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幽篁竹林同文曲,少年飞剑率先行【求

四壁远涵空翠色,七层高倚晚星寒。

夜色逐渐攀上高空,星辰漫天,月华如霜。

临安府,礼部府衙。

伴随着春闱第一场结束,礼部便开始紧罗密布的进行着卷题的批阅,文院考场中考生们的卷子纷纷运送到了礼部内。

经过几道严格程序,对卷子进行糊名之后,分发到了诸多审考官的手中。

进行交叉评卷,若有异议,则进行多位审考官进行审评,确保不会出现误判的情况出现。

三千多份卷子,每一份卷子上皆是作满了答案,哪怕只是评审,却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耗费磅礴心力。

每一位审考官这些时日皆是吃住俱在礼部府衙。

寒灯泼洒光辉。

一位位官员开始细细审读,因为参考的皆是各地的举人,本就是经历过重重筛选方可抵达临安之辈,他们作文章的能力自是不用多作质疑。

春闱会试,便是从一群高个中选拔出更高个且质量优秀的的人才。

窸窸窣窣的翻页声,犹如深夜竹海竹叶摩挲掀起的浪声。

桌案一张张的排列开,审考官们端坐其后,手握狼毫染朱砂红墨作以点评与打分,根据考生对于每一道题的切入点,与答案的接近程度进行评价。

气氛紧张中却也带着几分和谐。

不过,唯一让审考官有几分不满的,则是本次春闱的大题,也就是关乎于那北伐与否的大题论述。

太过于千篇一律了,接连数十位考生,所作的文章俱是反对北伐,言语之中甚隐隐透露出讨好及多有亲近秦相之意,态度太过明显,无趣的很。

当然,倒也并非所有考生都反对北伐,亦是有几位考生选择支持北伐,然文章所作却毫无实质性的论调,只凭满腔热血就该无理无据的发起北伐,故而,审考官只是扫一眼,就直接不给分。

不需要任何的悬念与辩驳。

审阅许久,不少审考官们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放空一下被考生学问塞满的脑袋与心神。

忽而,有几人见得一位审考官端坐案后,腰杆挺的笔直,眼眸瞪大,苍须似乎俱在微微的颤抖,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文章中,难以自拔。

这位审考官的面容通红,皮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润。

许久,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亢奋叫好声,还伴随着剧烈的拍桌案之声。

一时间,诸多放松心神的审考官俱是诧异、疑惑、无语的望了过来。

不就是审个考生答案罢了,至于如此激动?

“好,写的好啊,我辈大赵官员,岂可坐视中土大地遭受蛮夷之腥辱!我等方是那片中土大地的正统!”

这位审考官或许体内亦是藏着颗愤青心绪,于这一刻轰然引爆。

夸赞点评声不断从口中迸出,通红的面上,就差热泪盈眶。

可这篇文章是真的写到了他的心里,将他心头的愤怒给点燃。

“过江!过江!”

审考官拍打着桌案,吼道。

不少审考官俱是色变,疯了啊这是……

本次统筹一切的可是秦相,出了名的反对北伐派系,这位审考官竟是敢如此大声嚷嚷,岂不是与秦相对着干。

不过几位审考官亦是好奇,纷纷凑了过去,一同审读起这篇让这位同僚如此失态,高喊“过江”的文章。

星光如斗,月色清寒。

片刻之后,几位审考官,放下了文章,个个心头情绪激荡,有难明的意味在胸口动涌。

若非他们把持着自身情绪,甚至亦恨不得如第一位性情中人的审考官那般,拍案高喊“过江”!

过江二字,乃是当年那位含恨而终,满怀不甘的边塞将军遗言。

仅二字,却壮怀激烈。

如今,他们观文章品二字,也终于有了几分感怀。

“如何?”

