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教授

高尚的人总会有配得上他们的高尚,而贵物们也终究逃不脱属于贵物的结局。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是注定的,尿够了的归墟终于不堪忍受这最后的“羞辱”,冲着渐渐远去的联盟大楼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愚蠢至极!把文明人的世界拱手让给废土上的野人!!!你们简直不配当避难所居民!你们背叛了人联!背叛了修建避难所的人!!等,等瞧吧,你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那张扭曲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怨恨别说是野人,简直就不像是个人。

按着他肩膀的士兵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被那恶心的液体弄脏衣服,但又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他,防止他自杀。

对于一个毫无活下去希望的人来说,这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这家伙未必有那样的勇气就是了。

“废土上的野人,呵……伱要是让那些修建避难所的人知道,以后住在避难所里的人会这么称呼他们的孩子,你猜他们还会不会修避难所。”

“到底谁才是背叛者,到底是谁背叛了谁,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瞪着那双一半是胆怯,一半是歇斯底里的瞳孔,押着他肩膀的士兵恶狠狠的说道。

“你死的时候最好是把你的眼睛睁大点儿,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活在报应里,谁没有好果子吃!”

……

对归墟的审判将和对启蒙会高层的审判一起进行,除此之外还包括对启蒙会帮凶的审判。

黏共体将成立一个专门的法庭和调查机构清算其犯下的种种罪行,并根据证据进行量刑。

夕阳渐渐落下,处理完工作的楚光如往常一样将文件放在了一旁,准点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在大厦的楼下坐上了等候已久的专车,返回了曙光城南边的避难所。

往常这时候他会选择闭目养神一会儿,不过今天却是心血来潮地端详起了窗外的景色,甚至还吩咐司机特意绕了个远路,去市中心那边看了看。

曙光城的市中心一直都在联盟大厦的北边,与南边的菱湖湿地公园还隔了挺远的距离。

而随着东边新城区的开发和扩建,市中心又渐渐有了向“公路镇旧址”发展的趋势。

那里曾经是联盟的兵团用血液浇灌过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人来人往的广场。

楚光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直到那排楼房的倒影从车窗上远去,他才恍然间回过了神,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吕北笑着说道。

“这里的变化还挺大,有时候乍一眼看过去,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直尽心尽责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和街道两旁,吕北倒是没仔细欣赏车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笑着说道。

“这里发展的确实挺快的……不过刚才那片城区,其实盖好已经有些时间了。”

“是吗?”楚光哈哈笑了笑,感慨说道,“可能是我不经常闲逛吧,过两天你带我四处逛逛好了。”

“是!”吕北认真点头,脸上摆出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架势。

看着这小伙子高度重视的样子,楚光用缓和的语气笑着说了一句。

“只是随便逛逛,倒也不用这么紧张……还有,别打扰别人。”

原本只是一般紧张的吕北,听到这句话更紧张了……

……

避难所的门口,广场上穿梭着络绎不绝的玩家,其中有刚进游戏不久来这儿报到的萌新,也有些是刚活不久的老玩家。

北边的小吃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交流着各地的状况,也有玩家分享着三天前的倒霉死法。

没有立刻回避难所。

楚光依旧是去了常去的拉面摊,坐下来之后点了份超大碗,看着吵闹的小玩家们下饭,一直安静地吃到了太阳完全下山。

总觉得管理者在想心事,坐在对面的吕北又不好意思问,只能安静地等候着。

不过很遗憾,楚光并没有将心事讲出来,只是和往常一样数出零钱放在桌上,和扯拉面扯的汗流浃背的老板笑着寒暄两句便走了。

老实说,楚光也有点困惑自己此刻的心态。

明明他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渴望解开的谜题就在眼前,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将那盖着的答案揭开,反而渴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那段时间之外的记忆。

“就送我到这里吧,我打算回去了。”

“是。”

看着走向避难所的楚光,吕北微微颔首,却并没有离开。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先生。”

楚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小伙子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由笑着说道。

“有什么事情吗?”

