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乐思楚否?

八月,金陵。

驷马高车停留刘府门前,曹操离驾下地。抬头瞧着门匾上的‘汉寿县刘第’字样,遂问道:“刘玄德近况何如?”

“禀丞相,刘玄德每日饮酒作乐,与妻妾嬉闹!”卫兵答道。

“可有问形势?”

“未有!”

卫兵说道:“只催酒肉,不问形势!”

曹操眼睛微眯了下,笑谓左右道:“看来刘玄德野望渐消尔!”

说着,曹操在众人的簇拥下,趋步直进中堂。

中堂内,靡靡之音沁人心弦,歌姬婀娜,透纱薄衣,纤腰玉肌,几能见肉。刘备披锦挂红,在歌姬群中嬉闹,左搂玉臂,嘴尝朱唇,惹得歌姬欢笑。

“丞相到!”

在作乐时,甲士趋步先至,扬声道:“汉寿县侯刘玄德出迎!”

刘备醉醺醺,不理甲士的提醒,只顾戏弄怀里娇艳的舞姬。

舞姬推着刘备,娇滴滴说道:“君侯,曹丞相来了,还不速速出迎!”

刘备在舞姬白净的脸蛋上亲了口,说道:“丞相日理万机,岂会前来?必是侍从虚传消息,你我不用理会。”

“君侯真是丞相来了!

舞姬瞧见曹操的人影,紧张的从刘备怀里挣脱开,之后跪迎曹操。

“许久未见玄德,竟这般享受啊?”

曹操将中堂内尽收眼底,案上烤肉、蒸鱼、美酒、甜点应有尽有,堂内歌姬出落娇艳,今除了刘备一人为男儿外,不见任何男子,甚至连弹奏乐器的乐手都为女子。若想形容中堂情况,骄奢淫逸无疑非常恰当。

“曹丞相?”

刘备转过身子,见到曹操也不问好,阴阳怪气道:“丞相不在荆州理政,今怎有空至备府宅?”

曹操挥了挥手,让堂内闲杂人等离开,笑道:“此间乐何如?思楚否?”

刘备坐到榻上,慢悠悠喝了口酒,说道:“相比战场厮杀,此间颇乐!”

说着,刘备反问道:“但不知丞相背盟吞吴,今乐否?”

曹操神情如常,说道:“天下之疆土皆为陛下所有,操奉天子命而收荆楚诸郡,何来背盟之语?”

“背盟与否,丞相心中自知!”

刘备沉默了下,说道:“备为阶下囚,丞相今下能来,必已吞楚,不知此行用意,莫非实乃讥讽备无谋乎?”

曹操嘴角微扬,说道:“玄德为孤子婿,孤岂会谋害子女。实不相瞒,今下前来,欲得玄德手书一封,以说关、张二位将军来降。”

“云长、翼德既与丞相兵戈相见,怎会因备一封书信而来投效?”刘备说道。

曹操说道:“招降之事,不劳玄德操心,君书信一封便可!”

“丞相既是有求,备不敢推辞!”

“拿笔墨来!”

见刘备这么痛快配合,曹操满意点头,说道:“玄德家眷今在路上,稍后便有官吏送至府上。”

说着,趁刘备写信之时,曹操继续说道:“玄德膝下无子,竟以螟蛉子为真子,实属令人惋惜。今下不劳兵戈,玄德或能得一真子!”

闻言,刘备写信的手顿了下,一股屈辱之感涌上心头,但却忍了下来。

“谢丞相!”

“玄德不问云长、翼德何在?”曹操又问道。

“天下能与丞相为难者,无非中国张虞!”

刘备草草写完书信递上,问道:“丞相可还有要事?”

曹操浏览书信几眼,交于近卫典韦,笑道:“府中如有缺乏,尽可遣人索要!”

“你我先为同僚,今为翁婿,富贵当同享!”

“哈哈!”

曹操笑而出堂,留下憋屈窝火的刘备。

他为了麻痹曹操,自被囚禁在府上以来每日莺歌燕舞,然今忽知关羽、张飞投靠张虞,心中却五味杂陈。如果二人因他书信,背唐投靠曹操,将仇人曹操如意。但若不背张虞,岂不助长张虞之力?

眼下不管怎么样,他几年积攒下来的基业已被曹操侵蚀殆尽,离复兴汉室这一目标将越来越远了!

