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7章 为我而夜

三坛“人间正道”酒,姜望独饮了一坛,还剩下两坛。

他打算好好封存。

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此酒,不知此酒源于何处。反正他当初在酒国都未见过。

现在他伸手按在这空坛上。

“在我心中真正的神侠死去了。”

“还活着的那个人,为一己之心,伤天下之意,不配以神侠称名。”

赵子既然通过白玉京酒楼的伙计,来将这三坛酒送上,自是不愿与如今的姜望照面。

但就如昔日在星月原外,姜望去留难自主,被押着听了许久平等国的道理。

今时今日,照不照面,也由不得她。

是姜望说了算!

攻守异也。

他按着空酒坛的那只手,翻转过来,便如苍天仰悬,遽成浮陆。

掌中托出一部佛经,梵字光转,好似无垠净土,无限佛信,禅花法草飘摇在指掌间。

“小师兄。”他出声唤道:“帮我追溯因果。看看送这坛酒过来的人,现今在何处。”

本想直接唤尹观来,以咒寻念,但尹观手段太酷烈。

还是等找到了神侠再说。

“是个什么人?”净礼小师兄的声音在佛经里响起。

姜望道:“一个常年拿玉烟斗的女人,长相厌世,不知真容如何。是平等国的赵子。”

“噢!”净礼的声音有些怪异。

“小师兄这会儿不方便?”姜望问。

净礼含糊了半句,道:“……稍等片刻!”

片刻之后,净礼心虚的声音便传回:“啊呀,因果全无,不知被谁抹掉了。”

仙龙略略皱眉,他倒不是惊讶于酒坛上赵子的相关因果被抹掉,而是抹掉因果令已经绝巅的净礼都无法察觉,这件事情本身,说明至少有一尊绝巅插手其间。

虽是赵子来送这几坛酒,不单只是洞真境的赵子在。

事情有那么点麻烦了……也更有追索的意义。

轰!

一袭青衫落座,姜望道身降临。

他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让仙龙坐下来好好地修炼,单手提抓着空酒坛,一步已在高天。

赵子送酒之事,并没有过去多久。身为平等国的护道人,更是需要躲躲藏藏,不可能肆行人间。

这样一尊受限的真人,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走多远!?

星月原一霎入夜,星光漫天!

星光不止笼罩了星月原,还如洪流四涌,倾盖诸方。旭国、象国,乃至更远。

天地虽斩衰,更为姜望而夜。

长夜远征。

此刻之姜望,是经历了无名之死、参与了天海之争的姜望,哪怕只是在战场上敲边鼓,那也是超脱层次的战争。

绝巅望山下,万里皆微草。

超脱望人间,群山亦泥丸!

……

郑国某处小城,一间名为“迎宾楼”的客栈中,总带着厌世之态的美人,刚刚点燃她的玉烟斗,正要嗅近,便骤然抬眼,视线挑出窗外,看向远空!

前一刻的白昼已经翻为黑夜,星光在她的眼睛里晃耀不休。

“都说星月原在超凡意义上,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盖因当年先贤锚定星辰、划分星域、革新修行之路时,就在此处。”

她有些感慨:“如今一见,果然如此。星光之烈,万里犹觉。”

也不知星月原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镇河真君果是个风云人物,只要是他所在的地方,动不动就风起云涌。

赵子倒不觉得自己只是送几坛酒,会引起什么激烈反响,因为此行实在是没有恶意。

房间里有一扇勾勒石林图案、以山火缀边的屏风,恰在这时,如一扇房门被推开。

一个戴山羊面具的人,便从此门走进房间里来,一见这满屋星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又跳了回去。

门又变成了屏风。

赵子立知不妙,弹身便走——

纵横交错的线,立时织成无限扩张的棋盘世界。

身在此世之隔,如飞烟而起,电折一瞬!

但一只手轻飘飘地按下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在这个将她按坐的过程里,极顺便地洞穿那棋盘世界,就像穿破了一张薄纸。

整座迎宾楼是如此安静,整个郑国都在静夜里。

唯独赵子的道身之内,心脏砰然跳动!

