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编户!分地!

就在混乱而又庄重的氛围中,给饥民们登记身份的工作开始了。

翌日清晨,雀木堡外的施粥点,熬煮着麦粥的大锅前多了一道奇怪的关卡。

那是一张由两只木箱拼凑成的桌子,一名救世军的士兵坐在后面,手中没有握着长枪,而是捏着一根羽毛笔。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记账簿,脸上是如临大敌的表情,看起来比城堡上的士兵们还要紧张。

站在桌前的老汉克也是一样。

他端着手中的破木碗,摇摇晃晃走到桌前,不知道这群士兵们又是要唱哪一出戏。

他只想吃饭而已。

看着迎面走来的汉克,士兵摆正了脸上的神色,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说道。

“名字?”

“汉,汉克!”老汉克立直了身子,像报道一样应了一声。

“村子?”

“村,村子?”

“就是你原来住哪儿的!”

“麦田村……”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羽毛笔在桌子上点了点,抬头看向了老汉克。

“……怎么写的?”

老汉克傻眼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自己叫汉克,而这个名字继承自他已过世的祖父。

也没人告诉他这个字怎么写的啊?

“我哪知道……我,反正我就叫这名字!”他急的脑袋冒汗,生怕自己要是写不出来自己的名字,就吃不了这碗粥了。

负责登记的士兵也是一脸难色,看着焦急的汉克和骚动的人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也是直到最近不久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如何拼写,哪里知道别人的名字怎么写?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急着吃饭,一个急着完成任务,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子瘦小、看着斯文的男人挤到了前面,小声对着他们说道。

“长官……那个,我知道怎么写。”

他大概是饿极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于是主动站了出来。

那士兵闻言如蒙大赦,惊喜地将账本调了个头,推到了那男人的面前。

“你来!”

那斯文的男人连忙接过账本和羽毛笔,三下五除二地完成了登记,然后又将账本和羽毛笔还给了士兵。

“完成了……”

士兵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只见到字迹优美工整,线条流畅,怎么也不像是农民的名字,不禁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

“这真是他的名字?”

斯文的男人愣了一下,被这个问题给整不会了,哭笑不得地说道。

“这……我哪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反正‘汉克’就是这么写的。”

“我就叫汉克!”老汉克涨红了脸,再次声明了一遍。

“……”那斯文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感觉自己被夹在了鸡和鸭的中间。

士兵灵机一动。

“你再给我写个‘斯洛克’。”

斯文男人立刻照做,在士兵递来的账本上又写下了一个名字。

这名字那士兵倒是认识,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不久前他才从商队伙计那儿得知了这个单词的写法,只不过那狗啃似的鬼画符,和他眼前这件“艺术品”完全没法比。

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写出来也能这么好看,那士兵也是喜欢的不行,恨不得当即临摹几遍,把这笔画印在自己脑海里。

当然,这件事儿可以等到工作结束了之后再做。

看着想退缩回队伍里的男人,他连忙一把拉住那伙计的肩膀,笑着说道。

“你来帮我登记!该怎么做我教你!领粥的事儿不用操心,你跟着我们吃!”

斯文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接到一份差事,连忙唯唯诺诺地接下了。

“是,是!”

他哪里敢说不字?

不过想到自己反正也没事情可做,而这支已经改旗易帜的军队似乎也不差,于是便坐在了士兵让出的位置上,配合做起了登记的工作。

有了这个疑似文化人的帮助,队伍前进的速度总算快了起来。

急不可耐的老汉克也如愿以偿地领到了他的麦粥,并且手中还多了一块刻着字的木牌。

那是在他完成登记之后,士兵顺手发给他的“身份牌”,上面潦草地刻着一行字,包括了他的名字,生活的村庄,以及编号。

按照士兵的说法,从明天开始不需要再登记,取而代之的是按照身份牌领取食物。

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个刻着自己名字的“饰品”的。

蹲在营地的一角,老汉克端起盛满麦粥的碗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原来老子的名字这么好看。”

另一边,登记的队伍到了最后,那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也终于领到了他的食物。

除了麦粥之外,还有一块熏肉,作为对他工作的奖赏。

他谢过之后准备离开,那士兵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的名字还没写上。”

听到要登记自己的名字,男人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惶恐,支支吾吾了半天之后,低声说道。

“你们登记这个做什么?”

那士兵也不隐瞒,直截了当说道。

“这是圣女大人的意思,一来是方便管理,二来是为了让你们有序的回到原来的村庄。”

“……回去?”

