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第985章 名师出高徒

第985章 名师出高徒

君臣奏对,讲究的是缘分。

缘分来了。

那么哪怕是放个屁,对方也觉得是香的。

弘治皇帝现在的心情,大抵就是如此。

真香!

刘文善与王不仕二人入宫觐见,与陛下足足奏对了三个时辰。

直到了天穹霞光万丈,一缕昏黄落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二人方才徐徐出宫。

到了午门门口,刘文善和王不仕这才对视了一眼。

如这一路出宫的路上那般,继续一致的沉默。

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是屁话。

我特么的把你家恩师方继藩的名字挂在自己家门口,上书方继藩狗都不如,你刘文善和我泯恩仇试试看。

王不仕板着脸,面色依旧凝重。

刘文善呢,面带微笑,却也没有多言什么。

此后,二人的车马各自来了,于是……大家安静的各自登车。

刘文善在车中,又是感慨万千,恍惚隔世一般。

王不仕却在车中,靠在沙发上,抿着唇,木然无语,心中却一点不平静。

那些该死的清流,犹如苍蝇一般。

至于方继藩……哼,也就是教了几个好门生而已,那刘文善,不得不认同确实是大才,方才……哎,怎么就没有和他打一个招呼呢?毕竟……此人也算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啊。

……

经过了书铺的时候,这一个不起眼的小书铺里,却是人满为患,喧闹非常。

人们蜂拥着涌入书店。

“国富论有没有……有没有……”

“怎么就没有了,走,去下一家看看。”

谁能掌握了未来,谁就是不可战胜的。

国富论能使人洞悉明日,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消息已经传遍了,这世上的人,绝大多数,永远都在捧臭脚,后知后觉……

…………

奉天殿……

此时,弘治皇帝微微的皱着眉,他背着手,目光落在一处,却是若有所思,似乎还在消化着,今日刘文善和王不仕的话。

良久,弘治皇帝才看了萧敬一眼道:“萧伴伴,你听明白了吗?”

萧敬:“……”

“说话。”

弘治皇帝喜欢和萧敬说话,毕竟这个人,贴身陪着他许多年了。

作为天子,其实是寂寞的,在这深宫之中,他是孤家寡人,必须得有人偶尔陪他说说话才显得他的身上还有那么点人味。

萧敬苦着脸道:“听明白了一点。”

“说说看。”

萧敬想了想道:“市场上有一个无形的手,它掌控着万物……”

“你还是没明白嘛!”弘治皇帝顿时打断道:“以后好好读书。”

萧敬只好道:“是,奴婢往后一定好好读书。”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又道:“朕有意让刘文善为户部侍郎,可是……朕又念及这国富论……尚需完善,还是敕其为翰林侍学学士,命其编修国富论……”

翰林侍学侍学,再进一步,就是翰林大学士了,这可是极为清贵的职位啊,甚至,每隔一段时间的筳讲,几乎都是由翰林大学士和侍学学士来主持,其影响力,可想而知。

萧敬的心里酸溜溜的,却还是忙道:“陛下圣明,刘文善真了不起。”

弘治皇帝又道:“还有那王不仕,其人聪慧,非比寻常,他今日提及他读国富论的感受,和刘文善又有不同,此人虽是脱胎于国富论,可其眼光却非同寻常,此人……未来可以大用,就敕其为翰林侍读学士,令其至待诏房待诏吧。”

萧敬已经麻木了。

又是一个大有可为之人。

那王不仕,不过是个侍读,可后头加了侍读学士,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但品级直接拉高,且还从文史馆,到了待诏房,这几乎是待诏房的主事官了,地位可想而知。

将来,陛下可能随时召见他,询问关于财经之事,这个人,说不好,甚至可能和刘文善一般,都有机会进入内阁的啊。

萧敬很习惯性的道:“陛下如此惜才……实在是圣……”