“哎!”

刘备长嘘而叹,后悔不听左右之言,竟被曹操哄骗至江东迎亲。

曹操一行人出了府,鲁肃说道:“丞相,刘备被酒色所迷,今不足为虑尔!”

“呵!”

曹操冷笑了声,说道:“昔刘备在宛城种菜迷惑袁术,孰能料刘备是否以酒色迷惑孤?”

老朋友刘备即便被他所囚禁,但曹操心中一直不敢小觑。刘备颠沛流离,从袁术帐下逃至交岭,凭借个人魅力在交岭混得风生水起,若非执意北伐荆州,今士燮岂能割据交岭?

何况他背盟吞并了南楚,刘备大量旧部投靠他。他若稍微松懈,令刘备出逃至荆州,彼时恐将一呼而百应!

曹操登上车驾前,吩咐左右道:“继续严苛监视刘备,不得令刘备擅自出府,如有异动速速上报。”

“诺!”

曹操稳坐车位,闭目养神,驷马高车缓缓而行。今欲归丞相府,与左右文武商讨防唐之策。

曹操向刘备索要招降关、张书信,一是为试探刘备,二是真有意招降二将。

之前曹操觉得留着关、张二将,恐会令刘备为患。而今随着关、张夺取吴巨治下郡县,益、荆二州水道畅通,这让曹操深感为患。

在原有设计中,鱼复锁死益州水师东出之道。荆楚水师能专心与荆汉水师较量,扬州之众御中国之兵。而今二州水道的畅通,让荆楚水师压力骤大,曹操不得不思考如何夺回鱼复。

如果动用刀兵,以今形势而言,恐难夺取鱼复。故在排除动用刀兵的情况下,唯有尝试让刘备招降关、张兄弟。

未过多久,曹操便至丞相府,心腹众臣早已等候多时。

“丞相!”

曹操让众人免礼,说道:“蒋干持刘备书信前去鱼复,看能否劝关羽、张飞二将归降。”

“诺!”

“丞相,我与唐贼同享长江,今贼人在益州,大造舟舸,片木蔽江而下。据斥候探查,益州所造舟舸巨大,乃楼船巨舰,如顺江而下,我军实难抵御。”

周瑜将木片奉上,说道:“不仅于此,文聘率兵扬武于北岸,囤积兵粮,渡江掠民,有窥探夷道之念。故以瑜之见,今鱼复如不能再得,当益兵夷道,并屯重兵于公安。”

瞧着案上的木片,曹操内心忧虑,说道:“益州水师欲东出必经夷道,而今屯兵于夷道可阻巴蜀之兵。然孤恐北岸兵马渡江,与益州兵马夹击我军!”

“禀丞相,荆州水师无非有二,一为南郡水卒,二为襄阳水卒。我军如欲阻荆州水师,窃以瑜之见,当屯重兵于巴丘。敌卒水师如出长江,便令巴丘水卒截江击之。”周瑜说道。

“周将军之言有理!”

刘晔说道:“屯兵于夷道,蜀兵莫能出。荆楚所有忧者,无非江汉水卒。今如能遣大将坐镇巴丘,统领荆楚水师,北击荆楚之兵,西御巴蜀之师,足以保荆楚不失!”

“不知何人可镇守巴丘?”曹操问道。

“南郡太守周瑜可担此任!”鲁肃说道:“周南郡深谙兵略,熟知水师,今以其智略足以安边。”

曹操犹豫良久,说道:“北寇南下,军机大事,孤岂能无公瑾参谋?孤招公瑾归京,便是欲委护军之职于卿。”

说着,曹操看向曹仁,说道:“今子孝能为荆州都督,都督荆州诸君,坐镇巴丘。如遇敌寇犯边,勿要轻易动武。”

“诺!”

曹操留周瑜出任护军,是否真重用周瑜暂不好说。但他让曹仁出任荆州都督,则是百分百不信任他人。

而周瑜见曹操任命曹仁出任荆州都督,内心虽有些失望,但见曹操拜他为护军,却也心满意足。

“那南郡太守?”

曹操说道:“南郡太守为御益州兵马要冲,今由乐进领兵出任。如蜀卒东出,曹子孝另遣兵马益之。”

“诺!”

