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452.买煤引发的血案(求月底票)

船到码头,王忆先汇合了等在这里的三组长王祥雄,然后雇佣拉煤的大车准备出发。

他找了相熟的赵老鞭,通过赵老鞭又找了两辆驴车、两辆牛车。

这样他们分来回两趟就能把七吨多的煤炭都给运送回码头。

去的时候热闹了,学生们挤进车子里,坐在车上一个劲的喊‘嘚儿-驾’。

车子很脏,不过学生们今天没穿干净整齐的校服穿的都是破衣烂衫,这不怕脏,所以他们玩的很开心。

今天过来的都是男学生,五个大车装的满满当当。

充当挖煤劳动力的大人们可不能坐车了,他们得跟着车走。

按理说孩子们也不能坐车,因为他们要给人家的是两趟车的钱,孩子们坐这一路也等于一趟——

一车孩子重量不比一车煤炭轻多少,拉这么多孩子去一趟煤场应该收一趟活的钱。

不过王忆面子大,加上他见了五个车把式后就一人给发了两盒香烟,车把式们不好意思斤斤计较。

跟王老师处好关系可比拉一趟活的钱更有价值。

煤场叫西山煤场,顾名思义就是在县城西边,不过不在山里,叫‘西山’是因为这地方常年有煤炭堆积如山。

毕竟县里发电站全靠烧煤,所以煤场常年备着煤炭。

到了冬天煤山更高更多,天天有船从内陆运输煤炭到码头上来,再转乘拖拉机给送到煤场去。

走在路上他们便碰到了这些车,断断续续有车斗装满煤的拖拉机‘轰隆隆’的经过。

快到西山煤场的时候经过一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拖拉机在这里要减速。

然后路旁有一群手持铁锨、扫把的男女老少,每当遇到拉煤的拖拉机行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就争先恐后地用铁锨往煤车上猛戳几下。

这样本来拖拉机就颠簸,加上他们用了工具,那自然会有一些煤从车上滑落下来。

每逢此时,男女老少们便会占领拖拉机离开后的路面进行抢煤。

随队的王祥雄便跟王忆说:“王老师,让娃娃们在这里下车吧,就在这里捡煤。”

王忆愕然道:“这是捡煤吗?这是抢煤吧?队长就是让咱们学生在这地方捡煤吗?他不是薅国家羊毛、挖国家墙角的人呀。”

王祥雄说道:“是,队长不是这样的人。咱们不去跟他们一样拿着铁锨扫把的上去扒拉煤块子,不占那个便宜。”

“不过你看这里地面多坎坷,拖拉机开过来就会颠簸,往里一直颠簸,颠簸之下是不是就有煤块子煤渣子掉低声?”

“所以咱们让娃娃们下车往里捡煤还有扫地上的煤灰土,他们干的是这个活!”

王忆恍然,问道:“那这些人为什么不往里去?”

王祥雄笑道:“煤场不让。”

“是这样的,来这里的偷煤还有捡煤的都是穷人,有购煤本他们也买不起煤,所以就趁着空闲时候过来捡点煤、偷点煤啥的。”

“煤场知道这事,以前打击过他们,后来你爷爷知道了,就让治安员同志过来暗访,看看是不是有组织的在偷煤。”

“要是有组织的那就进行打击,不是有组织的那就是穷老百姓过来捡点煤回去避寒,这种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干的不过火,比如别上车去抢煤,只是看着车来了戳个一下子两下子戳点小煤块下来,那司机就不管,要是过火了那就会让治安员来抓人。”

“可是往里就不行了,”他指了指往后的路径,“煤场有省里物资保障局的干部,人家不让老百姓去挖国家墙角。”

“不过咱们领的是一群学生,让学生去捡捡落在地上的煤块子、扫扫地上的土,他们一般不会管。”

王忆看向学生们身上的破衣烂衫。

他突然明白王向红让学生们穿成这样的意思,本来他以为是学生们来劳动,怕染脏了校服所以才穿破烂衣服。

可现在来看,王向红是让他们打扮的可怜一些,赢取干部们的同情心。

王祥雄说道:“今天过来的娃娃多,先把地面往里扫一遍吧,把煤灰土都扫起来,回去能打煤糕用。”

“然后等我安排一下,把煤炭买下来以后,我领上一帮子学生挎上小竹筐、拎上麻袋去国营食堂、粮管所、百货大楼、治安局这些机关单位外头倒煤灰的地方转一转。”

“这些单位富庶,煤灰里还能找到没烧干净的煤块啥的,我寻思下午也能收拾上一些。”

王忆听得这话相当心酸。

我王某人明明身家百万、明明有的是发财之路,却还要领着学生捡破烂?

但这就是82年的风潮。

艰苦朴素,勤俭节约!

生产队的社队企业办得很好,不缺学生们来捡煤、扫煤土所节省下来的一点钱。

可一码事归一码事,生产队可以掏五千块买一台机器,但不能掏五十块买一吨多的煤炭然后让学生们坐享其成。

这不是王向红自己的观念,这是时代气质,现在哪怕城里的学校也会在冬天组织学生们在课后或者周末挎上小篮子去各机关单位捡煤的活动。

因为学校不光想要省钱,也想要用实际行动来教育学生们践行国家所提出的‘勤俭节约’口号。

王忆得尊重这时代的传统。

于是他说道:“三组长那你来调人吧,到时候伱准备怎么着?是兵合一路秋风扫落叶,还是兵分多路各自突击?”

