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考察

有的人可能买得起一身好衣裳,但却未必买得起一匹好马。

尤其是刘钰牵着的那匹马,肩膀极高,明显的上等马,膘肥体壮。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都是一脸骄横之色,虽然都穿的百姓衣服,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算是一项成年人的基本技能。

刘钰唱了个喏,想着那个随机挑选的几个落榜生的名字,问道:“敢问陈青海可是这里的人?”

这名起的很有时代特色,应该是当爹的刚打完了青海,给儿子取了这么这么一个名字。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应该就是刘钰出生时候收复青海的那一战。

这个陈青海就是个落榜生。

几何测绘等学问还是不错的,但是别的差了点,竞争太激烈,就那么些名额,故而没有机会入武德宫。

营学又没有“复读”的机会,考不上就是考不上了,为了防止有人钻空子,还有硬性的年龄规定。

能够读到营学上舍,那也算是人才了。

果然,这个人在村社里还是很有名气的,刘钰一问,那人便指着远处的一间房子道:“往北走第五家,门口没贴对联、有棵柿子树的那家。诸位这是?”

听着刘钰等人带着陕西味儿的京城音,这人更不敢小觑。

“哦,没事,就是来看看。多谢了。”

拱了拱手,几个人也不管村社里的人指指点点在后议论,来到了指点的那间房子。

里面的柿子树上挂着红果,像是一盏盏灯笼。街道外的路口处,还有烧过纸钱的灰烬,门口上也没贴对联。

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一条大狗。

敲了敲门环,里面立刻传来了一阵犬吠,汪汪狂叫给主人报讯。

很快,里面先传来一声叫喊。

“别叫了!黑子,进窝,老实点。”

然后一个健壮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看到刘钰等人后一怔,拱手问道:“诸位是找谁?”

刘钰也拱了拱手。

“京城来的,敢问可是陈青海?”

一听是京城来的,陈青海心中狂喜,暗道:“难不成是有人作弊,轮次轮到了我入武德宫?”

他也不好直接问,赶忙道:“我便是了,诸位请进,请进。”

打开门,又冲着忠心的黑狗骂了两声,迎着刘钰等人进了屋。

屋子还算宽敞,陈青海喊了一声,一个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也没有太多羞涩,冲着刘钰等人道了个万福,赶忙把一张小桌收拾了出来,拿了一个罐子就去外面烧水。

隔壁屋里走出来了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翁,断了一条手臂,出来问道:“青海啊,谁来了?”

“爹,京城里来的。”

“哎呦……”

老人一听,挪着步子进了里屋,传来一阵瓶瓶罐罐的当当声,不多时拿出来了一个小纸包,喊道:“老二家的,把这茶泡上。过年的赏赐,还没舍得喝呢。”

喊了两声,女人在外面应了一声,老人这才问道:“诸位来,是有啥事啊?”

“哦,没事,好事。老人家且坐。”

说了两句闲话,刘钰冲着馒头使了个眼色,馒头便把一张卷子拿了出来。

“家中可有笔?”

陈青海看到了一张卷子,以为自己猜想的更是对的,连声道:“有,有。”

赶忙取了出来,刘钰把卷子发给他,笑道:“有点小事。这张卷子,请你答一答。就半个时辰吧。你答你的,我们陪老人家喝喝茶,一个时辰时间。”

说完,摸出来一个怀表,看了看时间,也不做声。

陈青海上了多少年的营学,考试这一套已经是轻车熟路,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心头已有了猜想,此时见了昂贵的怀表,心里更是坐实了。

“爹,陪这几位喝喝茶。”

吩咐完了,赶忙提起笔,看着眼前的这张手写的卷子,不由有些吃惊。

题目都是些几何算数的学问,还有些天文常识,难度比武德宫入学考试的难度要稍大一些。

然而这些学问正是他所擅长的,心头又有了念头,赶忙提起笔奋笔书写,心无外物。

正堂里,刘钰请断了手臂的老人做了主位,自己做陪,其余人都在身后站着。

老人也是军旅中熬过十几年的,一看后面站着那几个人的做派,哪里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行伍里的?

既又是京城来的,心里更是只想着好事。

“老人家贵庚啊?”

“嘿,贵庚谈不上。才四十四。当年在西北断了手,吹了七八年沙子,显得老。”

“哦,原来是老英雄啊。青海是老二,那老大呢?”

