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偶遇

风雪之间,行人踟蹰。

裴康掀开车帘,洛阳青黛色的城郭已近在眼前。

“停下歇歇吧。”裴康吩咐道。

“诺。”负责护卫的柳安之下令停车,一行数百人便在这个离洛阳只有几里地的乡野小店外停了下来。

风有些大,吹得马车上的雨布哗啦啦作响。当雨布掀起一角时,露出了色彩斑斓的绢帛。

毫无疑问,这是上等河东絁。浸染的手法也颇具功力,色彩鲜艳,美轮美奂。

这种绢帛在市面上非常好卖,盖因其美观大方的同时,又结实、耐磨,能使用很久。

裴康一口气带来数千匹,可谓大手笔。

乡野小店不大,裴康与寥寥数人坐进去后,其他人自找了个避风之处休息。

店家很快温好了酒,又上了几个菜,便悄然退去了。

“一路上心事重重,眼见着要到洛阳了。老夫就问你一句,想好了吗?”裴康饮了口酒,满足地叹息了声,问道。

柳安之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想好了。”

“哦?”裴康闻言有些惊讶,道:“昨日问你,还支支吾吾,怎么今日就想通了?”

“还不是因为裴公收到的那封家书?”柳安之苦笑道。

他们是从河内方向过来的,行至芒山之时,河内太守裴整遣人送信而至,言鲁阳侯邵勋领兵北伐,大破刘汉六万兵马,收复邺城,威震山东。

如果说在此之前,裴家还有人对结好邵勋有意见的话,经此一役,说怪话的人应该会少许多。

裴康之前算是“力排众议”,现在则是“水到渠成”。说不定,还能拉到更多的钱粮、子侄、部曲至广成泽——闻喜裴氏其他支脉的“投资”,或者说“股本”。

“大族行事,本就该如此啊。我老矣,不便离开河东,你还年轻,正适合闯一闯。”裴康说道,说完,亲自给柳安之斟了一碗酒。

柳安之受宠若惊地接过,连称不敢。

裴康放下酒壶,又道:“这个天下,没人说得清楚到底会怎样,唯有多仕几家,方能保得家业不坠。”

柳安之默默点头。

族兄柳耆留在河东,打理家业。如果刘汉强令其出仕,就现阶段而言,他会推辞。

如果实在推拒不过,则会任官,成为刘汉官僚体系的一员。

至于裴家,现在是不会出仕的。

刘元海也不敢强迫他们,一旦动了裴氏,会让裴、宋、柳、薛等大家族集体不安,国内动乱不休。那样的话,他的宏图大业可就成泡影了。

对了,最近太原王氏分出一支,到平阳郡皮氏县定居。看他们那样子,未来几年内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搬迁过来。

但裴、柳、薛三家对其分家的真实目的有些怀疑。

早不来晚不来,恰好在刘渊攻下平阳、河东二郡后,方才分家搬迁。考虑到太原王氏与刘渊密切的关系,此举着实有些可疑。

总之,裴、薛、柳三族抱团互助,与其他家族也有联系,甚至与一河之隔的关中世家都多有往来。

如果刘汉势头好,大有一统北方的苗头,那么他们的态度会慢慢改变。

如果势头不好,有灭亡之征兆,那就对不起了,不出仕,谁让你是匈奴政权呢?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看时局如何发展了。

刘汉之外,其他势力也会有所考察。

最近几年势头很猛的鲁阳侯邵勋、青州苟晞兄弟都是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柳安之就是来投奔邵勋的。

家族内定,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过来。

从今往后,他与邵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面临生死危机,如果太过麻烦,家族都不一定会搭救他。

另外,如果柳氏有人出仕刘汉,将来战场上还有可能兵戎相见。

这就是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的潜规则——当然,规则是规则,具体还要看私人关系等等,非常复杂。

“店家速速温酒。”门外响起了粗豪的嗓门,不一会儿,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走了进来,又重复了一遍。

店家连连应声。

壮士看到裴康时一愣,拱手作揖道:“裴公。”

裴康点了点头,但不认识此人。

很快又有二人入内,见到裴康时也是一愣,齐齐行礼道:“裴公。”