“没错,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办法,城堡周围的这点地养不了那么多人。”

不是你们赶我们过来的吗?

这就好比把人腿打断了,回头又给了根拐杖。

男人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却没敢当面说出来,只是说出了心中另外的顾虑。

“可是饥荒怎么办?”

士兵笑着说道。

“圣女殿下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为了避免错过春耕的窗口期,我们得尽快恢复荒废的农田……放心,在这期间我们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的,我们会保证粮食的供应。”

男人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心了一些,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账本上。

他不相信那些戴着绿头巾的魔头,但他是帮牧师抄写经书的人,心中到底还是怀有信仰和敬畏之心,相信圣西斯,也相信圣女殿下和她口中的神谕。

只要不是为了以后算账拉清单,他好像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就再相信他们一次好了。

……

老汉克的登记虽然进行得很顺利,但并不是每一个老农民都像他一样幸运。

除了斯洛克的登记点交上来了一份字迹工整的记账簿之外,绝大多数登记点交上来的都是一本比魔法书还晦涩难懂的鬼画符。

调和之下必有糊弄。

面对上面交代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士兵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交差,排队领粥的饥民也是拿笔画两下就算自己的名字了。

顺便一提,由于工作中机灵的表现,那位叫斯洛克的士兵已经被破格提拔为百夫长,负责管理潦草组建的户籍部门。

现在整个部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斯洛克本人,另一个则是负责帮他抄写的饥民……据说那个人以前是教堂的修士,负责抄写经文。

敢在这时候站出来帮忙,也算这修士胆子肥了。毕竟就在一周之前,那些绑着绿头巾的家伙还是一群扬言要屠光城堡和教堂的“食人魔”,皈依圣光似乎还是昨天的事。

军帐内,气氛喜忧参半。

救世军的军官似乎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赞成圣女殿下的“归乡派”,他们大多是农民出身,对于圣女大人分田给所有人的决策简直支持极了。

毕竟当初他们就是为了分贵族的土地才举事儿的,只是杀红了眼光顾着抢了,倒是把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至于另一派,则是仍旧忠于凯兰意志的“决战派”。

不过与其说他们忠于凯兰,倒不如说他们是忠于现实。毕竟任何一个有战略眼光的将军都知道,不把仗打完,种田是毫无意义的。

三个骑兵冲过去放一把火,就能把三百人付出辛劳与汗水耕作的土地糟蹋干净。没有稳定的秩序,生产根本无从谈起。

这个比喻可能夸张了一点,但话糙理不糙,他们当初打游击的时候,也没少放火烧过贵族的粮仓。而这些粮仓说是贵族的,但基本上都在各个村里,属权其实不是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简直是胡闹!”一名千夫长忍不住拍了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说道,“我们是来攻城的,不是来耍笔杆子的!我们在城堡外面围了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我敢打赌,城堡里的伯爵只怕在嘲笑我们连云梯和攻城锤都造不出来!”

面对这位千夫长的怒火,布伦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卡莲的反应。

他心中也很犹豫。

昨天的会议上他其实就想问攻城的事情了,但直到最后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一方面他觉得卡莲的主意很不错,老早前他就在为弟兄们的未来考虑了,但实话他自己也没什么主意。在成为绿林军的头目之前,他只是个打猎的而已,连带兵打仗都是干中学的,治理一方土地……这不还没开始干么。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毕竟赛隆伯爵的城堡仍然在那里,仁慈固然能凝聚人心,但也只能凝聚人心,并不能代替武力。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卡莲,或者说看向了她背后的神灵。

他们在等待新的神谕。

卡莲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正如科林先生所说的那样,随着实力的渐渐膨胀,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耐心等待神的恩赐了,原本暗淡的野心正在蠢蠢欲动。

那是人的欲望。

毕竟现在他们真有十万大军了,而且再动员十万炮灰也根本不是问题。

“神灵从未许诺过要带着你们攻城,祂只承诺过会让那座城堡的大门打开,不要篡改你的愿望。相反,你们承诺过会听我的,在我们的契约完成之前。”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千夫长,卡莲继续说道。

“另外,我同样敢和你打赌,城堡里的伯爵绝对没有在嘲笑我们,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恐惧……甚至比他麾下的士兵们。”

千夫长的不满显然并未就此平息,但他也确实想不到反驳的话,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她,试图让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是不切实际的。

“可是……外面兵荒马乱的,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安下心来种地!我只是想说,你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就由你们让他们安下心来,”卡莲平静地看着他,“让他们相信你们手中的剑不是奴役他们的工具,而是捍卫他们的武器。”

这句话让整个帐篷都安静了下来。

那千夫长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倒是站在一旁的托马斯眼睛微微发亮,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妙的东西,虽然他贫瘠的语言也描述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圣西斯在上,这听起来实在是太美妙了!

