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工业时代的君主

咸宁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一,吴国北河钢铁厂的一个实验车间里面。

大明吴王朱简烜,带着负责工业和科技的秘书宋问道,在军务司、工商司、科学司的官员的陪同下,视察吴国无缝钢管实验生产线。

朱简烜在两年前就提供了正确的无缝钢管生产思路,工匠们回到澳洲之后忙活了差不多一年半。

今年年初完成了技术原理验证,开发出了具有实际价值的生产方法。

现在终于做出了一套测试用的生产设备。

无缝钢管生产流程中,除了基础的炼钢流程之外,最重要的环节有穿孔和定径两个。

最重要的设备自然就是穿孔机和定径机了。

根据朱简烜当初引导和提醒,工匠们后续总结出来的原理,圆柱形钢坯在旋转的同时从多个方向持续向中间挤压,钢坯中间就会被碾压撕裂出空洞。

所以无缝钢管穿孔机的最核心部分,就是由三根错落分布的倾斜钢柱组成的轧辊,由蒸汽机驱动钢柱轧辊持续稳定旋转。

炼钢厂铸造出来的圆柱形钢坯,直接送入三个钢柱中间持续旋转挤压,配合确定孔位的芯棒制作出基本的钢管形状。

但穿孔机的功能,仅仅是把钢柱做成钢管,这种钢管的内径和管壁厚度数据,只是最方便实现穿孔功能的标准。

最终想要得到特定参数的钢管,还要再用定径机加工。

穿孔机的原理让人怀疑是否符合物理定律,但是定径机的原理就容易理解了。

就是将一根确定目标直径的芯棒,放进已经完成穿孔的钢管之中,然后再用挤压机器从外部向内循环旋转锻压。

锻压缩减钢管本身的直径和管壁的厚度,进而做出参数符合最终需求的无缝钢管。

在这样的基础上,再完成除磷淬火冷却校直流程,就能送进兵工厂造枪炮了。

朱简烜在工厂里面看完了最关键的几个流程,感觉机器和工匠都还不是很熟练,但终究能够成功做出成品了。

他们已经超越原有的历史整整一百年,提前攻克了无缝钢管的工业化生产工艺。

朱简烜看完之后颇为激动的大声激励所有人:

“太好了,有了这套机器,以后咱们的枪管和炮管,就不必依赖人工捶打了!”

宋问道也非常激动,在旁边附和着报告说:

“禀大王,现在虽然只是实验状态,但是已经确定技术方向完全可行了。

“根据我们之前的估算,这种生产工艺完全成熟后,一天就能生产数百根枪管。

“也就是说,这样一套机器工作一天,就达到以往数百个工匠一个月的产量。

“而且这样做出来的枪管,性能还比以往工匠手工锻打的更好。

“这种全新的钢管生产技术,和大王当初的转炉炼钢技术一样神奇。

“都是彻底改变一个产业的技术……”

这个时代的步枪枪管,只能靠工匠手工捶打。

一个熟练工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制造出一把步枪。

大量的时间浪费在了枪管的卷制上面。

有了无缝钢管技术之后,枪管的生产时间能够大幅度缩短,直接从按照天算变成按照分钟算了。

朱简烜听完也是颇为感慨的说:

“是啊,这就是技术的力量,这就是机器的力量,也是现场诸位的力量。

“所以参与攻关和实验的工匠,品级待遇全部加一级。”

宋问道众人立刻一起躬身:

“谢大王!”

朱简烜摆手示意他们不需多礼,然后继续分派新的任务给他们:

“未来一年内,咸宁四十年年底之前吧,要求要有三套设备能够持续生产。

“分别用于生产八十毫米线膛炮,十二毫米大口径步枪枪管,八毫米常规步枪枪管。”

这个任务难度不算高,就是按照现在标准建设三条生产线而已。

宋问道和钢铁厂工匠领命,保证完成任务。

朱简烜看完了无缝钢管试生产,又去钢铁厂的其他车间转了一圈,最后又到矿场转了一圈。

现在吴国的所有大型工厂和矿山,性质全部都是“王有”的。

工厂都是吴国朝廷的下属机构。

现在都是国王王国朝廷直接下命令指示和管理的,基本不存在什么商业化经营的逻辑。

性质上跟朱简烜前世的国家资本主义不同,反而有点类似于公有制状态,以至于货币的价值都不怎么明显了。

吴国现在已经开始实施州县改革,已经允许普通商人到吴国经商和置办产业。

但朱简烜不准备改变现有的产业形态和制度。

未来吴国的重要支柱产业仍然必须是王有的。

包括粮食、矿产、钢铁、军工、化工、机械、造船等产业等不会对民间开放。

只会允许他们经营一些贸易商行,个体商铺和维修工厂。

朱简烜准备当好工业时代的君主。

封建时代的君主之所以是君主,不只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军队,也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国家名义上的主人。