“原来是卫氏、乐氏英才。”裴康起身,拉着二人一起入座,笑道:“好些年没见到二位后生郎了。”

来人分别是卫玠、乐凯。

卫玠是前帝师、司空卫瓘之孙,其妻乐氏乃乐凯之妹,已过世。

乐凯则是名士、尚书令乐广之子。

卫氏本身也是河东一個大家族,但在八王之乱初期遭受重创,一门九人被诛杀,只有卫璪、卫玠二人恰好不在家,幸免于难。

其实裴家也在八王之乱前期被重创过,但受到的伤害远小于卫氏,再加上裴家本身根基深厚,发展至今,两家已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

再者,河东卫氏现在也十分低调,除了亲族之外,基本不与外人多来往,颇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裴公神完气足、老当益壮,不知羡煞多少人。”卫玠不说话,乐凯开口道:“这是要去洛阳?”

“正是。”裴康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听闻弘绪在南阳耕读经年,怎有暇来洛阳闲逛?”

“总要出来走动走动的。”乐凯笑道:“先到梁县看了下妹妹、外甥,再至河东访亲,与叔宝同游洛阳。过几日还要去趟荥阳,看望舍弟。年前,兴许还会去趟邺城吧。”

乐凯之弟乐肇在太傅司马越幕府内担任中下级僚属,暂居荥阳。

卫玠之兄卫璪在朝任散骑常侍,这是一份闲职,相当于后世的顾问。有没有权力,全靠受不受天子信任。

卫璪在先帝时还算受信任,今上即位后就不行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很正常。

乐凯说他一路访亲,倒也没错。妹妹、妹婿、弟弟一路看望过来,至于邺城的邵勋是他什么人……

嗯,不好说。

反正现在南阳乐氏对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婿”很上心,毕竟离得太近了,南阳的鲁阳县甚至就是邵勋的封地。

家门口的军头,就问你怕不怕?

裴康在听到“外甥”一词时心下不喜,但他不动声色,问道:“去邺城?见鲁阳侯么?”

乐凯坦然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隐瞒。

卫玠悄悄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似乎想说些什么。

乐凯无动于衷。

事实上南阳乐氏的一些动作,瞒不过别人。

你在邵勋身上加注了,时间长了,外人慢慢都会知道,毕竟广成泽那地方现在也变得人多眼杂了,很难保密。

事实上乐凯是在河东接到家书的,其时已是十一月中,野马冈之战过去了二十天。

收到妹妹写来的信后,他便与卫玠同行,先来洛阳,打算拜会司徒王衍后,再前往荥阳、邺城。

至于去邺城有什么事,他大略知道一点。

老实说,他不是很感兴趣,顿丘也太危险了一点。而且他是乐氏长子,父亲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后,他现在就是乐氏主脉的家主,真不适合到顿丘担任太守。

不过,三弟乐谟倒是可以出仕。

他曾经当过县令,后辞官归家。出任太守之职,倒也不算突兀。

况且,现在怕是已没多少河南士人愿意去河北当官了,竞争不会太激烈。

就是苦了三弟了!

“鲁阳侯威震三台,河北士民多赖其焉。”裴康感慨道:“此番班师归来,天子少不得嘉勉。”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在座的都是功力深厚的玄学家,哪个不夜观天象、查气望气,哪个不写几本神鬼志异?

去年的谶谣,经过一年时间的传播后,知道的人太多了。

若鲁阳侯就此默默无闻,或许就没人提起了。但他势头极盛,野马冈之战,二万破六万,杀得石勒溃不成军,已经有人把他与苟晞相提并论了,谓之当世韩白。

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太白星精降世?

好吧,或许有人会问,难道苟晞也是太白星精降世?但问题是,邵勋过了年才二十二岁,他可没多少时间学习兵法韬略,一身武艺更是在十五岁那年就显露峥嵘。

从“理智”的角度判断,他才是天降神人啊。

这种人,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嘉勉?