“圣明个什么?”弘治皇帝看着萧敬,脸色铁青起来,他最看不惯这等莫名其妙的溜须拍马的,冷哼一声道:“朕若是圣明,何至于到现在方知这两位卿家是对的。朕若是圣明,若非是刘文善极力反对,方继藩在那里为刘文善说话,朕早就将交易市场给查封了。朕哪里圣明?哼,朕之所以不圣明,就是因为身边总有你这般动辄就圣明的人,朕说什么,你都说圣明,那么朕能圣明吗?你侍奉朕多年,除了圣明之外,还说了什么?出师表中,孔明劝谏后主,有一句叫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此话的意思就是,为天子者,当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诚的建议,采纳正确的言论。刘文善等人的劝谏,方为以咨诹善道,而你这口里的所谓的圣明,朕却需小心警惕,唯有如此,方才能察纳雅言。”

萧敬点着头应是,依旧面带微笑,笑中,却含着泪光。

………………

马车刚刚到了学府。

学府外头,却是沸腾了。

人头攒动,乌黑黑的一片。

数不清的生员们,纷纷列队出来。

王守仁、唐寅、江臣人等也候在这里,个个喜笑颜开。

马车一停下,刘文善刚刚下了车,一个人影便一马当先的朝他冲来,一把将他抱住。

是……恩师……

刘文善呆住了。

方继藩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之后,却没有给他缠绵悱恻的法式湿吻,回头大声吩咐道:“炮仗给我响起来,鼓掌,大家都笑。刘文善啊刘文善,为师没有白疼你,你果然不愧是为师最心疼的弟子,哈哈……来来来……”

刘文善一脸麻木,抬眸一看,觉得有些眩晕。

只见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是喜笑颜开,人们纷纷鼓掌。

炮仗响起,恩师的脸上乐开了花,恩师拉着他的手,抬头挺胸,一脸骄傲,而刘文善,却是……一脸懵逼的。

恩师……对自己真的没得说。

“都让一让,都让一让……”

方继藩分开激动的人群,这些人很讨厌,为师爱捧臭脚,这是因为为师习惯使然,你们来凑什么热闹,倒好像是刘文善有了点出息,和你们这些瓜娃子有啥关系似的,这都是我方继藩平日严厉教导的结果啊,名师出高徒,此至正真理也。

好不容易分开人群,进入了书斋,方继藩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国富论,确实很了不起,简直就有了划时代的意义。

未来……甚至国富论可能还会收录进翰林院,而一旦进入翰林院,这可能会成为未来天子们的教材。

这本书的意义,其实并不在于它如何的正确,如何洞悉了经济的原理,或者将商业的活动,直接和君王的统治,国家的安康来挂钩。真正划时代的意义在于,这是第一本……人们抛开了仁义道德,已经那些表面的外圣内王,用最赤裸裸的利益,来观察整个国计民生的书籍。

它为天下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一扇大门,可能透进来的光有限,可一旦见了光,势必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深远的影响。

没错,这是自己至亲至爱的门生刘文善所书!

方继藩坐下,面带笑容,看着一脸消瘦的刘文善,方才想到,这两年来,为了修书,刘文善一定感受过无数的艰辛,为了去研究商业的原理,不知走访过多少的商户,为了观察以及添加实例,更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思。

真是不容易啊。

每一个孩子,都不容易。

“恩师……”刘文善已经拜下,又是哽咽。

“起来,起来,别磕着自己的膝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方继藩感慨道。

“恩师对学生,恩重如山……”

“不要说这些,诸弟子之中,恩师一直很欣赏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就犹如一根竹子,内里头,有一种竹筋一般的韧性,今日陛下传见你,是否是龙颜大悦呢?”

刘文善点头道:“陛下连连说好,还夸了恩师。”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有什么好夸得,我广纳贤才,收似你这般优秀的人进入门下,悉心教导,岂是为了陛下这一声夸奖,这是希望你们能够得我真传,有益于天下,有益于人……不,是有益于百姓啊。噢,听说,那人间渣滓,也觐见了?”

“是。他叫王不仕。”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王不仕此人,难道没有感谢一下为师?”

刘文善想了想,很诚实的道:“恩师……没有!”

“没良心的东西。”方继藩忍不住龇牙:“这狗一样的东西,若不是当初我奚落他,叫他人间渣滓,让他臭名远扬,他现在多半还是一个只晓得之乎者也的清流呢,现在从我门生这里学了一点道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人心真是恶毒和可怕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早知如此,为师就不该将那船取名人间渣滓王不仕,让他就这般默默无闻的继续泡在清流堆里,日渐腐烂沉沦的好!”