“护军,唐贼大造舟舸,当何以御敌!”曹操问道。

“丞相,荆楚、淮北虽各有兵马布防,但我缘江为国,无有内外,东西数千里,唯舟舸自持。”

周瑜沉吟少许,说道:“依仆所料,益州之兵当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长沙,兖豫州之众直指寿春,徐青兵马并向秣陵。千里兵马摇旗呐喊,我国一隅而当天下之众,恐形势分散。”

“故北寇如若灭我,必会多道并进。若一处倾坏,中央空虚,上下震荡。丞相欲亲领兵马机动,当速破一军,方能逼退诸路兵马。”

曹操颔首而叹,说道:“护军之策当合敌略,今中国胜兵众,多道并进。故诸部当以守为先,阻唐军势如破竹。而孤统大军机动,领重兵往一道。如能断其一指,余指畏伤,则能消亡国之灾!”

“丞相英明!”

天下形势已经明了,唐若灭东南不可能只出一路兵马,势必会多道并进。而应对多道并进的战略,曹操唯有采取断其一指的战术。毕竟面对地广兵众的敌人,古今战术几乎相近。

如萨尔浒之战中,野猪皮便用‘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方针,击破明军围剿。亦或是淝水之战,前秦多道并进,东晋聚重兵在淝水挫敌,方才不至于亡国。

(本章完)

第584章 二相之争

在曹操积极备战时,唐帝国在秋天迎来丰收。

“朕闻今秋丰收,不知关中谷价几何?”

宫墙上,张虞远眺农田,见周边士民往来市井,问道。

庾嶷笑吟吟,说道:“陛下,司隶丰收,谷价大降。今臣问仆人,谷一石约三十小钱,合大钱十五!”

“三十钱!”

张虞面浮笑容,谓左右道:“昔汉末时,朕在关中任郑县令,时粮一石值三十钱。乱世初起,一石贵达百钱,蝗灾时谷价万钱。今岁粮价三十钱,乃渐有盛世之兆!”

单从粮价来衡量两汉盛世时期的话,西汉的汉宣帝时期可以说是两汉巅峰盛世,彼时一石粮价五钱,比今下便宜六倍。

当然了,用粮价评判两汉盛世不太直观,因为这与五铢钱的发行数量有关。如汉武帝时期,汉朝才推行五铢钱,至宣帝时期,五铢钱尚未大规模流通于市,故相对会保值些。

但到了东汉时期,天下流通的五铢钱多达五、六百亿,平均到每人头上至少有千枚,且还不算私铸钱币。钱币流通于市场的数量,与商品价值挂钩。市场上钱币充裕时,商品经济越发达。

亦或是李唐王朝,其在安史之乱前可谓盛世,然因李渊在开国时期废五铢钱而行通宝之故,故在中晚期前,李唐处于钱荒状态,商品经济受到不小影响,物价受钱荒影响颇大。

如在贞观十一年,李世民因朝廷钱荒,不得已下‘自今以后,内外官料钱,并宜停给,唯留禄米而已。’

李唐的钱荒不仅影响到朝廷俸禄发放,更影响到了社会经济运转。为了有足够的货币去流通,朝廷与民间默认用绢帛缴赋税,并渐渐让绢帛成为流通货币之一。故在李唐时期,绫罗绢布杂货与钱兼用。

李唐饱受钱荒的情况,张虞其实并不晓得!

但张虞却有后世的经济知识,知道新钱不可能直接取代旧钱,不仅是唐通宝的产量不够,更是因为五铢钱流通于社会几百年,需要有一个取代的阶段,在未来数十年大体依旧是新、旧钱币并行。

如今新、旧钱并行的影响之一,便是张唐天然拥有大量流通货币,能用五铢钱的价值衡量今下物价情况。谷钱价值与东汉时期相比,直观反应张唐的治理情况。

更关键的影响便是商品经济活动不会受到通宝不足的影响,能够让民间不再以物易物,而是视大、小钱为流通货币。

“是啊!”

庾嶷笑吟吟,说道:“自汉末动乱十余年,兵吏官府无不忧患粮谷不足,往后如能风调雨顺,将弗受谷粮匮乏之困。”

“谷贱伤农啊!”

钟繇说道:“百姓以耕作、纺织为生,不生钱币。故谷价越低,百姓贩于市井所得钱币越少,此乃谷贱伤民之事!”

“钟相所言不无道理!”