最为核心的原因,是君主掌握着当时最多的生产资料——土地。

君主能够直接控制的土地规模,在全国土地之中所在的比例大小,直接决定了君主的实际权力大小。

君主如果没有实际掌控土地,就算是掌握了军队也很难维持地位,也无法维持军队。

传统君主如果只掌握了军队,那只能算是地主阶级的征服者。

军队强行维持的统治随时都可能崩溃,

君主只有掌握了足够多的土地,才能成为地主阶级的直接领袖,才能真正长久的掌握实际最高权力。

如果土地和军队都没有,那就只能当代言人了,也就是彻底的傀儡君主。

有了这样的经验,到了工业时代,到了资本主义时代,君主想要继续维持足够的权力和地位,具体应该怎么做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那就是要掌握尽可能多的工业产业和资本。

如果一个传统君主只是单纯的鼓励和支持工商业,自己本身却完全不区参与工商业的经营和建设。

那这个国家实现工业化的过程,就是君主失去绝对权力的过程。

因为工业化完成后,国家的统治阶层会发生转变,会从封建地主替转变成成资产阶级。

君主不参与工商业经营,就还是地主阶级的代表,掌握的生产资料只是土地。

那他甚至不是新统治阶级的成员。

这种性质的君主哪怕继续支持工商业,阶级身份也只不过是新统治阶级的代言人而已。

实际地位已经跌落到真正的统治阶级之下了。

他必须承诺保障真正统治阶级——资产阶级的利益,必须不断满足资产阶级的各种诉求。

他必须按照资产阶级的要求做事,接受保障资产阶级利益的宪法和规则。

一旦无法做到这些事情,随时都可能被资产阶级抛弃。

毕竟只是一个代言人,而不是阶级领袖。

最好的结果,也是变成没有实际权力的虚位元首而已。

和平的工商业改革和工业化,就是资产阶级“夺舍”地主阶级的过程。

所以传统封建地主阶级通常会全力反抗。

先发的工业化国家,会经常鼓吹传统国家发展工商业,鼓吹文明开化的改革。

因为工业国家的工商业群体,可以在对方实施工商业改革和工业化的过程中,掌控这个国家的主要工业产业和资本。

进而跳过国家原有的统治阶层,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新统治集团。

最终实现对一个国家的“夺舍”。

国家依赖外来资本完成工业化,君主会成为外来资本的代言人。

所以本国人鼓吹全面开放和自由化,相当于鼓吹放任外来统治阶级夺舍自己的国家。

所以朱简烜非常乐意看到日本借助大明实现工商业改革。

按照这样的逻辑反过来考虑,资本主义时代对应神洲帝国皇帝的身份,其实是传说中的“终产者”。

一个掌握国家绝大部分工业和资产的绝对垄断资本家。

自己统治的国家内部,没有其他有足够规模的独立资本家,绝大多数资本都要服从于皇帝。

资本皇帝是资本领袖和统治者,而不是可以更换的代言人。

这种真正的资本皇帝,对于资本主义国家的资产阶级的统治能力,可能比封建时代的神洲帝王更强一筹。

这种国家里面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君主立宪和议会制度了。

朱简烜巡视了北河工业区的主要产业之后,乘坐王都北河铁路上的列车返回王宫。

朱简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翻阅自己离开期间秘书府呈上来的文件。

留守的秘书姚鼐得知朱简烜归来,马上进来报告和请示:

“大王,今年本土江南、浙江,以及清国山东地界,普遍大旱,朝廷开始输送新一轮的灾民来澳洲。

“一批总计三十万左右的灾民,将在未来十天内抵达澳洲,其中有一批是清国山东地界的灾民。

“秘书府请示大王,是安置到最近开拓中的东澳洲地区,开垦更多的耕地。

“还是继续安置到王都附近,作为继续扩建工厂的工人。”

朱简烜基本没有怎么犹豫就决定了:

“王都谷地最近建设的居民区,应该还能安置的下,就尽可能还放到王都吧。

“工业生产就是要集中,集中才有效率,放到其他地方等于浪费。

“王都至少要有一百万人,未来可能有两百万人。”

姚鼐马上拱手答应着:

“臣遵命。”

朱简烜继续吩咐他:

“这批移民到了之后,按照每户一兵的方式征兵,继续组建五个正式师编制,按照正规军训练。”

姚鼐再次认真答应下来。

按照朱简烜的命令拟定正式的文件,再交给朱简烜用印之后下发给各司执行。

(本章完)

第170章 咸宁四十一年

崔二在海上漂泊了一个月后,终于在咸宁三十九年十一月十日初抵达了吴王都。

崔二和同行的其他山东人,在从船舱里面出来的那一刻,就都是满脸的惊愕。

他们本来理所当然的以为,这个远在海外的澳洲地方应该是一片蛮荒之地,否则也不需要专门持续移民来开荒。

结果他们抬眼就看到了一眼看不到边的居民区,还有数不清数量的冒着白烟的烟囱。

这里竟然是一个和大明本土基本没有什么区别的大型城市。

崔二一行人在码头上岸之后,再次被命令着走进这边准备的灾民营,被驱赶着又去洗了一次澡。

然后被安排进了一片奇怪石头构筑的四层楼房之中。

崔二和自己外甥柯思迪,两个学徒,四个同伴,在登记的时候算成了一个家庭。

如果他们是普通灾民,会被直接送进四张上下铺的八人宿舍。

但是崔二一行人现在都有职务。

崔二自己有个试百户的官职,直接管着一百户灾民人家。

柯思迪年龄虽然最小,但却因为勉强能写能算,在原来灾民营管点名和登记,有个试副百户的官职。

其他的两个学徒和四个同伴,也都有试小旗的临时官职,各自管着十户灾民。

于是混编的一家八口人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军官房。

崔二和大外甥柯思迪一个房间,其他六个人每三个人一个房间,每个人一个木头单人床。

客厅和房间里面,还有桌子、椅子、柜子。

崔二坐在一张床上,伸手拍了床腿和床板,颇为惊愕的说:

“这床竟然用的都是好木头打造的,这他娘的比在咱们老家住的都好啊……”

柯思迪去看了一下房间里面的柜子:

“确实……这房间里的家具也都是好木料,吴王殿下真有钱。

“咱们老家富裕人家结婚的时候,都操持不了这么多好家具。”

崔二等人感觉诧异,主要是本土的好木头早没了,普通农村地主家也很少真正的好木头。

但是在吴王都所在的地方,原来有大片的原始森林。

建城和开荒都要砍伐和清除森林,直接产生了数量异常庞大的新鲜木材。

因为处理木材需要时间,只有比较周正的才会被加工成家具和装饰,普通木头都是晾干了当柴火了。

崔二“一家人”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被喊起来到集体食堂吃饭。

然后被叫到院子中集合起来,统一分派未来的差事。

崔二因为有专门的标记,所和郝三等四个同伴一起被被编进了军队。

柯思迪和两个师兄算是工匠,以前干的是裱糊纸扇的活儿,被送进了王都面粉厂修筛子。

柯思迪因为年龄小,而且勉强能写能算,所以被安排去负责统计维修数据。

不过无论他们干什么,现在都属于护卫军团的编制,都还算是军官体系,所以仍然继续住在一起。

一群人天亮就出门,到了天黑的时候才再次回到宿舍,然后直接瘫在了客厅里。

崔二和自己的几个同伴一进门就开始唉声叹气的抱怨。

“这大明的兵也难当了吧,哪有操练一整天的,我都快累死了。”

“怎么咱们都当军官了,二哥是连长,咱们都是排长了,怎么还要和大头兵一起训练?”

“妈的,上午练两个时辰,下午又练两个时辰,腰都要断了。”

“他妈的,这大明的军爷也太凶了,有人一点学不好他们就骂娘,有人不听话就直接鞭子抽。”

“现在还没有军饷,要不是能管我们吃饱饭,否则这兵真的没法当下去。”

崔二瘫在靠背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整个人更加的疲惫,但是似乎也了解的更多一些:

“你还想要什么?馒头玉米粥都管饱,还有咸鱼和白菜炖鸡肉吃?你在家干一天活能吃上这个?