王祥雄说道:“兵分多路最省事,效率最高,可学生们跟这些机关单位不相熟,有时候得去机关大院里捡煤,人家不一定让进。”

“所以还是我领着吧,我跟国营食堂都熟,可以把学生领进去;治安局是咱们有庄局的关系,进去捡个煤渣这种事不算走后门,人家会让咱们进去。”

“粮管所和百货大楼那边有熟人,我认识他们两个单位的锅炉工,项玉环娘家大哥在百货大楼的锅炉房上班,他女婿在粮管所的锅炉房里。”

王忆听了他的话后明白了。

原来选的这些机关单位都是有关系的。

他想了想说道:“那县委大院呢?咱们也有关系,去他们煤灰里捡点煤渣、废煤球,这没问题吧?咱们是在践行国家关于‘艰苦朴素’的作风指令嘛。”

王祥雄笑道:“你爷爷早就践行了,县大院不用去了,里面煤都是烧彻底以后才会倒掉,煤灰里什么都没有。”

“真正有料的是县医院、铁具厂这些地方,他们是烧煤大户,又财大气粗……”

“那就去!”王忆说道,“县医院后勤副主任杨树秋经常来咱们队里买月饼糕点,我跟他相熟,过去捡点煤渣不是事。”

“铁具厂这边咱们也有熟人,他们看门大爷还有几个领导夏天吃咱们的海鲜凉菜、冬天吃咱们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现在去捡点破烂他们不至于还不让咱们进门。”

王祥雄打了个响指说道:“好,这样咱们今天收获差不了!”

“走吧,咱们先进煤场开票买煤,钱都带上了?”

王忆拍了拍腰包。

里面鼓鼓囊囊。

西山煤场建在一片盐碱地里,四周用铁丝网围墙,大门口洞开,左右有荷枪实弹的战士在站岗放哨。

各地煤场是现在亡命之徒作案的重灾区,因为这地方有钱,每天来买煤的车水马龙,一进一出都是钱。

从78年开始国内出现多起煤场抢劫大案,都是歹徒持枪抢劫并杀人,性质很恶劣,所以各地政府借调来士兵守煤场。

煤场里车来车往、人多马杂,扬起的煤灰飞起几十米高,有煤炭堆积的十几米高,连绵起伏,真跟一座黑山似的。

除开一座座或大或小的煤山就是一些平房,王祥雄领着王忆等人去开票。

然而不管是私人还是单位集体买煤都在一个地方开票,队伍排起了长龙似的购煤大军,前进速度缓慢,让人焦急难耐。

王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然后便有个青年凑上来问道:“想快点买煤吗?走后门给十块钱,立马就能装车。”

黄牛来了!

王忆一听之下就气炸了。

医院挂号有黄牛,火车站买票有黄牛,这在82年买个煤开个票还有黄牛?

黄牛无处不在啊!

他剑眉一挑、怒气MAX,准备充当一回执剑人,好好的去扫清这世道上的不平事,以涤瑕荡秽、廓清寰宇,守护社会秩序!

王祥雄看到他要发飙赶紧拦住他,咬着耳朵低声说:“王老师你先别发火,你要干啥?”

王忆盯着青年说道:“这里有人当黄牛,不守社会秩序,我看不过去!”

他不怕王祥雄不懂黄牛的意思,因为旧社会的时候就有这个说法了,而且这说法最早出自跟翁洲邻近的沪都。

旧社会的时候车夫穿黄色马甲,做的都是累活脏活,每天低着头拉车跑,勤勤恳恳就跟老黄牛一样,而且收入不高,这点也跟黄牛一样,吃的是草,干的是重活,所以便别称之为黄牛。

后来汽车、火车出现了,交通发达了,车夫们经常在火车站和汽车站接活,时间长了他们熟悉了售票工作也跟售票人员认识了,有人就请他们帮忙去买票,额外加点钱当好处费。

这样黄牛和黄牛党的称呼便流传开来。

王祥雄知道黄牛的意思,他说道:“唉,现在社会就是有这些怪现象,王老师,算了,别跟他们去较真,没啥意义。”

王忆不悦的说道:“路不平有人踩,我碰见不平事了,还不能去管了?”

“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啊,是国家的主人,现在社会和国家上出现了一些害群之马,我怎么能不管?”

王祥雄低声说:“在这些地方能捞偏门的,多少都跟这里的领导有些关系,王老师,你一旦动他们那难免把领导给牵扯出来,到时候万一咱们摆不平事,还得让你爷爷出面——”

“主要是影响你爷爷那边,这种事就别让他耗费精力了。”

王忆看了眼王祥雄。

三组长为人圆滑,显然,他在单位里工作这些年不是光做饭了,人情世故历练的不错。

但王忆今天偏偏就非要点了这个黄牛。

22年面对黄牛我唯唯诺诺,82年还得唯唯诺诺?那我在82年奋斗这一通有什么意义?

今天必须重拳出击!

黄牛青年也不是多么蛮横的人,他被王忆盯着而且看着王忆跟王祥雄两人不断窃窃私语,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时候又有青年突然窜出来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他给扣住了,满脸愤怒的问道:“哈,黄牛党啊你是?现在国家处处在打击违法违规行为,还敢顶风作案啊你?”

“好大的胆子啊你!”

窜出来的这个青年高大魁梧、表情严肃、眼神锋利,颇有几分正义化身的味道。

他又对王忆说:“同志,咱们一起抓住这黄牛,不能让他破坏煤场的购销秩序。”

王忆很欣赏青年的正义感和原则性。

确认过眼神,是碰上了对的人。

他和魁梧青年一起抓住了黄牛并要把他扭送去煤场保卫科。

黄牛不怕,走了几步路离开人群后他说道:“你们这是瞎说什么啊?说我是黄牛党?”

“行,你们把我就是送到首都最高人民法院我也不怕,有啥证据说我是黄牛啊你们两个?我倒卖什么了?”

魁梧青年一琢磨,眉头顿时皱起来。

他问王忆说道:“你有证据吗同志?”

王忆手头上还真没有证据。

刚才他本来想跟黄牛虚与委蛇以获取证据来着,但青年出来的太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于是他只能无奈摇头。

见此魁梧青年便不高兴的放开手了,踹了黄牛一脚骂道:“滚蛋!”

黄牛骂骂咧咧的离开。

王忆咂咂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魁梧青年友好的跟他伸出手说道:“同志你好,我叫于文山,你怎么称呼?”

王忆说道:“我叫王忆……”

“哦,王忆同志啊。”于文山热情的招呼他,“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王忆愣了愣,说:“我、我应该是来买煤的吧?来煤场不就是来买煤的吗?”

于文山笑了起来,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了煤场可不一定是为了来买煤!”

“今年煤价可不低,是不是?好些人家用不起煤炭,动不动三十块钱一吨,除了双职工家庭还有干部家庭,普通家庭能烧的起多少煤?”