她并不紧张,并无恐惧,可是见闻不由她自主,声与色,都在更强者掌中。这普通的心跳之声,也可以是天雷滚滚。

那锅烟草还燃着,火星明灭的玉烟斗,仿佛在回应星光。

星光已入室。

赵子转过头来,看到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干净有力,足能将整个郑国毁于一抹的手。

棋盘世界的残光,在这只手的腕部渐渐流散。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宁定的声音——

“星月原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姜望最近的地方。”

她看到青衫挺拔的姜望,很随意地招来一张椅子,有意无意地放在那屏风之前,而后坐了下来。

窗外星光,正好沐浴其身,眉眼宁和,神色淡然。像个以月为灯的书生,而非什么翻转日夜、星追万里的大人物。

此人此刻手中无剑,甚至也不再约束她。

可她明白自己已经跑不掉,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那流动在夜空的,并非是星河,而是姜望的仙念!

“你怎么敢忘了?”姜望淡声说。

赵子眉眼恹恹,声如平波:“我只是玉成故言,送几坛酒,何劳姜真君大费周章!”

姜望看着她:“昔日星月原外的教诲,我可是牢记在心。如今你还敢来星月原,看来是不觉得我危险。”

赵子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能因厄不来,避险而走。”

姜望叠腿而坐,平静地靠在椅背,十指合叉,淡然如在梨园赏戏:“好一个受人之托!顾师义和平等国是什么关系?”

“景国人说他是平等国的神侠,他说自己不是,说自己跟平等国没有关系。”赵子波澜不惊地道:“想来他跟平等国的关系,是取决于人们怎么看。”

“我不知刚刚是谁在这里,但他既然避我,我也就不追究。”姜望略略抬起眼睛:“我现在是问你。”

他的动作如此轻缓,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可是这个夜晚,如此漫长!

赵子想她一生都会记得今夜,就像她也永远记住了曾经在星月原外的那个夜晚。只是彼刻坚守自我的年轻人,今天已经把握她的性命,动念之间,就能抹去她的余生。

“平等国试图招揽他,差点成功了,但最后并没有。”赵子说道:“他一度和平等国有相近的目标,但并不认可平等国的道路,和平等国里的每个人都不同。”

“顾师义为什么会相信你?”姜望问。

赵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并没有相信我。事实上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盟友,他也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对平等国的态度,早就变成了厌憎。”

姜望静静地坐着,想起这里就是顾师义出身的国家,想起顾师义曾为郑国无辜受殃的国民,往赴牧国挑战呼延敬玄,冒着被牧国亲王万里追杀的危险,也要给苍羽巡狩衙一个警告,划下不许残虐郑人的底线……

他说道:“至少顾师义还有他的亲人。”

“亲人?”赵子不置可否,将玉烟斗抬在指间:“我可以抽一口吗?”

姜望没有拒绝。

她便抽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尽烟雾,而后才道:“我不知你说的亲人是谁。”

“顾师义昔为郑国皇子时,以身为则,不许郑国宗室骄奢,宗室都敢怒不敢言。后来他亲手杀了他的叔叔,更是不被宗室所容,他的父亲也要捉他问罪,他只能只身远走。

“后来他修行有成,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光大郑国社稷,所以要将国家交给他,他拒而不受,以至于他父亲未能瞑目。”

“他弃若敝履的皇位,是他兄长毕生所求,他每次回郑国,他那个兄长都要诚惶诚恐地让出皇位,后来他就不回郑国了,直到他那个兄长死去——你猜他那个皇帝兄长,心里是怎样待他?”

“最后就只剩一个亲人了,顾师义的侄儿,如今的郑国皇帝。”

“他们之间倒是的确有过一段感情深厚的时候。可是时间……时间对所有人都平等地冷酷,可是对庸人格外残忍。”

“如今的郑国皇帝,就是这样一个庸人。他已经一百八十岁,一百八十岁的国主,因国势而成神临。”

“他巴不得顾师义死,因为顾师义再不死,他马上就要死了。”

赵子冷漠地道:“因为顾师义不会允许他消耗国运来吊命,可他政数将尽又没有更进一步的才能,退位的那天就是死期。顾师义死在东海,他不知多么高兴。”

顾师义既死,今日之郑国主,就是昔日之雍国的太上皇韩殷!