“按答案,不得给分,因为不得题意,于我而言,我愿与他满分,因为此篇文章,以檄文之势,洋洋洒洒,却惹起我心头壮志烈火。”

审考官们互相商讨着。

“呈给秦相大人吧,让他来作评。”

最终,审考官们一致给出了决定。

礼部府衙高堂之上,青灯凭点,火光幽幽,映照屋内亮堂如昼。

夜色薄凉,伴着月华与灯火。

秦相秦离士端坐主案,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由诸多审考官一同上呈的考生卷题,眉头微蹙,观摩了起来。

面色倒是如常,只不过眼眸深处有几许锐意在涌现。

“驱除胡虏,恢复中土……”

“说的轻松与简单,可哪有那般容易,元蒙皇帝气吞万里,高居天下第一五百载,无人撼其地位,泱泱大赵,却根本寻不得任何一人能胜他,若是北伐将起,何人来制衡元蒙皇帝?”

“虽陈词慷慨激昂,气势磅礴,可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秦离士其实颇为欣赏这篇文章,但欣赏归欣赏,文章写的再好,也不会动摇他心头反对北伐的想法,现在的局势多好,临安的繁华,哪怕是元蒙帝国的京都都远远比不上。

而北伐……一旦失败,元蒙铁骑或许便有可能跨过天堑沧浪江,踏碎大赵延续了五百年的如梦繁华。

“元蒙帝国的确强大,但若我大赵联合大理国与西梁国,三方联手自如铁壁,哪怕是元蒙皇帝也未必能轻易撼动,自然又可延续五百载繁华。”

秦离士将文章放下,蘸笔饮朱砂,复落下评价。

文章虽好,却不得分,因为与他心意偏颇太甚。

冷漠的上书评语,秦离士便将此卷放置一旁,他清楚这大题未曾得分,这位考生怕是注定要落榜。

秦离士甚至有几分好奇,这糊名之下,到底会是谁的名。

“兴许是三夫子王半山某位文曲榜上的学生所作吧。”

秦离士淡淡一笑。

忽而,秦离士心神一动,举目望向礼部窗外,似有星光入梦来,在窗前凝聚成了一道星光虚影。

“二夫子。”

秦离士一怔,看着星光身影,不由道。

佝偻的二夫子,朝着秦相作揖,遂行至秦离士身旁,指了指桌案上的那篇文章,道:“文曲碑曾因此文而动,秦相若是一分不给,大夫子那边不好解释,文院那边亦不好解释。”

秦离士闻言,面色一凝,望着那卷子上刚被他批的一分不得的文章,心头震动。

此篇文章惹得文曲碑动?!

秦离士只感觉心头泛起一阵阴霾。

莫不是,文院亦是觉得当北伐?!

再观此文章,秦离士心头却无半点欣赏,只剩恼怒与厌恶。

可是再恼怒也无法,只能扛着心头厌恶,将评分更改,给了些许分数,否则,能引得文曲碑动的文章,于他这儿一分不得。

势必会惹得文院走出的那些老古板大儒的厌憎。

……

……

翌日,天明。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安乐一如往常般结束了一夜的观想,周身心神近乎满溢。

行至院中,开始演练古妖五禽,春闱考场内三日俱是不曾演练古妖五禽,安乐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痛快打一场古妖五禽,妖气、气血、精神三者交织,隐约有妖虎虚影咆哮星河,有凶罴如山岳岿然。

