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太爷从未来过京里。

诚然,对大部分国人而言,有太多渠道与方式,去认识和知道这个地方,哪怕没来过,依旧可以梦出这里的环境。

但,不可能梦到这只橘猫。

这只猫的细节是如此明显清晰,就是自己当初抱着的那一只。

它是宫里的猫,同时也是自己这段记忆的锚。

通过它,李追远能笃定,这不是太爷的梦,应该是自己的梦才对。

将这只猫抱起,李追远带着阿璃走下台阶。

少年自幼就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虽然无法比拟自己所见过的个别天才同学那般可以过目不忘,但多看两眼也就能记下了。

更何况,他曾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

台阶上的破损,下方地砖的缝隙,先前坐在那上头目之所及,也全都对上了。

哪怕没有怀中的这只橘猫,走到这里时,李追远也会得出与刚才一样的结论。

目前,只能猜测,是太爷曾经给自己布置的转运仪式,交换了自己二人的梦。

这梦,应该是一种代指,背后有着深刻含义。

但具体象征着什么,李追远暂不清楚。

还有就是……太爷去哪里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纸人刚接触太爷时就马上跟着进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满清僵尸先跑出来。

可进来后,除了这只猫,李追远并没有看见太爷,也没有看见僵尸。

身前,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这偌大的区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自己、阿璃与一只猫。

就在李追远犹豫着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寻找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与铃铛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油味。

刹那间,强烈的反胃恶心感袭来,李追远只觉得腹中绞痛,头晕目眩,将怀中橘猫松开放下,他自己蹲了下来,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来,看着他。

相较于眼下的重度不适,李追远更震惊于造成这种强烈不适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那铃铛声还是香油味,再恼人和呛人,现在的他,都应该能轻松承受,毕竟走江以来,他历经过不知多少更恶心无数倍的场景,他的抵抗力与承受力,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高程度。

再者,自己现在是以走阴状态进入的这里,身体感官上的不适,不应该传导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受了影响,而身旁的阿璃,却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这场景引起的不是当下,而是过去自己的某段经历所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问题是,自己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少年一边继续忍受着痛苦一边快速将脑海中这段记忆“拿”出来快速翻阅,他确定,那段日子过得很是寻常,每天早上李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晚上李兰下班时再把自己带回家。

中午饭他都不用去找李兰或者小食堂,因为李兰会在他的小书包里,提前放入水、饼干和鸡蛋糕。

虽然这里游客络绎不绝,但处处是武警站岗,而且,李兰也从不担心她的儿子会蠢到被别人骗走。

铃铛声……在自己先前进来时的地方,在那个台阶上,也是自己那段时间最经常坐的位置。

李追远强撑着站起身,重新走上台阶。

再次走上来后,铃铛声变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浓郁,李追远的痛苦反应也更强烈。

但很快,铃铛声开始移动,香油味也开始变淡。

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远现在是克服着这种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强弱为指引,跟着前进。

阿璃没有劝他放弃,只是默默地对他进行搀扶。

以往,再艰难的环境,李追远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内那般,可这次,他发现自己无法进行适应。

这证明,每一段痛苦,都在过去有迹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单一的痛苦,而是捡起了一长段痛苦经历。

他曾走过这里,曾在这里拐弯,曾在这里下台阶,曾在这扇门穿入,每一步,他都极为难受,现在的自己正在走当初的自己曾走过的路。

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梦鬼的那一浪,自己在梦醒后,也失去了梦中记忆,虽然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怎么落下,但具体画面到现在还无法拼凑出来。

既然走江后的自己,都能遭遇记忆被抹去的事,那么,童年时的自己,会不会也遭遇过?

那时的自己就算再聪明,可毕竟没有入门,也不通玄门中事,如果记忆被做了手脚,没有察觉到,也确实很正常。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到底是谁曾对自己做过这种事?

李追远咬着牙,身形还在继续跟随着前进,却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始主动听取这铃铛音色,主动分辨这香油味道。

因李兰那时候的工作性质原因,他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场馆和单位,铃铛作为比较常见的一种法器,不同质地不同工艺,能发出不同声音。

至于这香油味,更是有讲究,不同教派庙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体信众的投献,都会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别。

很快,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银质串铃、上裹酥皮,周身散发着那股香油味。

京里,一直是教派荟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顶峰,统治者将教派视为加强统治的一种手段,很多远在边疆的庙宇,在这里都有缩小版的复刻,最不济也会将其分支牵引至其中。

少年记得他。

他曾抚摸过自己的头,还牵着自己的手,为自己介绍玻璃柜里的那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缘。

原来,自己见过他第二次。

他曾来到过这里,来到自己身后,对坐在那里的自己,摇晃起了铃铛,领着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体走了多久,李追远观察着周遭宫殿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来到了宁寿宫贞顺门内。

前方小院角里,出现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围栏,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这是……珍妃井。

李兰刚到这里工作时的那两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是带自己游览讲解过的。

那时的李兰,还保留着一个正常妈妈的样子。

不过,她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儿子只要见过了听过了也就记住了,就懒得再继续陪着玩耍,接下来就给他往宫里一丢,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口井因慈禧命人将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来参观的游客都会来这里转一下。

事实上,那时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现在这般小,现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进去人。

建国后宫里七十四口井为安全起见都被改造过了,眼下能看见的井口其实是压井石。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疑问,刚在心里升腾起,很快,李追远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传来落水声,紧接着,可怕的窒息感与无边的绝望,如潮水般疯狂地向他涌来。

李追远跪了下来,双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够着什么。

先前一路跟着走来的所有痛苦感觉,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种铺垫,只为眼下的迅猛爆发!

“啊……”

虽然李追远现在还在井外,但这种溺水的感觉是如此细腻与真实,理性上的记忆虽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东西得以保留。

但这种感觉平日里根本就无法体现更没办法找寻,只能等到相对应的环境下才会被再次触发。

自己曾经掉入过这口井里。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时的自己不可能挪动开那压井石,再结合铃铛声与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过这口井。

可怕的煎熬还在持续,最令人绝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时会结束。

李追远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见,阿璃正不停摇晃着自己,眼里流露出关切,可渐渐的,阿璃的身影变得模糊,自己的周围变得昏暗。

昏暗的环境下,亮着一盏盏灯,灯火幽幽,映照某件东西,像是牌位符纸。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宫装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条腿笔直站着,一条腿曲着。

八国联军打来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将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后慈禧回京,才让人将珍妃从井里打捞而出,也就是说,珍妃曾在这口井里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这时,李追远看见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开始主动向自己靠了过来。

等距离拉近后,她抬起双臂,两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并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后,开始向后拉扯。

像是想要将自己给带走,可自己却一动没动。

但下一刻,伴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退,李追远亲眼看到“自己”被她给抓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被抓走的那个“自己”,也在看着自己。

李追远低下头,发现自己脖子上,仍有一双白到渗人的手。

两个“自己”,在此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镜像感。

终于,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哗啦”声,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追远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当初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举动。

忽然间,香油味道加重了,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袭来。

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好沉,意识也慢慢堕入。

与此同时,对话声传来:

“成功了么?”