领主的剑不该是奴役子民的工具,而应该是捍卫子民的武器!

他从未听哪个牧师或者领主真的讲过这句话,但他希望把这句话写进《圣言书》里!

“……我们还是讨论点实际的东西吧。”

一直沉默着的另一名千夫长缓缓开口,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仿佛在发光的圣女。

“我承认您的想法固然很好,但执行起来太困难了。别说那些饥民,和我手下的那帮兄弟,就连我自己都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的,而那些村庄的名字就更不用说了,有些偏远的村子甚至根本不叫地图上那个名。”

“这确实是个问题,”卡莲轻轻点头,目光投向周围的众人,“而我今天想与你们讨论的,也正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交换着视线,都是一筹莫展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托马斯忽然清了清嗓子,主动站了出来。

“鄙人……是罗德王国的商人,按理来说我不应该介入你们的事务,但鄙人毕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我不能放着血脉相连的手足陷入地狱而不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很快进入了正题。

“我的商队里有不少伙计都能识文断字,处理账目是我们的本行。我可以协助各位长官完成登记工作,包括登记工作需要的纸笔……我们来想办法。”

反正那些士兵们也把他的纸笔拿去用了,他就算不献出来也是吃下了这个闷亏。

倒不如现在在这里讲出来,反而可以作为一个顺水的人情,等到仗打完了再酌情讨回。

如果暮色行省能恢复秩序,这里当然是个值得经营的好地方。

卡莲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谢谢,暮色行省的人们会记得您为他们付出的努力。”

说完,她看向了那位务实的千夫长,继续说道。“托马斯先生可以帮助你们,不止如此,他的人还可以教你们简单的拼写。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好起来,我希望你们能虚心的向他的人学习。”

务实的千夫长沉默地看向了布伦南,见后者没有反对,重新看向卡莲沉声说道。

“我没有意见……”

卡莲点了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帐篷角落的“户籍部门主管”斯洛克。

直到昨天为止,这位斯洛克先生只是个大头兵而已,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站在这座帐篷里。

“除了托马斯的商队之外,我相信我们的饥民中间一定也有识字的人。他们也许曾经是经营旅馆的店主,或者冒险者,又或者是为领主贩卖木材的商人,亦或者教堂的修士……”

“他们出于恐惧,不敢暴露身份,担心自己拥有的知识会招来杀身之祸,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消除他们的恐惧,让他们相信我们并非秩序的毁灭者,而是新秩序的建立者。”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陆续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就像协助斯洛克军士完成登记的那位先生。以后我们便不必依赖别人,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让我们亲手毁掉的秩序重新回来。”

这句话深深的触动了布伦南,以至于他陷入了沉思,和昨天那场军事会议一样,直到最后也没有问攻城的事情。

再等等吧……

或许真如这位圣女殿下所言,他们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城堡呢?

而且,他现在的思绪已经不在那座城堡上了,而是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凯兰口中的正义,只要推倒了城堡和教堂一切都会好起来,但这一路上他看到的好像都是血腥和死亡。

反倒是现在,他从人们的眼中看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色彩。

那好像是希望……

……

看见希望的不只是布伦南和饥民们,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也是一样。

围城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严酷的寒冬并没有饿死外面的叛军,反而让那些叛军比他们更先等来了圣西斯的光芒。

那是流传在军队中的谣言。

据说一位圣女诞生在了叛军之中,用“真理”感化了那群杀人如麻的暴徒,让他们摘掉了那该死的绿头巾,又重新相信圣西斯了。

这本身倒没什么奇怪的,莱恩王国的农民本就是一种狡猾且灵活的生物,谁给他们粮食谁就是圣女,反过来就是女巫。

城墙上的士兵们并不意外这件事情,却对圣西斯为何选择了一群杀人如麻的暴徒而耿耿于怀。

在他们看来自己当然是正义的一方,毕竟他们再怎么也只是从村庄里拿走了本就属于领主的粮食,可没有去掀那些农民的锅盖,更没有去抠了他们糊在墙上的麦糠。

主要是他们也找不到农民们藏在家里的粮食,但那些本来就是农民的绿头巾可清楚的很,邻居家的好东西都藏在哪儿。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被围困的士兵头顶。

即使城堡里的牧师告诉他们,那所谓的圣女不过是叛军自封的村姑,但即便是牧师也解释不了,那些叛军手中的粮食又是从哪儿来的。

总不能是恶魔给的吧?