耗民之血,吞国之势,用以苟延。

姜望静静地听完这些,心中不知何感,只道:“你早就知道顾师义会死吗?”

赵子淡淡地道:“顾师义想救时代之弊,解民之倒悬,想以‘义神’之道,作为现世秩序的补充,也必然会迎来现世秩序的排斥。他越明亮,扑灭他的力量就越强大。他的死,本就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我一早就知道他会死。”

她又抽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那张厌倦一切的脸,仿佛也怅惘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他所厌恶的平等国之人而死。”

很难说顾师义是为谁而死。

非要说的话,是为那一个“侠”字。

东海焚身,乃有义神之火炬。此后天下,侠者有路。

姜望沉默片刻,说道:“既然说顾师义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将那三坛酒交给你,让你转赠?”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赵子说道:“其实他并没有把那三坛酒交给我。是我知道他死后,去了他曾经闭关的一个地方,在那里发现了这三坛酒。”

姜望抬起头来:“这么说这三坛酒不是送给我的。”

“不,它们就是送给你的。只是顾师义没有送。”赵子定声道:“跟这三坛酒放在一起的,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人间正道有后继,沧海横流桑田青!”赵子道:“这是顾师义的相信。”

她的美眸之中,总有极深的对这个世界的厌弃,而她的声音,便像一张笼住自我的隔世的轻纱:“我想他去东海之前,一定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想过。最后他去了东海,留下的只有这三坛酒。我知道他与你喝过酒,喝的正是‘人间正道’——他的相信,我想让你知道。就这么简单。”

姜望看了她一阵:“赵子是厌世之人,不应该会关心一个已死之人的相信。”

“也许我并不关心。”赵子眼眸微垂:“一直以来,代表平等国招揽他的那个人,是我。又也许,我虽弃世,不免为豪杰感怀。”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和顾师义喝过‘人间正道’的人,不止我一个。”

赵子拿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姜望已经站起身来。他拔身如山峦骤起,这一霎仿佛身接星河,随他卷来的无尽长夜,似乎系作了他的黑发。

赵子感到自己有无限之渺小,也似烟锅里的星子一颗,随时会被一口呼气吹灭。

而姜望的声音正是那一口冷漠的吹息,叫她的生命之烛摇摇将熄!

“是神侠让你来的吧?”

姜望慢慢地说道:“我同顾师义喝酒的那一次,坐的是前一个人的位置。顾师义说,那是一个曾经会陪他喝酒尽兴的人,但人总是会变,他们不会再饮。现在想来,那个人或许就是神侠。他也对顾师义的死,有些感怀吗?”

“天理若彰,总有债还。他若死于这份感怀,也算因缘果报,造化在冥冥之中。”

“现在我问你——神侠是谁?他在哪里?”

一言如一剑,割命夺寿。

一字如一鼓,敲得赵子狂吐鲜血!

堂堂当世真人,声名赫赫的“百姓之首,良时第一”,在姜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一句问话才出,便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其人的挣扎不显,其人的力量不见。

客房里静得像人都死尽。

俄而又有心跳,先微而后著。

嘭嘭嘭!

世上若有葬魂的鼓,一定是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姜望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声音的拨动,赵子就已经急剧地走向衰死,寿去如林中惊鸟。

她穷尽一切手段,可她的抵抗竟不能显现。

绝对的差距,碾压的态势。

但赵子咳罢了鲜血,也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拿着玉烟斗的手,像斜展的玉枝,就那么搭在椅背上。唯有手中烟星的明灭,是这具躯壳仅有的生机。

第2528章 于此有怀

死亡的姿态,并不新鲜。赵子自然是见惯了尸体。无论生前怎样辉煌骄傲,怎么仪态端庄,死后都是烂肉腐骨。

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随时可以拥抱死亡。

其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骤鼓而骤静。

在余生将湮的死寂里,赵子眸中走马观花的前生,便似云烟散去,于是她又看到了姜望。

看到那双静如深海的眼睛。

并不波涛汹涌,但你知它汹涌之时,能够毁天灭地。

竟然……没有死吗?