“李施主,你是请贫僧来帮你儿子剔除心魔的,但贫僧未曾在你儿子体内看见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张人皮底下,我确定。”

“贫僧没看见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说的心魔,就是你儿子本身。”

“那成功了么?”

“失败了。”

“后果。”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对贫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个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当参照物的话。

你儿子的病情,会因这次失败封印的刺激,比她,爆发得更早也更强烈,也更难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贫僧会帮他抹去这段封印失败的记忆,尽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虽然,这么做,按照中原的说法,叫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吧。”

“把他的记忆封印好,与病情无关,我只是想听他多叫我几年妈妈。”

“李施主,贫僧还是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连我儿子都处理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来浪费我的时间。”

“是,贫僧惭愧。”

对话声消失了。

所有的不适感,也在此刻彻底退去。

李追远双手撑地,重重地喘息着。

阿璃盯着少年,她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撑地的双掌缓缓握拳。

如果李兰只是在采取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自己提前治病的话,他是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发现,李兰不仅是在给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实验品。

她在拿自己“试药”,以确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这确实符合她的行事作风,符合他们母子的理性风格。

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与她患有一样的病。

刚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隐藏过她的眼睛,更何况,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妈妈应该会和其他父母一样,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还会故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聪慧以求得母亲的欢心。

对她而言,既然没能生出一个正常孩子来成为她用来巩固人皮的寄托,那就早点拿去物尽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发会比李兰更早更严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

李追远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现在,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了,也明白这个梦所代表的含义。

李追远站在井口旁,虽然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但他还是低头,向井里看下去。

井面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神情,一样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过来,搀扶住他的手,也低头看了下来。

同一时刻,井中水面上,也浮现出了阿璃的脸。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帮自己镇压心魔。

但他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李追远并没有心魔。

正如那位高僧所说,硬要说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门后的李追远,看了很多很多的书,有些书是有利于当下成长的,必须要看;有些书则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看它们只是企图通过它们来探究自己的病情。

现在的他,精通阵法、风水、傀儡术,阿友的阴神是被他驯服的,彬彬的怨婴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学过的东西来审视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心魔,没有人格分裂,没有被邪祟寄居,没有被转世投胎……

他这个病,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魏正道留下的书与只言片语的痕迹记录,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面某一个原因引发的病情,他解决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们这种人,就是天生怪胎。

像是一块黑色恐怖的玉石,刚出生也就是刚开挖出来时,表皮上还覆盖着泥土。

伴随着长大,表皮杂质会逐渐脱落,而所谓的病情发作,无非是时间到了,表皮脱落个干净,露出真正的本我。

有病可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可如果这病,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状态呢?

“阿璃,下面的那个,也是我。

曾经我在这里遭受过封印,失败了,但失败的后遗症一直存在,它在不断加剧着我病情的恶化。

太爷通过转运阵法,将这个梦给转移走了,相当于过去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是太爷在帮我镇压着病情。

不,准确地说,是太爷帮我阻止了进一步恶化。

病情的恢复和我的变化,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之所以要这样解释一下,是因为李追远不想让阿璃误会,他是女孩的窗户,他得告诉女孩,他一直也在努力。

病情的恶化因素被太爷转走了,但病情依旧,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自己,有着明显的变化,那都是自己主动“康复”的结果。

“我怀疑,是因为我在走江的关系,亦或者是我本人越来越强大,牵扯的东西越来越重,总之,现在太爷没办法再继续帮我镇压了,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爷为了我继续受苦。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傻了。

现在,我要将这个梦给接回来。

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导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恶化,但我不怕。

因为我曾好转过,体会到脸上人皮凝实的感觉,感受过这种美好。

所以,哪怕病情一下子严重回去,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来。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走第二遍时,就没那么难走了。

阿璃,辛苦你搀我一把。”

女孩点头。

她听懂了,因为她能感同身受。

对有些人来说,见过光明再回黑暗,是一种折磨;但对有些人而言,见过光明的眼睛,能给予更大的勇气,再次走出黑暗。

李追远做出这个选择,主因是要帮太爷解脱源自于自己的痛苦,其次也是因为他若是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那就得让自己的病情是一个完整体。

就像小孩学骑车,太爷在后面双手抓着后车座帮自己维持平衡,看起来是骑起来了,但真想要彻底学会,那双抓着后车座的手,就必须得松开。

太爷已经帮自己扶了够久了,现在,该让太爷歇歇了。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将自己的手,向井下探去。

水面倒影中的那个自己,也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井内的水位开始不断上升,自己与另一端的那个自己,距离也在逐步拉近。

双方的指尖,就这般接触到一个点。

下一刻,双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

也不晓得是自己抓出了对方还是对方抓出了自己,李追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井口内的那个自己,正在逐渐变淡。

就在这时,井口边又传来那位密宗高僧的声音。

“孩子,你母亲走了。

我在你记忆里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能听到。

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方为大自在,我辈一生寻求空门而不得,而你生来即在空门中。

本是菩提子,何故惹尘埃。

若闻此言,证明你我有缘,贫僧恭候。”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整齐的跳步声,每一步落下,四周殿宇都为之一颤。

僵尸来了。

李追远马上看向阿璃,对她说道:“你快走,离开这个梦。”

阿璃没有犹豫,松开抓住少年的手,朝向另一侧的偏门跑去,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开,因为这个梦的交接,还未完成。

一排排身穿满清官袍的僵尸,蹦跳了进来。

他们官袍崭新,尸气醇厚,意味着它们并非野生,而是被人豢养培育。

李追远记起了先前在井底昏暗中,所看见的那一盏盏灯和灯后的牌位符纸,那些牌位,都代表着一头僵尸。

它们,是当初企图封印自己的准备部分,确切的说,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来后,以僵尸尸气为阵眼,将心魔镇压。

但因为开头就错了,这后续的布置手段,就没能用上。

然而,它们却也确确实实地遗落在了自己的这个梦中。

怪不得太爷在接过自己的梦后,会被僵尸追着跑,当梦的主人更替后,这群僵尸等于有了新的目标。

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后偷偷给自己留下的那段话,结合这么多僵尸入场的画面,深谙阵法之道的李追远看出了对方隐藏在水下的目的:

若是成功将自己心魔剥离出来,对方要的可不仅仅是镇压心魔,更是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影响自己。

既然你说我与你有缘……那我以后就登门好好拜会一下你!

