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是你的事,别整什么“你我皆有罪”把我拉下水……李世绩心里吐槽,半笑不笑地看着面前这位奸臣岑文本的傻侄子。

尽管李世民陛下现在的身份是被俘的反动头目。

但他同时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现任大明第一太阳的生父。

人情世故嘛~

因此,岑长倩以降,大明的众人仍然以帝皇之礼尊之。

为了逗李世民开心,甚至整座晋阳城的守卫都还没有换防,仍然由唐军驻守。

表面理由是,明、唐双方目前只是停战状态,还没有进行实质谈判,明军也还没有正式受降,晋阳城理论上还归唐军统辖。

实际上,还是为了顾及李世民陛下的尊严。

在李明陛下亲自驾临以前,先把他老爹给哄好咯,千万千万别自说自话地处理。

岑长倩虽然嘴上没毛,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处理起来还是很沉稳老练的。

就你们也配面圣……李世绩心里冷笑,表面上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陛下龙体本就欠佳,又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许是累了。将军先让陛下休息,何如?”

岑长倩斜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手下败将一眼,道:

“龙体欠佳,累了?我军刚入晋阳城的时候,太上皇正在城楼之巅昂首挺立,我等有幸亲眼观瞻,无不叹太上皇身形飒爽,仍不失英雄之姿。

“你何以如此恶毒诅咒太上皇?是何用意耶?

“太上皇茶饭不思,作为他最信任的手下爱将,你怎么不跪在房间门前,跪求他开门啊?”

还是那句话,别看岑长倩还有点小装。

但作为被房玄龄、长孙无忌之流反复捶打出来的职业官僚,智商还是在线的。

他一套连招下去,把李世绩都干得哑口无言了。

呵,菜鸡……小岑的感觉上来了,正要乘胜追击,嘴炮全开痛击手下败将。

哒哒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岑、李二人同时扭头。

只见后方的楼梯间闪动着摇曳的火光。

在两人看清楚之前,一个魁梧的黑影就冲到了他们身前,用干涸得几乎冒烟的嗓音,低声而急促地说:

“我军败了!快快禀告陛下!”

什么?我大明天兵天下无敌,怎么就败了?

岑长倩大骇,定睛细瞧,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对方的身份。

这位老哥是谁啊,从哪条战线上退下来的,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情报?难道是朔州方向,李靖手下的某位将领?

小岑毕竟也只是半路出家的“文武两栖”,军队里的人还认不全。

而且对方正好背着光,整张脸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让岑长倩更是没法看清楚老哥的样貌。

只能从轮廓中大致看出,对方的左手似乎有些不协调,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臂向下滴落。

“是血……你受伤了?”岑长倩大惊。

然而那位老哥的脾性似乎有些急躁,根本不搭理小岑的关心,还把声调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对他吼道:

“哎!亡国灭种的危机近在眼前,使君还磨蹭什么!我军大败亏输,敌人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情势危在旦夕,请立即和我一起上楼向陛下报告!”

闻言,岑长倩不禁有些为难:

“可是陛下不在楼上,他在船上啊,再急我们也飞不过去啊……”

话说,老哥为啥称呼我为“使君”,我又不是晋州刺史……

“什么?!陛下已经跑路……不是,登船北狩了?!”

那位暴躁老哥对这条情报似乎十分惊讶,呆愣良久,随后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

“不愧是陛下,神机妙算,已经算到了今日之败么!”

岑长倩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不不不,从明军驻地前往晋阳,坐船沿汾河北上是最好走的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个道理,李明陛下做此决策倒也不至于这么的惊世骇俗。

再者,“今日之败”到底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败了?有这么严重吗?就算李靖团伙瞬间人间消失,也不至于到“亡国灭种”的地步吧?

岑长倩打着肚皮官司,而一旁的李世绩也在心里打鼓。

老哥的这副老烟嗓,听起来可能有点耳熟,但是有点耳熟不大可能。

是谁呢?

而且两人之间的一问一答,怎么总感觉好像没对到频率上。

你俩说的“陛下”,是同一个陛下吗?

“等等!这位将军,你说的败仗到底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岑长倩打断了急躁的老哥,借着微光,眯着眼睛,更为警惕细致地观察。

老哥双眼血红、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确实是一副刚刚经历大战的模样。

穿着一身明军的玄甲,虽然没系赤头巾,倒也问题不大。

但是这张脸,总感觉可能有点面熟,但是有点面熟不大可能……

与此同时,对方这位老哥也在眯着眼仔细观察小岑。

这文官不是晋州刺史啊,是谁?