“鲁阳侯乃大晋中兴神将,天子得其助力,四海升平矣。”乐凯一脸赞同的神色。

毫无疑问,这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康听了,心中愈发不喜。

当然,这年头让他不喜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侍中庾珉的族侄女已是鲁阳侯定下的正妻,再难改变。

裴家若想嫁个嫡女给鲁阳侯为妻,却已经晚了。

邵勋首先就不会答应。

河东远在大河以北,颍川却近在咫尺,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再者,也会大大地得罪庾氏,麻烦颇多。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乐凯,心中郁闷。

乐氏再不济,鲁阳侯的长子却是乐家女儿所生,人家奔走的理由都比裴家充分。

唉,事情怎么搞到这一步,明明——邵勋那胆大包天的坏种先勾引的是主母啊。

意兴阑珊,真的意兴阑珊,老裴不想说话了。

柳安之在一旁默默喝着,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有些事,他隐隐约约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今日这场偶遇,对裴公来说可真是闹心。

但能怎么样呢?

时局的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他看来,有些事只要去做,永远不会晚。

再者,一定没机会吗?

眼前这位卫玠,他的姑姑卫琇就是幽州王浚的第二任妻子——王浚一生四娶,前三位妻子都已经过世,现任妻子出身清河崔氏。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裴公心里其实明白,只不过不太舒服罢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带着大笔财货来洛阳,且在接到河内裴整的家书后,更是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进一步坚定了决心。

河东郡已然沦于匈奴之手,裴家该做多手准备了。

(本章完)

第235章 讨价还价

老裴进了洛阳之后,发现扑了个空。

太傅府大门紧闭,只有少许留守护卫及仆婢。略一询问,原来他女儿与范阳王妃卢氏一起南下广成泽别院了。

别院名“棠梨”,因别院附近的山上有大片野梨而得名。

女儿曾在家书中提起过,八月秋收之后,她与卢氏在广成泽西北觅地建庄园。

棠梨院占地数顷,目前已建好了一小部分。

范阳王妃的庄园名“流华”,比裴家的稍大,由卢氏陪嫁过去的媵臣管理督建。

卢氏应该是比较有钱的。

范阳王镇豫州多年,后又攻伐河北,三十七岁暴死。因无嗣,故养南阳王司马模之子黎为嗣子。但司马黎还小,且一直住在长安,并未前来侍奉名义上的嫡母卢氏。

卢氏无处可去,就和女儿搅和在了一起。范阳王的资财,泰半在其手中,难怪有钱建庄园。

裴康在门口站了一会,仆役门纷纷请其入内安歇。老裴摆了摆手,直接去了王衍家。

其时已华灯初上,王衍听闻,连忙出门迎接,好一番热情寒暄后,方引其入内。

郭氏虽然吝啬,但还是场面人,连忙吩咐仆婢撤了自家人要吃的宴席,重新开一席。

置办酒宴需要时间,王衍、裴康二人便来到书房内,对坐而下。

“仲豫入京,还带着数百部曲,阵仗颇大啊。”王衍笑道:“怎么?刘元海凌迫甚剧,待不住了?”

“刘元海还是懂规矩的,不至于此。”裴康摇了摇头,道:“过完年后,老夫就回河东,没甚大事。”

王衍笑了笑,也不多问,就坐在那里,气定神闲。

裴康的养气功力却不如他深厚,年轻时辩经也没赢过王衍,于是说道:“听闻夷甫在广成泽大兴土木建别院,真是好享受。”

“年纪大了,就想着松间明月、清泉流水,悠游度日,不问世事。哈哈,倒教仲豫见笑了。”王衍轻笑道,脸上还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仿佛恨不得现在就丢下一切,去享受那世外田园似的。

“广成泽近山,山中有贼匪,宁不怕耶?”裴康问道。

“些许蟊贼,有何惧哉?”

“广成泽从一蛮荒之地,大有改观,皆赖一人之功矣。”

“圣天子在上,诸郡国守相协力,终有此貌。”

“夷甫!”裴康不想绕圈子了,加重了语气,说道。

王衍哈哈大笑,道:“方才戏君耳,何急耶?”