很快,李追远身边就聚集了大量僵尸,它们围成一个圈,双臂高举,自口中对李追远喷吐出尸气。

而这时,井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这个梦,被李追远给接回来了。

李追远抬起手,打算驱逐这些尸气,然后破了它们的包围,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轻松地将这些僵尸给反镇压回去。

但少年刚举起手,心底立刻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剥离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自己只会感受到一种可以被克服的难受。

这是病情彻底爆发的感觉,是人皮完全脱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冲动。

“你又要出来了么,那这次,我就让你出来!”

在一群僵尸的环绕中,少年放弃抵抗,对着井口,缓缓低下了头。

……

东屋。

阿璃自床上坐起。

柳玉梅扭头看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老太太再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起床梳妆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床,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将门闩拉出,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玉梅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自家孙女,这个样子去见小远不合适,但老太太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自己孙女的身影没入楼中。

老太太低头,看向脚下的门槛,她在迟疑这会儿要不要出去。

不是顾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会遭遇福运反噬,也不是在乎什么走江因果牵连,她是怕自己现在出去后,会不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坏事?

毕竟,今日夜里的场面是小远自己布置的,肯定有着他自个儿的目的,自己贸然出手,有搅乱那孩子布局的风险。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终究没有迈出门槛,而是在门槛上坐下。

一辈子优雅习惯的老太太,鲜有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帮助,就算那小远不喊,自己那孙女,也会想办法来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轻叩屋门。

她知道,这一声动静之后,住在东屋南端房间里的阿力和阿婷,也会马上做好准备。

最后,老太太目光瞥向了床底。

床底压着一个剑匣,匣中有剑。

可有些时候,明晃晃的对手反而更好对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么问题,往往更为棘手。

“这孩子心里有分寸的,没事的。”

……

结束走阴状态的阿璃,刚从东屋出来,进楼,来到二楼,就正好看见少年从李三江的房间里走出来。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色彩,甚至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顿。

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她。

少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阿璃跟着一起进入。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书,抽出一本《江湖志怪录》。

这些书,李追远其实早就看完了,他也并没有将全套《江湖志怪录》摆在这里,之所以选择这本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是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字曾被改过。

魏正道——伪正道。

记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转运仪式后,自己就昏迷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书上被修改了这一笔。

当时自己就怀疑,这很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时做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以现如今的目光回望过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运,就凭柳玉梅、秦力和柳婷都住在这里,就不可能会有毛贼能进来。

李追远现在记起来了,那晚转运仪式结束后,李三江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将李三江搀扶着让其躺回床上。

这个老人虽然阻止了自己回归最本我的状态,让自己还得继续保留肮脏愚蠢的人皮,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老人,好像也同时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分润给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因为并未入门,所以不晓得这是什么。

只觉得以它来换取人皮多留一段时间,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现在的自己当然清楚了,这是福运。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连龙王家都得蛰伏于此,只求分蹭一点。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后,翻看起了《江湖志怪录》。

有人皮的遮挡阻碍,理解东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却没能看出写这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真意。

全书虽然充斥着“为正道所灭”,表达的却是一种对天道规则的戏谑,更蕴含着让对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讽。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在他的那个时代,正玩着一个很危险的游戏,看样子,他还玩得很不错。

可惜,他是个年代很久远的人物,已经死了。

不对,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能嘲笑天道规则的人,他若是想活,应该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这是当时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李追远当然清楚魏正道是谁,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远将指尖,再次轻轻触摸那被自己修改过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杀,真是愚蠢短视。”

这时,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进入自己房间的女孩。

现在的李追远,就是李追远本人。

他现在回忆起了那晚的记忆,还记得自己看完书改了那个字后,上床躺下去时,把那根象征着要让自己继续做人的线环给扯断了。

自己会失去那晚记忆的原因是,当时的自己,还无法与“本我”进行贯通,没有资格继承与延续本我记忆中的思维逻辑,为了不让醒来后的自己产生自我认知偏差,就故意把这段记忆给遗忘掉了。

现在恢复了本我状态后,那段记忆自然又一次被捡回。

李追远指尖轻触书面,这样说来,梦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记忆”也是如此。

应该是魏正道刻意帮自己抹去的,因为那段梦境记忆中,与酆都大帝和那只乌龟有太过深入的牵扯,只有把那段记忆忘掉,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以后,等自己实力与命格进一步提升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把丢掉的记忆再重新捡回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那一页画面中,《邪书》依旧是一具白骨。

少年用手指,在画面中轻轻摩挲。

画面出现了变化,它抬起头,看着少年。

一张白骨脸,竟然能表达出惊恐的神情。

哟,发现现在翻书的人不一样了么?

李追远知道它想要什么,它要血,要精血,可以给它的,然后用鲜血,把它所在的这幅画进行拓印,在这本无字书上拓印出第二页第三页。

这样,推演的效率不就立刻提升上来了?

担心它什么叛变,它已经被封印进无字书里,再折腾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这里有那个老太太住着,出了事把书丢给她就是了,她有龙王门庭的责任在,肯定会管的。

实在不行,还能丢给桃林里的那位,一个蠢货,居然最后想着自己把自己给镇压死,白跟了魏正道一场,躺在那里等死不利用也是浪费。

至于合适的精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阿璃身上。

她的血,绝对是《邪书》想要的。

反正,她的眼睛里全是自己,自己向她要什么都会给,每天给点血,她肯定是愿意的。

但那个柳婷善于医理,怕她看出来引出事端,得想办法帮女孩做一下失血后的隐藏。

不,不用隐藏,只要女孩愿意,柳婷没办法,那老太太也没办法阻止。

这龙王门庭,本就不该继承,老宅没去过,东西没拿过,反而背上了这么多因果,而且还有那么多龙王传承的枷锁。

自己这种人,就该学魏正道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江,不用去顾忌其它,这样连天道对自己的拿捏,都能小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为了确保接下来利益最大化,还是得继续演下去,他们既然愿意为自己死,为了所谓的龙王传承牺牲,那就将以后的一浪留给他们,让他们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帮自己轻松渡过一浪。

李追远再次看向阿璃,开口道:

“阿璃,给我你的……”

李追远怔住了,“血”这个字,居然没办法说出口。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身上出现,他张着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相似的经历,以前经常有,每次自己要做出违背理性的选择时,都会感到生理不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反过来。

为什么不能用她的血,她就是我的材料,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现在需要与时间赛跑,我要在下一浪来临前,把团队阵法推演出来!