“而且长官说了,也不是没军饷,只是我们这些逃难来的第一年没军饷而已,我们这是用饷钱和工钱抵船费。

“明年就会给我们发军饷了,一个月一张大明吴王金票,服役长了还会涨。

“吴王金票能到吴王金行直接换金子,说是比一枚银元还要贵不少,三张金票的军饷不少了。

“而且你们训练完了就歇着了,我陪你们练完了中午和下午又上了两个时辰的课,跟着教官们去读书识字。”

负责算账的柯思迪记的更清楚,这时候也跟着解释说:

“是的,工厂的师傅也说了,干满一年后每个月一张金票,干满两年每个月两张,满三年三张,管事再加一张。

“三张金票能换三克金子,价值超过四个银元,大明这边五十克是一两,五百克是一斤。”

军饷的事情普通管事和军官也说过,郝三等人听了崔二和柯思迪提醒就想起来了。

“对哦,三年之后就有四块银元的饷钱,再加上吃的是真的好,这样算起来还行,累点也都算是值了。”

“对了,二哥你刚才说啥?你还去要读书识字?当兵还要读书?”

崔二不知道是骄傲还是无奈的说:

“是啊,教练师的长官跟我说,想要当将军就要一直上课读书。

“要会算账,会写上面长官写报告,会给下面大头兵记功,会看地图和炮表以及命令。

“否则就没办法单独指挥队伍作战。

“你们几个也跑不了,只是会比我学的少一点而已。

“长官说了,未来的普通大头兵也得识字。”

郝三顿时抱怨起来了:

“这要命了,怎么在大明当兵还要识字,大明怎么这么的不讲道理啊。”

崔二似乎有能耐了,直接指着郝三就骂:

“郝三你有没有出息,让你识字还抱怨上了?以前自己识字可是要花钱拜师父的。”

另外个同伴也觉得还行:

“是啊,吃饭能够,还能吃上肉,还能识字。”

这时候柯思迪插嘴:

“可是……我们可能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了家了,也不知道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这澳洲比一般的南洋还要远很多,写信都不知道能不能送回家了。”

一群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崔二搂住了外甥的肩膀:

“这里也挺好的,有好吃有好喝还有安稳地方住,你在老家也没有这种日子啊。

“舅舅攒点钱,你自己也攒点钱,过几年给你讨个老婆,给你老柯家传宗接代。”

柯思迪却摇头说:

“我还早呢,小舅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你都快二十岁了。”

这下子崔二也无语了。

崔二这奇怪组合的一家人,算是就这么在吴都安顿下来了。

未来的生活就是每天吃饭、训练、干活、学习。

没有功夫去考虑太多其他的事情,时间也一天天的过得飞快。

咸宁三十九年也走到了尽头。

在遥远神洲本土的山东地区,过去的这一整年几乎颗粒无收。

崔二一行人离开之后,济南和曹州府的粮食价格在入冬之后继续上涨,迅速突破来三十银元一石。

所有的粮商还都不会敞开了卖,仍然要找门路才能稍微买到一点点。

越来越多的农民和市民忍饥挨饿。

在冬天到来之后,灾民就算是想要离乡的逃难,也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冬天过去之后,没有人知道山东各地死了多少人。

但这仍然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乾隆五十一年春,山东各府、州、县大饥,人相食。”

开春之后,山东和周边地区开始下雨了,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旱灾似乎结束了。

但是去年秋冬饿死的人可不会凭空消失。

“乾隆五十一年夏,日照大疫、范县大疫、莘县大疫、莒州大疫、昌乐大疫、东光大疫,死者不可计数。”

这就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在原有的历史上,泰州、通州、合肥、赣榆、武进、苏州等更暖和的地方,在乾隆五十一年开春就爆发了大疫。

但是这个世界大明朝廷,在去年大规模的持续救灾,这些地方没有出现大面积死亡。

皇帝还知道瘟疫的基本原理,才让这些地方得以幸免。

但是今年的大明同样不安稳。

崇阳、江陵大水,荆门、松滋大旱,房县、宜城、枣阳、阳春、罗田、麻城大旱,而后发生蝗灾。

大明朝廷和地方藩镇疲于应付。

熬过了咸宁四十年,到了咸宁四十一年后,北方的情况灾害稍微缓解了一一点点。

从集中爆发变成了分散爆发。

山阳大水,黄县、博兴大旱,宁津、东光、平度大旱,飞蝗蔽天,田禾俱尽,滕县大旱,微山湖涸,

南方大明境内再次出现了一个水灾高峰。

五月,宜昌、常山、庆元、南昌、新建、进贤、九江、临榆大水。

六月,江夏、汉阳、武昌、黄陂、襄阳、宜城、光化、应城、黄冈、蕲水、罗田、广济、黄梅、公安、石首、松滋、宜都、枝江大水。

七月,黄冈、宜都、麻城、罗田、荆门蝗灾。

今年整个湖北又是洪水滔天。

一年水灾接一年旱灾,已经来回循环了三次了。

大明皇帝和朝廷官员以及鄂国公左家,现在都已经彻底的麻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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