不过他旁边站着李世绩,总不会是歹人吧?

“我军在朔州兵败!阿史那仆射被俘!晋阳的北方屏障被破,贼军即将长驱直入了!

“什么?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见岑长倩还是一副游离于状况之外的样子,暴躁老哥一点一点地提高音量,到最后都几乎变成吼了。

可小岑听得越来越迷茫了,困惑地挠着脑袋:

“北方屏障被破……难道是突厥人打过来了?可他们不是已经被精神阉割了吗?

“‘阿史’那倒是突厥姓氏,可听你的意思……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难道在更北方,还有比突厥更强大的部落?”

岑长倩听得云里雾里,脑海中莫名浮现了白雪皑皑的原野、粗重的灰熊、以及野蛮高大的原始部族。

“……”暴躁老哥无语地看着对方展开狂野幻想的蠢样,终于是选择放弃了他,转向旁边一脸尴尬的李世绩。

“嗐,不管他!老徐,你来说说,这厮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陛下到底到底有没有乘船北狩?还是说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一声“老徐”,听得李世绩嘴角一哆嗦。

牢李本名姓徐,“李”是李世民陛下赐的姓。

能这么熟门熟路地称呼他老徐,这位穿着明军玄甲、左手受伤、身体透支但脾气暴躁的老哥,不正是……

程知节程咬金么?!

因为灯光昏暗,加上对方穿着一身明军玄甲,连日征战又累脱相了,导致李世绩一时不敢确认老哥的身份。

但这一声“老徐”,这急躁的脾气,还有这身形,让李世绩在反复观察后终于确定——

眼前这位,正是大唐朔州方面军的主将之一,他的瓦岗寨老哥们儿!

根据最后一次情报,朔州军被李靖击穿,程知节负伤、阿史那社尔不知所踪。

好像也正好对得上耶。

这……

情况似乎有点尴尬。

还有,老程你怎么穿着明军的衣服?

“咳咳。陛下可能在船上,但陛下在船上不大可能……”

李世绩干咳一声,拼命试图向老程使眼色。

然而,在这一团黑漆麻乌的暧昧光芒中,三人连互相的脸都辨认不清。

要想让粗坯程知节读出老战友的微表情,属实有点超纲了。

“你踏马到底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

程知节一听,火更大了,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竟薅住了李世绩的脖领子。

“我们的人在朔州为了抵抗‘明匪’抛头颅洒热血,你不在前线,躲在晋阳后方,还跟我打什么机锋呢!”

李世绩心里暗暗叫苦。

天有二日,我有二主。现在我们唐军头上有两个陛下,但这是能当着岑长倩和你直说的么……

“你先冷静一下,先定义什么是‘陛下’……”

“你这个混蛋!”

程知节暴怒地把名义上司推开,怒吼道:

“不管你们了,我自己上楼面圣!

“我倒要亲眼看看,‘太上皇’陛下到底在哪儿!是真如你们所说坐船北狩,还是依然坐镇晋阳府中!”

说着,他扔下满脸尴尬的李世绩,扭头便走。

在楼梯口,却被岑长倩挡住了。

“公所说的‘陛下’,到底是哪位陛下呀?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刚才还一脸茫然的小菜鸡,现在却是一脸坏笑。

他就算不认识程知节本人,但多少也能猜出来这位老哥的阵营。

朔州唐军的主将是吧?防线被军神李靖突破、回晋阳通风报信是吧?不知道你家带头大哥已经投了是吧?

“你在说什么?你这小厮,还有李世绩也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知节仍然蒙在鼓里,伸出右手想把拦路者推开:

“滚开!前线的战士还在流血,别耽误了军机!”

但是没能推开。

因为这位素衣儒士的背后,还站着几个全副盔甲的壮汉。

玄甲赤巾,是标准的明军装扮。

“这是……”

这次换程知节迷茫了。

岑长倩嘴角勾勒,自然而然地摆出了高深莫测的造型:

“公嘴里的‘陛下’,恐怕目前不方便见你。”

…………

“姓名?”

“你阿爷。”

“性别?”

“你没长眼?”