“咱老百姓真用不起了我跟你说!”

王忆点头。

是,今年煤不便宜。

煤场供应的居民用煤都是34元一吨了,按照工资折算比例来看,放在22年相当于两千块一吨。

不便宜!

看到他点头,于文山叹了口气,挺忧国忧民的样子,然后问他:“你是给家里买煤吗?要买多少斤?”

王忆说道:“你不是我们海福县本地人吧?鲁省人?我不是给家里买煤,是给学校、给我们生产队买煤。”

于文山笑道:“你听出我口音来了?是的,我不是你们福海地区的,我是鲁省龙口那边的。”

王忆苦笑道:“我不是听出你口音来了,是你说话方式很像我一个大学同学。”

“说话方式?什么意思啊我没搞懂。”于文山茫然的说。

王忆说道:“倒装,你们鲁地人喜欢说倒装——喜欢说倒装你们鲁地人。”

于文山疑惑的问道:“啥叫倒装啊?反正我们习惯了都,说话就是这样。”

他没在这话题上纠缠,说道:“王忆同志啊,你给学校和队集体买煤吗?那你要的煤应该不少吧?”

王忆点点头道:“对,不少,甚至可以说相当多……”

听到这话,于文山面色肃然的站在了他面前,伸手从大衣里拽出一张板子给王忆看。

两行字。

第一行是‘有好煤炭’,第二行是‘价格便宜’。

王忆看到板子上两行字顿时明白了:“嘿,于文山同志,刚才那个家伙他不是黄牛,你才是黄牛啊!”

这俩人怕是一伙的吧?

王忆隐约明白两人的策略了,先是有人把他从人群引出来,然后于文山跟他搭话、接触,这不是黄牛,这是托啊!

于文山嘿嘿笑道:“不是,我不是黄牛,真不是黄牛啊我,我是正经做买卖的。正经说,你们煤场的煤是34元一吨,我可以给你们联系上便宜的煤,30元一吨,便宜四元钱呢这一吨!”

“而且你可以查品质,就是一样的居民用煤,我们那里还有无烟炭啥的,我们是社队企业……”

就在这时候,房屋拐角处本来在捡小碎煤块的老头突然站起来冲于文山扑来。

其他地方也有人飞奔而来,一下子把王忆跟于文山给包围住了。

其中一人指着于文山厉声道:“总算让我逮着他了!就是他、就是他!这两天就是这小子在咱煤场里卖野煤!”

一看这场景、一听这话,王忆有点愣住了。

今天都是什么跟什么?

先是有黄牛来找自己表示出十块钱可以不用排队直接买煤装车,然后跟自己抓黄牛的结果是个卖煤的,现在又是几个人上来要抓这个卖煤的。

怎么回事?

连环套啊?

待会还有什么幺蛾子呀?

一切很反常。

更反常的是于文山面对来势汹汹要抓人的煤场工作人员并不慌张,而是保持了冷静和镇定。

他甚至还有心思给王忆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放心,没事,我是正经的好老百姓,什么事都没有。”

“还什么事都没有呢。”跑过来的小老汉伸手抓住他手腕娴熟的要往他身后扭,“我跟你说,小子,你摊上事了!你竟然在我们煤场搞投机倒把?你等着坐牢吧!”

于文山问他说道:“老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说你这老同志怎么喜欢扣帽子啊你,这过分了啊。”

小老汉气的吹胡子瞪眼:“行,你小子死鸭子嘴硬,你不是投机倒把?你没在我们煤场卖煤?”

于文山淡定的说:“没有啊,这煤场里不都是你们的煤……”

“行了行了别废话,”又一个膀大腰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上前推搡他,“带他去保卫科,到时候把他送治安局,看看他是不是还这么嘴硬。”

然后他又问王忆:“这人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是不是拉着你要买他们的煤炭?”

王忆试探的说道:“这个,投机倒把是低买高卖吧?他没有低买高卖……”

“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怎么还帮着犯罪分子说话呢?”工作人员不耐烦的指着他,“我告诉你啊,你别听信这小子的话,别为了占小便宜吃大亏!”

王忆不悦的说道:“我帮着谁说话了?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你指着我的脸说话干什么?”

蓝工装脾气火爆,上去就撕扯王忆的衣领:“我草,行啊,你也挺能嘴硬啊……”

王忆可不惯着这货。

他上手一撕扯自己衣领,王忆便抓住他手腕快步向前伸出腿绊住他一条腿,手臂横推打出将蓝工装给撂翻在地!

这是孙征南跟徐横打闹时候常用的一招。

民兵队看到后便要跟着学,说这一招很好使,王忆便跟着学了学。

果然,这一招确实好使,特别是出其不意突然一击,直接能把人放倒在地。

蓝工装被他撂翻,现场顿时乱了套。

于文山惊呼一声:“行啊同志,你、你才是真是个硬茬子!”

除了抓着他的小老汉,其他几人看到王忆动手纷纷出手,一时之间四面八方拳打脚踢。

双拳不敌四手。

王忆落入下风!

于文山很讲义气,见此进去推搡动手几人叫道:“我草我草!别打架啊!别欺负人啊!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草你们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啊!”

有打拳的有嚷嚷的,这时候人群里排队的王祥雄被惊动。

他看见被打的王忆拔腿狂奔,冲上来抓住一个青年便把人撂翻在地并给对方当胸来了两拳!

小老汉嚷嚷起来:“打人了打人了!有不法分子在咱们煤场打人了!”

周边人员纷纷看过来。

在煤场作业区等待装煤的劳力们看到王忆被打翻在地后急眼了,抄起铁锨锄头冲过来吼道:“敢打王老师!打死他们!”

门外扫地上煤灰土和捡煤渣的学生听到声音扭头看,他们反应过来后也纷纷往煤场里冲。

一群学生跟流水一样往里钻,站岗的几个警卫懵了。

他们下意识将枪从后面转出来,想要告警但一看这都是学生,而且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穷苦学生,年轻的警卫们顿时慌了手脚:“哎哎哎,你们、你们干嘛的……”

“别动、不许动,再动我就、我我就、我就……”

好几声‘我就’也没就出来。

后面‘开枪’俩字他不敢说也知道自己不能说!