吕北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亲人,是您教会了我写字,算数……还有好多好多我不了解的知识。也许您会觉得冒犯……但我一直都将您当成是我的父亲。”

“冒犯不至于,不过有些意外是真的,”楚光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吕北轻轻摇摇头,用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管理者。而且……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张诚恳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虚假,他说的也确实都是肺腑之言。

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楚光的脸上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郑重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

言罢,他脸上重新绽放了和煦的笑容,走回吕北的面前,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

“我只是回个家而已,别搞得像我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似的。”

“记得明天早上8点来接我,带我去曙光城里转转。”

“是!”吕北激动地立正行了个军礼,这次却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楚光笑着摆了一下手,让他不用在这儿等着,随后便隐没在了广场上的人潮中,回到那所有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去了……

……

将试图“卡bug”黏在自己屁股后的玩家留在了电梯里,楚光吩咐小柒将他们送回B1层之后,便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尘封已久的B5层。

电梯的大门正对着一片宽阔的环形空间。

这里的布局与B2、B3层很像,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生活区以及那围绕环形走廊分布的数百上千个单人宿舍。

这儿其实有点像联盟大厦的公民接待大厅,想来应该是404号避难所的行政功能区域。

不止如此。

和其他楼层刚刚开启时那幅千尘不染的模样不同,这里的合金地板上铺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灰,再软的鞋跟踩上去也难免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以至于连打扫的必要都没有。

楚光站在原地瞧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随后便抬步走向了正对着电梯的那条走廊。

在B2、B3层,相同位置的这条走廊连接着的是仓库区。

不过这里却不同,那里不出意外应该是管理者办公室。

楚光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很快通过了虹膜和人脸识别验证。

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那尘封了两个世纪的合金门终于解除了封印,将那段不为人知的岁月揭开了不起眼的一角。

而也就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穿过了门扉,如遥远的风铃向他吹来。

“你来了。”

楚光抬了下眉毛。

“你想说我不该来?”

听到这活跃气氛的冷笑话,干瘪的笑声从前方飘了过来。

“哈哈哈……那倒没有。”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的这会儿工夫,楚光瞧了面前的房间一眼。

那是一座环形的房间。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于简陋,有的只是一面宽阔的曲面屏,和一把正对着屏幕的椅子。

那椅子上似乎坐了个人。

不过那人却是背对着楚光,以至于他看不清那张脸,更不清楚那人是否还活着。

至于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则是从正对面的曲面屏上飘来的。

“我等了你好久。”

一双眼睛不知从何处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曾相识的感觉楚光曾经体会过一次,那是在与观察者交流的时候。

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他从两道视线中读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注视着那闪烁着荧光的屏幕,楚光用冷静的声音询问道。

“你就是‘教授’?”

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声音并没有做任何的掩饰,而是很轻松便承认了。

“是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其实我最初不叫这个名字,只是经常有人这么称呼我,于是久而久之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楚光能从那声音中听出一丝怀念的味道,就好像对物是人非的伤怀。

他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虽然才刚刚开始理解。

“我总听人说,是你创造了繁荣纪元。”

挂在墙上的曲面屏中显现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想来应该是挺帅气的,虽然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儿。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这么说其实是不准确的,我最多算是一枚火花塞,真正燃烧的其实是油箱里的汽油。就算没有我,这个世界的人们最终也会迎来属于他们自己的繁荣纪元,而我的存在只是将这一天提前了……当然,那又是另外世界的故事了。”

楚光微微抬了下眉毛。

果然——

与他猜测的一样!

这位被原理、方法、结论三位博士都尊称为教授的家伙早已经接触了虚空的奥秘,而这也正是其能够将“形态形成场”技术规模化运用的前提。

“你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楚光明知故问的问道。

“当然,”屏幕中的那人似乎轻轻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那个肥皂泡泡理论……我猜你一定已经见过了观察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到过‘银河之心’的事情。”

楚光摇了摇头。

“它没有提到什么银河之心,只提到过天仓五……说起来那又是什么东西?”