“洛阳被刘元海占下后,夷甫怕是比我还急。”裴康不满道。

王衍这才收住笑容,问道:“仲豫远道而来,到底为了何事?”

肯定不是因为河北战事。

河东郡虽然离洛阳不远,但也不算近。裴康出发之前,那边可能还没打起来。

他来洛阳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见见邵勋,二是见见司马越。

乱世已至,裴家这两三年活动频繁,一改当年畏畏缩缩的作风,可能真是被逼急了吧。

河内、弘农、荥阳、徐州、豫州相继拿到了手,一度声势鼎盛。

但随着局势发展,豫州没了,弘农也没了,甚至连老家河东郡都落入了匈奴手中。

如果匈奴大举南下,荥阳、河内保得住吗?未必。

这样一算,裴家手里就只剩个徐州了。

但裴盾的才具也就那样,真的足以让他保住徐州吗?未必。

这么看来,到最后,裴家极有可能鸡飞蛋打,一个好处都保不住,全部丢掉。

不过,裴家如此,王家又好得到哪去呢?

想到这里,王衍也有点泄气。

处仲去青州上任,半路奔逃而回,丢了個大脸。

平子任荆州刺史,但饮酒作乐,不问政事。

茂弘陪着扬州都督、琅琊王睿南渡建邺,局面也非常艰难。

但相比较而言,他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拉关系、攀交情、搞平衡,这是王家家传本事,茂弘前几年还比较稚嫩,现在吃一堑长一智,却是学到了不少。

他比自己的处境好多了啊。

琅琊王性子软弱,又对他言听计从,当可大展拳脚。洛阳这边,太傅司马越……

太傅最近应该是对自己有所不满了,连带着对王家也有些不满。

太傅一旦不满,会做什么事,例子都是现成的——

裴豫州被免官之后,弘农太守裴廙跟着倒霉。

太傅应该是动不了自己的,那么其他人呢?

王衍收拾心情,问道:“仲豫有话直说吧,事到如今,无需藏着掖着了。”

“那好。”裴康点了点头,道:“野马冈之战后,鲁阳侯威名日盛,直追苟晞。他或有一些想法……”

******

酒宴罢散之后,王衍又回到了书房。

两个女儿正在看书。

“大风”看得哈欠连天,头一点一点的,仿佛轻轻一推,人就会倒下去一般。

“小风”看得很认真,甚至长时间停在某一段,反复咀嚼。

还是小女儿好!王衍叹了口气,唯一的儿子在荥阳当幕僚,老妻又只对打理家业、聚敛钱财感兴趣。

有时候他有不解之处,想换个思路问问人,都只能找小女儿。

“阿爷。”王惠风起身行礼。

“轰!”王景风吓了一跳,轰然倒地。

王衍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骂道:“再这般不晓事,干脆把你送给鲁阳侯好了。”

王景风一听,瞬间清醒了,眼泪汪汪道:“阿爷,你就算急着把我嫁出去,也不能挑邵勋那种粗鲁不解风情之辈啊。”

“无知!”王衍确实还没脸皮厚到送女儿的地步,但话赶话之下,不假思索道:“若鲁阳侯真那般粗鄙无文,惠皇后羊氏就不至于三天两头登门拜访了。”

“羊献容?”王景风傻了,愣在那里。

王衍咳嗽了一下,下意识觉得方才这话有点过火了。

他在家人面前从来都是真性情,并不隐瞒什么,毕竟出门戴着面具,回家还戴面具的话,那也太累了。所以,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透露出很多东西。

王惠风也有些惊讶。

她认识羊献容,甚至在少女时代就有来往。

羊献容是什么样的人,她十分清楚。

容貌、才学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都是上上之选,单说性子,骄傲得像只白天鹅一样。

寻常士人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哪怕她要嫁给谁,也不一定会真心看得起这个未来的夫君。

多年不见,羊献容变化那么大?