“没了。老五营的嘛,出了男丁就得想着哪天没了命。去年没在了北边。留了孙子,也都到了入学的年纪,在营学里上学呢。老大家的在营学里教那些女娃娃识字。”

老人说到死去的儿子时,语气似乎很淡定,可掩饰不住那股子悲伤,提到孙子的时候才算是有了几分欣慰。

“老三老四还小,也不是读书的料。这几年帮着家里忙一忙,等年纪一到,就得分出去过了。”

刘钰听老人说家里还有老三老四,便问道:“等老三老四长大,这就不能是老五营良家子了吧?”

“是哩,只要我那孙子合了格,这永业田就还是老大家里的。除了永业田,外面还有些产业,到时候老二老三老四哥仨就分一分。老二入了营学上舍,将来可以去营学里当个教习,也还有军籍。老三老四就不成了,就算当兵,那也不是良家子,没有永业田了。朝廷这些年手里也没官田了。”

这军籍和前朝的军户就大不一样了,虽然多有战死,但家家都是抢着争这个军籍的。

军籍不用纳税、不用服劳役,子孙又能享受入营学的待遇,运气好了一飞冲天去禁城里做个龙禁卫。

就算做不得,能入武德宫,也比考科举考个举人简单不少,人口基数在这摆着。

刘钰也是好奇,问道:“老人家,这家里的活,忙得过来吗?”

“嗨,那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我断了手,老大没在了嫩江,农忙的时候,村里的小年轻都要来帮忙的。家里也有大牲口,平日再雇个三两个长工,哪能忙不过来?我还有个勋,一年还有五两银子,过得去,过得去。”

想了想,既有大牲口的话,这田里的活也确实忙得过来。

只要能生出儿子,拿着良家子的军籍,至少能保证一个富裕自耕农的生活,而且可以雇长工。

陈青海是老二,他大哥已经战死,这军籍无论如何没他的份儿,除非他大哥的孩子死了……

但只要老头儿还在,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发生,逼嫂子跳井殉节再弄死侄子之类的情况,估计老五营里也不允许……人家女方家里也是老五营的良家子,是可以直接去保定府敲登闻鼓的。

不过陈青海考入了营学上舍,虽然没考入武德宫,却依旧可以保留军籍。

在营学当个教习,各个村社都有专门的教习田,下一辈还能弄到永业田,朝廷这点地应该还能拿出来。

老三老四就惨了点。

若是早出生了三四十年,官田还多的时候,武艺合格,估计也能混个军籍良家子的身份。

奈何如今四海无闲田,要么移民辽东、河套等地;要么就参军混军功,靠勋身混出个良家子的身份;要么就只能成为民籍。

永业田是朝廷的,当爹的没资格分,只能把其余的家产分一分。

如果老大家的孩子没了,或者考核不合格不能入伍,那继承顺位就是老三、老四。老二一旦开始正式做教习,就等于分家了。

和平民百姓的均分继承法不同,这些老五营的良家子还是贵族头衔继承法,主要是继承军籍身份,虽然这个贵族的头衔小到了不能再小,快赶上汉朝时候的“百姓”爵了,但终究是个特殊的身份。

为了这个军籍身份,也只能拼命去学去练,最起码得验考合格才能继承军籍。作为皇家的基本盘,这个管的还是很严的。

刘钰暗暗记下这些细节的东西,又问道:“老人家,那你有军籍,您的儿子是都有资格入营学的,是吧?”

“对。我有军籍,哪怕大儿子承了军籍,我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也是可以入营学的。但我的孙子就不一定了。爹是良家子,儿子便可入营学;爹不是,便不能。孙辈不在其内。”

“入营学……嗯,一年也有些东西吧?”

“营学里那点东西,不值什么。几叠纸、几尺棉布。主要是能学认认字,算算数,日后不做睁眼瞎。若运气好了,考入上舍入了武德宫,那才是正途。”

“女娃也能入学?”

“女娃有女娃的学堂,入不得内舍,只能学些认字,算数。日后生了娃,也好教教娃娃,自小学会认字罢了。女教习教女娃娃,认字、算数,一个月也有个五六钱银子,三十斤米,能活自己。”

“嗯。那若是家里外面没什么产业,除了永业田也没别的,儿子又多,又考不上上舍,这怎么办?”

“怎么办?当兵呗。不是良家子也能当兵啊,一个月也有些银子,总不至于饿死。若是真快饿死了,那也可以去辽东、蒙古、河套那边移民。朝廷每年都会派人来问,只是去的人少罢了。但真快到饿死那天,也就只能去了。”

再多问了几句,壶里的所谓“好茶”也没了滋味。

可能是断了手加上有个最低的一转勋,每年过年会有一些赏赐,只是这茶叶的品级也是次了点,很可能是被人倒手了。

刘钰这一次主要是询问一下老五营良家子的生活细节。

想了想,想要有人争相报考……

前提得是,待遇要高。

主要是就算是武德宫的落榜生,也有军籍身份的保证。在村社里,有教习田,去了刘公岛,老婆孩子得跟着……总不能自己上船,让老婆孩子在家,跟鸬鹚似的把脖子绑上。

“老人家,这如青海,做了营学的教习,有了军籍,不说各个村社的教习田,那一个月给多少银子?”

