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1392:被拘留了哦【除夕快乐】

宁燕这才明白为何此次监国重臣不是祈善褚曜几个中的一个,这事儿确实让自己去办更为合适。别看宁燕在朝中存在感偏低,极少参与朝会全武行活动,但论潜在威望以及影响力,其实比祈善几个都强。如果说祈善几个是偏科严重,宁燕就是全面开花了。

其一是康国国子监下设的公立书院。

其前身虽是沈棠创立,但创立后她一直是当甩手掌柜,只负责拨款以及大方向掌舵,绝大部分事务都是宁燕在操心,逐一落实。

这些年来,康国境内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的女性文士/武者,除了少数是靠家学资源,剩下八成都是这里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批人不仅是沈棠的门生,名义上能算宁燕的半个门生,见了面要执弟子礼的。

其二是宁燕背后的宁氏。

宁氏这些年有心跟她修复关系,其父兄几年如一日想讨好宁燕。她这边行不通,便时常用宁母名义接宁燕女儿去府上做客。在外人看来,两边关系看着不亲密,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宁燕头上又顶着宁姓,双方还能你死我活不成?宁燕也算世家阵营。

有了这层身份,有些谈判就比较方便。

其三便是宁燕已故丈夫宴安以及公爹宴师的隐形人脉,这部分看似不起眼,可仔细梳理就会发现宴安的同窗、宴师的学生,基本都到了从上一辈手中接过接力棒的年纪。

这些年,宁燕都有维系双方的人情往来。

综上所述,若宁燕出面牵头,遭遇到的抵抗反对会远远小于褚曜他们,大事可成!

宁燕心思百转千回,不多时就有了些许苗头,晓得从何处下手。她拱手领命:“臣明白,定不辱使命。只是——苗希敏二人——”

她希望能换两个省心的。

沈棠故意已读乱回,热情推销道:“图南也觉得她们不错是吧?我也这么想,这俩人都是书院优秀毕业生……额,苗讷没毕业,算是优秀肄业生?这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俩人在学院时期都是社牛啊!这俩都是二十出头的如花年纪,不仅能干活,还能团结士气,身子骨棒棒的,熬夜通宵七八宿都不眨眼喊苦,这不比精通职场摸鱼技巧老油条好使?”

精力旺盛,体力充沛,满腔热忱。

她们刚刚在飞地受了重挫,肚子里憋着一股子火气,看路过的狗都不顺眼,这时候派给她们活儿最合适。谁敢跟她们过不去,她们都能将对方十八代挖出来抽个大逼斗。

宁燕张了张嘴,试图再解释。

沈棠手指虚点她的唇:“嘘,图南不要说,我懂,你一定不会忍心让我失望的!”

宁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再不情愿也只能选择认命,接受书院创建以来最大的两个刺头当助手。只希望二位这些年有在修身养性……

吧?

这份侥幸隔天就被本尊打碎了。

宁燕一脸无语让人将当街斗殴被拘留的苗讷提回来,前脚刚想喝一口温水压压惊,后脚收到有人状告李完草菅人命的消息。火急火燎跑去问个清楚,好消息是没出人命,坏消息是受害者有可能失去制造人命的可能了。

她忍着头疼问苗讷。

“为什么当街斗殴?”

苗讷虽是肄业生,但她还是栾信门生啊,若不是特殊情况,谁闲得蛋疼找她麻烦?

“侍中怎么来了?”

苗讷瞧见宁燕颇有些不自在。

一改散漫坐姿,板正坐好,乖巧得不行。

这一幕看得崔熊瞳孔微微放大。

殊不知,对学生而言,学生时代神出鬼没的带班夫子跟行踪诡秘的院长都是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午夜梦回想起来浑身冷汗的存在。哪怕是刺头也要浑身一激灵。

宁燕按了按眉心轻蹙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要当街斗殴?”