五感被剥的赵子,一时分不清生死醒梦。只有无尽的哀声,渐散渐远。

“我在这里擒住了你,神侠应该已经知晓。但他却不来救你——”姜望看着她:“他是赌我不会杀你,还是根本就放弃了你呢?”

“没有什么区别。”赵子平静地道:“他放弃我也是应该,你杀我也是应该。”

姜望道:“你加入平等国,应该也有自己的理想,也肩负了一些人的人生吧?就这样死在这里,为神侠的一时感怀负责,而他还放弃你——难道甘心?”

赵子抬起美眸,平静地看着他:“理想这种东西,其实我没有。”

“哈。”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甘心与不甘心,你考验的那颗心,早就死了,不知甘苦。”

姜望注视着静坐在彼的她:“既然心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做那么多事情。”

“是啊……为什么呢?”赵子静了一阵,疏冷地道:“你知道吗?人死之后,身体还会动弹,那是躯壳的本能。”

姜望于是知道,他无法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在他将死亡感受铺满这女人的五感,却没见得一丁点死前的波澜时,他就已经知道这结果。

平等国再怎么结构松散,各自为志,确实是一群“有所执”的人团结在一起。为了成事,他们并不吝啬牺牲。无论是牺牲他人,还是牺牲自己。

这种“执”,最早在那个冒牌张咏的身上,姜望就已经见到过。

他本也没打算能够拷问出结果的,哪怕是让桑仙寿、顾蚩之类的人来,都未见得能在赵子身上得到什么信息。他最早是希望通过对赵子的必杀之态势,逼迫作为平等国首领的神侠出手——只要神侠露头,自然天下共诛。

但神侠从始至终没有给出反应,坐视了一切的发生。

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有时候就是比较谁更残忍。

姜望合拢的五指又张开:“希望不要让我来找你第二次。”

这只掌握整座城池、捏住所有人命运的手,合时夺尽声闻,张时放开五感。

赵子遂有知觉。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未濒死,甚至也没有吐血,从头到尾只是被按坐在椅子上,而指间的玉烟斗,已经熄灭。

她有洞世之真,却无法洞彻姜望强夺见闻而织的迷惘。

此人……究竟在绝巅之峰,又走了多远?

“你今天不打算杀了我吗?”赵子问。

姜望淡然道:“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理由杀你?给我送酒不是一个好理由。”

“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赵子说。

“我需要。”姜望道。

赵子想了想,终是道:“昔日我恃强凌弱,剃你头发,今天你剃我头,如此也算是两清!”

“我没有因为那件事情愤怒,当时输的人是你。”姜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赵子一时沉默。在那个星月原外的篝火夜,她一指削发,姜望无动于衷。

那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弱者。

如今……自己的确是了。

今日的对话和那夜完全不同,但又何其相似。

赵子莫名地又抬起头来:“总要有个理由吧!杀人需要,不杀人也需要。”

她的声音追道:“你就这么放过我,完全不计旧怨?”

姜望的身形已经不见,唯有余音袅袅:“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你可以感谢钱丑。在他人生的最后一程,是你与他同行。”

剩下四个字,散如坠星:“还有孙寅。”

“我们都很怀念他。”——这句话只在姜望心中。

那横贯长空的星河已经消失了,夜色才一抹一抹地离去,白昼重现。

而赵子坐在那里,眺看窗外,正好看到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男人,走进天光大亮的房间里。

不管神侠在不在乎她的生死。孙寅这样的人,总归不会放弃同伴。

“这是在迎接我吗?”孙寅眼神莫名。

他恰恰撞上了余音。

同为黄河之会内府场魁首,对于姜望这个后来者,他难免有些别样的感触。

同样年少成名,同样世所瞩目,同样登天受人道之光,在走下那荣耀之阶后,却铺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来晚了。”赵子说。

孙寅道:“我得到消息就赶来,已经尽量快。”

“此地不宜久留。”赵子说着正要起身,却又坐定在那里,在她额前,一缕断发缓缓飘落,将她恹恹而冷漠的美眸分割。

一缕断发而已。

惊世之锋并不在此痕而显,更无半点杀意残留。但一直到起身的这一刻之前,赵子都不知晓自己已被割了一缕发!