庾嶷沉吟少许,说道:“仆闻两汉时行平准均输法,前汉凭此法得以充盈国库。后汉章帝欲复行平准均输,然遭诸卿反对,遂不再复设。陛下开辟新朝,为充实国库,不如复行平准均输法!”

平准均输法非一法,而是分为平准、均输二法,其中包括一系列政府干预市场的手段。

如平准法,主要在于维护物价调控,如收购或抛售物资平衡市场供需,维护京师与地方郡县的经济稳定,大体是'贵则卖之,贱则买之'。

平准法最典型的操作,便是与太仓令合作,在谷物低时收购粮谷,在谷价高时贩卖出去,以平衡市场粮价,此便是平准仓法,限制了富商对市场的操纵。

而除平准仓法外,便是与均输令相互配合。

何为均输?

主要是政府参与经济活动,收购一方低物价产品,向一方高物价售卖,代替大贾商人在贸易中的作用,旨在增加财政收入。

如巴郡产橘,橘子价格低廉,官府设置橘官,负责收购橘子。而下游的南郡不产橘子,其价格较贵。于是巴郡橘官将收购来的橘子,贩卖至南郡,从中平衡两地物价,及赚取其中差价。

以上均输省去商贾赚取暴利虽好,但同样存在不小的弊病。如向百姓强行贱买商品,以满足均输盈利要求,或是均输官在购买与出售产品阶段造假,从中赚取利益。然纵有弊病,但却架不住均输的暴利,汉武帝因此而才有钱发动征讨匈奴的战争。

后来,在盐铁之议期间,民间士儒攻击均输法与民争利,最导致均输法与盐铁官营被罢,仅留存平准法。

东汉时期,汉章帝担忧田赋不够政府运转,试图恢复均输法与盐铁官营以充盈官库。最终因得利阶级的反对,不得已搁置不议。

其中平准法虽被西汉保留,但到了东汉时期其有名无实,负责调控物价的平准令,只能‘掌知物价’,而不能直接从事商业活动。

在无官府介入商业活动,东汉时期的商业贸易虽说发达,但受士族影响颇大。几乎每个大家族都参与商业贸易,甚至联合操控物价。

如羌乱时期,关中谷价一度高达万钱,其中很难说没有大族操控物价,从中赚取暴利。

而今庾嶷提出平准、均输法并非突如其想,而是计司内部商讨多时的方案。毕竟计司作为张唐王朝介入民间经济运转的机构,官吏为了立功,自然是希望扩张手中的权利。

平准均输法如能施行,其所带来的财政收入不亚于盐铁官营,计司中的官吏数量与机构将会进一步膨胀。

钟繇瞄了眼庾嶷,说道:“平准平天下粮价可行,但均输法与民争利,臣以为不可行。况前汉行均输法,大有官吏贪腐,此败坏吏治之政莫能为也!”

庾嶷毫不退让,说道:“陛下,均输法与大族、商贾争利,非与市井小民争利。后汉自羌乱之后,饱受府库匮乏之困。而前汉伐匈奴,行均输法,大富府库,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岂不乃利国之策?”

近年来,计司机构与属吏的膨胀及权利外拓,极大影响了钟繇行使丞相权。

如之前盐铁官营、审计度支,钟繇见乃利国之策故尚能接受。而今庾嶷领导的计司不断要蚕食地方行政权,且深度干预地方经济,这让钟繇不能坐视不管。

尤其均输法利弊皆莫大,不止所谓的官吏贪腐,更会令市场物价动荡。如因是官营市场物品,岂不任由官吏私自定价。其常常指定的价格或会高于市场自由竞争时期的价格,极大挫伤民间贸易活力,反而影响商业贸易中所得的商税。

“均输法乃利国、利官之策,但绝非利民之策!”

钟繇淡淡说道:“商贾奔走,低买高卖,均输物价。而陛下从中商税,便已得均输之利。若依计相之意,繇恐此乃杀鸡取卵之策,不宜长久推行,仅能暴利一时。”

“陛下初开基业,正宜收复人心之际,与民争利之事,不可大为啊!”

见庾嶷又要反驳,张虞抬手止住二人纷争,说道:“均输法利弊皆有,今先设平准仓,调控天下粮价,不可令谷贱伤农。”

说着,张虞看向庾嶷,说道:“平准仓乃大司农所属职责,但因审计度支,计司遣吏入驻,与之并行平准令。”

“遵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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