苗讷讪讪地避重就轻:“为一桩小事。”

她动手之前有权衡利弊,代价顶多是被拘留三天,教育一顿,都上不了案底,但不动手的代价是憋气憋到今年年末。综合考量,该出手时就出手!他们这情况属于互殴。

苗讷被拘留,对方也不讨好啊。

宁燕:“……实话实说。”

崔熊上赶着帮忙解释,在他看来,这事情根本怪不得希敏,苗讷动手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他。希敏超级在乎他的:“希敏前日到王都,不知那人从哪收到消息,故意过来奚落希敏,毁她清誉,恶意中伤晚辈,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这才忍无可忍打起来。”

苗讷乖巧笑笑:“嗯,就是这样。”

宁燕:“……”

事情的经过,宁燕来之前就打听过。

简单来说,这是一桩能追溯到学生时期的旧债。不同于苗讷跟李完小团体冲突,那人跟苗讷算是“因爱生恨”。他爱慕苗讷,苗讷却喜欢一个年纪大又只会甜言蜜语的有妇之夫,还选择为老男人肄业退学,拒绝自己的表白。

多年之后再见,不甘心爆发。

【以前喜欢年纪大的,现在喜欢年纪小的?苗希敏啊苗希敏,你真是有眼无珠!】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我可是——】

【对对对,你祖上曾位列三公,你父亲在地方政绩卓越,你母亲出身名门,但你一无是处啊。我又不是跟你祖宗谈情说爱,也不是跟你爹娘探讨男女真谛,是你不行!】

苗讷其实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拿不出手的追求者,但对方一开口那股自信,学生时代的记忆如潮水涌向她。她的拒绝还是一如既往伤人心,一下子戳中对方的痛脚。

对方就恼怒了。

话里话外扯到苗讷学生时期谈过的一段恋爱,就是那个苗讷远赴高国借对方身份的倒霉鬼。一开始是图对方斯文儒雅的皮囊,再加上苗讷那时候需要一个合理借口肄业退学,便跟对方相处了一阵子。后来发现对方有婚约还想沾花惹草装情圣,二人就分了。

用这段黑历史抨击苗讷泛滥多情,又用袁抚郡失守一事说她能力不足,绣花枕头。

只提前面一段,苗讷还能忍。

提到袁抚郡一事,她根本忍不了。

于是乎,打起来了。

苗讷就是个火药桶,路过的狗都要被她打歪头,更何况是嘴贱的?人头也给打歪!

“这事儿学生占着理,别说是他,他爹来了也照打不误。”要真是他爹,大概率是打不起来的。他是白身,他爹不是。康国官员调动都要经过吏部考核,没事得罪栾信作甚?

宁燕:“……”

她又去问了问李完。

李完的伤势比苗讷重一些。

苗讷也是刚知道李完跟自己前后脚被拘留,看着李完啧啧称奇:“李学妹,你就算恋慕我,喜欢有样学样也不用什么都学吧?”

虽说情况不严重不会留下案底,但吏部考核还是给记档案的,非常影响之后升迁。

李完翻了个优雅白眼:“你做什么梦!”

谁去学苗讷?

自作多情!

宁燕也了解李完这事儿前因后果。

论严重,李完这事儿比苗讷重得多。

不出意外的话,下次朝会绝对有御史以及受害者父亲参李完。跟苗讷互殴的人只是皮肉伤,被她左右开弓打肿脸,而跟李完起冲突的人也被李完打歪了头,却不是上面的头。

苗讷:“真不是学我,替我分担风波?”

李完微微往后一仰。

苗讷这股自信跟她的追求者也有得一拼。

“不是!”

李完不太想提那件事情,想起来恶心。

袁抚郡沦陷之前,李完这边就已经失守,信物被敌人利用,一记调虎离山将苗讷诓骗过来。从失守到被赎回,她在敌营待了月余。

李完不是底层兵卒,在敌营处境不算太恶劣,不用被压榨干苦力,顶多是吃食差,隔三差五被提审逼问,精神上的疲累远远大于身体。被赎回之后,好好养了一阵子,略微凹陷的脸颊也充盈有了血色。随军回到王都,她想休息一阵,孰料家中长辈着急给说媒。

只是相看,李完倒是不抗拒。

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男方人家条件不算多差,但也没资格送到她面前筛选,再看父母以及撮合此事的族亲,他们竟是放低姿态,男方那边言辞也透着一股刻薄与嫌弃。话里话外,似乎他们肯接纳李完是她的荣幸,听得李完一头雾水,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没有翻脸,最后委婉说不合适。