“你的名字怎么这么怪……”

岑长倩拿着李明陛下亲自题词、肃反委员会头目来俊臣口述编纂的审讯宝典《罗织经》,左翻右翻,又困惑地抬头看看。

审讯对象程知节箕坐在他对面,正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奇怪,我明明一字一句都严格按照书上写的说,可怎么总觉得对方没在和我说实话呢?来俊臣那小家伙为什么问什么,犯人就答什么呢……

没头脑岑长倩摸不着头脑。

另边厢,不高兴程知节疯狂向其挑衅:

“要杀要剐随你便,你们这群孬种还在等什么?任你们严刑峻法,我也不会招供的!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的情报!”

一脸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小岑则是一脸问号:

“你们都投降了,还想我让你招供什么情报?”

“对哦。”程知节挠了挠头。

唉……李世绩捂住眼睛,已经没脸看了。

一个是嘴上没毛的装逼犯,一个是自投罗网的大乌龙。

真是卧龙凤雏,棋逢敌手。

自己怎么和这种虫豸同场竞技,真是掉份儿……

“咳咳,岑公请向后稍稍。”

李世绩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哦……”

小岑乖乖让位。

呼……李世绩轻吐一口浊气,面对老犟种、老下属、老兄弟,好奇地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没有发现晋阳已经易主了吗?”

程知节脸一黑,扭过头怄气道:

“从北门进来,晋阳城完好无损,守卫也是唐军,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怎么知道英明神武的英国公李世绩已经投降了,还和贼军穿一条裤子呢!”

一句话都是刺,把岑长倩激得暴跳:

“贼你妈……”

“唉,算了算了。”李世绩安抚住小岑。

虽然自己也被下属喷得狗血淋头,但牢李并不恼火,继续面不改色地发问:

“你这一路进到城楼上,也没人拦住你?

“要知道,虽然面上还是唐军在站岗,但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这座城到处是明军的暗哨。”

程知节苦笑地拍拍身上的胸甲:

“就靠这个混过来了。”

“对了,你身上这层壳哪儿来的?”

“贼军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不想这么做,但我更不想被生擒,就换了套。”

“呵呵,是么。”

一番日常打哈哈以后,李世绩直言道:

“已经结束咧,老程。投降明军吧。”

“我不!”程知节执拗地一拍桌子。

岑长倩不禁皱了皱眉头。

应俘尽俘,是李明陛下下达的总体方针。

所以不论俘虏职级高低,明军一律优待。

程知节作为正儿八经的战俘,能平等地和他这位大明提督同席而坐,正是明军宽大的体现。

可别给脸不要脸……

“老程。”李世绩暗中瞥了眼逐渐红温的提督大人,平静地对老伙伴说:

“太上皇已经罢兵,皇帝和皇储更是早已被俘。

“大唐已经臣服了,程知节。你还在闹什么别扭呢?”

这话说得直言不讳,说得老程不由得撇开了目光。

是啊,带头大哥已经带投了,他们几个小弟还犟什么犟,给自己加戏吗?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难道就这么……”

老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

李世绩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

“所以更要止战!你在第一线打了这么长时间,能不能打赢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要不是大明皇帝陛下仁德,你我还有命坐在这里,撒小孩脾气吗?

“太上皇陛下痛惜兵士的生命,所以下诏止戈。你若要殉国,自己找个角落上吊便是,别拉关中健儿一起赴死!”

一通说教,喷得程知节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确实,如果明军真发起狠来,要夷平晋阳城,唐军有能力阻止吗?

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自己身为战俘,是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我都是山寨出来的,又不是没有改换过门庭!看你装得和老处女似的磨磨唧唧,不爽利!

“你自个儿爱降不降,反正你剩下的兵,都得活着回去!”

李世绩霸气十足。

程知节低着头,闷声不响。

岑长倩都有点看不过去了,小声在李世绩耳边道: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伤他妈的头!”李世绩砰地一拍桌子。

“大丈夫愿赌服输,打不赢就是打不赢。那厮在战场上李靖一波捅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还得是由老上司来治他,程知节都被喷得意识模糊了,声音细若蚊蚋:

“别……别说了……”

新发的伤口被不断撒盐,程知节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岑在一旁成了冷汗岑岑。

姜还是老的辣,李世绩不愧是与李靖齐名的战神,嘴炮王者啊……

“退下吧,给你一晚上琢磨。”

李世绩挥了挥手。

“哦~”

程知节乖乖起身要走。

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人。

为首之人是个小老头,瘦得棱角分明。

小老头身后站着四人,分别是一位络腮胡大汉、一位国字脸大叔、一位中年打工仔和一位红头巾小将。

“李卫公!”