似乎又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往,那漂浮在虚无中的人影轻轻的晃动了一阵,过了许久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什么,那只是一种成为破界者的途径而已。如果那个四处窥屏的家伙没有提到,要么是这片宇宙中没有,要么是时候还没有到……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还行。

这特么怎么可能不在意?!

压下了心中的好奇心,楚光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在我的印象中,观察者提到了你……虽然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屏幕中的那人忽然来了兴致,好奇的问了句。

“是吗?他说了什么?”

回忆着那天的交流,楚光缓缓开口说道。

“他说,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有你一部分的原因。”

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评价,那道模糊的人影呵呵的笑了一声,嘲笑似的回答道。

“那家伙一定没有告诉你,它看见的因果相当于蝴蝶煽动的翅膀和太平洋的飓风。两者可能确实存在一定的关系,但绝对不是直接的关系……中间可能隔着一个太平洋。”

“它想说的是废土纪元是繁荣纪元最终的宿命,所以奠定了繁荣纪元基础的我难咎其责,但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吗?你会因为一个人寿终正寝,而责怪他的父母不该把他生出来吗?”

“这确实牵强了点。”楚光点了点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们似乎很熟悉?”

“算是吧。”

屏幕中的那个人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缓缓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它给过我一个‘系统’。”

楚光表情古怪的说道。

“系统?就像你给我的那个避难所系统?”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摇了摇头。

“不一样,两者完全是不同的东西,我给你的那个最多算是新手教程,而它给我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系统’,能够提升心智水平,以及在我研究陷入瓶颈时给我启发的那种。”

楚光:“听起来有点厉害。”

“是挺厉害,但……其实也就那样。观察者并不是全知全能,它能够传递给我们的信息仅限于我们已知或者即将知道的东西,甚至于当我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它除了气急败坏之外也毫无办法。”

教授笑了笑,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其实就像我给你的新手教程一样,等你熟悉了避难所的操作流程,就不再需要那东西的指引了。甚至于,没有那东西规定的条条框框,你反而能做得更好。”

“对于我而言也是一样,起初我也曾依赖于系统的指引。不过随着我的研究不断深入,我越来越不再需要那东西的帮助,而最后也不再是我有求于它,而是它有求于我。”

也就是说,这位教授曾经在观察者的协助下从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

然而由于双方在某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于是合作中止了。

这个分歧的时间点大概在繁荣纪元早期,甚至于极有可能在进入繁荣纪元之前。

楚光试着从动机的角度分析了一波。

观察者显然是希望人类文明在遥远的未来扮演某种角色的,因此以牺牲人类自身潜力为代价,主动干涉或者说加速了人类的文明进程。

不过,它的干涉仅限于点到即止。

甚至于它并不希望人类文明走得太快,最好只是稍微快一点点,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点刚好迈入星海。

然而,也许是因为不可名状之雾的干扰,也许是因为人类自身的叛逆、好奇心以及对物质世界的渴求或者说贪婪,导致它的计划出现了变数,以至于本该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弹珠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至少,它的推演结果在这片宇宙或者说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那位受到万人敬仰的“教授”,在某个关键的事情上并没有跟随系统的指引刹车,而是狠狠的将油门踩到了地。

一个无限繁荣的纪元诞生了。

人联仅用一个星系的资源,便成就了无限繁荣的乌托邦。

然而与此相对的,这场失去重力的“狂欢”也为天堂的崩塌埋下了伏笔。

观察者早在人类文明进入繁荣纪元之前就已经算出了这片宇宙数十个千年之后的结局。

而这也是它最终放弃这片宇宙的原因。

至于后来的“真香”和“没想到你们还活着”,那又是后话了。

它确实没想到从天堂掉进深渊的人类还能站起来,更没想到形态形成场还能这么用,以及这片废墟上居然诞生了一个比人联更具有凝聚力的年轻文明。

教授说的没错。

观察者确实不是万能的。

如果它什么都能料到,也不会被“不可名状之雾”像遛狗一样牵着走,更没必要四处窥屏了。

楚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着继续问道。

“观察者有和我提到,它有期待你成为‘破界者’,然而你似乎——”