那也太亵.渎了。

值得一提的是,城堡里的人虽然和城外的人隔着一条护城河,但彼此之间的信息却并非是完全闭塞的,光靠军官的命令根本约束不了。

起初叛军刚包围城堡的时候,双方都是严阵以待的对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堡久攻不下,叛军也采取了围城的战术,这份约束就没那么严格了。

一些士兵会偷偷地往外面扔纸条包着的石头,会偷偷地把省下来的口粮接济给没能躲进城堡的家人、邻居、甚至是老相好。

然而,最近的情况似乎反了过来。

外面的饥民们不再饿肚子了,反倒是城堡上的士兵们只能啃着又冷又硬的干面包,看着外面的人生火煮粥,羡慕的流口水。

城堡里的柴火不多,不可能浪费在生火做饭上,那都是过冬的物资储备。

姑且不论粥和面包哪个更有营养,那当然是别人吃饭的样子看起来更香……

“亲爱的卡米尔,最近救世军的‘牧师’开始教我们写字了。这封信是牧师帮我写的,但落款的名字却是我自己写的,是不是很好看?

另外,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们最近已经不再饿肚子了。那些你们称之为叛军的士兵为我们登记了姓名,决定分批将我们遣送回原来的家乡,让我们重新开始耕作那儿的土地。

他们还说,以后那些土地就属于我们了,我们不必再为领主劳作。至于种子的事情,他们会想办法,我们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真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无比的想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一起躺在大草垛上晒太阳,喝着妈妈做的南瓜粥,还有奶白色的鱼汤,还记得我说要做给你吃吗?我从来没忘。

——等你回家的朱蒂。”

坐在城头上,一位名叫詹姆的士兵正看着手中皱巴巴的信,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他不叫卡米尔,也不认识什么朱蒂,只是因为家里世代为领主效力而恰巧懂得拼写。

至于这封信,是他在巡逻的时候捡来的,包在一块硬面包的外面,里面还塞了一枚贿赂的铜币……似乎是想贿赂捡到信的人。

他当然不可能被区区一枚铜币收买,并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找那个叫卡米尔的情种,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

“牧师?那群叛军怎么会有牧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将手中那封不算长的信读了又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缅怀那逝去的美好时光。

混沌的大军逼近黄铜关之前,他们的日子一直是很不错的。

没有人饿肚子。

也没有人因为另一个人的野心而死去。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自己在与地狱的恶魔和混沌的魔鬼干仗之前,有朝一日会和家乡的人们先干一仗。

“你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沉浸在信中的詹姆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的想将信藏起来,却对上了骑士长严厉的目光。

没有半分迟疑,他立刻笔直地立正站好,忠诚地报告道。

“长官,我捡到了一封信!”

“把它给我!”

“是!”

詹姆战战兢兢地递出了手中的信,同时心中默默的为那个叫卡米尔的士兵祈祷。

骑士长黑着脸看完了手中的信,将信中的文字看了又看,却出乎詹姆意料地没有发作,只是默不作声的将信收起了。

“你从哪里捡到它的?”

詹姆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边的城垛。那城垛正对着一片崎岖的土坡,土坡上又长着树和灌木丛,倒是不容易被哨塔看到。

“就在这附近……可能是弹弓打上来的。”

骑士长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继续巡逻,不要放过任何动静。如果再捡到什么,第一时间交给我。”

詹姆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恭敬说道。

“是!”

……

另一边,卡米尔的信几经辗转,到了指挥官雷登骑士的手中。

看到这封信,这位忠诚的骑士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来到了领主大厅,将它交给了正在红地毯上来回踱步的塞隆·加德伯爵。

将手中的信读完,塞隆气得嘴唇发白,肩膀发抖。

终于,他狠狠地将手中的信揉作一团砸在地上,暴跳如雷道。

“传我令下去!把这个卡米尔给我找出来!”

“大人,万万不可!”雷登闻言一惊,连忙低头恳切说道,“这个叫卡米尔的士兵没有犯任何错,我们不能因为有人给他写信就惩罚他,他甚至没有捡到这封信!如今城堡中的士气本就低迷,若是我们自己乱了阵脚,只会给外面的叛军可乘之机!”