刘文善想说什么,却发现好像没啥可说的,索性闭嘴。

(本章完)

第986章 人间渣滓

方继藩一通乱骂之后,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他终究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早已习惯了以恩义报答险恶的人心。

呷了口茶,方继藩感慨道:“这些日子,你将这国富论,好好编撰一番,上一次,是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可要成为一门学问,却还需一些时日,为师很看好你,不只如此……你还需编修一个……简单版的国富论。”

“简单版。”刘文善无法理解。

这国富论,为啥要弄出一个简单版。

方继藩嘿嘿笑道:“是给保育院的那些小家伙们看的,他们还是太天真,给他们读读这些书,开开眼界。”

“噢。”刘文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恩师说的话,应就是了。

方继藩随即不禁感慨:“说来,为师的弟子之中,你也算是脱颖而出了,了不起,为师这些年…得了你们几个弟子,有人擅书画,还灭了倭,有人教化四方,还平定了交趾的叛乱,有人守了锦州,而今,却在地方上,推行新政。还有你,你很不错,这国富论一出,也算是崭露头角了。当然,江臣那个家伙,最是让为师操心,他太愚钝了,和他说话很费力,可有什么办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人父者,总不能因为孩子生的丑,人又傻,就贸然放弃他吧,若是如此,这还是人吗?罢罢罢,不说这些,一说,为师就恼火,为师而今,脾气收敛了许多,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啊,你们都这么大了,还隔三差五责罚他们,别人看了去,成什么样子。你好好努力,继承为师的衣钵吧。”

刘文善遍体暖流:“学生……谨遵教诲!”

方继藩则是唏嘘不已,又闲扯了几句,便听人来:“师公,师公,钢铁作坊那里,太子殿下请您去,说是产量提高了不少,请您去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方继藩起身,出了厅堂。

刘文善吁了口气,反复咀嚼着恩师那几句暖心窝的话。

突然,方继藩嗖的一下回来,道:“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方才为师说了欧阳志,说了江臣,说了欧阳志和你,还有唐寅那个连自己婆娘都制不住的家伙。”

说起唐寅这婆娘都制不住的典故,方继藩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个悍妇啊,把自己的门生脸都挠破了,自己就瞎比比了几句,那悍妇便滔滔大哭,吓得方继藩怀疑人生,只恨不得唐寅赶紧休妻,历史上唐寅这个妻子,因为唐寅科举舞弊一案,便断然的回了娘家,使唐海一刀两断,而今,唐寅没有了科举舞弊,金榜题名,进入了仕途,这恶婆娘,自然也没有和唐寅‘和离’,可方继藩一想到此,就恨得牙痒痒,现在正催着唐寅写休书。

方继藩道:“为师差点忘了,为师还有一个心爱的弟子……为师历来一碗水端平,总不能说了你们几个师兄弟,不说他。”

“啊……”刘文善错愕的看着方继藩,对恩师更加肃然起敬,恩师就是讲究,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他小鸡啄米的点头:“那……恩师,您说。”

方继藩感慨道:“还有戚景通那个家伙,尚在宁波带兵,草订兵书,不日,就要将这新的兵书,献上!他在宁波,真是不易啊,为师和他相隔千里,可是心,却是在一起得。师徒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了,说完了,走了啊,今日休息一下,要开心。”

方继藩说罢,犹如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还张大嘴的刘文善,他勾着自己手指头,低头喃喃的算了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

西洋……交趾的外海,已要靠近了。

一艘佛朗机舰船,穿梭在海面上,他们是自吕宋来的,装载了在吕宋搜刮来的无数香料和金银,预备返航。

佛朗机舰船宛如尖刀一般的船底,破开了银色的浪花,海鸥在桅杆上盘旋。

水手和轮替下来,准备返国的士兵们,看着晴朗的天气,心情也不禁愉快起来。

这几日,都是无风无浪,而在吕宋的据点,收益也是惊人,使他们收获满满。

船上的人,各司其职,每一个人,都抱着放松的心情,说着各自的见闻。

偶尔,会有喝的烂醉的水手,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而对于烂醉之人,船长显得极不高兴,下命令让人将其关到底舱中去。