翻译一下,她没看上。

父母族亲跟男方这边同时变脸。

对方情急之下还说漏嘴了。

意思是李完战事失利,官途也走到头,落入敌营月余,还不知遭受如何折磨。女性战俘沦落为军妓是乱世常事,平均寿命长则两年死于妇人疾病,短则两月死于锅炉当肉菜。

一个多月,每日不知服侍多少敌兵敌将。

日后能不能生育还难说,即便能生,此事也会给族内蒙羞,父母出门被人戳脊梁。

小地方最怕亲戚说闲话了。趁着知道的人还不多,先给李完说一门亲事,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丢人也不是丢他们的人。男方家知道这事儿还上门,自然是有心理准备。

目前最重要的是李完能嫁出去!

苗讷:“……真你不是哄我开心编的?”

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懂了。

李完没好气地道:“谁想哄你?”

这可是能被亲朋好友嘲笑三年的糗事儿,她都恨不得苗讷不知道这桩丢人事情啊!

李完的父母见识短,族亲也不是见过大场面的,李完都不怪他们,只觉得可笑,但上门来求亲的人家——啊,这都不是求亲,这是上门充大爷来了——她受不了这鸟气。

【你们是吃泔水吃出幻觉了吗?】

李完放下茶盏,讶异看着男方一家。

浑然不顾对方倏地铁青的脸色,李完继续刻薄:【我人活着有价值,死了尸体也有价值,是能用来谈判的筹码。假设我跟你儿子同时沦落敌营,他肠子被捅烂了都没人会动一下我的腰束。即便是退一万步说,敌人真就鼠目寸光,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于我,那又如何?对我而言,这只是敌人逼我就范的一种酷刑。谁会因为被上刑就丧失了原有价值?】

消息传扬出去也只会引起朝堂愤慨。

除了激发康国死斗到底的决心,毫无政治价值,同时还可能引起己方臣僚的不满,特别是骨子里追求清高的文士——效忠之人可以蠢笨如猪,可以狡诈如狐,可以阴狠如蛇,甚至能盲目自大、好大喜功,但不能没格调。

跟随这样的主君都能算黑历史了。

能听懂李完这话的人,大概率不会干出这么蠢的事儿,所以——他们就没有听懂!

甚至还觉得李完脑子有问题。

【烂了裆的东西,让你进门是瞧你有几分本事,日后进门能替我儿生下一两个有天赋的孩子——】男方母亲气得胸口疼,拍着桌子尖着嗓子叫骂。他们家的算盘很响亮,想着李完虽然仕途完蛋了,但她还认识有用的同僚同窗,嫁过来也能帮她儿子谋前程。

看男方脸色,似乎意识到一些不妙。

但直觉没有压过心中的贪婪。

刚刚提起一点儿的屁股又坐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完也不敢太过放肆的,两家婚事不成也不可能闹得多难看。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闹哄哄,添油加醋。

试图用人多的优势将李完打压下去。

李完脸色不变,也不肯点头。

最后,还是男方的父亲拍了板,中气十足又不容抗拒地道:【婚事便这么定下来吧,女君这阵子可以在家中养伤备嫁,聘礼会如期送上贵府,会比谈好的再多五抬!】

说罢就准备起身离开。

俨然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李完歪了歪头:【我还有一事。】

【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做主,哪有小辈自己插手的?没规没矩。】男方父亲对她不满,但考虑到李完也当过官,见识不是寻常闺阁儿女能比,稍微软下声音,【若李女君觉得十五抬聘礼还少,为表诚意可以再加五抬,二十抬聘礼已经是不少大族女子都没有的了。】

二十抬已经算得上风光大娶了。

李完冷笑:【白日梦醒了吗?】

_(:3」∠)_

还有一章大概一千五百字没写完,争取两点半之前搞定。

第1393章 1393:父与女【新年快乐】

“噗嗤——”

苗讷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从五官扭曲程度来看,她真的非常努力忍笑了。一边忍,一边怜爱拍李完的肩膀。

李完面无表情道:“要笑就笑,别抽得跟中了邪一样,我知道你心中笑话我呢。”

得了准许,苗讷这才捧腹大笑出声。

“辛苦辛苦,竟不知你遭受如此折磨。”

这次遭遇都能申请工伤了。

连宁燕也有些同情李完。

这事儿确实怪不得这个孩子,换做自己也不会忍——文士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可不是为了受气的,受了这般奇耻大辱还不发作,说不定就生出心魔,毕生难得寸进!