随着演练的加剧,安乐对古妖异象的把控越发的深刻。

一番演练后,安乐换上一身白衣,取了墨池与青山,背上行囊,再度参加春闱而去。

晴空之下,桃花杏花散发着芬芳,路侧两旁,绿树成荫,少年踏石阶而上,又至文院内。

剩余的两场春闱,并未出现任何的波澜,于安乐而言,与第一场情况无太大变化,第一日正常做题,后两日盘膝修行,观想剑瀑。

不知是春闱氛围还是何等缘故,安乐在号舍内观想剑瀑,只感觉心神涨幅极高,近乎有踏足脱俗圆满之状。

当春闱彻底结束,安乐腰间佩着青山墨池,走出了号舍。

暖阳自桃花盛开的间隙投射而下,安乐眯了眯眼,竟也是不自觉的感觉到几分如释重负。

春闱于天下举子而言,太过重要,那是鱼跃龙门的机会,每个人的神经俱是紧绷着,如今终于结束,自是有种鱼入大海的轻松惬意感。

三三两两的举人考生们结伴出了文院,上了马车,或是回去准备宴会邀好友小酌、或是前往醉香楼庆祝、或是打算去临花阁中回味蚀骨温柔。

不过,对于不少欲要冲击甲榜进士列的考生而言,春闱尚未结束,还有一场对修为的测验。

第二日,安乐只佩剑青山墨池而来,再入文院,却少了许多喧嚣,举子考生们的身影不再如前几日那般绰绰。

安乐目光所及,今日来赴考者,俱是修行者,身上皆有岁月气在荡漾。

多日未曾敛取岁月气的安乐,毫不犹豫,一波汲取,收刮了二十缕入账,并且亦是加持在了【千古之才】道果一栏。

最近安乐收刮到三三两两的岁月气,都是加到千古之才上,提升自身的天赋与潜力。

不知不觉【千古之才】道果加持的岁月气,已然达到了82缕,快要满一百缕。

安乐对此倒是颇为心平气和。

来到了文院的一处青草坪地,作为春闱最后一场,专门为修行者所设的考核,聚集于此的自然都是修行者。

很多修行者或是彼此认识,聚在一起相谈甚欢,这些人穿着儒衫,似与文院极其熟悉。

“他们是文院文曲榜上的那些天才,注定会上甲榜进士列的一群人。”

安乐身边,有人沙哑开口,扭头看去,是一位穿着布衣,背着把大刀的青年汉子,汉子身上有着一股边塞悍将的铁血气味。

“兄台应当便是那闻名临安的安大家吧?”青年豪气抱拳,道。

安乐笑了笑,作揖回礼:“崇州安乐。”

“观你腰间那柄墨剑就基本可猜出安大家身份了,不曾想安大家竟是如此年轻,你于西湖之上,碾压胜王家王勤河之事,在下听闻,心潮澎湃。”

青年咧嘴而笑,眼眸中带着几分火热。

“在下沧州韩狮,幸会。”青年抱拳道。

沧州……沧浪江所在的区域么?

军中来者?

似乎猜到了安乐所想,韩狮笑道:“的确,我就是以军中名额来参加的春闱,亦是抱希望,欲要冲一冲甲榜进士列,登那殿前会试,证明一下咱军中也是有文化人的。”

安乐笑了笑,觉得此人有趣,便与韩狮闲聊了起来。

“那些文院文曲榜的儒生肯定都是认出你了,他们却故意无视伱,自古文人相轻,确实有理。”

“文曲榜的儒生都高傲的很,我在军中都有所耳闻。”

韩狮瞥了眼远处,汇聚一起,仿佛孤立了安乐与韩狮的文人儒生们。

“安大家于临安闻名遐迩,他们若是能通过本次春闱,力压安大家,自然是能一战成名。”韩狮看了一眼面色轻松的安乐一眼,道。

安乐倒是不以为意:“我若被力压,那便是我技不如人,他们自是有成名的资格。”

韩狮闻言,不由竖起大拇指:“霸气洒脱,不愧是能痛揍王勤河的安大家。”

“文曲榜安大家应该挺陌生,那是文院内部排的榜单,寓意上榜者目标都希望能在文曲碑上引动文气,还是颇有公证力。”

安乐闻言不由好奇的与韩狮打听与了解起文曲榜与文曲碑之事。

韩狮此人亦是豪迈爽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日上梢头。

“噹——”

一声脆响,钟声敲响,代表着春闱最后一场修行考核的开场。

青草大坪上,有人飘然而来,除了负责记录春闱成绩的礼部官员之外,还有一位老人。

老人身着儒衫,背负着手,周身书卷气浓郁至极,眼眸深邃,仿佛蕴含一片星光,只是站在那儿,似便有大学问加身。

“二夫子。”

文曲榜上的才子儒生,纷纷执学生礼。

安乐与韩狮,以及不少外地来赴考的修行者,亦是拱手作揖。

文院有三位夫子,每一位都是名望极高的大儒,皆是修为极其强大的存在,与武庙武魁一般,地位尊崇,乃顶梁柱。

二夫子庞纪的目光慈祥睿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安乐的身上,对于这位于文章中喊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土”纲领的少年,他很是感兴趣。

收回目光,二夫子庞纪笑道:“三场春闱笔试结束,诸位距离登临殿前会试只差今日的修为考验。”

“上届春闱后的修为考验是武庙所设,这次由文院来设,希望大家郑重对待。”

二夫子说完,便转身让众人随他而去。

众人恭敬且默默的跟在二夫子身后,徒步往文院深处。

文曲榜上的那些学子俱是不解,因为他们发现此,是往文院圣物文曲碑的方向,难不成此次修为考核与文曲碑有关?