“阿璃,给我你的……”

再次尝试,却又再次失败。

李追远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多出了一抹愤怒。

不,愤怒,为什么我会有愤怒这种愚蠢的情绪?

李追远起身,离开椅子,走到衣柜的大镜子前。

镜子外的他,表情痛苦,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你在与我进行切割?”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知道了某种极为荒谬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我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根本就不存在心魔。”

阿璃走了过来,在她的视角里,镜子里的李追远与现实里的李追远,神情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莫名的,她对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产生了亲切感与熟悉感。

李追远继续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不要白费力气了,李兰已经输了,魏正道也对这个病没有办法。

明知道是失败,你还在挣扎什么?

是不甘么,是遗憾么?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们,明明可以追求更高更远也更有趣的东西。

它不是因为魏正道的前例,而刻意针对我们么?

魏正道是个失败品,因为他最后竟然想着要去自杀。

我们不是。

我们能比魏正道做得更狠更绝也更夸张!”

李追远努力进行着说服,但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却更甚。

镜子外的李追远,也茫然地抬起手,他反思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语气: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情绪化?”

……

隔壁房间里。

李三江从梦中醒来,他的小腿因先前做梦时蹬了太多次,忽然抽筋起来。

“嘶……”

李三江疼得马上从床上下来,企图把抽筋的那条腿撑直。

但下床后的他脚步一软,失去了平衡,身子踉跄后退好几步后,头朝下,“砰”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摔昏厥了过去。

而他所躺倒的那个位置,正是当初他画转运阵法的区域。

迷迷糊糊中的李三江,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来?”

李三江一脸无奈,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从隔三差五做到天天做,现在变成一天做两次了?

“咦,僵尸呢?”

见不到僵尸,没让李三江感到高兴。

因为僵尸最可怕的不是它出现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时。

这就跟他以前陪着润生一起看的那几部鬼片一样,鬼出现前的音效加上那氛围,才最揪人心,反倒是鬼出来后,也就那样了。

李三江决定找找它们,至少得清楚它们缩哪儿去了。

找着找着,还真被李三江给找到了。

他从贞顺门那儿探出头。

“哈,你们都在这儿呢!”

紧接着,李三江发出一声惊疑,那被一群僵尸围在中间吐着黑气的,不是自家小远侯呢?

这一刻,即使明知道这是梦,但哪怕梦中的小远侯出现危险,他李三江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李三江直接跳了出来,对那群僵尸大喊道:

“嘿,都排着队,跟我来!”

僵尸中间,正欲施展手段将尸气隔绝进行下一步的李追远,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太爷不该已经醒来了么?

怎么又进入梦里了?

但看着太爷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将僵尸给整齐划一地带走了。

本就嘴角噙着笑的李追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

……

“呵呵呵……”

现实中,站在衣柜前的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内心的怒火,也随之越来越升腾。

他应该生气,但他更愤怒于自己居然会在生气!

镜子里的李追远:“好了,你也出来透过气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衣柜前的李追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靠什么,让我回去,我才是真正的我。”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病方法,我想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什么方法?”

镜子里的李追远:“心魔。”

衣柜前的李追远:“呵呵,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镜子里的李追远,手指着自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主动认你为主体,且自愿把我自己,变成心魔!”

下一刻,

衣柜前的李追远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没有料到,那位居然采取这种方式来与自己进行切割,没有心魔,那他就让出本体变成心魔。

“你到底,有多恨真正的你自己!”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听到你刚才的所有心声,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感到恶心。”

“你以为,你能镇压住我么?你采取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更方便地把你彻底剥离出去!”

“你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张开右手,血雾开始升腾,陶瓷彩带出现,阵法开始呈现。

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女孩,抓住了他的右手。

“你要干什么?”

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同时,她的指甲,慢慢刺入少年的掌心。

上一次,女孩这么做,是看见了少年掌心里因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李追远想要将她抽开,但他发现,每当自己想采取伤害她的动作时,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停止。

就像是之前,他想让她给自己献血时,那个“血”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心魔,心魔,心魔……

确实是心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影响到了,被蛊惑到了。

身体的控制权,意识的主动权,此刻正在逐步被脱离。

“等我下次苏醒时,你就不再是我,我将能更轻易地清除掉你,因为你已经自甘堕落,而我,则是本体。”

不过,在被压制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是扬起手,他想试探一下,女孩的实力。

这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女孩也是自己走江团队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

他的手挥了下去。

女孩只是继续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其掌心,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李追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试探不出来了,因为女孩坚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挥下去的手,自女孩发边无力垂落。

少年闭上眼,向后倒下。

……

“哎哟……”

李三江从瓷砖上爬起来,后脑勺有点痛,然后,因为自己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睡了一夜,硌得腰酸背痛。

隔壁房间。

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眼。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眼眸里也满是混沌。

昨晚的经历,如同一场极为漫长的梦,让他现在有些无法分清楚,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躺在床上的少年侧过头。

他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孩,正站在画桌前画着画。

女孩察觉到他醒了,侧过身看过来。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光彩。

天亮了。

(本章完)

第217章

李追远记得昨晚阿璃是穿着一身白色睡衣过来的,现在换上了红裙,证明中途女孩曾特意回东屋梳妆过。

她敢离开,意味着她清楚,他已经回来了。

她更知道,等少年醒来后,需要的是什么。

过去他们二人间的很多习惯,虽都始于自然,却一直在做着精心呵护与维系,如同迷雾森林中的飞鸟,珍惜任何一棵树上留下的标记,这标记,也包括他们彼此。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女孩面前,缓缓低头,他在找寻。

少年和女孩目光对视,随即,二人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在女孩的眼眸中,李追远看到了自己。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迷失,不仅分不清梦与现实,更是会恍惚于自己的身份认知,但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她的眼睛里找到。

直到此刻,李追远才确定自己成功了,将心底最后一点忐忑剔除。

少年去端起脸盆,准备洗漱,在经过衣柜时停下脚步,看向镜子。

没其它隐喻,他是真的在照镜子。

额前出现了三道浅浅的斑纹,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眼角深处有黑红相间的血丝,不特意瞪眼的话看不出来。

再往后退了半步,强忍着那种反噬,快速看了一点自己的面相。

“咳咳……”

少年胸口一闷,连续咳了好几声。

这面相,是命犯大疾。

李追远摊开右手,尝试凝聚出一道简易阵法。

阵法虽成功凝聚,但气血有些急躁,证明自己心神仍处于动荡状态,不够平稳。

上面这些都是已经走火入魔的特征,这需要自己花几天时间来调理恢复,然后就会消失。

毕竟,不管怎样,自己现在可是以心魔身份压制本体的状态。

玄门中人若是走火入魔亦或者遭遇心魔反噬,轻一点的疯疯癫癫,重一点的性情大变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也毫不奇怪。