“嗯,做教习,与从孩儿军等。一个月二两银子。年节另有粮米。”

心里大致算了笔账,折算下来,这一年下来,至少也得给个四十两银子。

少了的话,肯定没人去。

主要是海军初兴,前途未卜,谁知道这玩意有没有前途?若无前途,给的又少,那还不如在村社营学里当教习。

此外还得保证他们的永业田,暂时交给村社其余人耕种,但是将来还要还回来。

而且还得保证这些人的子女入学、入学的水平还不能低于村社营学。

照着第一批实习军官加实习士官,三百人收,就得做好一年至少两万两银子的准备。

日后转正了,待遇肯定也得提升,不然谁会努力?讲情怀,太扯淡。转正工资得加一倍,做了舰长还得更高。

水手的话……各个营学里不能进学的,肯定是优质的,最起码认识些字。

但优质的太贵,大顺应该养不起这么一支高素质的海军,至少暂时养不起。

刘钰琢磨了一下,水手还是等着水灾旱灾,从灾民里抓吧。给个窝窝头、外加一个月一两银子,应该就能抓不少。

(本章完)

第140章 错路

给个窝窝头就愿意去当兵的条件,至少对这些良家子的次子们是没有诱惑力的。

刘钰不能知道当初李过若是不早死到底会搞成什么样,但却知道经过这些年变了味儿的演变,这些老五营良家子有几分像汉良家子、有几分像唐关陇子弟、有几分像普鲁士容克、还有几分像是秦在关中商君法的掌控力。

像,又完全不是。

吊诡的很。

又多询问了一些关于收成、与民籍的冲突官司、均田执行等等问题后,拿出怀表看了看,已到了时辰。

递送试卷的时候,陈青海是双手举着送过来的。

虽然刘钰并未表明身份,可陈青海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有人作弊,陛下震怒,剑斩奸臣,派八府巡按微服私访……

摇摇脑袋把这些平日里听的戏从幻想中赶走,对方没表明身份,他也不好直接称呼大人,只是待人接触上却把对方当青天大老爷。

卷子难易结合,有些很简单,可有些就有些难度了。尤其是后面几道题,出题方向极为巧妙,若是再给个三五个时辰时间,或许能解出来。可是只有半个时辰时间,无论如何也是解不出来的。

陈青海自认自己学的还可以,保定府的营学上舍中也算是在算学几何上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想着自己若是答不出,别人应该也答不出,许是眼前这位大人把武德宫上舍的卷子拿错了?

刘钰接过试卷扫了几眼,便把卷子递给了身后的馒头,叫他收好。

“陈青海,你且带我出去在村子里转转吧。也不要多说多问。我姓刘,你便叫我刘先生就是。”

刘是很很平常的姓氏,可是脑袋里正脑补出一场大戏的陈青海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年风头正盛的一个名字。

他哥哥死在了嫩江攻城战中,村社里也有不少人参加过战斗,还有两个负伤退回来的,常会提及在北疆战斗中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自己在保定府营学里的时候,便听说了京城里热气球飞天的事。又要考武德宫,那秋季大考魁首的策论当然是买来看过的,看看对面这人如此年轻,自是想到了那个名字。

心里暗道,眼前这位莫不就是连克罗刹人数堡、拓土三千里、武德宫秋考殿试魁首的刘钰刘大人?

脑袋来还装着青天大老爷微服私访的故事,眼前这人又如此年轻,也就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说话又很自然地流出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态度。

陈青海心里砰砰直跳,既是因为自己的命运可能出现自己脑补的那番转折,也是因为竟是亲眼见了这两年在良家子圈子里常听到的有些传奇的人物就站在自己眼前。

虽不确定,心里已是把自己的猜想信了七八分,见刘大人并不想大张旗鼓,便道:“那刘先生且随我来,咱们这就去转一转。却不知刘先生想先去哪?”

“先去营学看看。可以进去吗?”