人民子弟兵、人民武装力量能对祖国花朵开枪吗?!

他们没拦住学生们,学生们一口气跑进了煤场。

王状元跑的最快,跟一头野驴似的。

他蹭蹭蹭跑进去,然后一扭腰一甩手将铁锨给扔了出去:“草,去你妈的!”

其他学生见样学样手里有什么扔什么。

于文山拉起王忆来被扫帚砸了头,抱着头叫道:“你们福海人太残暴了吧?怎么动不动就用家伙什啊?”

混战几人全被打了个抱头鼠窜。

王忆也不例外!

一只小铲子贴着他肩膀砸在地上,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跑。

劳力们一鼓作气冲过来,抓着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就开打。

很凶!

学生们随后涌上来。

他们人多势众甚至可以说太‘众’了,直接把工作人员给埋了……

小老汉慌慌张张,一时之间懵逼了。

这是怎么回事?

警卫吹响哨子,尖锐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煤场作业区忙活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同事被人给群殴了,便三五成群、提起家伙什也跑来了。

有班组长在前面愤怒的吼叫道:“同志们跟我冲!敢上咱煤场的门来打架!消灭他们!”

赶车的赵老鞭也很慌,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工人从煤山各处跑出来,赶紧喊道:“王老师、那是王老师挨打了!天涯岛的王老师!天涯岛的王老师挨打了!”

排队的人群本来散开看热闹。

听到这话之后里面不少人越众而出:“什么玩意儿?王老师挨打了?天涯岛的王忆?”

“我草王老师在这里?谁敢打王老师啊!”

工人太多,而且手里有家伙,赵老鞭怕王忆他们吃大亏,赶紧喊道:“对!王老师!县里叶领导的孙女婿王老师啊!王老师挨打了!被打的很厉害!”

冲在前面的班组长听到这话更愤怒了,吼道:“什么?叶领导的孙女婿挨打了?!”

“谁打的人!同志们跟我上!有人打咱们尊敬的叶领导的亲人!不能放过他们!必须消灭他们!”

煤场保卫科的人听到警卫的哨声也跑出来了。

各单位的保卫科跟警卫不是一个体系的。

警卫属于地方部队,是为了解决这年头频发的抢劫煤场金库事件而派来负责警备工作的。

保卫科属于治安局!

他们是庄满仓的兵!

王忆的名号早就响彻全县治安局了,甚至他在市里治安系统都相当有名气。

保卫科里一口气钻出来五六个治安员,他们戴上大檐帽、拿出手铐来。

带头的负责人吼道:“谁、谁他妈说王忆老师挨打了?不是,王忆老师怎么会来煤场啊?”

王忆这边也在吼:“谁说王老师挨打了?王老师没挨打!王老师跟他们打了个势均力敌!”

这年头民风还很彪悍。

在社会上谁能打谁有面子。

在外岛渔村更是这样。

为什么李家庄对王家和丁家痛恨成那样?就是因为当初村子搞械斗,他们李家人几乎被另外两家给推下海了。

这事太丢脸!

这年头不讲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被人打了真属于社会性死亡。

王忆不想社会性死亡,所以他赶紧给自己争辩。

但就他在这么说,其他人都在嚷嚷:“王老师挨打了!”

王忆赶紧拉了于文山一把说:“兄弟你愣着干嘛?你赶紧喊啊,‘王老师在打架’,不是‘王老师挨打了’!”

于文山反应过来:“你是王老师啊?他们说的王老师,就是说的你啊?”

这会好些人围上来了,有外岛渔民也有一些单位的员工,现场很混乱,你来我往、熙熙攘攘,乱成一团。

有治安员扶着大檐帽进来叫道:“王老师在哪里?被打成啥样了?”

王忆赶紧上去跟他握手,说:“同志、同志,我是王忆,误会了,我没挨打!是刚才有人想打我,然后我俩干了起来,我这些乡亲们——乡亲们别打了!都起来!”

他上去把人拽开,把学生们也拽开。

有工人性子莽撞,看到工友挨打便抬脚冲社员踢了上去。

不等王忆动手,有警卫将人给推开了,怒道:“停下都停下!干什么呢!都给我停下!”

一个班长积极的问道:“王老师在哪里呀?他挨打了,他竟然挨打了!王老师多好的人呀,咱们必须给他报仇!你们谁打的王老师啊!不能放过他!”

刚才抓于文山的小老汉慌慌张张的说:“是、是红牛打的王老师,不对,他没打王老师,是他要去打王老师,王老师把他给打了!”

这话让王忆很纠结。

自己到底是要承认挨打了然后在法理上占据优势,还是说顺着小老汉这句话支棱起来……

等等!

王忆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对对,这位老同志说的对!是那个红牛同志对我动手,他指着我鼻子骂我又撕扯我衣领然后让我给揍了!”

红牛这会真红了。

头破血流!

这年代的人打架不像22年那样虚张声势,真是下狠手!

社员们可不是为了卖人情过来做个样子,他们把几个工人全给打了个头破血流,还有一个工人抱着裤裆在地上蜷缩成了大虾米——肯定是有人心狠手辣踢了他的下体!

治安员中的领导摘下大檐帽捋了捋头发说道:“都先冷静、都停住手!听我说、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你是当事人对不对?”他将小老汉拉出来,“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小老汉急忙说道:“是这样的同志,我们今天要抓一个投机倒把的犯罪分子,就是他……”

他指向于文山,于文山赶紧叫道:“别污蔑人,谁投机倒把了?谁是犯罪分子?”

小老汉指着他手中的纸牌子说道:“你别以为王老师不指认你,我们就没办法对付你!我们有证据!有证据!”

“你手里这个牌子就是证据,你在四处找人问,问要不要煤!你们看上面两句话——有好煤炭,价格便宜!”

大家伙看向于文山。

于文山立马举起了牌子叫道:“你老眼昏花了我看!我这牌子是找人买煤呢!你仔细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到底?”