自己能做到如此平顺,已极为不易。

可惜,没人会无聊到站在“心魔”视角去进行归纳总结出书,这门类也过于冷僻,否则,李追远的这次,足以称得上是心魔噬主的最经典案例,当得上“心魔楷模”称号。

诚然,主动把自己堕为心魔,将本体身份让给“他”,是一种降格。

但李追远对此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

之前那种互相不分彼此,同为一个“本我”的状态,才是真的难办,想治疗也无从下手。

现在,局面是变得更艰难了,却也因此有了方法。

自己只需要按照“心魔”路数,要么去找寻方法要么自创研究功法,给“他”一直镇下去即可。

这思路,还是那位曾对自己下手的密宗高僧“提供”给自己的,自己真得抽空上门好好感谢他。

李追远看了一眼自己书桌,接下来他会把这次的治疗方法也写进书里。

有时候,病友并不生在同一时代,亦是一种悲哀,李追远还真挺想与魏正道交流一下治病心得的。

走到门口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魏正道的自我封印与自杀,以及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所遇到的魏正道,应该不是他的本体,大概率是一种分身。

以魏正道的能力,做出分身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立志于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制造分身?

李追远怀疑,魏正道可能也选择了这个治疗方法,他这是在主动分裂自己。

他最后靠这个方法成功了么?

会很难吧。

李追远回想起了昨晚,“他”打算采取手段把自己这个“心魔”压制回去的动作。

一样的治疗方案,不一定适合所有的病人,甚至不适合一个病人的不同阶段。

自己现在能有成功希望,是因为自己还小,魏正道的难点则在于……等他醒悟过来追求治疗与自杀时,他已经太强了。

二楼露台上原本破碎的旧水缸被秦叔换了一个新的,李追远站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洗漱。

刚洗漱好,正拿着毛巾擦脸时,就瞧见李三江扭脖子抖腿地从房间里出来。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梦中的井口边,本该已经离开梦境的太爷又忽然折返,还主动帮自己把周围的僵尸全都引走了。

那群僵尸当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难题,就算太爷没再出现,自己也能轻松解决。

但太爷出现的价值很大,他让自己知道,即使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依旧有人仅凭着潜意识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

“太爷,你昨晚没睡好么?”

“嗯,睡落枕了。”李三江不好意思说自己又做噩梦且摔下床的事,随口问道,“小远侯,你睡得咋样?”

“我也睡得不太好,做噩梦了。”

“那就好,那就好……嗯?”

“太爷,我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擅长养生的教授,他教给我一个调理方子,我煎来和你一起喝几天吧,能静气安神。”

“成,喝。”

李三江走过来,从缸里舀水,再把洗衣粉袋子提过来,他打算洗个头,醒醒脑子。

“太爷,现在天气还不够热,早上洗头吹了风容易着凉,还有,洗发膏在下面,用洗衣粉洗头伤头皮的。”

“太爷我都用习……行,那我中午洗,用洗发膏。”

李追远端着自己脸盆回房间了,正在刷牙的李三江朝着自家曾孙离开方向看了又看,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阿璃,我们下棋吧。”

阿璃摇头,她觉得少年需要静养,不能用脑。

“那我们下去。”

牵着阿璃的手来到一楼,轻嗅鼻子,李追远闻到了残留的死倒气息。

见太爷还没下楼,李追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破煞符,向前一甩,符纸落地后燃烧,一团青烟猛地窜起后即刻消散,算是把残留的气息给中和掉了。

至于这里的纸人和桌椅板凳,倒是都早已复了原位,想来应该是萧莺莺离开前收拾过了。

她能收拾其它东西唯独没办法处理自己残留的气息,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镇散掉自己。

坝子上,柳玉梅坐在小桌边,见少年和自家孙女出来了,就招手道:“过来,帮奶奶沏茶。”

李追远走到桌边停下,阿璃没做停留,径直回了屋。

“奶奶,快吃早饭了,还喝茶?”

“喝了一辈子茶了,没什么影响。”

少年泡茶的动作娴熟自然,让人赏心悦目。

柳玉梅:“这是新送来的茶叶,你品品。”

“好。”

李追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种喝酒的感觉,茶香上头,却没有不适的后劲,反而酝酿散开。

昨晚本就没休息好,这口茶喝下去,有一种心神得到舒缓放松的惬意感。

少年闭上眼,享受着这股余韵。

柳玉梅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以往,这孩子没少来陪自己喝茶,好茶叶也是喝过不少,每次都是抿一口后就做出精确的评价,像是在走着一套固定流程。

可今天,他是真品进去了,也是真享受进去了。

李追远睁开眼,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就没第一口那般惊艳了,就像第一口的健力宝永远最好喝。

阿璃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她把男孩右手摊开,将旧纱布解开,托着掌心,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重新上药和包扎。

柳玉梅本是随意瞥了一眼,但在看见男孩右手处那一个个深嵌伤口后,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家孙女的指甲。

俩孩子这是昨晚吵架了?

老太太不由有些心疼,哎哟,自家孙女怎么掐得这么狠。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柳玉梅并不知道,孙女是下来过,但不是来找自己求援的,而是让自己帮忙梳妆的。

所以,她只能根据过往发生过的事来猜测,记得那晚也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男孩把自己孙女弄生气了,几天不理他,最后还是男孩把那头死倒带过来通过走阴的方式来进行道歉,二人这才又恢复了关系。

难道,昨晚也是道歉?但二人之前并没有什么矛盾啊,而且看孙女给他细心包扎的样子……算了,就算吵架了,现在也是和好了。

这年轻人的事,柳玉梅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她也懒得掺和。

这时,刘姨开始将早饭端出来,李追远起身去帮忙。

走进厨房端粥时,刘姨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出:“小远,你等一下,我看看你。”

说着,刘姨就走到少年跟前,检查起少年额头,扒起少年眼皮,最后更是左手手掌贴在少年额头,右手帮少年把起了脉。

很快,刘姨脸上就浮现出了疑惑神色,问道:“小远,你最近是在练什么生涩的功法么?”

刘姨这话说得很委婉。

李追远知道,她是瞧出来了。

“嗯,最近在琢磨一个秘法,昨晚刚找到一个新思路,就试了试。”

“有什么其它地方的不适么?”

“无大碍的,我休养几天就好,谢谢刘姨关心。”

刘姨松开手,看着少年端着粥碗离开。

等吃过早饭,李追远陪太爷去遛弯后,刘姨走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老太太,我观察小远身上……”

柳玉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刘姨:“小远身上,有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的迹象,虽然很轻微,却又极为标准。”

柳玉梅:“你可看清楚了?”