岑长倩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

“长倩,决战有劳你了。陛下在信中特意褒扬了你的功绩。”

蹦起来的小岑很是抓眼球,李靖一眼就看见了他,姑且和蔼地勉励几句。

然后,他的视线才捕捉到小岑身边的不速之客。

“两位是……是你们俩?!”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李靖一眼就认出了两位瓦岗寨老哥。

李世绩和程知节面无表情地向他点头:

“你好。”

(本章完)

第395章 人生如戏

“快拆快拆!别挡了陛下的路,误了和谈的时辰!”

汾河两岸的悬崖峭壁上,明军和唐军正在“通力协作”,共同拔除铁索桩子。

这些铁索把并不宽敞的汾河河面拦得死死的,又很粗大,很难从中间凿断。

时间紧迫,用工作船一条条链子地凿,得凿到猴年马月?

拔桩子就快多了,能让老李家那对冤家父子早日重逢,尽快敲定和平方案,让天下重归安宁,大家安心种田。

“可是……尼玛的,在陆上施工也一点都不容易啊!”

总包工头薛万彻发出一声怒吼。

每根铁索不但粗壮,而且还牢牢地楔入坚硬的石壁之中,下桩的位置又无不位于断崖的正中,加大了拆除的难度。

奶奶的,拆违并不比新建简单啊!

大唐的土木同行比大明工匠也不遑多让,工程质量过硬啊!

而且能把这么粗的铁索铺满河面,大唐的炼铁也不差嘛!

“这东西设计出来就没有考虑过拆。如果随随便便就能被你们拆除,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吃干饭的?”

唐军包工头自豪地拍着胸脯。

显然,他对自己的施工质量也非常满意。

“你特么还骄傲上了!半个时辰之内拆不完,和解达不成,我们两军就继续开练!”

薛万彻十分暴躁。

“哼,开练就开练,谁怕谁啊。”唐军的同行忿忿不平地回嘴道。

不过嘴硬归嘴硬,手里的活儿可不敢停下。

只有亲身经历过风暴,才知道风暴的可怕。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认怂还不行么……

当初固定铁索有多么带劲儿,今天拆铁索就有多么想哭。

几个月前的回旋镖,还是正中了自己的眉心。

白天还同生共死的唐军同袍们,到了今晚就开始互相埋怨了。

甲:“尼玛的,哪个王八犊子把楔子钉在这鬼地方啊!”

乙:“你骂谁?当初不是你让我在这儿施工的吗!”

甲:“那你也不必把桩子打得这么深啊!”

乙:“打不深,被那帮河北佬轻轻松松拔掉了怎么办?”

丙:“咳咳,生在河北真是对不起了,你们哥俩吵架能不能别把我扯进来?”

叫骂声不绝于耳,就这样,明、唐两军团结友爱地完成了第一次团建活动。

…………

踩在半个时辰的最后时限上,最后一根铁索被拆除,阻塞汾河达数月之久的封锁终于被彻底解除。

在护卫舰的簇拥下,一条龙船由南向北,缓缓驶入晋阳港。

通过“旱地行舟”先行抵达晋阳附近水域的战舰,整整齐齐地分列两边,等候李明陛下的检阅。

“龙船到!”

呼号声此起彼伏,晋阳港口火把通明,一片肃穆。

明军战士排成十分满足强迫症的整齐队列,激动而忐忑地迎接陛下的到来。

在城墙附近,晋阳城的老百姓也挤作一团,远远地向这边张望,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目睹传说中“那位陛下”的英武身姿。

在万众的瞩目之下,李明陛下缓缓走下舷梯。

在灯火的映照下,小陛下脸上的笑容光彩照人,十分的……嗯,慈祥。

虽然用这个词形容一位不满十岁的乳臭儿(划掉)天降神童,有些奇怪。

但是在广大晋阳百姓眼里,除了用“慈祥”以外,他们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这位少年郎的表情。

而慈祥的李明陛下也很快注意到了百姓们好奇的目光,慈祥地向他们挥手致意。

晋阳市民不禁睁大了眼睛。

陛下在向我挥手吗?传说中将化外辽东改造成地上神国的“大明至贤至圣”皇帝,难道在向我这个屁民挥手吗?