牌子右边折叠了起来,展开后上面的字变多了。

有人读道:“有好煤炭吗你,价格便宜我就买……”

(本章完)

第454章 453.一条好汉(月底求月票哈)

看着纸板上的字。

小老汉和红牛这一伙人瞪眼了。

带队的治安员疑惑的问道:“有好煤炭吗你,价格便宜我就买——这是什么话?”

王忆吃惊的看向于文山。

人才啊!

于文山说道:“还能是什么话啊?就是我想买点煤,可没有购煤本啊我,所以只能来煤场找人碰碰运气看看。”

“我知道现在煤紧张,直接问不好,于是我就找了个纸板写了点字,然后刚才我给王老师看,我听说他给生产队和他们学校买煤,我寻思我就通过他买点,然后我俩正说着呢,他们突然出来就抓我!”

带队的治安员可不好糊弄。

他瞪了于文山一眼说:“你别给我瞎说,老实交代,你这牌子上的字怎么写的这么乱七八糟?”

于文山茫然的说道:“政府,我咋写的乱七八糟了?这话没问题啊,就是我问人有没有好煤炭,有的话便宜点我想买点。”

另一个治安员无奈的说道:“那伱这话怎么写的颠三倒四?”

于文山委屈的说道:“没颠三倒四啊这些字,平日里不都是这么说话吗?”

“谁这么说话呀。”有人嘻嘻笑道。

也有人问道:“嘿,同志,你是不是来自孔孟之乡的鲁地?我姐夫就是鲁地的,胶东半岛那块的,也是摇橹捕鱼的,他说话就是这样,颠三倒四。”

于文山说道:“这哪里颠三倒四了啊?这么说话不对吗?我们习惯了都,真的,习惯这么说话了。”

王忆介绍道:“这确实是他们说话的习惯,这在文学上是一种语法,叫倒装。”

红牛被打的耳朵嗡嗡响一时没听清楚他的话,只听了半截便悲愤的说:“对!他说话在装!他在装!他们自己人都说了,他在装!”

一个治安员没好气的指着他说:“你别嚷嚷,人家王老师说的是倒装,倒装!这是一种文学上的修辞手法!”

于文山说道:“反正我没有投机倒把,你们冤枉我了这是,再说你们抓我就冲我来,干嘛又是指点王老师还撕扯他衣领子要打他?”

红牛愤怒不甘但又惶恐,捂着脑袋上的伤口低下了头。

鲜血往外嘀嗒,把他半边脸和捂着伤口的手都给染红了。

生产队的社员怒视他也怒视其他几人。

学生们更是气的要上去继续打人但被王祥雄领着人给摁住了。

其他队里的渔民甚至城里一些单位的渔民同样在怒视这些人——给王忆卖个好,让王忆知道自己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现场氛围紧张而尴尬。

尴尬的是煤场工人们,特别是起初带队来给工友出头的那些班组长。

他们不知道工友们打的是王忆,要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会来插手?

这时候别说什么哥们义气,哥们义气能比得上哥们我官升一级或者临时工转为正式编制?

他们不敢得罪王忆,可是刚才已经把帮助工友们打人的话说出去了,话这东西说出去收不回来,于是他们只能尽量往人群后面挪,尽量不被人所注意。

后面煤场的场长也是主人过来了。

他急匆匆的带着几个手下过来问道:“怎么回事?郑科长,怎么回事?”

郑科长习惯性的摘下大檐帽捋了捋头发,嘀咕说:“怎么回事?嗯,还能是怎么回事,你手下的工人惹事了!”

他把场长拉出去。

于文山低声问王忆:“王老师,你是你们县里的大名人?你刚才自我介绍后,我没有认出你来,所以你猜出我不是你们本地人的,并不是因为我说话有那个什么倒装是吧?”

王忆说道:“还真不是,我真是因为你说话倒装所以猜出你的籍贯。”

于文山疑惑的挠挠头。

自己说话语序不对吗?

从来没有的事!

这边又有人找他,热情的说:“王老师,你别怕,煤场的工人不能欺负你,我们都给你做主!”

“就是!他们这些端铁饭碗的平日里瞧不起咱们庄户人家就罢了,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人,更不能欺负王老师!”

“王老师,我给我们黄主任打电话,我们黄土乡隔着这边不远,你等着,我让他赶紧过来……”

王忆赶忙去拦住这些激动的社员,说道:“同志们、同志们听我说一句,这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上有太阳,咱们身边有党组织。”

“煤场的人欺负不了咱们,你们别去麻烦其他人了,也不必把事情上纲上线。”

“这件事就是有人脾气大,喜欢欺负人……”

“没有,王老师你别误会,这事是误会,真是起了误会!”小老汉惶恐的说。

他给先前动手的几个人使眼色。

几个人委曲求全的赔笑请罪。

王忆不跟他们对话。

今天的事他又没错,他平白挨了好几拳、好几脚,然后现在有人向他赔个笑脸这事就当没发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不合适!

这事他不是非得惩戒谁,而是得要个说法!

他对几个人说道:“行了,各位同志,你们也不用委屈自己向我道歉,没必要,咱们头顶就是蓝天、脚下就是大地,是非曲直,自然有人来给咱们捋清楚。”

红牛冲动的说道:“王老师,这事我不对,我不该直接冲你动手,但我他妈可没有打你,反而是你打了我!”

“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至于得理不饶人,非得把事情闹大吧?”

王忆一听他这气冲冲的话便笑了起来。

这是不服气呢。

他轻蔑的说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就一句话,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说的算,但什么时候结束,我说的算!”

氛围又开始紧张起来。

场长跟郑科长聊完了,进来沉声说道:“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又要打仗?”