“不用猜了。”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打断了他的试探,用复杂的语气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但那时候的我……确实放弃了。”

(本章完)

第1054章 完型生命体

空旷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电子元件运转的轻微白噪音。

背对着门口的椅子一动不动,就像是沉默的观剧者。

楚光不知道,这位教授的老朋友“观察者”是否也在旁边看着。

不过想必就算是,它恐怕也没法跳出来说些什么。

毕竟它说过,下一次相遇将在数十个千年之后。

如果他能等到那时候的话。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他安静的站着想了很久,随后才用娓娓道来的语气开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距离今天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见到它,不过那确实是它第一次与我推心置腹的谈话。”

“当时的我已经掌握了四大基本力的奥秘,并渐渐的开始用引力作为媒介触碰维度的边界……就如观测者期待的那样,我们在掌握了媲美恒星的力量之后,又拿到了迈向星空的钥匙。”

楚光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超空间引擎?是你发明的?”

教授摇了摇头。

“没有,我对具体应用不太感兴趣,那些东西主要是我的学生在做。不过我对中微子、夸克胶子浆体以及引力子的研究,姑且算是奠定了超空间引擎的理论基础。包括偏导护盾,包括你熟悉的反重力,事实上都属于超空间理论的延展性应用……”

不感兴趣还行……

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逼味,楚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他很清楚对面并没有刻意装逼的意思,但他发现自己还是被装到了。

或许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吧。

比起装逼,他还是更擅长腹黑一点。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教授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打住了话头。

“那些复杂的东西我就不和你讲了,伱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了解。B4层图书馆的书架上有一本叫《过去,现在,未来》的科普读物,用通俗的语言揭示了超空间与FTL引擎的原理,对于业余爱好者来说会比较友好。”

楚光点了下头。

“挺久之前就看过了……你写的?”

他倒是不记得那本书的作者是谁,只记得那本书提到的“引力纽带”令他大开眼界,原来人联时代的超光速航行居然是这么玩的。

教授笑了笑说道。

“那倒不是,是我学生写的。”

好家伙。

又被装到了!

楚光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抱歉,打岔的有点久。”

教授不好意思笑了笑,恢复了之前的口吻,继续说道。

“总之……就在人联建成之后的第N个年头,我们拿到了通往星海的钥匙,完成了整个人类文明的第一次飞升。从那一天起,我们的边疆也不再只是地球,开始拓展到地月系统之外的其他星球。”

“而就在人联最需要我的时候,观察者找到了我,并预言了未来的危机以及关于‘天灾’的种种。说到最后,它希望我去火星挖一座坟,一个比南门二的遗迹小的多坟……然而因为一些事情,我没有去成。”

楚光:“什么事情?”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想谈这个问题,但似乎又觉得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于是最终还是开了口。

“一点私事儿……我的妻子得了很重的病,至少在当时是无药可救的,即便那时候的我们已经掌握了媲美恒星的力量。而且,站在和你类似位置的那些人也不希望我冒险,劝了我挺久……总之,我最终还是选择留在我应该待在的时代。”

“那确实没办法,人之常情。”楚光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他并不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

相反,他不但很重视感情,而且很愿意和重感情的人交朋友。

这种有软肋的人虽然未必都是好人,但通常都有底线,会注意吃相,会有所顾忌,不会干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

顺便一提,这也是他单身至今的原因之一。

哪怕他并没有干过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

“是吧?你也觉得是人之常情对吧……况且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透过屏幕飘来的声音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难以形容那是要撇下什么,还是要将什么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起。

“……根据我后来了解到的事实,那家伙隐瞒了相当重要的内情,那座坟里确实埋着一些‘好东西’,但当时的我们根本不具备完全挖掘那座遗迹的能力,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谁去都是!难怪它指定要求我去,那根本就是个陷阱,这家伙想杀了我!”