好怪哦,再看一眼……

但是李明刚下船,呼啦啦就一大群人拥了上去,将这尊宝贝疙瘩围得严严实实。

人群之中,除了贴身文秘、专业保镖护卫等职能人员以外,还有一大批报社记者、史官起居郎等负责记述此事的文宣人员。

终结旧王朝、开启新时代,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自然是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而这一“笔”,便是由这些笔杆子们一笔一划写就的。

事关陛下将来在小学课本上的光辉形象,一定要认真对待。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李明全程摆着和蔼可亲的笑脸,亲切地和在旁边站岗的大头兵握手。

“陛陛陛……”大头兵激动得快昏古七了。

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李明陛下最后慈祥地向人群挥挥手,便登上了马车。

“陛下我们敬爱您呀!”

众人追着马车一路跑,激烈地鼓掌相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ㄒoㄒ)/~~。

…………

“唉……哈欠~累死了。麻麻的,怎么弄到这么晚……”

回到马车里,李明小老弟放松了绷了一路的假笑,疲劳地打了一个哈欠。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他的同龄人都已经起夜撒完尿,躺回去睡第二觉了。

可他却还得在外地熬夜加班。

人生的参差……

“咳咳。”

与陛下同乘一车的小秘——或者说“巨秘”——契苾何力轻咳一声,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起居郎褚遂良正一手纸一手笔,两眼放光地盯着李明。

李明话锋一转,很顺滑地接着说道:

“麻麻的,朕身为天下之君父,那么全天下的将士、不论明军还是唐军,皆是朕之子。

“朕之子连夜辛勤工作,朕岂能心安?凉国公,参与今晚河道疏浚之人,不论阵营,每人赏绢两匹。”

契苾何力立即附和:

“臣领旨。”

切,无聊……褚遂良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在对后世注定十分重磅的史书文献上寥寥记下“圣兼爱”三字,便停下笔,闭目养神了。

你这八卦体质不适合当起居郎,应该去裴行俭手下的平州报社,负责一整个娱乐版面啊……

有这么一个人形摄像头杵在旁边,李明和契苾何力自然是没法进行正常业务交流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发表着“要尽快安定天下,恢复民生啊”这类绝对不会错的废话,给自己在史书上凹造型。

就这样,两人从晋阳港一路演到了晋阳府。

城楼外,一众武将早早地在外相迎。

见陛下的龙辇缓缓驶来,由李靖领衔,众人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

“恭迎陛下圣驾!”

李明陛下又绷着和蔼慈祥的表情下车了,双手搀扶起有着“羊尿泡”雅号的李靖同志,心疼地说:

“老将军辛苦了!为了守护天下的安宁,将军殚精竭虑,竟消瘦至此!

“朕恨不能割下自己的肉,贴补到老将军身上!”

“陛下谬赞呜呜呜……”李靖被陛下的“真情告白”感动得涕泪纵横,泣不成声。

“瘦在你身,痛在朕心啊!”李明也一秒飙泪,新老二位影帝相拥而泣。

其他几位配角也在旁边暗自垂泪,称职地扮演着背景的角色。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眼皮子都快翻到天上了,惜墨如金地在起居注上记下了“君臣情笃”四个字。

而报社记者就卖力多了,画肖像画的、写小作文的,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初稿出来,经过主编、总编、秘书室、肃反委员会的多重校验以后,一篇感人至深的通稿就将同时登上全大明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头条。

他们本就是李明亲自带出来的“自己人”,和史家这个“独立第三方”并不相同。

“臣身为武将,不能克敌制胜,还需陛下御驾亲征,惭愧之至。

“陛下能出奇策,一举荡平晋阳敌寇,令我等黯然失色。”

李靖并不是在说客套话拍马屁。

众所周知,作为白手起家的“富一代”,李明陛下是少见的以文治而非武功崛起的枭雄。

没想到,陛下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军事天赋简直强到了邪门的程度。

旱地行舟什么的,真是把他们的脑子挖空,也没法挖出这么大的脑洞。

“没有没有,哪里哪里,全靠诸位在北边牵制。卿等皆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李明谦虚地说着,一个个扶起跪地的将军们。

“辛苦诸位了,君集,江夏王,定方,仁贵,长倩,世绩咬金……

“嗯???”