果不其然,当走过通幽小径,眼前豁然,伴着两侧桃树倾洒桃花瓣,观得一片于风声间可听竹海涛涛的茂密竹林,竹林深处则有一块耸立于庐亭中的无字石碑。

阳光倾洒,石碑似是倒映着黑夜般的浩渺星光。

安乐看着这块石碑,莫名的感觉到了宁静,似是感觉到一种滔滔文意汹涌,腰间的墨池微微颤动,仿佛要忍受不住呼啸而起。

“这便是文曲碑啊……没想到,我韩狮有生之年居然能得见文院文曲碑,也算是开眼了,多少武将想要见一眼文曲碑,都会被文院儒生们用唾沫聚成的江流给拦在外面呐。”

安乐身侧的韩狮,啧啧称奇,看的目光熠熠。

不过,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没有咱武庙的武魁石来的霸气。”

话语刚落,侧畔几位文曲榜上的儒生,便瞪眼望来,似乎用眼神瞪穿这个言语大不敬之辈。

安乐笑了笑,倒不曾多说什么,言及霸气确实不如武魁石,武魁石得历代武魁心头精血浇灌,自是不俗,但这文曲碑的神秘,更加内敛些。

“武庙有武庙的考核规矩,文院自是按文院的来。”

“文曲碑前有片竹林,唤曰问心海,越过问心海靠近文曲碑便是此次修为测验,排名便按你们靠近的距离来算,当然最后能否入殿前会试,还得结合你们的文试成绩。”

二夫子庞纪轻笑道。

话语刚落,哗然之声便至文曲榜上那些儒生口中传出。

问心林,那可是出了名的难行,入了林中,幽篁竹影迷蒙,考验的便是炼神心神,心神不够,莫说过林,甚至会迷失在林中,寸步难行。

但若能过问心林,在问心林中走的越远,好处便越多,对心神的洗礼澄澈有极大帮助。

武庙锻体,文院炼神,自是有着明确分工。

问心林便是文院炼神地。

故而,这一次考核竟是拿出问心林来,的确是惹来不少文曲榜儒生的不解与疑惑,毕竟,于他们而言,行走问心林自是占据大优势,在场每一位上文曲榜的学子,都有行过问心林,对于其中的节奏、路线乃至一些细节,都有详细的心得。

夫子此举,岂不是妥妥的偏向吗?

“这是我与大夫子与三夫子一同商量后的决定。”

“诸位,若是准备好,随时可入林,最终排名便按你们止步之处距离文曲碑的远近来算。”

二夫子慈祥笑道。

“喏。”

文曲榜上的学子,以及各地赴考的考生,俱是抱拳作揖应声。

随后一个个望向了翠绿的竹海,阳光自碧色穹天洒下,透过斑驳竹叶,于地上泼洒黄金似的。

文曲榜的学子们一个个皆是心绪激动。

夫子们如此明显的偏向,那他们自然不能堕了文院的名声。

一位位文曲榜学子,昂首挺胸,自信飞扬,便迈步向竹林,立于竹林之外,开始释放心神勾勒即将于林中行走的路线与方案。

然而,他们尚在计划路线之时。

侧畔便有兴奋至极的剑吟响彻,一柄墨色剑影飞速掠出,像是白纸上猛地划过的一道墨线,拍起的剑气,不断荡开碧翠竹枝,飘落扬洒竹叶,漫入了问心林内。

安乐略带几分无奈,朝着身边的韩狮,以及远处错愕瞠目的文曲榜学子们抱歉一笑。

白衣胜雪,腰佩青山。

迈步漫入幽篁竹影深处。

这位名震临安的安大家,竟是连对问心林的心神探测与路线计划都不做。

压着文曲榜儒生们率先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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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1章 格竹作画寻道,元神渐生有路自开【求