塞隆伯爵虽然不是个善于经营的领主,到底是个听劝的人。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迁怒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兵根本毫无意义。

甚至于,这可能本就是叛军的伎俩,这个卡米尔是否存在都未必。

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他挥了下手,示意那些准备行动的卫兵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然而,聚集在他胸口的怒意却并未散去。

他死活都想不明白,外面那群饥民是如何吃饱的,而外面到底有几方势力在赞助这场愚蠢且毫无意义的起义,又是给粮食,又是给武器。

“……没想到这些叛军竟然如此狠毒,想到了分土地这一招。”

无论他们最后是否兑现诺言,这个承诺都足以让追随他们的泥腿子们疯狂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您手中的这封信很可能只是我们发现的冰山一角。而在我们没有发现的地方,恐怕谣言早就传开了。”

雷登神色凝重地看着面色僵硬的伯爵,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如果任由局势继续发展下去,别说是城堡外面的人,就连城堡里面的人恐怕都要坐不住了……”

(本章完)

第432章 不攻自破的堡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救世军对雀木堡的围困仍在持续,然而城墙内外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外,“救世军”的营地秩序井然。

每日清晨时分,从数百口大锅中升起的炊烟和麦粥的香气,俨然成为了这片死寂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而受到那醉人芬芳的吸引,几乎每天都有新的饥民加入进来。

他们大多是前往黄昏城的流民,但现在嘛……显然不用去那里了,毕竟去了也是要饭。

也有一些人是去投奔亲属的,而救世军也并未阻拦这些人前往,甚至还慷慨地让他们喝上一碗麦粥再上路。

这些人心怀感激地出发。根本不用问,他们会将“圣女卡莲”的传说带去暮色行省的首府。

就如这些旅者们所看见的那样,这支改旗易帜的军队解决的不只是众人的吃饭问题,还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秩序。

在那些自称救世军的士兵们的组织之下,数以万计的流民按照村庄划分好了各自的区域,将自己的家门口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仍旧简陋,却已不似当初那般混乱。

不止如此,在救世军的帮助下,一些在逃难路上和亲人走散的可怜人,也惊喜地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好多人原本都以为自己的亲人已经死在了兵荒马乱中,结果却发现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只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彼此。

赞美圣女殿下。

现在他们又团聚了!

除此之外,尊敬的圣女殿下还为几对新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他们有的是在路上相识的苦命鸳鸯,也有认识了多年的老相好,只是最近才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斯洛克负责的户籍部门为这几对新人做了身份登记,也算是趁机做了一波宣传。

虽然婚礼办的很潦草,圣女能给予他们的祝福也只有几句话,但他们都很感谢她。

毕竟在这片土地上,能得到神职人员祝福的婚姻本就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几句话的祝福已经让他们很满足了。

大多夫妇,也只是在教堂或者神父的面前宣誓而已……

营地中载歌载舞,充满了欢快的气息,而与之相对的,城堡上却压着一团散不去的黑云。

由于叛军的粮食看不到底,军需官只能将坚守的预期从三年提到了五年,为此士兵们的口粮也只能相应地缩减了一半。

而他们还算好的了。

那些非战斗人员的配给直接被下调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虽然雷登也清楚,在这个时候削减人们的配给不是一个好主意,但他也只能趁现在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尽早做这件事情。

士兵们都趴在城垛上,瞧着城堡的外面,起初他们还能看那些饥民们的笑话,如今倒是他们被关在了看不见未来的笼子里。

每当有风从城外吹来,那股属于食物的香气便如最恶毒的诅咒,折磨着他们早已空空如也的肠胃和空虚的心灵。

“我们到底还要守到什么时候去?”

看着城墙外隐约可见的婚礼,抱着火枪的卡米尔忍不住羡慕地说了这么一句。

外面有等着他回去的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希望她还活着。

旁边的老兵咧了咧嘴角,用不确定的口吻自嘲了一句。

“也许……等到国王的援军?”

“他还记得自己有这片领地吗?”

“希望他还记得。”

两人闲聊着,倒也不怕对面的冷箭和暗枪。以前那些叛军确实会这么干,但自打摘掉了头巾之后,他们忽然变得“光明磊落”了。

当然,也可能是不屑于这么干了。

天知道他们这次背后站的又是谁,但想来对面的牌比他们的“总督先生”要大太多了。

一旁的士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用羡慕的口吻插进了他们的话题。

“我敢打赌,他肯定在宫殿里喝着红酒,怀里肯定还坐着十个美女!”