怎么感觉里面好像混进去了两个奇怪的东西?

难道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为什么对面的主帅会和李靖他们在同一桌?

“依陛下的命令,善待唐军降将。”江夏王李道宗解释道。

你们也太善待了一点吧……李明看了眼刷刷记录的记者和史官,立刻大换脸,热情地和李世绩、程知节握手言欢。

“朕仰慕二位将军的武勇已久,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不知二位能否为天下人再执兵戈,守卫我大明的安全耶?”

“呜呜呜程某愿誓死效劳呜呜呜……”一个时辰前还要为大唐殉国的第一忠将程知节,被几句话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全场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李世绩在旁边尴尬地干咳一声:

“陛……下,我们还有一位干将,阿史那社尔,还在牢狱之中。那个……”

阿史那,怎么又是个阿史那?咱大明也不缺干将啊,部队编制都快满了……李明心里吐槽。

但是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满面春风的仁慈模样,故作惊讶道:

“还有这事?快快将他请出来,朕当面向他赔罪!”

李明知道李世绩是在借题发挥,借史官的压力把自己的好兄弟捞出来。

李世绩也知道李明知道自己的小九九。

但看透不说透,两人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弥合两边的裂痕。

一些必要的秀,是必须要做的。

毕竟打了这么大的仗,虽然持续时间不长、只有一年不到,但是烈度可一点不小。

夫妻吵架况且还要冷战俩礼拜呢,明、唐两军争霸,造成的两军、两地矛盾可不小。

李明既然作为全天下的皇,那就得以身作则,最大程度地展现自己的怀柔。

哪怕这样显得有些刻意造作……

“我的父皇呢?”

李明一脸无辜地问。

李世民目前是什么个状态,李明当然了如指掌。

李靖一脸担忧地回答:

“止戈罢兵以后,陛下便把自己关在晋阳府顶楼,不准任何人靠近……”

“噫!父皇!”

李明登时扔下所有人,向城楼冲刺。

像极了奔向抢救室的病人家属。

李靖等人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确定褚遂良在这个距离啥都听不清以后,附在李明耳边小声道:

“在见到您以前,太上皇陛下不愿意出来。”

李明回头小声问道:

“我爹有没有开什么谈判条件?”

李靖微微摇头:

“太上皇不肯透露,坚持要和陛下您面谈。”

李明皱了皱眉,又问:

“他吃了吗?”

“贴身宦官进去,送了些果子吃食。”李靖一五一十地回答。

李明的眉毛又舒展开了。

李靖观察着小领导的微表情,道:

“这代表太上皇不是不能沟通?”

“不,这代表他没有饿着肚子。”

李明微微一笑,拾级而上,来到了城楼的最高层,站在一扇紧紧关闭的房门前。

这扇门背后,原本是并州刺史的书房。

被李世民陛下征用以后,这里便是唐军的决策核心。

而今,原本在这个房间讨论军机的将军们,一个个都成了对面大明的“座上宾”。

房门后只剩下了一位孤家寡人——

大唐太上皇,唐王朝最后的图腾,李世民。

呼,一切都结束了——与冤家老爹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板,李明有些踌躇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叩响大门。

“父皇,儿臣求见。”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李明回看自己身后。

除了李靖等武将外,起居郎、史官、记者……一众人等正屏息凝神地围观这历史性的一幕,手里的笔悬着,仿佛即将出鞘的利刃。

李明深沉地呼吸着,再次叩响大门:

“父皇,您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动静,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李明的呼吸急促起来,敲门声也越来越大。

“父皇,开门啊!是我,您的十四子李明!

“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

还是没反应。

这下大家都开始感到不安了。

“那就失礼了!”

李明向守卫挥了挥手。

大门被撞开了。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灯,十分昏暗。

借着微弱的火光,李明能勉强分辨出李世民时常倚靠的那张龙榻。

榻上空无一人。

李世民人呢?

待眼睛逐渐适应房间里幽暗的环境,李明恍然发现,房间外的露台上站着一个威严苍老的身影。

正是李世民!

“父皇!你要干什么?”

李明十分紧张。

李世民一脸轻松,对幺子微微一笑,偏瘫的身体笨拙地向外探。

此处是城楼之巅,露台外漆黑一片,乃是万丈深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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