“可以的,但要肃静。”

“我省的。烦请带路。”

回头吩咐了一下馒头,让他去买一些酒水食物,其余人就在这里休息一会,自己只带着康不怠和一名皇帝指派的孩儿军武士跟着。

出了门不多远就是营学,陈青海是熟面孔,日后虽不可能在本村社的营学当教习,但也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领着刘钰三人去旁听了一节课程,算是营学下舍里最上等的课程了。

水平大约相当于前世的三四年级?学学认字,算数,加减乘除,阿拉伯数字,还有认识各种图形。

又去女童的学堂看了看,难度比男童的要小,也就是认认字、加减乘除的水平。

营学教室之外的场地里,一些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正在那练习整队,走队列,听左右。手里都提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正在那学最近本的握长矛的正反手握法。

看的刘钰浑身一哆嗦,心道这也不用把营学三舍法普及,就算是有钱能在全国普及到营学下舍的教育水平,这也是分分钟拉出来几百万听得懂左右、自小知道排队站队走队列的军队。

又看了一阵,刘钰问道:“这些人里,不能袭良家子身份的,朝廷不招兵吗?”

陈青海摇摇头。

“招,但是去的人少。若无良家子身份的军籍,只是当兵,一个月那点银子,远不如在家里帮着忙碌了。朝廷把良家子的身份卡的极严。民籍从军,要砍人砍到上骑都尉,才能荫一个老五营良家子的身份。”

跟在刘钰后面的康不怠补充道:“公子,所谓,兵贵精不贵多。若厚军饷,拿不出钱。若不厚军饷,恐有‘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之怨。”

“况且如今本朝尚未到强征所有良家子子嗣从军的境况。既有良家子籍,弟弟们也算半个庄农,父亲若在父亲为家主,父亲若不在袭良家子身份的便是家主。若外面有产业便分家,若无产业,就是袭良家子的在外打仗,弟弟们在家务农。如此,朝廷也不敢强征,否则良家子皆有怨气。”

康不怠一语道破了其中的关键,刘钰思索片刻,也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袭良家子籍的出征,家里的地总要有人种。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永业田之外的产业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雇长工的,这时候弟弟们其实就是个在家的劳动力。

朝廷当然知道这些不能袭良家子但自小上过营学的是上好兵源,但并不想为了这些兵源就得罪庞大的良家子阶层,默许了袭良家子的对弟弟们的压榨。

除非真到了有改朝换代之乱的时候,才可能大规模征调这些良家子阶层的弟弟们……然而那也是饮鸩止渴,一旦连这些人都征召,良家子阶层的生活必然因为缺乏劳动力而迅速下滑,不可能再保持下去了。

理清楚这里面的关系后,刘钰虽然眼馋这些兵源作为新军,却还是忍痛将其过滤掉。

后近代的征兵体制不适合大顺,还得走军官团加“贼配军”募流民的路线。

想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完全出自一个十几万户小特权阶层的军官团……怕不是什么好事。

真要到了那一天,恐怕要裹挟着整个帝国滑向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陈青海听刘钰微微叹气,以为刘钰是心疼这些良家子生活也苦,想着刘钰许是青天大老爷,便也大着胆子说了一些别的。

“刘先生,十一二岁就要选拔入营学内舍的。各个府都有几所内舍营学。再三年,考上舍。”

“若说起来,其实也不公平。虽说一般良家子家里也都有大牲口,但会骑马和把马骑好,却不是一回事。”

“考武德宫要马术、枪法等等,自古就说穷文富武。若那些有官身的,自家子弟当然有钱吃肉、有钱学马术,也有钱练枪法。我等这些人,纵然几何算数的学问学得好,可想入武德宫却难。马术枪法武艺等,我们始终差一截。我看若再有个几十年,凡入武德宫者,皆为官宦子弟。”

康不怠是经历过当年改策论为八股风波的,陈青海说的这件事,大抵算是当年改策论秀才为八股秀才的翻版:

即便朝廷每年多花二三百万两银子花在良家子阶层上,但骑术枪法武艺这些就像是策论八股之争里的“见识、策论、大略”一样,时间一久,官宦子弟优势逐渐扩大,而且是“不违背制度下的考试”下的优势扩大。

刘钰马术好,枪法好,因为想玩枪马的话,家里有钱让他去玩。

杜锋的马术好,因为他爹是折冲都尉,在松花江那种鬼地方家里还有雇工和佃户,杜锋更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玩马。

康不怠能考上策论秀才,因为他家曾阔过。而当年连秀才都考策论的时候,寻常贫民家里根本没机会有那样的见识、看一大堆昂贵的史书。

哪怕整个良家子阶层已经算是特权阶层了,可在这个内部,依旧还是要分出上中下的。

面对陈青海的吐槽,刘钰也没接话。

他对武德宫的选拔也多有吐槽,就像是前朝的武举一样,考的那些东西完全就是选拔勇士的标准。孙吴兵法则又完全是运筹帷幄的大帅本事。

枪炮一响地撼裂,世上再无赵关张,赵关张来了面对列兵线,也不可能再冲阵斩将七进七出。赵子龙虽勇,识得蹲在草丛里的线膛枪猎兵否?