“那不至于……西奥登都一把年纪了,这么折腾早就死了。”

“万一他是超凡者呢?我听说贵族们修炼都很容易。”

“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贵族们也很懒,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苦修。”

“哈,管他怀里坐着谁,我祝他长寿!”

士兵们倒也不避讳王室的威严了,虽然他们本来对遥远的国王就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而且,这种情绪最近变得前所未有强烈。

比起还要守到什么时候去,他们更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在守一群什么样的东西?

联想到那个关于“圣女卡莲”的传言,不满的情绪如同无形的蔓藤,在众人的心中悄然蔓延。

到底谁才代表神圣和正义?

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俨然已经逆转……

就在守军人心浮动的时候,披着熊皮的布伦南拎着短斧和圆盾,独自一人走到了护城河前。

城墙上的士兵们顿时紧张了起来,纷纷握紧了火枪和弓弩,严阵以待!

布伦南咧嘴一笑,就像没有看见似的,身旁亦没有亲兵的保护。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墙,洪亮的声音如战鼓般响起。

“塞隆·加德!如果你还记得自己的荣耀,还是个带蛋的玩意儿,就站出来说话!”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骚动。

过了片刻之后,一身戎装的塞隆伯爵才在一众骑士的护卫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出现在了城垛的背后。

这是他与布伦南的第二次“见面”。

这个披着熊皮的野人,仍然和他上次见面时如出一辙的粗鲁!

站在塞隆身后的雷登却是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那个叛军头目身上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变化。虽然实力和上次过招时没有明显的区别,但力量的性质似乎不同。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总之那股令人厌恶的臭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匪夷所思的……圣洁?

雷登摇了摇头,将这古怪的念头赶出了脑海。

他宁可相信自己是看错了。

“该死的叛徒!吃人的人渣!还敢让我出来说话?哈!我和一个畜牲可没什么好谈的,我宁可在这里守到天荒地老!等到国王陛下的援军一到,他会把你们这群渣滓统统吊死在绞架上!”

塞隆气势十足地咆哮着,倒是让那滚圆的身子看着没那么滑稽了。

即便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威胁是有多么的外强中干。

如果真有援军那种东西,他绝对不会等到现在,更不可能被一群武装起来的泥腿子赶进城堡里。

只有被地狱资助的恶魔,或者被混沌资助的魔鬼,才有可能让他这么狼狈!

圣女?

真是为难这群泥腿子,找出来一个假冒神职人充门面的村姑了!

面对那虚张声势的威胁,布伦南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随后朝着身后喊了一声。

“我说了,殿下,他们是听不进劝的……直接让圣西斯来惩罚他们吧。”

塞隆冷笑一声。

“你在说什么梦话!圣西斯真要惩罚,也是惩罚你这——”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后半句话便僵在了喉咙里,瞪大的眼睛向外微微凸起。

只见在城外的营地中,一位年轻的女人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修女长袍,恬静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和慈祥,就如同从油画走出来的圣母一样。

塞隆喉结动了动,将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吞了回去,脸上唯有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惶恐。

这……怎么可能!

他可以确信,他领地内所有的神职人员,从牧师到修女,包括教堂的杂役……只要没被绿林军杀死的,几乎都在这座城堡里了!

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以置信的不只是塞隆伯爵,站在他身后的雷登,以及周围的守军们也纷纷炸开了锅,交换着彼此难以置信的视线。

“传闻……居然是真的?!”

“不可能!这肯定是他们从哪找来的冒牌货!”

“可是……你不觉得她比城堡里的那些修女还要像吗?她们只会对着神像祈祷什么也做不了,而她却能变出面包!”

“等等,你真信她能变出面包来?”

“我不觉得又能怎样?难道那些流民们碗里的食物是我们的幻觉不成?”

起初他们还觉得那什么圣女卡莲只是叛军编出的谣言,直到她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些种种关于救世军的传闻,在这一刻全都被附加上了神圣的滤镜,并与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圣女卡莲成为了互相印证的证言!

那神圣的滤镜自然也就被附加在了她的身上,并且不是来自于任何肉眼可见的圣光,而是她存在的本身便成为了那道光芒。

“塞隆·加德伯爵,我奉我主之旨意,为终结这片土地的苦难而来。”

“住口!你这个……”

塞隆剧烈的喘息着,惊疑不定的盯着卡莲,那句“冒牌货”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是真的呢?