幽居不用买山钱,独坐深篁隐碧天。

问心林作为文院炼心宝地,在临安府中颇具名气,文曲碑前一片幽篁问心林,更是惹得不少炼神修行者向往而行之。

但大多时候,问心林皆处于隐秘之态,唯有文院每次大考,表现优秀,并且于文曲榜上留名的儒生,方有资格踏足问心林,洗涤心神。

传闻幽篁问心林中的竹林,万年前文院开创之初便已然存在,有文院圣儒于此地论道,潜移默化的影响着竹林中每一片竹叶。

所以,问心林竟是被文院拿出当做本次春闱修行者修为检测标准的时候,哪怕是礼部官员亦是吃惊不已。

在得知这个决定,乃文院三位夫子同时作出时,更是心头疑惑,难不成三位夫子真的是偏心文曲榜上那些儒生吗?

文曲榜上儒生大多都行走过问心林,有过经验,对问心林中行走路线会有着更清晰且明确的规划。

可夫子们就算偏心,他们也不敢言及。

一时间,礼部官员们神色复杂,只能默默于问心林外观摩着。

出乎他们意料,率先入林者,不是文曲榜上的诸多儒生,反而是一位模样俊朗,腰杆笔直的白衣少年。

“这位便是安大家吧……一手墨竹惊动临安,未曾想,今日来走幽篁问心林,不知是否能对其墨竹作画理念产生新的影响。”

礼部有官员自是认出了安乐,不由开口说道。

安乐的墨竹颇有名气,但真正扬名,被人所熟知,还是那雨夜于西湖之上痛揍王勤河之事。

二夫子庞纪捋着胡须,眯着眼,略带几分好奇与期盼,似期盼这少年能给他带来些惊喜。

另一边,瞠目结舌的诸多文曲榜儒生们,亦是回过神来,一个个面色皆是不太好看。

微风吹拂,吹来竹海泛波涛。

一位文曲榜的儒生,感觉风头被尽数抢去,不由言语中有些酸涩:“这位安大家还真是……鲁莽的很,问心林中竹枝幽幽,稍有不慎,心神便会迷失其中,不在林外捋清楚进去该走的道路,便一头扎入其中,怕是走不远。”

“入问心林,先在林外以心神观林中竹路规律,从滔滔竹海中寻得一条留有前人步伐贯通至文曲碑的路,入林前的心神观摩,相当于与林中古之圣贤进行一番对弈。”

“安大家好歹是举人出生,怎的连这点都看不透?”

也许是有人开了头,文曲榜上的儒生们相继开口,言语中的酸味,让一旁背刀的韩狮是真捏鼻子都受不住。

“酸溜溜的作甚,也许安大家能一路贯通无阻的就抵达文曲碑下呢,入林前观摩那是你们的规矩,是你们的常识,强加到安大家身上做甚?”

韩狮不客气的直接怼道,本就是暴脾气的他,最烦就是这些酸溜溜的儒生。

安乐虽然也是读书人,但非是文院读书人,曾引得武魁石升气血狼烟,又执小圣令,于西湖上痛痛快快的击败王勤河。

这样有实力、有战力、有魄力的读书人,才是他韩狮敬重的对象。

就像李幼安将军那般!

韩狮越说越怒,迎着那些文曲榜儒生们瞪来的眼神,他直接怒瞪了回去,当真犹如一头怒狮。

遂不再理会这些人,背着大刀,怒气冲冲的一头跟随在安乐身后,扎入了问心林中。

不到五个呼吸。

韩狮便又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看着外面一群盯着他的人,拍了下脑袋,回瞪诸多儒生。

“谁特娘的把老子拉出来的?!”

粗鄙庸俗!

果然是武庙那群粗鲁武夫中走出来的货色!