他挥挥手说:“行了,大家伙散了,该去开票的开票、该去工作的工作。”

“王老师,”他扭头冲王忆露出笑容,“咱们去办公室谈谈?我大概把这件事搞清楚了,我们的工人同志冲动了,对你犯了错,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场长态度很诚恳。

王忆没必要把矛盾引在他的身上,便和气的说道:“场长同志客气了,这次的事是小事,既然您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那没必要额外耗费时间力气的去处理,你看着处理一下就行,我这边没有意见。”

他回应时候的态度也很诚恳。

人家场长没打他,也没有包庇谁,他得拿出该有的态度来。

场长热情的招呼说:“好,王老师既然信任我,那我会把这件事给做个公正处理。”

他看了眼参与打架的几个人,叹了口气说:“都先去卫生室包扎一下吧,先不用来上班了,等候一下咱们场子的处理。”

几个人包括红牛和小老头在内都急眼了:“场长,我们是给咱们煤场抓投机倒把犯呀……”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班了?我们也是为了场子着想……”

场长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有人上来赶紧把他们拉走。

这几个人没有脑子。

他的处理方法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暂时不用来上班又不是开除,但也有开除处理的意思,这点可以先稳住王忆一方。

打架斗殴在这年头不是大事,所以他只要给个处理态度,对方一般不会揪着不放。

这样煤场可以进行冷处理这件事,后面等到双方和好了,再把工人叫回来上班就行。

其实场长的身份是个和稀泥的,过来把双方关系给糊里糊涂处理一下,各自给个台阶、给人家一点补偿让人家满意,这事就算过去了。

于是场长招呼王忆去谈好处,说:“走,王老师,咱们还是去办公室聊聊吧。”

王忆苦笑道:“场长同志,我真不是不给你面子,我们生产队是过来买煤的,学生们还要在外面扫地收拾煤渣煤灰土啥的,真挺忙的。”

“您的公正名声,我早就有所耳闻,所以您既然说了会处理这件事,那我没有任何意见,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继续领煤好了。”

这时候其他人已经回去排队了,甚至排队的时候又起了一些冲突——

刚才他们都跑来看热闹,回去后这队列就乱了。

先回去的占据前面,可之前排队在前面的人不愿意,他们还想恢复之前的排队序列。

就这样队列里又嚷嚷起来。

场长暗暗骂娘。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啊!

王忆既然把话说满了,他便不再客气,而是要去看看排队的事。

然后他跟王忆说了一声,又让一个小干部负责安排王忆这边的工作,他自己则飞快的奔赴队伍前线进行调节。

小干部直接要走王忆带来的煤票,在上面写了数字盖了个红章,让王祥雄领着社员去挖煤称重然后进行装车。

他对王忆说:“王老师,你别让学生在外面扫地了,这样,正好我们煤场的清洁工同志最近感冒没来,你看这地面乱糟糟的,煤渣子、煤灰撒的到处都是。”

“所以你发动学生们给我们把地面都清扫一下吧,扫起来的煤灰煤土的都归你们所有。”

这是个肥差了。

算是煤场对王忆的投桃报李。

煤场里面煤山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建筑的外墙也是黑的,到处都是煤渣煤土。

这种情况下将煤场地面扫一遍能收拾出不少煤来,连同泥土一起,说是扫出个几吨来不夸张!

小干部的安排肯定是场长的意思,他们是跟王忆示好。

王忆接下了人家的情谊,道谢之后让社员们去挖煤、让学生们开始收拾地面。

他给学生们分配了工作,期间于文山一直跟在他身边。

王忆给他使了个眼色问道:“你还跟着我干嘛?怎么不赶紧离开?人家摆明盯着你了!”

于文山向他笑道:“你帮我忙了,我们齐鲁男儿最讲究知恩图报,我也得帮你一把!”

王忆问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给我推销煤呢?”

于文山正色说道:“王老师,我们的煤真的好,这不是投机倒把,是我们社队企业现在出煤,你们生产队还有学校对煤的需求量大吧?”

“你刚才真是帮我大忙,我也看出来了,你是好人、好同志,那我尽最大权力给你个好条件。”

“一样标准的煤,你们要是从我们煤场买,那一吨就要24!对,就要24!”

一吨便宜十元。

这便宜很多了!

王忆打听过了,外岛煤炭就是在80年也没有便宜到24元的价钱,倒是内地煤炭出产价在80年是个24元、25元这种水平。

可从内地运煤到岛上需要运费,所以海福县的煤矿、粮食都要比内地标准价定的更高一些。

说实话,王忆真对这个价格动心了。

一吨煤炭便宜十元呢!

他对于文山说道:“你真能做主?这个价格你能做主?”

于文山爽快的说:“我能!”

王忆说道:“行,不过我们需要的量挺大的,都是这个价格么?”

于文山笑道:“对,都是这个价格,你们量大没问题,别是倒卖就行了——这倒卖煤炭可是真的投机倒把了!”

王忆说道:“我们不卖,但我们社队企业搞了个砖窑厂,以后常年需要煤炭,如果你定24元一吨的价格,那我们砖窑厂以后用煤,都是从你们煤场买!”

于文山说道:“好呀,没问题,我话说这里了,咱们可以签合同,我们以一吨居民用煤炭24元的价格出售给你们砖窑厂!”

“运费怎么算?”王忆又问道。

于文山说道:“你们找运输船,然后我们出运费,这没关系,我们煤场出运费!”

王忆一听,这合作可以。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试探的问道:“一吨居民用可燃煤卖24元,这样你们还有利润吗?”

如果于文山说他们要学雷同志做好事,那王忆肯定让他赶紧滚犊子。

还好于文山笑道:“煤矿利润挺大的,我们生产队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今年承包了一座煤矿。”

“不过客户不好找,我们小看了找到客户的难度,只能给国有大煤矿当供货商。”

“你们县里煤场有一些煤就是我们煤矿出产的,于是这次我跟船过来看看你们县里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敢于绕开煤场自己找煤供货的客户。”

这话说的没问题。

王忆也知道现在小煤矿的日子不好过,这事王向红跟他随口聊过。

如今用煤的主要是公家单位和工厂,但不管是公家单位还是工厂都会用符合手续的国有大型煤矿场所提供的煤炭。

对于公家单位来说,反正不花他们自己的钱,肯定是怎么省事、怎么安全怎么来。

私有工厂的利润倒是归于个人所属,可是现在大包干还没有推行到全国呢,私人办工厂的还是少。

即使有私人工厂他们也不会肆意更改包括煤炭、油料、原材料等各方面的供货商——

前途未卜,国家政策未定,流程和手续上还是要尽量符合规范最好,他们还不太敢冒险去更换供货商,因为他们本来办起私有工厂就存在很多问题,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想为了省钱而找事。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王忆这边也不是特别的敢去直接跟于文山合作。

于文山看出他的犹豫,直接拉着他说:“我先领你去看看我们的煤!”