楚光愣住了几秒,脸上写满错愕。

“观察者……想弄死你?为什么?”

屏幕中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许久说道。

“不知道,也许它未必是想弄死我,也可能只是想让我消失一段时间。按照它的说法,我的进展好的出乎了它的意料,一个全球范围合作的跨区域组织……也就是人联提前诞生了,而且比它预期中早了两个世纪。”

“不止如此,包括第一台聚变反应堆落成的时间点,包括太空电梯的建成等等,都是建立在全人类共同繁荣的基础之上。”

“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时间的面前都是小事,况且这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然而它却认为这片宇宙的我们走的太快了,繁荣的愿景之下暗流汹涌。”

“按照它的观点,科学技术的爆发式进步让我们跳过了本该遇到的问题,也跳过了本应该从解决问题中获得的现实工具。一旦未来我们的速度降下来,曾经跳过的问题便会集中爆发,届时只要一个小小的风险就会让我们所有一切的努力付之东流,而这个风险在未来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

楚光按着眉心思索了一会儿,试着理清了双方的矛盾所在。

简单来说,观察者希望给予的是适当的干涉,但干涉的结果却超出了它自己的预料。

于是它打算将干扰项移除。

不——

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它给了这位教授两个选择。

要么去火星,接受它的“宏观调控”,朝着破界者的方向发展。

要么放弃系统,留在自己原本的时间线上,而代价则是它将移除过度的干涉,或者说收回“来自虚空的援手”。

按照这位教授的说法,他到后来其实已经不太用得上观察者给他的系统了。

如果没有更高层次的追求,确实没有必要为了留着系统而听从观察者的摆布。

“……后来呢?”楚光继续问。

屏幕中的教授缓缓说道。

“后来其实也没什么,它说自己会去未来找其他人,然后就带着它给我的系统消失了,就像没有来过一样。不过其实无所谓了,我之前也说过,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很需要它的帮助了……但它似乎很失落,过了许多年后又回来找我。它没有说为什么会回来,但我大概能猜到,也许是因为它发现未来没有了。”

楚光:“这个‘没有’指的是……没有破界者了吗?”

教授摇了摇头。

“指的是一切……根据它的说法,如果我继续留在我所在的这条时间线上,我们的文明将透支并失去所有的未来。或者换个说法,无数个有我存在的宇宙都将灰飞烟灭,直到宇宙最终的热寂都不会诞生下一个‘破界者’。”

楚光喉结动了动,沉默良久,轻轻感慨了一声说道。

“这听起来也太夸张了。”

教授淡淡笑了笑。

“是挺夸张的,但其实它也有它的道理,按照它的肥皂泡泡理论,过去和未来这两个时间状态在虚空中是同时存在的,多元宇宙和平行世界也是同时存在的。我在我存在的时间线上采取的任何决策,都会对未来的结果产生改变,而这些改变同时又是宇宙爆炸之初便存在的可能。”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位教授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落寞。

楚光并不确定那其中是否有后悔的意味儿,但无奈和懊恼肯定是有的。

“它向我展示了另一种未来,那是平行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我去了火星之后的未来……在那里我看到了我的后人,还有我熟悉的许多人的后人,他们都生活的很好,虽然也没法和繁荣纪元相比,但也并没有逊色多少。”

“在那个未来的最后,我最终还是离开了我的母星,但我们的文明前途却一片光明。这期间虽然也经历了一些曲折,但并没有像废土纪元那样一蹶不振……而最终,我们以一个全新的姿态迈向了星海。”

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楚光思索许久问道。

“你后悔吗?”