该拔剑还是要拔剑的!

李完舌头抵着有些火辣辣的腮帮子,心口仍有闷气。尽管她给了男方母亲一巴掌,男方父亲两巴掌,又抄起棍子在兵荒马乱中打歪男方下面那颗头——说是骨折了,险些鸡飞蛋打,杏林医士不出手可能就彻底报废——依旧不能解她的气。母亲见她发疯,以为女儿在敌营被折磨疯魔了,抱着她心疼大哭,李完父亲则觉得被李完丢光祖宗十八代的脸面,盛怒之下发出一声暴喝,扬手掌掴李完。

哪怕他上了年纪,但手劲儿依旧大得很。

这一巴掌又响又重,绕梁几息不散。

李完毫无防备,一时怔愣原地。

男方母亲则趁机给她脸上脖子留下好几道抓伤,对方也是养尊处优的,长指甲涂着丹蔻——甲草捣烂的汁水让她的指甲光泽又美丽,也让她抓伤人的时候附带魔法攻击。

这也导致被抓出来的几道伤口泛红发炎。

苗讷几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李完。

像是一只精致漂亮却又可怜兮兮的猫。

“……我也不能反手打爹娘,只能从那户人家身上多讨一些利息。”李完有些郁闷地耸肩,她认栽。本身飞地就不易管理,失守并不影响仕途,但殴打父母可就严重了。

康国是以“忠孝仁义治天下”,而不是单单一个“以孝治天下”,对“孝”的推崇没那么极端,但子女殴打父母依旧是挑战社会道德的大事儿。如果身为官员的李完能殴打父母而不受任何罚,庶民是不是也能上行下效?

一巴掌而已,她被打了也只能干瞪眼。

她双倍回馈了给男方一家三口。

哦,那个意图撮合的族亲她也没放过。

【你、你这不孝的逆女!】李完殴打男方一家还好,殴打族亲就彻底点燃她父亲的怒火。他一怒之下报官将李完抓起来了。李完和男方一家都被拘留扣押,吃上了牢饭。

听完,苗讷更加同情李完了。

康国吏部对官员背景考察非常仔细的。

不仅查看本人的能力,还要往上查父母以及祖辈四人的背景——建国之前的案底可以不计较,但建国之后都要纳入考核。若是这六人上控李完,李完仕途可能真要完蛋,十年内晋升都轮不到她,正常立功机会也跟她无缘,除非她能剑走偏锋立下其他奇功。

苗讷刚知道这事儿还鸣不平。

【老师,学生有疑。】

【何处有疑?】

【吏部这个规矩对某些人太不公正。】

【例如?】

【例如某些市井庶民出身的子弟。他们父母见识哪有成才的子女广博?但,极少有父母会有这认知,只晓得父父子子。以民间风俗,只要子女一日不分家,家中做主独断的永远是家长,岂容子女忤逆?万一这些父母被奸人挑唆怂恿,上控子女,不就能轻易毁掉这些子女的仕途?说得再严重些,这招能轻易废掉寒门平民出身的官吏,收买他们族亲,让嫉妒眼红的族亲出面挑唆其父母,此事可成!】

康国王庭明面上氛围好不代表没有政斗。

手腕脏起来也是防不胜防的。

那些人只是承受不起主上的雷霆怒火,始终不敢逾越底线罢了。一旦主上态度有所松动,怕是要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康国士庶问题不严峻,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

新贵旧豪,二者始终有利益冲突。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财路尚且如此,何况权力?

苗讷担心有人利用这个漏洞戕害他人。

栾信眸色复杂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

是不是有些太机灵了?