他直接领着王忆去了县里的大货码头。

这里码头上堆积的是早期的集装箱、各种满满当当的箱子麻袋,还有卸船的煤炭。

一船船煤炭现在这里卸货存放在地面上,再由工人铲到车上去,送入县里煤矿。

此时地面上堆集了大量的煤炭,一摞一摞的很夸张,阳光照耀在那些优质煤炭上反照出亮黑色光芒。

一闪一闪像是黑金。

他们走过去,有青年看到两人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他看到王忆后一愣。

王忆这边是不出意外。

这青年即使刚才说拿十块钱能立马将煤炭装船的黄牛!

所以之前的事是于文山和同伴来演他呢,听煤场的意思,他们之前已经演成功了几次,被煤场发觉,煤场找了工人来堵他。

结果棋高一着,于文山用纸板上的倒装话把堵他的工人给制住了。

黄牛青年看到王忆后眨眨眼,转头又要跑。

他应该误会王忆的来意了,以为王忆跟昨天的客户一样让于文山给忽悠了过来,为了避免穿帮所以他赶紧跑路。

于文山喊住他说道:“行了,跑什么跑?不用跑,这是王老师,合作伙伴是咱的。”

他嘿嘿笑道:“王老师你早就猜出我俩是唱双簧的吧?”

黄牛青年急忙说道:“是合作伙伴就太好了,那我不避着啥了,于队长,你快看,有人来偷煤!”

‘偷煤’俩字声音很小。

于文山说道:“你真是不成器,有人来咱们地头上偷煤你还要小心翼翼的……呃,是那位治安员同志来偷煤?”

黄牛青年伸手指过去,他们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汉正站在一处煤堆旁边。

煤堆下放了几个箩筐和三根扁担,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正在闷着头用脸盆往箩筐里端煤。

小老汉穿着警服,跟庄满仓等治安员不一样的警服,上衣绿色裤子蓝色,头上戴了一顶绿色带红星的解放帽。

这一身警服跟庄满仓的上白下蓝制服不一样,但也是警服:

1974年3月26日,治安部下发《关于改革人民治安员服装的通知》,决定从1974年5月1日起,对治安员服装进行改革。

户籍、治安、刑警、外事、司法、铁路、航运治安员的夏服,一律改为交警的上白下蓝服装,男治安员戴蓝色大檐帽,女治安员戴蓝色无檐帽,套白色蓝檐帽罩。

边防、海防、森林和铁路押运治安员的冬、夏警服,一律改为消防治安员的上绿下蓝服装,戴解放帽。

这个小老汉看穿着,不是海防就是消防上的老同志。

他身上衣服干干净净、折缝笔挺、仪容整齐,然后他没有干活,就是站在那里冷着脸抽烟。

一男一女那两个少年则在忙活着,他们很快将煤块堆在了箩筐里,其中有两个箩筐堆砌了老高。

王忆看到这一幕皱起眉头。

黄牛青年小声问:“于队长,这治安员同志不讲纪律呀,他这不是知法犯法吗?这不是侵占群众财物吗?要不要报警——算了,别报警了,他们是一家。”

于文山皱眉眯眼仔细看向老汉。

看了一阵后说道:“不用报警了,让他们带走这些煤吧。”

王忆说道:“我跟县里治安局的领导关系不错,要不要我去打个电话?”

于文山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让他们走吧。”

六个箩筐都装好了,有两个箩筐的煤炭高高冒尖,老治安员用扁担挑起了这两个箩筐,咬咬牙挺起腰,努力维持着平衡迈着沉重脚步走。

沉甸甸的箩筐将颤悠悠的扁担向下死命的拽,老汉深吸着气将身子努力向上挺,靠全身力气来挑起了两箩筐的煤炭。

少年男女则挑起剩下的箩筐,里面煤炭少,都是顶多持平了箩筐边缘。

其中那姑娘挑起扁担上路了,少年犹豫了一下,又往自己箩筐里装了几块煤。

但他太瘦了,没有力气。

前面几步靠一鼓作气还能挺住,后面这股气泄掉了,他的喘息声渐渐粗重起来。

那冒出箩筐的几层大煤块随着箩筐左右晃动了起来,最终他稳不住平衡性,一个踉跄被箩筐给带倒在地!

老治安员见此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箩筐,上去扶起少年给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煤灰。

少年还想把掉在地上的煤块捡起来,老治安员摇了摇头。

这时候于文山快步走过去。

两个少年都露出慌张的表情,老治安员很镇定,翻了个白眼蛮横的问:“干什么?”

于文山蹲下把煤块给少年装入箩筐里。

他把里面煤块整理了一下,这样一样多的煤块但在箩筐里只是稍微冒出一点。

帮少年收拾了箩筐,他又把扁担给放在少年肩膀上帮他抬起箩筐,说:“手前后扶住扁担,别使死力气,让扁担别摇晃,让箩筐跟着你走路的节奏来摇晃。”

他说完再次帮老治安员挑起了箩筐。

老治安员这会也泄气了,本来靠他自己都挑不起这两筐煤了,可于文山帮忙给他挑上肩头,他又能上路了。

小老汉的身子夹在两个箩筐中间,腰背渐渐就被压得弯曲起来,麻绳勒着扁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走的很艰辛,但还是抽出力气对两个孩子说:“快说谢谢叔叔。”

少年抬头看了眼于文山,低声说:“谢谢叔叔。”

少女低着头咬着嘴唇迈着小步远去。

于文山笑着摆摆手回来。

黄牛青年也笑了起来,说道:“于队长还是你眼疾手快,咱这算是帮了他一个忙吧?那你咋不跟他认识认识?以后咱要是在这地方遇上麻烦,好歹找个官面上的人给罩一罩!”

“他罩不住咱们。”于文山淡定的说道,“这身衣服不是他的,可能是他牺牲的儿子的吧。”

王忆诧异的看向他:“你认识这老人?”