术业有专攻,秦力和柳婷的本事,都是老太太亲手教的,但她也只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特长,教了个早期入门,接下来的发展,还得靠个人自己去领悟和揣摩,反正祖宅里相关秘籍多的是。

因此,刘姨的医术和毒术水平,是超过柳玉梅的。

刘姨:“看……清楚了。”

柳玉梅:“小远,会走火入魔,甚至被心魔反噬?”

这孩子有多天才,她们是亲眼见证过的,一个能把秦柳两家本诀理解得比秦柳家的人更深入透彻的家伙,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讲的可是一种结果状态,正常点的人在察觉到不妙时,都会本能地及时制止,更何况是他。

刘姨也是觉得自己这个问诊结论有些荒谬,但她还是再次道:“可能是我才疏学浅,反正,我看出来的结果是这个。”

如果那少年不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人,刘姨这会儿怕是已经强行出手将他给制服了。

没办法,一个心魔反噬的家伙,实在是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没人能预判出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

这时,阿璃抱着两个质地不同的牌位从东屋走出。

柳玉梅抬起手喊道:“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算了,没事,你去忙吧。”

阿璃继续抱着牌位上楼去了。

刘姨:“老太太……”

柳玉梅低头,喝了口茶,淡然道:“无事。”

刘姨:“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做一下更具体的检查,小远毕竟是……”

柳玉梅摇头:“不用,小远还是那个小远,他若是有变化,就算骗得了其他人,也骗不过阿璃。”

刘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的确。”

柳玉梅:“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小远身上的秘密更多,相信他能处理好的。”

刘姨:“我明白了,那我给他准备些安神的药汤。”

柳玉梅:“嗯。”

刘姨:“还有一件事,那天阿力回来不是说了么,去给西沟村那户人家办丧事的事。”

“嗯,怎的了?”

“我很奇怪,小远为什么这般小心克制。”

“何止这次,上次桃林下那位翻身打盹儿,怕不也是。”

“几条人命而已……反正罪有应得,我是觉得用不着这般麻烦与谨慎。”

“阿婷,你没走过江。”

“是。”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当这句话是说给被保护到的弱小听的么?

就像下围棋,每一子的落下,都得‘精雕细琢’,随意落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自己的一处破绽。

再者,克制与谨慎,不正意味着所图所谋更大么?”

刘姨:“看来,没走江,有些事就无法感触深刻,终究是一种遗憾。”

柳玉梅:“又没拦着你,你现在就点灯去,又不是来不及。”

刘姨:“那哪成啊,我要是走江去了,谁来给您做饭呐?”

柳玉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是我这张嘴的罪过啊,耽搁我柳家少诞生了一位龙王。”

……

李三江今早这弯儿遛得有点远,主要是身体活络开后,不仅昨晚睡觉遗留的不适消失了,整个人居然变得越来越精神。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个梦被自己接回来了,福运开始弥补恢复太爷的身体。

人一旦真上了年纪,这身体就渐渐开始由科学转玄学了。

身体健康的可能说没就没,百病缠身的却可以一直挺下去。

走畅快了的李三江发现自己真走远了,都走出村儿了,就在隔壁村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递给小远,他自个儿则跟人家要一碗水喝。

他这张脸,隔壁村也是都认得的,老板客气,不仅不收汽水钱,还给他特意冲了碗红糖水。

李三江就端着碗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子上,旁边坐着的是小远。

爷孙俩就这么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村道上不断来往的人和车。

喝完后,李三江递给李追远一张钱:“去,给太爷买包烟。”

李追远把太爷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连带着自己喝完了的汽水瓶子一起送还给小卖部柜台,买了烟后,余下零钱抓在手里对着太爷晃了晃,然后很自然地塞入自己口袋里。

“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江心里涌现出一股由衷的开心。

他弯下腰,道:“来,小远侯,太爷背着你回去。”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后背。

老人虽说年纪大了,但后背依旧如松般硬朗挺直,不像山大爷,已经开始缩水了。

李三江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段评书,是收音机听来的一段水浒。

每次李三江卡壳时,背上的李追远就适时出声提醒,帮他接上。

就这样走着走着,瞧见家了。

前头村道上,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大爷,小远哥。”

林书友背着登山包,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特产,见到人后,他开始了奔跑。

没跑几步,袋子破了,东西洒落一地,一时因过度兴奋而没有察觉的他,又跑了好一段才感到双手越来越轻,这才“呀”了一声,重新跑回去蹲下来收拾。

李三江:“壮壮能考上大学,太爷我是理解的,记得那一年壮壮确实用功刻苦得很,就是这友侯也是大学生,太爷我是到现在都想不通。

不过,友侯人确实是好的,正经踏实。

要不是他老家是福建的,太远,太爷我都想给他说媒了,壮壮那边都早就谈起来了。

对了,友侯喜欢啥样的闺女来着?”

李追远:“喜欢周云云那种的。”

上一浪中,阿友多次被赵毅拿捏,虽然次次话都只说一半阿友就马上服软了,但李追远听力好全听到了,也自然猜出来了。

“那是太爷我看走了眼,这友侯也没那么正经踏实嘛。

李追远从太爷背上下来,二人一起去帮林书友捡好东西后回家。

“李大爷,这是给你准备的酒,还有我们那儿的烟,你抽抽,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让我爷爷再寄。”

“太多了。”李三江把东西分出一部分,“壮壮现在不在家,你分出一部分东西替壮壮送他对象家去吧。”

“哦,好。”

林书友拿出两大长条黑黢黢的腊肉,跑向润生:“润生,看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润生接过腊肉,放鼻前闻了闻,马上露出笑容:“你们那儿的特产?”

林书友的表情一阵尴尬,谁家特产腊肉是用香灰熏出来的。

也就是他庙里新鲜的香灰多,就特意让庙里人给自己“浸”了腊肉。

润生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吃这东西,不用点香了。

林书友又提着一袋化妆品拿给阴萌:“萌萌,给你的。”

阴萌诧异道:“这么多牌子的?”