不少文曲榜上的儒生冷笑起来。

二夫子则是轻笑道:“你静下心,平心静气再入林,否则伱还会很快走出,到时莫要大家都越走离文曲碑越近,你反而越走越远。”

面对二夫子,韩狮还是敬重的,抱拳作揖,鼻子喷薄下热气,压下心头恼意,嘴中开始念念叨叨,闭目冷静起来。

文曲榜上的儒生们冷笑一句,遂开始继续研究问心林的线路,一边等待看安乐的好戏。

名震临安的安大家在问心林中出糗,那可就有意思了。

……

……

文院问心林开启,隐约间有一股清气冲入天穹,许多强大的炼神修行者,元神皆有所动,有所感觉。

小径通幽处有一茅屋。

茅屋中,两位老人对坐,正在对弈,黑白棋子宛若蕴含阴阳,对落之间,似有隐晦光芒迸动。

大夫子朱火喜与三夫子王半山在对弈。

“少年惹来文曲碑动,不知可否行至碑庐之下,大抵应该是可以,就不知能否观文曲碑而凝聚出文胆。”

朱火喜轻笑,执白落子。

王半山盯着棋盘,满头大汗,眼中俱是认真且凝重之色,仿佛棋逢对手。

捏起黑子,犹犹豫豫半天都不得落下。

大夫子朱火喜微不可查的摇头,心中哑然,这王半山,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文胆这种东西看缘分,那安乐敢做出这等大气磅礴的北伐檄文,区区文胆不在话下,就是不知能否引出浩然气,加持己身。”

“文院发展万年,到如今,院中身具浩然者,当真是越来越少了。”

王半山轻声道。

遂眯眼落下一子,但刚落下就有些后悔了,便欲要拿起来。

朱火喜摇头,飞速取一白子落下。

“你乃文院三夫子,下棋无悔这样的品质可不得丢。”大夫子朱火喜轻笑。

“浩然本就难得,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朝堂越是鼎盛,蚀骨繁华便越多,消磨读书人心头意志,如今大赵南迁五百载,繁华至极,这临安夜夜笙歌,太多诱惑。”

“读书人又如何能秉持心中一口正气,聚出浩然呢?”

“聚浩然者,不仅仅要有品质,更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学问,如今读书人都沉迷繁华,不去钻研学问,如何有浩然?”

朱火喜轻叹:“庙堂的兴盛转衰,俱是从此开始。”

三夫子王半山倒是不以为意:“当文院儒生们与庙堂权贵牵扯不休时,便注定了如此,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这些老骨头,表达自己思想,他们听与不听强求不得,保证文院传承不断,便足以。”

“你可真是洒脱。”朱火喜道。

王半山摇了摇头:“非是潇洒,当叫见多了失望,便不再抱有希望。”

“至于安乐能否引浩然,其实在他自己,看他引或者不引,这少年能够得赵黄庭赠青山,配的起青山,引浩然自然不在话下。”

引不引浩然,在于安乐愿不愿……

王半山的话让朱火喜楞了下,竟是如此看好这少年吗?

……

……

墨池的躁动安乐早有察觉,一直被他以心神压制,未曾有乱象。

不过,当他一放开心神,墨池便弛掠而出,钻入了幽篁林中。

安乐对此是真颇为无奈,就宛若脱缰的马儿似的。

对于问心林,安乐还真颇为期待,一处炼神的宝地,他如今的炼神境界,踏足脱俗,经过春闱考试中观想剑瀑,如今心神距离圆满只差些许。

兴许,今日问心林能助他一步入圆满?

白衣翩然,迈步入竹林,身形隐入幽篁,再回首,便见不得身后之路,仿佛被抹去了任何的踪迹。

观四周,只有节节竹枝轻扬,碧翠之意如雨后洗礼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隐约间,耳畔还传来墨池在竹海中飞掠的声音,剑身摩挲过一片片轻扬的竹叶,轻轻沙响。