于文山说道:“不认识,外地人啊我,在你们县里没几个人认识。”

“不过刚才我就看见了,他穿的虽然是警服,可是袖子和裤腿都有点长,不像是他的衣裳。”

“再加上他穿警服可脚上穿的却是老棉布鞋,鞋帮都磨坏了,里面塞的老棉花露出来了,棉花发黑,一看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当治安员的吃国家饭,有领导有同事,不至于过这样的苦日子,穿警服还要穿这样的破棉鞋。”

“最近天冷,我估摸着他是家里没钱买煤了,就穿上儿子生前的制服领着孙子孙女过来偷煤。他觉得能用这身制服吓住咱们外地人,所以你们没看着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板着脸一动不动吗?就是在故意装威风。”

王忆愕然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儿子牺牲了?”

于文山说道:“我看清他扮相后就猜出他应该是受不了冻,穿了别人的制服领着孩子来偷煤。”

“刚才那后生摔倒了我过去帮忙,近距离看见那衣服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补丁。”

他指了指胸口和肚子,“是从里面打的小补丁,能看见衣服坡口是圆形的,上面还有烧的痕迹呢——”

“他们的制服是的化纤布料的,这种布料被火烧了跟棉布不一样,会有焦炭,这样的焦炭除非是剪掉,要不然洗是洗不掉的。”

“我估计他儿子是被打了三枪牺牲的。”

顿了顿他舔舔嘴唇,继续说:“还有那什么,我刚才靠近了看,看见那后生耳垂、手背都起冻疮了,手背冻疮往外流脓呢,肯定就是他们家里受不住冷,所以今天才出来偷煤了。”

“唉,他们虽然违法吧,但谁这辈子没有个难过的时候?所以我就没让大白去报警,算了吧,六筐煤炭对我们社队企业不算啥,损耗都不止这些……”

王忆吃惊的看着他。

演过黄牛的大白很淡定:“原来这样啊,于队长你的眼睛真好使,总是能看到问题的本质。”

王忆忍不住问道:“你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很强啊,你跟那老先生没说一句话,就推理出这么多信息,了不起!”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样,我马上托人打听一下这老先生的家庭情况,要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们生产队可以帮他一把,好歹让他这个冬天的日子好过一些。”

于文山说道:“你去打听吧,顺便找人跟他们说一声,竹筐里头有二十元钱,让他们收拾煤的时候小心点,别跟煤一起烧了。”

王忆问道:“你刚才往煤筐里放了二十元?”

于文山点点头:“嗯,身上就二十的整钱了。”

王忆一听这话,顿时对他肃然起敬:“于文山同志,我早就听说齐鲁大地多英雄,你这人做事——仁义啊!”

于文山哈哈笑道:“让你说的这话,我们那里都说,燕赵之地多英雄,我们齐鲁大地多响马!梁山好汉嘛、秦琼嘛,那都是我们齐鲁的。”

王忆说道:“那就是齐鲁大地多好汉,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真是个好汉。”

“没什么好说的,以后你于文山就是我王忆的朋友了,以后你在福海有任何事托人去天涯岛给我说一声,只要是你没主动惹麻烦是麻烦缠着你,那天大的麻烦我也能给你解决的了!”

于文山笑道:“刚才咱在煤场并肩作战了,我还以为咱那会就是朋友了。”

王忆摆摆手说道:“说句托大的话,要做我王忆的朋友没那么容易,我对朋友是有要求的,但你绝对是在我要求的标准线之上。”

刚才自己遭到红牛等人围殴,于文山虽然被小老汉抓住手腕却还是挣脱了上来拉架,光从这一点王忆就挺欣赏他了。

寻常人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后退,顶多是帮忙呼喊帮助。

不讲义气的则会趁乱逃跑。

讲义气的则会帮忙一起打架。

于文山不在此列,他是个讲究的聪明人,没有跑也没有帮王忆去打架,而是拉偏架。

这做法是对的,他们两个人家四个,打不过人家的,那时候就得拉偏架,先把王忆给拉出去再说!

黄牛大白舔着脸问道:“那我呢?”

王忆瞅了瞅他:“你是于文山的朋友,我也是于文山的朋友,咱们三个都是朋友。”

于文山笑道:“这下子好了,我这次过来送煤不光找到了个大客户,还处下了一个好朋友,行,这趟来的值当了!”

王忆说道:“这是咱们的缘分,我也没想到过来买点煤竟然能认识你这样一条好汉。”

于文山摆手笑道:“算了算了,咱俩先不互相吹了,我领你看看我们的煤。”

“你们要烧砖窑是吧?烧砖窑都不用居民用的煤,这是中发热量煤,你们到时候用中低发热量煤就行,更便宜。”

王忆说道:“烧什么煤,以后有我们技术员跟你们对接,反正你们尽管送煤过来就行,以后我们砖窑厂和我们生产队只要用煤就用你们家的!”

于文山这人值得信赖。

听了王忆斩钉截铁的话,于文山也挺感动的,说:“王老师,我刚才在煤场里就已经听你们当地人说话听出来了,你这个人是有威望、有道德的好人。”

“没问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做买卖要讲诚信、要一言九鼎,你说你用我们的煤,那我就回去给你准备煤,然后给你们送过来。”

“你可以放心,我不用你付定金,我亲自给你押运煤炭,到了以后你们检查,检查这煤没有问题我再收钱。”

王忆摘下手表递给他:“我身上还真没带定金,不过这块手表送你了。”

“别的我不敢说,我王忆确实是讲诚信的,你可以随意在我们县里打听,应该有不少人知道我和我们天涯岛。”

“这批次的煤,你给煤场送过去,下一批次开始,就可以往我们岛上来运煤了。”

于文山将他手里的手表推回去,笑道:“这次也可以,我为啥要跟我伙计在煤场演戏搞推销?因为我们多带了一百吨的煤过来出售。”

王忆把手表给他戴上,说道:“一百吨?行,那这批煤我们生产队全吃下了,就是这里的煤吗?”

“要就是这些煤,那我们正好有船,到时候让船停靠过来多拉上个几趟,把这些煤炭都拉过去!”

“对了,你们社队企业有煤是不是也有炭?”

于文山点点头:“烧炭炼焦技术简单,土窑就能烧炭。”

王忆说道:“给我也弄一批炭,我还需要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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