“没有,只是有点儿遗憾,”教授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有点儿怀疑它的反复无常了,它说过不会再来找我,结果又突然拿着所谓的另一种未来跑回来找我。”

“我当然拒绝了它,它失望地走了……但仔细想想,那其实可能是让历史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的最后一次机会。”

“或许,我在恰当的时候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无法苟同这个说法。”

楚光摇了摇头,不假思索的说道。

“历史不可能总是恰到好处的按我们设想的节奏前进,你不能代表正确,我也代表不了,一双飘在虚无中的眼睛更代表不了。”

“况且它真要是能代表正确,现在站在这里的也不会是我了,而是它预言中的另外的人。”

楚光其实多少能体会到这位教授内心深处的自责。

虽然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人会把废土纪元怪到“繁荣纪元之父”的身上,就像没有人会把安史之乱算到李世民头上,更没有人会把二战算到发明蒸汽机的瓦特头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甚至于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所扮演的角色都是不同的。

后人最多会自责辜负了教授的期待,没能将他开创的繁荣纪元延续下去。

然而很明显,观察者不只向他透露了另一种未来,还和他剧透了废土纪元以及之后的数十个千年,让他知道了原本不可能知道的因果——

包括废土纪元已成定局。

包括你修再多避难所也救不了所有人,更改变不了人类文明化为尘埃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因你而起……

虽然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而向他问罪,但他仍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甚至于,他的整个后半生都在为观察者预言中的灾难未雨绸缪。

包括筹建避难所。

包括方舟计划的黑箱。

甚至包括组建“学院”等等。

这些早在繁荣纪元中期就埋下伏笔的计划,背后都有那位教授的影子……

若非有极强的责任感,是绝不可能背负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责任的。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狼真的来了”,而且是在所有人都认为那无限繁荣的乌托邦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来的,以至于废土上不少老冰棍都将教授视作神明一般崇拜。

这其中包括了大裂谷的首席,那个老神棍一样的谜语人老头。

还包括了站在学院背后的结论博士,那个据说已经转化成数字生命的家伙。

他们并不知道虚空以及观察者的事情。

站在他们乃至所有废土客的角度,都绝不会认为这是亡羊补牢,而是毫无疑问的高瞻远瞩。

楚光会知道这些也纯粹是因为意外。

不过他的看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并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些而改变什么。

如果因为恐惧向下的螺旋而拒绝向前,人类这时候大概还待在树上。

况且他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们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而不是受虚无缥缈的虚空操纵的。

“你刚才说不知道我会做何选择,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一定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但我会做出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洒脱的笑出了声来。

“我想说不愧是你,但又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儿奇怪。我们虽然不同,但其实我们还是做了一样的选择……我当时选择的,就是我发自内心认为正确的选择。”

他确实对虚空充满了好奇,也渴望了解宇宙的本源,但如果代价是放弃人的身份去成为观察者的棋子——也就是所谓的“破界者”,那又另当别论了。

阻止宇宙的热寂。

这听起来确实很宏大,但这和身为人类的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无尽的事业面前,整个银河都只是一片蜉蝣而已。

或许其他宇宙的他做了不同的选择,并在遥远的未来改变了什么或者阻止了什么。

但至少这个宇宙,他选择以人的身份活着。

和他所爱的人一起。

看着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楚光轻轻点了下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自己了一样。

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既然已经穿越了宇宙的膜,将思维投射到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宇宙,想必也是经过了反复的观察和挑选,最终才选择了自己。

“那个遗迹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合理的推测,那应该是某种用来构成形态形成场的东西。

不出他所料,屏幕中的教授果然点了下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说道。

“是的,之后我试着做了一些补救工作,这其中就包括回收火星上的遗迹……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形态形成场的本质。”

楚光也点了下头。

“思维的共鸣能够穿透宇宙的膜,传递双方都认同的信息。我的结论是,你应该是找到了过去的自己,而且极有可能是刚得到系统的自己。”

“聪明,”那模糊的身影打了个响指,若隐若现的视线中的赞赏愈发明显,“你的悟性不输给我……唯一的遗憾是,你不是搞科研的料。”

“我也不感兴趣,我只负责制定游戏规则,”楚光一脸不在乎的表情,接着说道,“所以你从遗迹里得到的是什么?”