估计那些宦海沉浮的老油条都没她反应快,苗讷要是用这个办法除掉政敌,真是一害一个准——将清官拉下水共沉沦,从官吏身边人下手是最不引人注意且成功率高的。

不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一亩三分地的小家都治不好,如何治理一方?】栾信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无情,【要在康国入仕,首要治理的就是小家这些人,这也是官场中的无形门槛。若不能管束小家,反而被亲情人情拿捏掣肘牵着鼻子,坏事也是迟早,总有一日会被裹挟着犯下弥天大错。不管是当个小小胥吏还是身居高位,都是个祸害。】

有资格分配资源的时候,身边就会充满无限诱惑。那些闻着味儿过来的魑魅魍魉会跟苍蝇一样一寸寸找寻蛋壳上的缝隙!找到它,让这颗蛋发臭发烂!做颗好蛋不容易。

这些潜规则不会放在明面上说,要么师长教,要么自己悟,要么让政敌给自己上一课。有些道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栾信对苗讷也算是倾囊相授。

从修炼、人情再到官场。

他不希望苗讷重蹈苗淑的覆辙。

【如此说来,失怙失恃还是个优势了?】

【这种人?吏部私下更要着重审批考核。】栾信当然不是针对顾池,无亲无故在官场就属于光脚人士,光脚不怕穿鞋的,这种人要么不变态,一变态就是惊天动地,栾信戒备顾池的原因之一就是这厮跟大将军搅和多年还不过明路,可见是薄情寡义的渣男。

苗讷:【……】

双亲健在要防止双亲被政敌利用,双亲不在还要被吏部提防可能变态,官场真乱。

苗讷喃喃:“幸好,我就一个母亲。”

这算不算是某种折中呢?

李完差点气个仰倒。

这种事情也能“幸好”???

李完是自己半个门生,宁燕作为师长有义务提点,只是说得太清楚又有插手他人家务事的嫌疑,她只能含蓄暗示李完近期可以在家静养,先解决家中纷扰再去上值点卯。

李完这样都体悟不到,那也没辙。

显然,李完不是愚人。

宁侍中亲自让人将自己提出监牢,自然不是因为她李完多重要,也不可能是因为她沦陷敌营月余的遭遇而专程安抚她,她还没这个分量。有且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用她。

还是一件重要事情。

重要到让宁侍中亲自出面。

既然很重要,自然宜早不宜迟,不能拖。

宁侍中却又说让她宽心养伤,不用着急去府衙上值点卯——李完可不会蠢笨以为这是宁燕的关心体贴,她要是真这么想,也不可能是那一届中的佼佼者——她心中一阵翻滚,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真正原因。一番思索,李完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宁侍中的暗示很明显了,要是自己还不识趣,那确实会让对方失望。

思及此,她脸上浮现几分无害笑容。

“宁相放心,下官会尽快处理好。”

“嗯,好好养伤。”

宁燕这句才是真正让她安心养伤的意思。

李完抬手虚抚宁燕留在她肩上的余温,如水眸光顷刻染上冷色。苗讷状似不经意闲谈:“十个庶民有九个不知府衙门口朝哪开,剩下那个也只知道本地官员姓什么,对王庭政令更是一问三不知。虽说咱也不在乎那些风流名声,但市井传扬多了还是不好听的。”

一层一层往下,每多一层,就多一个喜欢揣摩上意的,灵机一动往里面添加私货。

多少政令毁于传达失真?

政令是这么毁掉的,谣言是这么起来的。

相较于那些听不懂的枯燥政令,庶民对简单易懂的谣言,特别是下半身相关的黄谣可谓是兴致勃勃。苗讷担心李完处理不好这件事,任由父母亲族以及那户男方散播她的黄谣,届时庶民只知她李完早年在敌营的“风流遭遇”而不关心她究竟为民请命做了多少好事。

李完心中微暖:“我知道。”

她在官场的阅历可比苗讷多得多。

宜早不宜迟,李完运转文气让伤口快速消肿愈合,心态调整差不多,当天下午便回到了家中。父母生气不肯见她,她也不废话,让人给二老收拾东西,二老立马坐不住。

“逆女,你这是作甚?”

看着家丁婢女一件件往外搬他们的东西,李完父亲气得面色铁青,当即又要发怒。

“哦,王都不是养老的好地方,请父亲母亲回祖籍,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二老同时变了脸色。

父亲恼怒:“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李完打了个响指,门窗都被仆从关上。

此刻正值黄昏,门窗一关又不点烛火,院墙内光线一下子昏暗下来。李完的声音清晰传入他们耳中:“一家之主是指能养活一家老小的主君,所以——父亲,我才是那个一家之主。要是没有我,你还是乡下守着那点祖宅田产的老地主,十天半个月用猪油抹个嘴算是开荤,母亲腰疼也要趴在地上侍弄作物……”

“不孝女,你说什么浑话!”