眼前无路,只有无数的碧翠竹子在横生。

行走于竹林之内,脚下踩着的是松软的凋零竹叶。

似有蒸腾而起的岁月气息,不断冲荡着安乐,每一片竹叶的凋零,都代表着时间的年轮碾过了一遍。

这地上铺就的一层又一层的竹叶,兴许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化作春泥再护新竹。

根露苍龙脊骨寒,叶盘丹凤尾梢端。

聆听着竹海扬波之声,安乐慢慢行走,眉心泥丸宫中的剑炉呈现前所未有的宁静。

心神在这种平静中,仿佛以轻锤锻打,慢慢的熬炼着,越发凝练。

墨竹去而又返,驰骋在竹林之间。

安乐背负着手,腰佩青山,行走至一株竹前,观赏这株竹,事实上在问心林中,如此竹子却是多不胜数。

安乐画过墨竹,对于竹子他其实并不算陌生,他知道如何运墨,如何画叶,如何表达竹子那坚韧不屈,不低眉折腰的气质。

可实际上,认真静下心来观摩竹子,还是第一次。

他的墨竹,更多的还是根据脑海中前世那位墨竹大家的画作印象以及笔法去落墨运笔。

可是,一直以来,安乐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问心林内,安乐盯着一株竹看了很久。

外面,以心神观摩问心林,制定出路线的文曲榜儒生们动了,一个个俱是踏足了问心林中,开始慢慢的前行。

他们规划好的路线,都是经历过前人跋涉以及验证后的可行之路,故而,他们坚信,只要根据前人的路继续走,必定能够走出问心林,踏足文曲碑前。

尽管前人所走的路,被枯落的竹叶所掩盖,而他们要做的,便是以心神,勘破那些掩盖了道路的竹叶,翻出路径而行。

这个过程,便是洗礼心神,壮大心神的过程,便是问心林的妙处。

一位又一位文曲榜儒生纷纷踏足问心林内。

其余的考生同样踏足,哪怕是韩狮也心平气和下来,在问心林外做好了路径规划,随后踏足其中,跟随既定好的路,一路向前。

二夫子庞纪安静的看着,面容之上的祥和之意逐渐的深邃。

问心林外,诸多礼部的官员亦是好奇不已,不知道此刻谁走的最远。

却见二夫子抬起手一拂袖。

问心林变得通透,每一位入林考生的身影,皆是变得无比的明显,他们所处的位置,俱是都变得无比清晰。

“啊?安大家才走了这么点远吗?”

“是否为迷失了方向?若是如此,那着实可惜……”

“安大家擅长作墨竹,可莫要在这幽篁问心林中,给竹子弄迷失了方向,那可着实落个可笑。”

礼部的官员们看到了安乐伫立在一株竹子前,一动不动的身形,俱是惊疑起来。

他们以为安乐应该已经走出很远才对,却不曾想,仍旧处于入林不远的位置,甚至已经被不少刚入林的儒生给超越了。

二夫子看着安乐,目光越来越凝重,眼中亦是浮现出一抹疑惑。

……

……

茅屋下。

子落棋盘脆响阵阵。

三夫子王半山眯起眼:“开始了,入问心林了。”

大夫子朱火喜轻笑:“是啊,你猜此子需要多久可出林?”

望着被朱火喜吃的差不多空盘的棋子,王半山直接将手中棋子扔回了棋盒之内,伸了个懒腰,轻笑:“大夫子,下棋太无聊了,你我不如将猜测时间写于纸上,到时看看你我谁猜对,如何?”

朱火喜捋了捋胡须,微笑颔首,满足了这臭棋篓子的要求。

遂,二人起身入屋,分别于纸上写下了答案,折叠好后,相互回到了棋盘前。

……

……

安乐盯着身前的竹子看了许久,这是一株老竹,其上有几许斑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伸手触摸,冰凉无比,竹枝轻晃,顿时抖落簌簌竹叶。

竹似在羞怯。

安乐在这一刻,顿感惊奇,心头对于竹的了解似乎也有了别样的印象。

竹,亦有灵魂。

这一刻,他未去找寻什么出林的路,也未去追寻前人踩过留下的路。

他开始一株竹一株竹的观摩起来,观竹之神态,观竹之气质。

他曾画的墨竹,少了些灵动,多了些死板,与真正的竹,亦是有所差距。

安乐格竹,欲要将墨竹画的真正登堂入室。

画出属于他安乐的墨竹。

林间静悄悄,微风吹过,寂静便被打破,泛起惊涛浪声。

不知不觉,暖阳西斜。

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

参加问心林的考生们,一个个经历最初的行路,却都开始踟蹰,尽管入林前规划好了心神路线,可真的漫入林中,按照既定路线走了很远,便又都开始迷失。

迷失之后,便只能以心神杂乱无章的找寻前路,最后,于原地徘徊。

没有人走出问心林。

安乐还在格竹,可观了这么久的竹子,他亦是有所获,对于竹的灵气把握十足。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剑青山,青山十分惬意。

安乐一笑,不再格竹,站起身,透过竹叶洒下的夕阳,映照于他的身躯,拉扯出漫漫身影。

安乐抬起手,轻轻于虚空中一叩。

咻!