他心里也有点含糊,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到时候真得罪了神灵,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咽下了一口唾沫,塞隆选择跳过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盯着她厉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背后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出卖你的国王,投靠这群乱匪!”

“我叫卡莲,是一位于绝境中听见了神恩的修女,我并不效忠于任何世俗的国王,自然没有出卖任何人,我只侍奉我心中的神。”

卡莲平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伯爵,那平静而柔和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而这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却让站在城头上的骑士们慌了神。

“她听见了神恩?!”

“真的假的……”

“我,我感觉她不像在说谎……假冒神的意志可是要下地狱的!”

“难怪……她要把土地分给人们,只有神才会做这种事情。”

士兵们一片哗然,惊恐的低声议论,试图从自己的身旁找到答案。

看着窃窃私语的众士兵们,骑士长拔出了剑,厉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不要听到女巫的蛊惑!不过是叛军蛊惑人心的计谋,想想他们之前做过的事情吧,一旦他们攻破了城堡,他们会立刻撕下脸上的面具!”

他的声音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作用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

城堡中的人心已经涣散了,如果真打起来,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们的阵型之所以还维持着稳定,仅仅只是因为双方还没有兵戎相见罢了。

卡莲没有呵斥他的无礼,只是看着面色铁青的伯爵,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到的一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在死去,为了根本毫无意义的事情。”

伯爵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雷登上前了一步,眼神锐利的盯着自称修女的女人。

“你怎么敢说我们的荣耀是毫无意义的?”

卡莲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并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这已经成为了事实,难道不是吗?”

不等雷登回答,她用平静而庄严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放弃了自己的领民,不是带着财富躲去了邻邦,就是躲进了自己的城堡里,任由魔鬼吞噬他们的灵魂,幻想着根本不存在的朋友来帮你们……你们早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荣誉,只是还没有承认而已。”

只是没有承认而已……

雷登的喉结动了动,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上中了一箭,痛却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终于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心中一直觉得别扭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和他的家族世世代代效忠于雀木伯爵,一切的法理源自那古老而神圣的契约。然而那神圣的契约中却并不只有“骑士应忠于自己的领主”这一句,还有常被领主们单独拿出来提及的另一句——“领主有义务庇护自己的子民”。

两句话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契约。

如今领主早已经不再履行自己的义务,他视作生命的荣耀自然也就成了笑话。他以为自己是一名骑士,实际上却只是权力的走狗……

就在雷登内心挣扎的时候,塞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松动。

他毫不怀疑自己仍有一战之力,这群孱弱的泥腿子得付出巨大的伤亡才能拿下这座城堡,但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尊贵之躯和他们赌呢?

这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今天能信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女,明天就能改信另一个更强更壮的土匪。

他可太了解那些农民了,这些家伙是没有任何信仰和立场的,收买他们用一颗鸡蛋就够了。

既然如此……

何不趁着他们现在刚好念圣西斯经,就坡下驴呢?

如果承认这个村姑是圣女就能让他活命,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也是他没喊出那句“冒牌货”的原因。

将算计藏在了心里,塞隆强作镇定地朝着城堡外喊道。

“你想和我谈什么?”

卡莲看着他,缓缓说出了和平的条件。

“让出这座城堡。既然你已放弃了自己的义务,背弃了自己的领民,那就将这片土地留给热爱它的人们。”

“之后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带着所有愿意追随你的人离开,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

这句融在风中的话语,不知飘进了塞隆伯爵的耳朵里,也飘进了每一名士兵的耳朵里。

那宽恕一切罪孽的语气,仿佛他们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被那冥冥之中的神灵。

就在塞隆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身旁的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眼神中的渴望。

和平离开?

他们不用死在这里了!

虽然叛军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但站在那里的毕竟是圣女殿下,而这一切是以神的名义进行。

他们没有伯爵心中的那些算计,也并不比外面那些农民的聪明多少,只是命比后者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难办啊。”塞隆心中挣扎着,看向了自己的手下骑士,“你怎么看?”

雷登挣扎了片刻,仍然选择忠诚地履行自己身为骑士的使命。

即便这份荣耀早已被玷污了。

“大人,请您三思!叛军没有任何诚信可言,他们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一旦您打开城门,他们会立刻将契约撕得粉碎,像豺狼一样冲进来!”