一个穿着殖民地军服的武官,头戴着三角帽,紧身的黑色军裤边,挎着一支细剑,他留着好看的胡须,和船上的水手和水兵们格格不入,胸前的勋章,彰显了他的不凡身份。

而站在他身旁的船长,手里端着一个东方的瓷器杯子,杯里,是吕宋特有的某种果实浸泡的茶水,他抿了一口,二人开始闲聊起来。

这是下午茶的时间。

旅途迄今为止,还算愉快。

此次,他们从大明得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远在京师的葡萄牙王国使节们似乎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渐渐在大明的朝廷里,打开了局面。

或许……未来可以和大明进行贸易。

……

却在此时,桅杆上的瞭望人员,突然开始打起了旗语。

“怎么回事?”有人用葡萄牙语低声骂道。

船长抬头看了旗语,脸色却是变了,他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细剑剑柄,他高声大吼起来。

船上……顿时开始混乱。

紧接着,无数的水兵和水手们,惊恐的开始准备战斗。

他们乱七八糟的含着:“王不撕……王不撕……”

“王不撕……”

…………

那武官,一脸错愕,朝那船上道:“王不撕?”

船上道:“这是最凶残的匪徒,是一群强盗,在好望角,在马六甲,在斯里兰卡,还有在……到处都是王不撕,这些该死的王不撕,上DI诅咒他们,他们在航线上,经常劫掠我们的舰船,他们洗劫我们的殖民据点,他们甚至……他们甚至……”

船长要哭出来。

他快速的在自己的头上划了一个十字,带着几分悲壮的道:“战斗!”

可是……

水兵和水手们,还是疯狂的高喊着王不撕。

从各个海域,汇聚而来的消息,早已让这些佛朗机人,对于王不撕,充满了恐惧。

这是一群凶残的恶徒,他们来源于大明,却浩浩荡荡的,曾抵达过美洲,不只如此,他们很不友好,擅长劫掠,都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

他们的舰船,并不比佛朗机的舰船要差,谁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只是有一个曾经逃亡的人,被人救起,他口里,反反复复的念着‘任肩咋载王不撕’这样的发音,这发音太过拗口,最终……对于这伙应该被诅咒的家伙,人们索性称之为王不撕。

人们开始预备战斗。

可是,瞭望手却是疯狂的打着旗语。

“不好。”船长要哭了。

“怎么回事。”

“有七艘王不撕……不,现在是八艘……不不不……”船长声音越来越冰冷,他抬头,望着桅杆上不断更新的旗语:“是二十五艘,现在是二十九艘……上DI啊…”

他毫不犹豫的将拔出来的细剑收回了剑鞘里,露出了难看的笑容:“现在……先生们,举起白色的旗帜,收起所有的武器,所有人,在甲板集结,任何人,都不许有挑衅的举动,现在……我们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

“……”

…………

浩浩荡荡的舰队,自西而来……

似乎……他们又发现了一艘佛朗机的舰船。

舰队似乎对此,十分的轻车熟路,不用主舰吩咐,立即便有数艘快舰毫不犹豫的脱离了自己的队列,鼓起风帆,向前狂冲。

“战斗!”

舰船上的人,蓬头垢面,犹如乞丐,古铜色的脸,带着狰狞,露出来的牙齿,带着黑黄。

他举刀,发出了怒吼。

整船的人,像是过年一样,疯狂的发出了呐喊。

人们不需吩咐,开始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预备登船作战的士兵,纷纷取出了刀枪剑戟,个个龇牙裂目的乌压压的出现在了甲板。

所有人磨刀霍霍。

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亡,司空见惯。

他们毫不吝啬的付出自己生命,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烂命一条。

可是……在自己眼前的,是财富……先登敌船者,重赏,杀贼者,重赏,获敌船,战利品除上缴内帑之外,其余分配。

许多人,热泪盈眶。

这数年来,有的人运气并不好,他们的战利品,远比别人少的多,这并不是他们不勇敢,实是经验不足,好不容易有了经验,运气却是有些糟糕,本以为,这一次,再不会遇到敌船,可哪里想到……

有人高吼:“弟兄们,发财的时候到啦,婆娘们的新衣有着落啦!”

一时,无数的人热泪盈眶,以泪洗面,宛如在此刻……上天赐予了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要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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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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