在问心林中疯癫了一天的墨池破开了密竹驰骋而来,环绕在安乐周身。

安乐抓住墨池,竟是凌空开始泼墨。

仿佛以天地为纸,墨池为笔,作一幅墨竹。

幽篁之外。

一位位礼部官员皆是来了精神,二夫子亦是眯起眼,看向那静立在问心林入口不远处一整日的少年。

白衣少年唇角挂着飞扬笑容,执剑于空中虚画。

心神如瀑般涌现,融于身前画作中。

墨色的竹,很是突兀,本该与真实之竹格格不入,可是被安乐作画呈现,立于问心林内,却仿佛于林间之竹,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安乐眉心中剑炉内的心神,正式踏足到圆满之境!

隐约间,剑炉内,甚至心神涌动,于剑胚上汇聚出模糊的身影。

圆满心神,元神自现!

虽然模糊,但意味着,安乐的炼神境界,已然触摸到了第四境元神的门槛。

待得元神凝聚成实,可出窍而游,便算正式踏足元神境!

竹林外。

礼部官员们震撼无比,观那凌空以剑气心神作画的少年,不由深吸一口气。

“这便是安大家的墨竹吗?似乎……更加灵动了,虽是写意,却有工笔之真实与细节,确实不俗!”

不少官员赞叹着。

二夫子眯起了眼,心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观那墨竹,眼中尽是欣赏。

这一刻,他再也不担心安乐不能走出这问心林。

……

……

清波街,太庙。

正在庙中铺纸作画的赵黄庭忽然笔锋一顿,耳畔一动,似听穿林打叶声。

屋内墙上挂着那一幅墨竹图,开始不住的颤动。

他赶忙放下笔,快速走到了窗前,望向了文院方向,眼眸一凝,却见文院方向,有一股清气冲天而起。

赵黄庭遂捏着长眉大笑起来。

心神一动,强横至极的元神脱离肉身,于残阳之下,似踏着万丈霞光,往文院方向飘然行去。

文院上空,不仅仅是赵黄庭的心神。

李幼安的元神亦是负手而至,花夫人的元神亦是袅袅悬空,另外还有几道临安府内强者元神横空而来。

赵黄庭的元神观那问心林中,安乐执剑作墨竹,这墨竹却是与原本比起来,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墨竹是安乐开创了流派之作,在竹子意象雕琢上略有瑕疵,而今日,安乐将这份瑕疵给补足了,甚至,仿佛与先前画墨竹者,判若两人。

此刻的墨竹,才是真正属于安乐的墨竹!

而在李幼安和赵黄庭都关注着墨竹的时候。

唯有花夫人感知到了安乐的心神,竟是踏足到了脱俗圆满,隐约间,生出了元神虚影。

花夫人红唇轻启,不由倒吸。

安乐好像在炼神上……比她更天才!

……

……

残阳下,问心林中。

安乐作完墨竹,心头一股闷气喷吐而出,惹得竹林摇曳,壮大踏足脱俗圆满的心神,让其双眸炯炯,精神充沛。

画出了属于他安乐自己的竹,心头畅快,念头通达,洒脱大笑间,将墨池别于腰间,安乐不再原地格竹,大踏步往前方走去。

没有用心神规划什么道路,亦是未曾去找寻道路。

只是迈步,拦在前方的竹枝便径直挪开,开出一条崭新的路!

属于安乐自己的路。

画竹如此,行路如此,修行亦如此。

半刻之后,一席白衣翩然身影,腰间佩二剑,便踏出了竹林。

行至了那笼罩着文曲碑的庐亭之前。

此时。

星月正上梢头,碑上犹烁星光烂漫。

……

……

茅庐内。

碳炉烧沸水。

大夫子朱火喜与三夫子王半山对视一眼,二人相继摊开的掌间叠好的纸张。

其上皆是书写了猜测的时间。

“一刻”

而从安乐以剑气作画墨竹,迈步出林,不过半刻而已。

茅庐檐下,月华清冷。

二人对望,相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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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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