林书友:“嗯,我们那儿水路发达。”

阿友给彬彬带的礼物最多,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就那个罐子里,还泡着国家保护动物的生殖器。

“阿友,跟我来。”

“来了,小远哥。”

在李追远的目光示意下,润生和阴萌也跟了过来。

厨房隔壁有个隔间,两侧墙上被太爷挂满了神像,最中间那幅还是被太爷误认为老子的孔子。

上次在家时,李追远就单独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并让阿璃帮忙做了自己团队所有人的名牌。

正面是名字,背面是各人的生辰八字。

中间摆了一尊精致小香炉,还是那次在工地内解决死倒后,润生潜水下去拿出来的,本是寻香定位的好器具,但现在李追远手头有了更好用的罗盘,就把它当道场炉摆这儿了。

地方是既小又逼仄了些,但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是,李追远刚进来,就发现香炉上被插着香,已燃到了尾端。

应该是太爷插的,因为他每天早上都有进到这里拜一拜的习惯。

更有趣的是,在他们五个人的名牌间,还有一块粗糙板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李三江”。

李追远记得太爷有次问自己,在那里头摆写着名字的牌位有什么用,李追远说是用来祈福的,供进庙里得给香火钱,不仅贵,还得到时间去续费。

太爷应该是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自个儿名字也写了放了进去,早上帮自己和小远侯以及其余众骡子们都点个香,祈祈福。

林书友:“李大爷的名字怎么也在里头?”

润生:“怕吃亏?”

林书友:“哪能,占便宜了,占大便宜了。”

李追远:“就把太爷的名字放这里吧,毕竟是南通捞尸李。”

在少年看来,自家太爷比自己更适合南通捞尸李这个名号,真要排个传承顺序的话,太爷还真应该在自己前面。

李追远:“庙簿神册。”

“在这里,在这里。”林书友赶忙把庙簿和自己亲自写的神册取出来。

李追远接过东西,将其叠放在上面,随后左手持香,右手持黄纸,双目微凝,气息严肃。

林书友则开始起乩,下一刻,竖瞳开启。

李追远:“白鹤童子!”

林书友:“在~”

“今日,将汝移入本道场,你可有异议?”

“除魔卫道,吾职所在,无异议!”

李追远将香插入,手中黄纸燃起,灰烬洒落在庙簿神册上。

接下来,白鹤童子取出自己的神像。

这地儿太小,像官将首庙里的那种神像肯定搬不进来,再说了,林书友坐飞机也带不过来。

因此,神像这东西,如今只能意思意思。

但这意思得……有些过于意思了。

白鹤童子看着自己乩童给自己准备的木头人。

这是林书友自己雕刻的,手工那叫一个糙,上色也很不均匀,毕竟林书友只会熟能生巧地给自己开脸,他又不是雕刻家和画家。

白鹤童子最终还是把木头人摆了上去,但竖瞳有些扭曲。

知道的,晓得这是自己“神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些歪门邪道打小人行咒用的劣质木偶呢。

这时,童子忽然听到身旁少年开口道:“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童子吓得扭曲的竖瞳瞬间笔直!

第一反应是少年生气了,在反讽敲打自己。

虽说条件简陋的庙宇,祂以前是肯定不会去的,因为小官将首庙意味着乩童素质较低,活儿少功德少能发挥的力量也小。

但这里是例外,越是简陋越是简单,童子越是觉得温馨,因为这才像是草创嘛,这才是提前入局占位啊,有一种自己已经是自己人的感觉。

祂真就只是单纯嫌弃自己这个乩童给自己刻的“神像”太丑了而已,要不干脆别雕刻什么人像,给自己摆个名牌写上名字也可以。

白鹤童子对着少年转身,准备道歉解释,祂可不想第一天入职就因为被上峰误以为自己甩脸色,而直接出局。

对跳槽者而言,最可怕的是,在老单位官宣了,却最终没能跳出去。

谁知,还未等童子开口,少年就又道:

“我让阿璃给你重新雕刻一个好看的。”

童子的忐忑不安刚还憋在嘴里呢,又瞬间被替换为浓郁的诚惶诚恐。

祂是阴神,感知本就极为敏锐,再加上祂也算是曾被少年狠狠拾掇过的,因此,祂现在有种很清晰的感觉,少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李追远:“好了,行香吧。”

润生和阴萌各自持香,对着香炉行礼后,插了上去。

离开时,走在前面的李追远说道:“阿友,你再辛苦一下,给增损二将也雕刻出两个木头人。”

此时,阿友眼里的竖瞳还未消散,意味着身上的还是白鹤童子。

落在最后的白鹤童子听到这话,很没形象地把嘴都笑歪了。

等祂离开后,林书友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角,这是给自己皮都笑裂出口子了。

李三江:“润生侯,友侯,跟我去隔壁镇上送货!”

秦叔和熊善在地里忙活,反正新骡子回来了,就不喊他们了。

润生去拿推车装货,林书友舔着嘴角也很自然地融入。

谁来李大爷家,都得干活,但给大爷干活,还真没人埋怨。

李追远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就看见阿璃坐在那里手持工具,正对着祖宗牌位进行拆解。

现在的祖宗牌位,用料不同,规格不一,取用时得先做好材料分类。

“阿璃,得辛苦你帮我雕刻一个白鹤童子。”

阿璃点头。

李追远走到画桌前,拿起画笔,开始画出白鹤童子的形象。

不讲究情绪,只是单纯描画,很快,白鹤童子的形象就跃然纸上。

阿璃仔细打量了一遍,就坐下来,拿起一个新的祖宗牌位,开始雕刻。

李追远觉得,用这种材料,会不会太好了一些?

但见阿璃已经开始动刻刀了,他也就没有阻拦。

算了,就如太爷所说的,要想骡子干活好,好的草料少不了。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坐下,先翻开无字书。

当他将指尖轻轻触摸那幅画时,画中白骨惊恐的神情退去,竟又流露出喜意。

《邪书》能感觉到,原本的少年又回来了。

凡事,就怕对比。

《邪书》原本以为落在这少年手中,就已经是身入地狱了,谁知,这地狱往下居然还有十八层!