他唾沫横飞,脖子粗红,青筋暴起。

像老宅被踩中尾巴的年迈老猫。

李完用言灵隔绝他的声音传出这扇院墙,声音冰冷又无情:“阿父,你的声音可以再大些,院墙之外不会有人听到,而你过了今日就该认清——你是因为血缘才从我这里获得一切,而不是因为‘父亲’这个头衔!你年轻力壮,我年幼稚嫩,我听你;你年迈体衰,而我年轻力壮,所以你听我,合情合理。”

“逆女!”

又是扬起的巴掌。

但这次被李完轻描淡写扣住了手腕。

任凭他如何用劲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种近乎野性的纯粹力量压制让李完父亲憋红了脸,喘气如牛,眼眶布满血丝。二人仿佛较着劲儿,直到李完父亲耗尽力气,彻底落败,面色蒙上一层灰白。李完母亲在一旁吓得不敢上前,二人角力结束才哭着扑上来。

“你这逆女……”

李完父亲声音低落,不觉红了眼眶,蒙羞奇耻大辱。他也想不通女儿为何性情大变,却也从骨子里开始真正畏惧。年迈头狼对着年轻头狼垂下了尾巴,暗暗谦卑示弱。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完是有心软的,但她更清楚,若不一次性让二老吃个深刻教训,类似的事情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二老跟族亲撮合她嫁出去,何尝不是对她的试探?

通过试探确认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尚在。

这种试探也不是一次性,而是每一次不安的时候就会习惯性试探,直到头狼真正年迈到不得不退下,才可能结束这种精神折磨。

母亲抹泪道:“你看不惯我俩老的,直说便是,这般羞辱你父亲是准备翻天吗?”

“我的仕途差点完了。”

母亲:“不是早完了吗?”

李完:“……”

她是真的不能怪二老不懂,但她可以告诉二老:“你女儿我在外有相好,要真是着急成婚,随便找哪个顺眼的不行?且不说我在敌营没什么,即便有什么,这都什么年头了,裙摆下面那点事能对我仕途有什么影响?真正影响我仕途的是造反忤逆贪污……”

当然,私生活不检点也会被御史台抓。

李完扪心自问,她也不算不检点。

又不是同时养几个面首,她只养一个啊。

就算被御史抓住捅出去,也算在正常谈情说爱范畴,御史还能趴她床底听床脚吗?

“可名声……”

“这种名声是用来御下治民的。”

母亲含泪:“可这丢人啊……”

李完那张嘴跟吃了一瓶砒霜一样毒:“穷得到处找人接济更丢人。祖籍的闲言碎语还能传到远在王都的你们耳中?还是说母亲你们想回到祖籍,继续过老地主的日子?”

母亲被她这话噎住。

看着院中物件,进退两难。

李完又道:“你们听旁人撺掇,真将我嫁出去,你们还能过如今的日子?一个回去猪油抹嘴算开荤,一个趴在地上继续侍弄作物?”

她家也是有些佃户的。

不过,也不是什么地主都能吃香喝辣,事实上碰上荒年地主该饿死还是要饿死。李完父亲幸运,碰上好年头,一家老小日子过得是比普通人好许多,算是本地的小地主。

趁着便宜买几个年幼便宜的女孩儿给家里干活,养到十几岁又转卖给人牙赚回本。

之后田产被收缴充公,家中按人头分到田宅。李完拿到俸禄能养家,立马将田宅便宜租给他人,家里靠收租俸禄过日子。父母起初抵死不从,随着她俸禄水涨船高,家中日子也过得比以前好许多,家中又聘请了几个婢女仆从照顾他们起居,这才不闹腾了。

李完还是花了大力气才纠正他们身上老地主的劣习,例如他们动辄就想打骂发卖婢女。

【这是聘来的,官府过了明路。】

【前脚打人,人后脚告官将你送进去。】

天子脚下,二老确实收敛许多,但随着几个族亲过来投奔,他们出于炫耀心理接济对方,一来二去关系走得近。李完不是去飞地上任就是奔波其他地方,让人钻了空子。

这次回来,好家伙——

老父亲跟她摆上大家长的谱了。

母亲眼睛写满了震惊。

“你嫁出去还能不管我俩了?”