倘若这一剑割的是她脖颈,她也未必能知。

“确实是晚了!”孙寅说。

赵子伸出手来,将这缕断发接住,只道:“这下确实两清了。”

昔日削发,今朝还报。

姜真君确然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虽没有割秃,为她留了体面。但若下次做了什么事情,再让对方找上门来,此身性命必然不能再有。

……

……

顾师义死在东海,郑国国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度晕厥。

在殿中哀哀高哭,声传三宫:“贤亲何弃我也!”

但一直等到顾师义死得尘埃落定,景国并未上门问责,顾师义的声名渐而清晰……关于顾师义的葬礼,才在郑国开始。

郑国主在葬礼上蘸血手书,祷曰:“皇叔昔以天下任我,我德薄才弱,未能兴国,有负重托。今皇叔虽死,遗志犹在,我当勉为国事,再奋苦百年,告慰天灵……”

哀哀祭礼之上,或哭或悲的群臣,霎时一默。

郑国太子更是面色难堪,强行低下头颅,以抑情绪。

明眼人自都看得出来,郑国国主这是要自延政数,吸国家的血,保自己的寿。

在顾师义的葬礼上,举着顾师义的旗号延政百年,再尽一茬凡人之寿!真是脸都不要了。

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八,只要赖在这个位置上,保住神临修为,他就还有数百年好活。而若一朝退位……寿限至矣!

郑国主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继续开口:“孤——”

天空忽有龙吟,继而虎啸。

郑国君臣仰首,但见龙虎显迹,煌煌璨璨,有一女子,踏剑光而至!

伤心的郑国国主还未来得及呼喝,便听得身周臣属惊声——

“象国……连玉婵!”

象国?连玉婵?

在顾师义尚活着的时代,象国不值一提,完全只是景国的一粒小卒,毫无自主威权。但无论在什么时候,连玉婵都是须得谨慎对待的。盖因她在白玉京!算得上那位镇河真君的半个门徒。

郑国国主临变不惊,仍然保持一位国君的风度与礼仪,迈前拱手:“连姑娘——”

“东家有封信。”连玉婵淡淡地道。

一位国君最大的风度,是安守社稷,兴盛国家,抚宁百姓!

不是迎来送往,言笑从容,故作姿态!

“镇河真君的信!他老人家竟然于郑有怀!”郑国国主心中自有忐忑,面上欢喜高声,恭恭敬敬地往前,便要接住。

“给太子吧!”连玉婵乃象国大柱国之女,什么没有见过,如何不知这场丧礼是怎样人心各异。懒得在此废话,只抬手一抖,将一张薄纸,飞到了郑国太子手里,转身一纵,消失于云空。

“我儿……”郑国国主阴鸷地看过去。

郑国太子这时却容光焕发,陡然璨笑:“父君!镇河真君关心咱们郑国社稷呢!”

他将此信一展,直接宣读道:“天下家国,自有贤愚兴废,此亦人道洪流,非身处其间,不应湍游。然郑乃豪侠匡义之国,吾承顾兄援手之义,难以草木相视,恨见义迹凋零——古来生寿有极,政数有限,天理自然,不可悖也。白玉京主人敬劝,君且自度。”

一口气将信读完,他喜不自胜:“父君!幸有叔祖之荫,得镇河真君关怀,此乃郑国之吉也!”

郑国国主面色阴沉,然见群臣皆有喜色,便知事不可挽。

即便他能压服群臣,杀子留权,又能如何呢?