不管是陈青海的怨气,还是刘钰的吐槽,其实内里都是一件事:大顺的军制思路、建军思路出了问题。

这不是燧发枪和火绳枪的问题,而是整个军制思路带来的问题。

改革也不单单是改火绳枪为燧发枪加刺刀那么简单,否则也只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中。

军制思路不该,就算换上新枪新炮,最多也就是个西亚病夫的水平。

把良家子当精锐兵编组,一旦这点精锐良家子打没了,又会沦为王朝末期的场景:劣币驱逐良币,良家子兵都填进去,新兵孱弱,军纪败坏,拉壮丁、选家丁,保存实力,主将养的精锐一散,剩下的一哄而亡。

这些东西要改,不能拍脑袋。

既不想现在就另起炉灶拉杆子扯旗重来,而是想把这份识字算数的遗产当成诸夏的遗产而不是皇室的遗产,就不得不在皇室能够允许的范围内先打打擦边球。

刘钰虽有大致的思路,却也知道要考察实际情况,抽取样本分析。

又在村社里转了转,和陈青海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之后便趁着饭点突击考察了一下村子里富户和穷户平日里吃什么。

和富户聊了几句,询问他们让子弟经商的事;和穷户聊了几句,询问他们服役期间家里土地耕种的问题。

在这个村社停留了三天,直到临走也没表明身份。

只是把那份试卷里陈青海没回答上的几道题,给陈青海讲了讲类似题目的思路。跟着他的孩儿军军官暗想,刘大人倒是个好学的,诲人不倦。

临走的时候就告诉陈青海,这些天不要外出,等待榜文消息。

离开了这个村社,刘钰又挑选了直隶的几处府,选择了十几个村社,逗留短则一日、长则三日。

去了保定府、河间府、大名府、永平府等地,考察了一下营学的内舍、上舍。

询问了二十几个落榜生,询问了一下他们对前途的期待、对未来收入的心理预期、平日家庭的收入情况、

又去看了两场官司。

一场是良家子内部的冲突:服役期间媳妇出了轨;另一场是良家子和民籍的官司:借债太多把永业田的耕种权转让给了民籍地主。

一直转悠到十一月份,这才写了一封八万多字的考察报告。

把这八万字中的四万字自己藏起来,剩下的四万字写成了奏折,叫人回去呈给皇帝。

…………

“妙啊!妙!这才叫言之有物,这才是朕的检点巡使!”

禁宫内,李淦戴着眼镜,借着灯火翻阅着长长的奏折,忍不住拍手称赞。

没说名字,可一旁服侍的太监却从奏折的长度和皇帝的态度上就能知道,这奏折必是如今的殿前龙禁卫刘钰刘大人的。

这么长的奏折,皇帝之前也不是没接到过,太监当然知道皇帝对这种奏折的态度:看还必须得看,看之前总会忍不住骂两声,好容易从里面找到真正的内容后,批复两句,又会骂一句又臭又长。

服侍的太监却知道,刘钰的奏折大部分都是这种极长的。可每次皇帝看完之后,不但不会骂,反而会大加赞赏。

之所以太监对刘钰这么在意,因为太监总觉得刘钰有些吓人。

几个月前的那一次私下问对,刘钰还是勋卫而非龙禁的时候,当日听到谈话的那些太监,大部分都忽然“得了急症,病殁”。

听过当日“断漕运、开科举”谈话的太监,就剩下了他一个,如何还能不在意?

其余人都“病殁”了,他又不想病殁,就只能始终告诫自己,管住自己的嘴。

也亏得自己服侍了多年,总还有几分情分,原本还把这份情分当成耀武扬威的资本,如今却只当成了保命不“被病殁”的浮生草。

此时再悄悄观察一下皇帝,见皇帝提起笔,只是不住在几个地方画圈,却没有半个字的批复。

画了十几个圈后,又放下笔,喃喃嘀咕了几句“大有道理,见微知著,原来竟是这样。宝山在手,却恨穷困,这是什么道理?”。

太监心想,到底是什么话,能让陛下如此感叹?想到这,身体立刻向后退了退,半点目光也不往奏折上逗留。

只道但凡刘钰上的大有道理的话,还是不看为妙,容易病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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