李完:“……”

就算她是牛马,也不能这么用啊。

母亲不懂,只是一味哭,委屈不已。

这份委屈也有理由的。

李完并非家中独女,她还有姊妹,但在这个生不出男丁就绝户的世道,二老没有拼死去追男丁,而是在李完被发现有修炼天赋之后,一心一意将全部精力扑在她身上,替她学业忙上忙下彻夜不眠,用求爷爷告奶奶的卑微姿态去本地读书人家借书抄写,在理解范围内去帮助她,属实难得。李完弯腰将二老扶起,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头,二老不语只是落泪。

父亲叹息又心痛。

“你如今这番假惺惺做派又是作甚?”

“女儿会给你们挣来诰命的,但也要女儿能在官场立足才行。除了自家人,谁都不会真心诚意盼着咱好,笑人无、恨人有、嫌人穷、怕人富,恨不得好东西给他们……”

父亲:“你这话忒势利刻薄!”

母亲耳朵只听得到“诰命”二字。

“……好悬,差点儿让你婶娘叔叔骗了。”她紧张攥紧帕子,紧张看着李完,“婉儿啊,那你上峰怎么说?是不是对你不满了?”

“上峰那边还好,表示理解。”

母亲这才放下一颗心,诰命还是有的。

父亲哪里不懂老妻的打算,哼了哼,嘲她头发长见识短,眼皮子浅光惦记那点了。

“那户人家怎么办?”

李完父亲冷静下来也觉得棘手。

“女儿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母亲惊呼:“你要杀人?”

父亲:“无毒不丈夫,灭口怎么了?”

李完没去纠正父亲这话,免得他又想起刚才的火气,解释道:“自然不是灭口,主上暗卫跟御史台耳目无处不在,谁敢在王都脚下杀人灭口?只是想法让他们听人话。”

她不管自己日后听到什么黄谣,一律视做这家人传播出去!不闭嘴也要学着闭嘴。

李完不喜仗势欺人,但也不介意在合规范围达成目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母亲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她想张口就被丈夫一个眼刀刺了回去。

“女人家别瞎管。”

母亲不忿:“婉儿不是女人家?”

父亲冷笑道:“你们俩能比?你听听她刚才说的,她现在是一家之主了,谁不听她的话,连口肉都吃不上,咱俩两个老不死的,也只能看人脸色才能吃一口饱饭了——”

李完沉默听完他的讽刺。

父亲呛完了她母亲,先是叹气,又是低头看鞋尖,许久才抹开脸嗡声服软道:“你以后是大官,为父一辈子泥地刨食的,不懂这些,也教不了你什么……这辈子能跟着享享福,后半生大富大贵是祖坟冒青烟了。村里那个瞎眼的算命没说错,为父是命好有贵人。你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咱俩尽量不拖你后腿。”

得了保证,李完可算松了口气。

家中气氛融洽起来,却又跟以前不同。

父亲:“你说你有相好是怎么回事?”

母亲也惊醒,惊呼:“婉儿刚才说‘随便找哪个顺眼的不行’?你有几个相好?”

他们女儿怎能如此不检点?

啊不,如此风流?

李完:“……”

_(:3」∠)_

有没有觉得这章一些长?

嘻嘻,原本想着两点能搞定,结果写到两点半,但这段剧情卡着又不舒服,干脆一次性过,就写长了一些。

李完算是一个典型(身上除了女性标签,也承担着旧秩序中的‘男丁’角色),她跟父母的争执打压,就是年轻头狼跟年迈头狼在确立主次之间的过程?她父母算是既要她承担传宗接代角色,又没有忘记她女儿的属性,被人一撺掇就下意识忽略了李完翅膀已经非常硬了(李完在感情上也有被父母捆绑,父母对她有爱却又不是全身心的爱,爱有条件)

她跟她父母,吴贤跟女儿,赵奉跟赵葳,杨公跟杨英,谢器跟三个女儿乃至祈善跟祈妙,褚曜跟林风(也算是半个父女?)……彼此之间的模式各不相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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