哼。

你都能猜到的东西,老子会猜不到?

塞隆心中冷笑,却不言语,只做沉思状良久,随后缓缓开口道。

“雷登,我能信任你吗?”

雷登愣了一下。

“当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读懂了伯爵的眼神,那是“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意思。

雷登心中苦笑一声,微微叹气。

其实伯爵大人根本不必这样,就算他什么不说,自己也会将誓言履行到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

“大人请放心,我会为您解决后顾之忧。”

塞隆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双手放在了这位骑士的肩膀上,用郑重的声音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将你的家人带去黄昏城,之后我们会去王都。无论你能否回来,你的子嗣都将由我抚养,我会将他们视若己出!”

雷登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道。

“凯希特尔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请让我的家人留在我的身边。如果神灵想将我的灵魂带走,请让我的肉身葬在这里,让我的家人葬在我的身边。”

塞隆没有劝他,毕竟多带一群家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少带一群累赘就能多带一些宝贝。

反正从今往后,他也不再需要这位骑士的忠诚了。

不过,他还是假惺惺的说了一句。

“也好,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

看着低头不再回应的骑士,塞隆重新回到了城垛前,冲着等待在城下的圣女喊道。

“卡莲是吧,你是不是圣女我无法断言,但你的仁慈……确实打动了我!看在圣西斯的份上,我可以把城堡交给你们,如果你们觉得拿到一座城堡就万事大吉了的话,那你们就拿去吧!”

“但是!”

“你们必须向后撤退十公里——不!二十公里!让那些……无意继续这场斗争的可怜人安全离开!并许诺绝不伤害我身旁的任何一名将士!只要你能做到,这座城堡就是你们的!”

他的脸上带着悲悯的表情,就仿佛让出城堡的他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一切都是为了身旁的子民。

即便他心中其实怕的要死,而他口中的“可怜人”就是他自己。

城墙上一片哗然,士兵和骑士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愕的表情,没想到他们的伯爵居然会同意交出国王赐予他的城堡。

然而……

没有人哗变。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包括雷登在内,所有人的心中其实都松了口气。

在失去了仅有的神圣义务之后,他们比起虚无缥缈的荣誉,更想和家人们待在一起,回到和平安详的生活中去。

他们的手中并不想沾上邻人之血。

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能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未尝不是那冥冥之中神灵的怜悯……

布伦南也震惊了。

赢了?

对手就这么……投降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性,包括圣西斯向城堡里降下瘟疫,包括天上落下一道惊雷将那伯爵当场击毙,却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结局。

并不能共情伯爵心中的挣扎,他只觉得这比天上掉下面包,更像是一场奇迹。

此刻,他的心中对于卡莲再没有半分的怀疑。

无论她以前是什么,来自哪里,信仰的底色到底有几分是圣光。

现在,她就是暮色行省的圣女!

卡莲没有拆穿塞隆伯爵的虚伪,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家伙,轻轻点头。

“我主说,祂准了。”

“我们会在二十公里外的平原上等待一天,直到明天太阳升起到现在的位置。”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收拾行李了,我们不会派人追你。”

说罢,她转身看向了仍在震惊中的布伦南,用温和的声音下令道。

“布伦南将军,让你的人撤退到十公里外,带上我们的行李即可,不必将营地撤走。明天这时候,我们还会再回来。”

愣了半晌的布伦南总算回过了神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顾着点头。

“好。”

两人一同返回了营地。

就这样,在守城士兵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支浩浩荡荡的救世军,真的井然有序地收拾起行装和旗帜,朝着雀木堡的北边转移。

一些饥民跟在了他们的身后,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追随者。

而更多的人则留在原地,因为他们相信,圣女殿下不会抛弃他们,她还会回来这里!

“快!收拾东西!”

塞隆没有一分钟犹豫,如仓皇的肥老鼠,催促着惊慌失措的管家,仆人们都轰去了他的宫廷里。

他的宫廷在城堡的最高处。

现在他只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收拾东西,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不到。

不——

也许只有到天黑之前这段时间。

他必须趁着夜色出发,这样才能确保那些家伙不会出尔反尔的跟上来,从容地抵达行省首府。

一家人为了谁能多带几件行李而争吵,那闹哄哄的模样让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包括赛隆自己。

看着城堡中四处乱窜的老鼠们,雷登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

到头来,他保护的居然是这么一群东西。

他愈发为自己昔日引以为豪的荣耀感到不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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