这三天,自己不能费心神,得好好将养,李追远说道:

“这三天,我不动你,你好好养养,三天后,要一口气补回欠缺的量。”

画中白骨闻言,非但没露出绝望,反而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真好,他居然愿意与我商量着来。

这时,李追远听到身后刻刀频率发生了变化。

李追远开口道:“我会生气的。”

刻刀频率恢复如常。

昨晚,虽然那个“他”没能把“血”字说出来,但阿璃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本无字书想要发挥功效,需要她的血。

她现在正在雕刻,正好可以伤一下手指,把血流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起,然后将自己这次治疗方案写到“病例”上。

做完这些,少年起身走到女孩身边,先帮她打扫工具桌、扫去地上的料屑,紧接着就在女孩身边坐下,给她递送工具,做些边角料的辅助工作。

李追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按照《江湖志怪录》中的记录做黄河铲当器具时,女孩陪自己忙了两天。

那时候,女孩其实没怎么做过手工活儿,步骤和工具还得他先演示讲解一遍。

现在,只看女孩手持刻刀的手上下翻飞,简直灵巧得不像话。

凡是可以帮到自己的地方,她一直在逼迫自己做到最好。

这世上,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东西,就是竭尽所有。

白鹤童子刻好了,虽然还未上色,但已栩栩如生,称得上是一件极为精美的艺术品。

最重要的是,阿璃还将白鹤童子的桀骜神韵表现出来了。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的画卷,他发现自己并未刻意彰显出童子的这一气质,这算是阿璃自己的艺术加工。

李追远开始帮忙调色,阿璃开始上色。

彻底完工后,白鹤童子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女孩将童子摆在桌上,看向少年。

李追远拿起湿帕子,帮她擦手。

女孩眼眸低垂,原本脸上的淡淡开心敛去,一如先前李追远背对着她坐在书桌上时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她现在也知道少年要对自己说什么了。

她原本以为少年会忘记的,谁知少年竟真的一直记到现在,等自己把手里的事儿做完。

“阿璃,我现在是心魔,所以,你要做的,是帮我把我这个心魔给巩固好,你是我的窗户,透过你,我才能看见自己与‘他’不一样的地方。”

曾经,是他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出来,现在,轮到自己把他从沼泽里拽出。

女孩伸出手,一只手搂住少年的头,另一只手在少年背上拍了拍。

阿璃有钱,有的是钱。

……

李追远刚把白鹤童子摆入供桌,从小房间里走出来,就听到来自小卖部张婶的歌唱:

“小远侯~找你的电话~”

李追远去接电话了。

话筒一直摆在边上,没挂断。

冲这份豪气,李追远就知道是薛亮亮打来的了。

“喂,亮亮哥。”

“小远,你在家了是吧,我想请你帮……”

“我送过了,江里。”

“你亲自去的?”

“嗯。”

“这怎么好意思,让彬彬去就可以了,你亲自去送……她还得给你磕头行礼,万一因此动了胎气。”

“彬彬哥这会儿不在南通。”

“哦,这样啊,呵呵。那个,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学校里组织了一个赴京的交流会,有学生名额,你们想不想去,就当是奖励优秀学生的公派旅游吧。”

“我们……算是优秀学生么?”

优秀到,连学校都不去的学生。

谭文彬是班长,他都没好意思给他自己运作奖学金,哪怕他最后突击复习的考试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各科平时分更是满到溢出。

“按照评判标准,你、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是算的,因为你们已经提前进入实习阶段了。”

“算了,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这次可以带家属的,一人一个,也就是说润生和阴萌也可以一起去的,我来安排。”

“亮亮哥?”

李追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薛亮亮最不喜欢占公家便宜,在这方面,他一向很严于律己。

“嗐,跟你说实话吧,这次校里的这个活动,我是赞助商。”

“哦,怪不得。”

“那你,再考虑考虑,要是有空的话,就来玩一趟?

我是有私心的,我已经帮罗工选拔出了一批学生,正在考核筛选阶段,我希望你或者彬彬,能抽点时间讲一些工程中遇到那种事情的工作经验,额,就是那个……你懂的。

再说了,你不是在京里长大的么,就不想回家看看?”

“不想。”

“那……”

“交流会的事,我再考虑考虑,晚点给你答复。”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通知我。”

李追远挂了电话,在张婶这里又给太爷买了包烟当歌唱费。

谭文彬去无心岛找裘庄去了,那里交通不是太方便,应该才刚到,还未来得及进行通报。

去京里的话,倒不是不能去,自己本就打算抽时间去找那位密宗高僧好好聊聊。

李追远现在思虑的是,去京里,也算浪花么?

但这样一来,不就和裘庄起冲突了?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两拨浪一齐拍过来。

所以,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有前有后?

回到家时,发现太爷、润生和林书友他们已经送完货回来了。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太爷手里居然还举着一张奖券。

也就是现在距离上一浪结束太近,没到下一浪正常来的时候,要不然李追远都要怀疑江水相同的手段用两次了,而且还是这般直接。

林书友兴奋地对李追远喊道:“小远哥,李大爷又中奖了!”

李三江去送货途中,再次经过了摸奖地,还是上次的那个团队。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台上,鼓舞着大家的热情,老远就瞧见了李三江他们,就热情地把李三江请了上来,并大声喊道:

“朋友们,这就是上次抽中我们一等奖,云南五人豪华游的老先生!”

主持人本意是拿铁一般的事实来热场的,然后又拿出一个奖券盒,免费请李三江再抽一张。

盛情难却,李三江就又抽了一张。

结果刮开,主持人都傻眼了,又是一等奖,京里豪华单人游。

这下好了,热场成功,你们主办方找托儿都不知道换换,下方群众集体高呼:“黑幕!黑幕!”

李追远接过太爷手中的彩票,如果太爷这次像上次那般中的是五人豪华游,那几乎可以半明示地认为是浪花来了,但这次只是豪华单人游,说明这是太爷自己的好运。

另外一点就是,江水的线索不会一个方向连续推两次,所以薛亮亮的邀请,应该是一场意外,亦或者可以理解成,是属于他李追远本人走江之外的因果。

因此,京里这条线,反而可以暂时先排除,裘庄那条线的可能性,则在不断放大,就看谭文彬什么时候发回来初步调查结果了。

刘姨:“吃晚饭啦!”

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送货途中抽空刻的木偶,放入了小房间里。

倒不是他刻得不用心,而是他再用心,也就是这个雕刻水平。

“哇!”

在看见那尊栩栩如生的白鹤童子像后,林书友也不得不惊叹于阿璃小姐的精妙手艺。

不过,他也顾不得欣赏,马上跑出去吃晚饭了。

等他关门离开后,白鹤童子像开始轻微颤抖。

阴神是可以降临到自己神像上的,具体上哪尊,纯凭祂们心意,这也是很多庙宇会追求塑金身的一大原因,为了增加吸引力。

白鹤童子神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祂是激动的!

不仅激动于这雕工形象,更是惊讶于这用料材质。

这哪里简陋了,这哪里简单了,哪个官将首庙宇,能有这个本钱,用这种材料给自己塑像?

童子高兴坏了,激动地在无人小房间的供桌上,“吧唧吧唧”地从南晃到北。

中途瞧见了那两尊丑不拉几的增损二将,更是故意把它们俩撞倒,然后又“吧唧吧唧”地从西走到东。

外头坝子上,大家正在吃晚饭。

林书友对李三江说道:“李大爷,这次你可以去京里、去故宫好好玩玩了。”

李三江伸手挠了挠今天用洗发膏洗过的头,皱巴着一张脸说道:

“故宫我都玩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