镇河真君现在来的只是信,等他的剑过来,任是什么,都摧枯拉朽。

今已是天壤云泥之别。

此中差距,已非谋略能填,无人心可抗。

虽只薄纸一张,载字数行,却远逾郑国社稷之重。

事不成矣!

他心念一溃,瞬间垂垂老朽,站都站不稳,一个趔趄。

“是啊。“他惨然笑道:“此郑国之吉也!”

……

……

太虚山门,刀笔轩中。

钟玄胤轻声一笑,长须随之微颤:“除了最早那次参观之外,姜阁员好像是第一次来我刀笔轩!”

他的眼神,在欢迎之中,带着些许期待:“不知所为何事啊?”

姜望颇觉莫名其妙!

钟先生这是在期待什么?

“这话说的!”姜望左右看了看:“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就不能来看钟先生吗?咱们毕竟相交莫逆,纵谈古今……”

他顿了顿,道:“同事一场,接下来还要同事很多年。”

“只是看看老夫,倒也不必来刀笔轩。而且姜阁老这么忙,哪能亲自来呢?”钟玄胤乐呵呵的:“你随时叫,老夫随时到。”

初见之时,几曾想到,渊深博雅的钟先生,有一天能如此殷勤?

姜望摸不着头脑。

钟玄胤补充道:“什么冥世、天海,都可以。”

姜望总算是听明白了,摆摆手:“有些地方太危险,姜某都不能自保。”

钟玄胤把书案一推,长身而起:“我辈记史求真,为天下事,叫古今知,岂惧危厄?!”

姜望见他如此,便道:“要知什么历史关键,战场真相,凡我亲身经历,愿述于先生。”

钟玄胤呵然而笑:“人之常情,难免为己美言,为敌贬损。倒不是不信任姜阁老。只是述史非信史,孤证无恒论。钟某还是习惯秉笔自书,姜阁老为史笔旁证便是。”

姜望一时无言。

钟玄胤看着他:“说罢,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天下论史,首推勤苦书院。”姜望也便直接道:“顾师义厚谊于我,我想了解顾师义的生平故事,想知道……他都有些什么朋友。那些朋友都有什么故事。”

“朋友?”

“朋友!相交莫逆的朋友。”

钟玄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姜阁此来,原是为义神事!”

姜望摇了摇头:“只为顾师义。”

钟玄胤脸上的表情在说‘你就别瞒我了’,但嘴里只道:“顾师义天下豪侠,开义神之路,引天下侠风,自当著于史册。勤苦书院正有大儒在为他撰史,搜证生平,我帮你引见?”

姜望若有所思:“贵院给每个人都单独撰史吗?”

钟玄胤笑了笑:“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人,才会被历史记住。”

“什么才算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人?”

“比如阁下。”

姜望随口道:“那么,可有人为我记史?”

“当然有!”

“谁啊?”

钟玄胤看着他,笑而不语。

姜望眨了眨眼睛,身姿又挺三分,脸上也挂起了温和的微笑,左右看过一圈,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仪容。

“给顾师义撰史的那个,要引见吗?”钟玄胤道:“我想他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姜望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引见。几事不密则害成,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调查这件事,所以来寻钟先生,请您代为查探。您不要提我的名字,给我一份详尽的资料即可。”

钟玄胤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事情既然如此重要,我就不问具体是什么事了。在此等我一天,我把顾师义已证的人生都搬给你。”

姜望拱手而礼:“有劳钟先生。”

顾师义乃天下豪侠,豪侠往往也有好酒量。

陪他喝酒的人肯定很多,能够和他喝得尽兴的人或许也不少,但能让顾师义以“人间正道”共饮,又在酒后那样感怀的人,一定没有几个!

龙不与蛇居,豪杰再接地气,也不会随便与人交心。

顾师义与平等国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顾师义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和神侠的交情,肯定是在神侠成为神侠之前。

换而言之,在顾师义的过往经历里,在顾师义曾经的朋友当中……或许能找到神侠的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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