“三管药剂,分别代表更强的体能、几乎无限的寿命以及灵能。运用得当的话,它甚至改变整个人类的基因面貌,然而运用不好也可能成为诅咒,譬如让不该活下去的人活的太久,譬如让心智不成熟的婴儿听到了太多来自虚空的杂音。”

就在楚光听的出神的时候,屏幕中的教授忽然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其实那些事情对你来说不重要,早在繁荣纪元早期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那东西给用掉了。”

楚光愣了下。

“……全用了?”

教授微笑着说道。

“算是吧,虽然理论上只能从三管药剂中选择其一使用,不同药剂混用可能产生基因污染,但我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让充当实验体的猴子喝下了药剂,然后对三种不同的实验体进行了取长补短……包括不限于让它们和其他母猴繁衍后代,以及用控制变量的方法让它们的后代杂交。”

这家伙居然没有选择自己喝掉?

楚光的脸上浮起了几分诧异。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不知天高地厚”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更不知敬畏的家伙,真是一点儿都没把虚空放在眼里。

对楚光脸上的惊讶没有任何的意外,教授继续说道。

“实验的结果相当惊人,同时也证明了我的猜测。那种药剂大概是高维物质在三维面上的投影,或者某种运用了某种我们所不了解的更高维度的技术,因此以DNA分子呈现的排列组合结果极其复杂,就像互相冲突的代码。如果这些基因组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的身体毫无疑问会‘报错’,而这也就是所谓的基因污染。”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在反复的实验中截取了不冲突的DNA片段,并以现有的技术进行了重排列,逐渐移植到实验克隆体的身上。通过重排列形成的基因型虽然表现效果会弱一些,但胜在稳定,并且果然不再有基因污染状况出现。”

“而且不止如此,我的研究团队还惊人的发现,随着身体与基因组互相适应,那些‘被注释掉的代码’也会逐渐以更稳定的形式正确表达!”

楚光咽了口唾沫。

“即使是死过重来?”

“没错,至少对于只持有部分片段的克隆体来说是这样的,只要通过培养舱或者扫描装置将其之前经历过的生命演化过程记录下来就行了。”

教授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基因组的重新表达过程可以在培养舱内完成,毕竟克隆体的生命阶段是可以人为定义的……我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你的‘玩家’们的基因序列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大概了解了。也就是说……你通过对三管药剂的解析得到了一个庞大的基因库,而玩家们的基因代码是不同基因库中不同‘片段’于常规基因排列组合之下的结果,他们负责对探索各个‘片段’的稳定表达方法。”

楚光试着将复杂的问题化繁为简再加以理解。

看着赞许点头的教授,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可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我的基因序列又是什么?”

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屏幕中的人影露出了模糊的笑容。

“这就涉及到404号避难所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了……听说过‘完型生命体项目’吗?”

“当然听说过……”

楚光总感觉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有些意味深长,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难道——

也就在他几乎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的同时,站在屏幕中的教授向他揭晓了最终的谜底。

“在你的DNA里包含了那个基因库中的所有‘片段’,虽然它们大多都是以被注释掉的形式存在。”

“这个过程其实充满了风险,你的身上就好像绑着一枚核弹,稍有不慎就会将你炸的连灰都不剩下……但谁要你是管理者呢?别怪我冷血,总得有人承担这个风险。”

“相对而言,玩家们承担的风险会更小一些,他们分到的只是一小块弹片,并且只负责对手上的弹片进行拆解。而你除了背着核弹之外,还得负责信息的汇总与整合,根据玩家们提供的线索拆除自己身上的“核弹”……而这也是你的‘序列等级’和玩家们的序列等级以及数量呈正相关的原因之一。”

“在整个分工协作的过程中,我们确实参考了变种黏菌母巢的运作模式,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良。”

“所以我才告诉你,你不用在意我从那座遗迹里得到了什么,因为我早就把那些宝贵的遗产用在了你们身上了。”

“而你,就是那个‘完型生命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