当然,与姐姐不同,王惠风对邵勋的观感并不太差。

她并不以貌取人,从有限的观察中,觉得鲁阳侯不是那种自高自大之辈。而且,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有着朴素情怀的,这就超过很多人了。

“不说这个了。”王衍坐了下来,直接说起正事:“河东陷落,裴仲豫急眼了,撺掇着老夫帮邵勋,为他谋取一些好处。”

“是鲁阳侯请托的吗?”王惠风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或许是吧。”王衍皱着眉头,说道:“但他能有什么好处呢?”

“人情。”王惠风肯定地说道:“人情可大可小,对鲁阳侯这种人来说,宁可欠人一千匹绢,不愿意欠一个人情。”

王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景风在旁边“噗嗤”一笑,然后赶紧捂住嘴。

“阿鱼为何发笑?”王衍无奈地看了大女儿一眼,问道。

王景风仔细观察了下王衍的表情,确定他不会发怒后,方道:“女儿还记得数年前,阿爷定下‘狡兔三窟’之计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当时茂弘叔叔也在,阿爷志得意满,猖狂—骄横—都不对,当时阿爷非常满意,自觉妙计得售。”

王衍绷不住了,但又不知从何反驳,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他不是那种严肃的学究,而是善辩名士。现在只是年纪大了而已,搁二十年前,放浪形骸的事情并没有少做,有时候堪称自大骄狂。虽然只是在家里如此,但难免被至亲之人看到。

“裴仲豫何止挖了三个窟。”王衍吐槽道。

王景风又笑了,道:“两个大洞,三个小洞,快让人……”

王衍、王惠风同时看向王景风。

王景风噎住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阿爷,太傅想要让丁绍、王斌出任都督、刺史,朝廷那边能同意吗?”王惠风悄悄掐了姐姐一把,转而问道。

“尚书台三位主官,高光乃天子心腹,刘暾、山简我有把握。”王衍说道:“刘暾刘长升与邵勋还有过一面之缘。山季伦与裴仲豫关系不错,唉,真要论起来,尚书台那边邵勋、裴康加起来的面子,还真不小呢。太傅若回京,定然要清理尚书台。再不动手的话,以后老夫都不太好帮太傅办事了。”

魏晋以来,尚书台是最核心的权力机构。

后汉末年,魏武帝曹操出征在外时,荀彧为尚书令。

国朝承袭旧制,尚书台依然总揽全国政务。

太傅司马越有“录尚书事”的头衔,但他不在朝中,影响力日衰。天子趁机插手尚书台系统,把高光推上了尚书令的位置,刘暾在先帝时也倾向朝廷,与太傅分庭抗礼的意图十分明显。

就连王衍,卸任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司徒之后,还需要靠着六位尚书、左右丞等次一等的官僚,以及与高光、刘暾的私人关系来间接操作。

当然,他还有其他手段来发挥影响力,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之,司马越是需要他的。但不会把希望全寄托于他身上,清理尚书台势在必行——王衍仿佛看到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惨剧。

“邵勋想要什么?”王惠风又问道。

“他在邺城假惺惺做戏呢。”王衍没好气地说道:“先为死难军民会葬,再召集父老,立纪功碑,吹嘘他的战功。另外,还遣人送了一封举荐表状过来,节操高洁者、熟读经史者、临危不惧者、忠心进谏者、武勇机智者等等,林林总总数十人,听闻河北父老莫不庆贺。最后,他还要顿丘太守之职。”

“他这年纪当不了太守,太过骇人听闻。”王惠风说道。

“确实当不了。”王衍点了点头,道:“但他可以让别人当啊。”

王惠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仔细回味了一番父亲提到的诸般事,发现邵勋做事真的挺有章法,而且公私都兼顾到了,比许多只懂门户私计的人强多了。

只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邵勋在河北做这么多事,目的何在?

他又不可能长期留在那边,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罢了。”王衍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这一年年的,变得也太快了。邵勋以前压根进不了老夫的眼帘,现在还要帮他办事,这天下真是……”

王景风看着父亲长吁短叹的模样,突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才几年?父亲与鲁阳侯之间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明年再出点什么大的变故,会不会把自己送出去?

想到这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手下意识抓紧了大腿——呃,突然间又猛然松开,原来不小心抓了妹妹。

嘻嘻,妹妹的大腿没我的结实,王景风的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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