有退走,也没有求饶,他就在这里静静的等待着。

薛不凡和冯叶才一同登上星梭。那炼虚期大圆满的修士正要退走。两人同时道:“且慢!”

星梭的驾驭者有些差异,但还是停住了。炼虚期拥有在外层空间长期生存的能力,因此才能担任星梭的驾驶者,而在身份上,没有特定职务担任的征天使都是平级的。

“你怎么看?”冯叶才问。

薛不凡回答道:“我觉得可以。”

“机会?”

“机会。”

“你们卖什么关子啊。”星梭驾驶者转过头来,问道。

“这是一个机会。我第一次看见有元族主动希望我们去做什么。”薛不凡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星梭驾驶者皱起眉头:“也就是说你们打算继续执行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错。”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两位师弟啊,你们一开始有六个人,都被打得走了三个伤了一个,现在你们只剩两个了。”

“不,还有一个。”薛不凡说道:“那个元族也可以算是我们的战斗力——至少在我们完成他希望我们去做的事情之前。”

他们觉得,这是距离他们的最近的一个机会了。

必须打入元族内部。

必须想办法找到黄晶病原体。

元族本身确实就很有研究价值了,但是黄静病原体,无疑是重点。

“‘唯有生者,可闻大道’。二者不可忘记这一句话。”星梭驾驶者认真说道。

冯叶才直接说道:“师兄,此次前来,可有补给?”

“星梭之内还有个储物用的闭合空间,内里有一组上品灵石,仿天然的,丹药若干,吊命、解毒、钝化未知毒素、补充肉身质量。一次性法符若干,主防御,足以让你们撑到天剑剑气一击。另外天剑剑气凝聚的剑符一枚,可以一次性爆开,但是那是殉道之物,不可轻易解封。”

“剑符免了。”薛不凡摇头:“总觉得这种东西带上了肯定会用。”

两人迅速将法符放置在自己衣物内侧,取走灵石与丹药,离开星梭。

“祝旗开得胜。”星梭的驾驶者点点头,然后星梭震动,化作一道光消失不见。

只剩目瞪口呆的元族,和站在灰烬大地之上的两人

“得嘞。”薛不凡说道:“又得进入死地了。”

“是啊。”冯叶才点点头:“你还没有和某个姑娘生孩子——不是那一个,而是未来的某一个。然后呢,我还没有把我祖先传给我的血传下去。”

“呵呵,没穿下去不就说明没资格传下去吗?”薛不凡笑了。

“也是,我家祖宗可没想到我能走这么远,一直来到这么一个群魔乱舞的天地。”冯叶才也笑了:“血的历史已经追不上我们了。”

说完之后,两人转向了那个元族:“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元族呼吸口一张一闭,最后说道:“我的儿子生病了,我要求你们去治疗他——我需要你们这么做。”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可真是……

——走运啊。

六人小组曾经显露过一手医术。虽然不了解元族的肉身构造,但是命之炎却是创生大道与功法交感而诞生的特殊神通,绝对是通用的,用命之炎吊住性命,辅佐一些营养,就可以治愈许多疾病了。

外伤以及法术伤害,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共通的。

所以,在这些元族眼中,“龙奴会医术”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的儿子生了什么病?”

那个元族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道:“其他猎杀者要来了,边走边说……另外,同类相食的诅咒,你们知道吗?”

薛不凡心中一惊,几乎忘记了迈步。

——果然……

——果然没错!

荒原的被流放者同类相食现象更为严重,所以……他们更有可能保留黄晶病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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