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阴差文书

“怎么样了?”

与周管家的这一场交手,实在是凶险万分,龙争虎斗,旗鼓相当,激扬顿挫。

因为把戏门的人活多,而且都是匪夷所思的,所以胡麻甚至不敢真的像跟别的门道之人厮杀一向他猛烈的冲上来,而是拿了刀,慢慢靠近。

一边靠近,一边看着他脸色渐渐变得乌黑,手脚都变得径挛。

周管家也看起来已经死在倾刻,几乎绝望的等着胡麻上来取自己性命,偏偏胡麻走了一半,又停下了,只是以刀拄地,距离他保持三丈距离,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鼓起了最后一丝力气,打算暴起一击的周管家绝望了,最后,他是被胡麻这么一直盯着,盯死的。

“好吓人啊……”

直到周管家彻底的倒下,身体都蜷成了一团,一点生机也不存在了,胡麻才又等了片刻,上去割下了他的脑袋,又观察了半晌,确定他不会接头术了,才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还好他没有暴起来争夺自己怀里的蛇药啊……

……不然自己又得骗他一回了,因为那蛇药自己根本没拿上来,在下面扔着呢!

松了口气,才又抱着好奇,刀尖挑开了他的衣服,观察了一下,又发现他其实也没有长第三只手。

那抢自己药瓶时,怀里伸出来的第三只手又哪里来的?

怎么想怎么离奇,把戏门的人本事就是大,也亏得自己意外的没死,又把奇毒无比的双头蛇丢到了他的身上,这管家又惊又怕,一时脑袋转得慢了,这才把那瓶毒药当蛇药吃了下去。

如今换作了平时,他们把戏门的人又精又滑,江湖经验又丰富,这么种换药的小手段,却不见得能够瞒得了对方。

检查过了周管家,胡麻才忙向张阿姑走了过去。

倒是看到了她的脸色,心里微惊:“阿姑这是怎么了?”

张阿姑本来就是个黑里俏,但如今竟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白了不少。

“俺没事的。”

张阿姑见他问,却摆了摆手,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没啥用,亏了也就亏了。”

这倒一下子证实了胡麻之前的猜测。

那条双头怪蛇,毒性厉害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东西太邪,邪气入了坛,便不是那么容易能驱走的,想来是阿姑帮自己受了?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会担忧不已。

这等邪物毁了福禄命数,将来不定要遇着什么。

但张阿姑却不在乎了,在她看来,反正婚期快到了,这些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

死刑犯最不怕手上沾点人命,病入膏荒的人也最不怕与人赌命。

看向了张阿姑,低声道:“阿姑也别这么说,自家性命还是要爱惜着,回头我们一起商量,总能找到法子。”

张阿姑却只是摆了摆手,把这话当成了胡麻安慰自己的。

微微转头,看了地上的管家一眼,叹了一声,道:“好好一个事,怎么就……”

“走江湖的哪有个简单的?”

胡麻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周管家,道:“这一路上我也实在抓不着他的破绽,还好用了种当年师傅留的假死药,骗过了他,不然这狐狸尾巴都露不出来。”

“仅仅就是一颗假死药,便能让坛上的油灯灭了?”

张阿姑听出了胡麻这是在解释刚刚油灯灭了的问题,怎么说呢,不是不信,就是有些离谱。

但她不是个多事的性子,胡麻便是不解释,她也不会刨根问底,如今听了胡麻的解释,也只是低低叹了一声,道:“你们血食帮的掌柜,心眼子也是真的多啊……”

“……”

胡麻倒是讪讪的,转移了话题,忽然道:“阿姑听到阴牒没有?”

“你们刚刚的话我听到了。”

张阿姑闻言,却是摇了下头,低声道:“阴牒是传说中的鬼差文书,据说以前,有阴差从地狱里出来,到人间勾魂。”

“有了这阴牒,便可以通关过境,将活人的魂拘到阴府受审,各地庙神城隍,都不得盘查,人间走鬼人见了阴差,也都需要躲着,但活人拿阴牒……”

她顿了一下,却摇摇头,低声道:“我确实没有听过。”

“刑魂门道里,倒是有修鬼身的法子,火候到位了,可以离壳夜游,归身是人,离身便是阴神。”

“但这法子跟他刚刚说的阴牒也不一样呀……”

“……”

“那只能慢慢再打听了。”

胡麻低低呼了口气,道:“先离开这里再说,总觉得这里不安宁。”

“是。”

张阿姑也立刻答应下来,低声道:“这里斗了法,不定会吸引什么东西过来呢!”

“不过,连管家都……那咱还要扶灵过去不?”

“……”

胡麻听着她的问题,也微微沉默,然后笑了一声,道:“咱们当然还是要继续往安州去。”

“香丫头是个苦命人,家奴害她,咱可不能害她。”

“……”

张阿姑闻言,便也低低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胡麻却是想着,李家的事出了变故,那自己更要快一些往安州去了。

替白葡萄酒小姐送了信,再与那里的转生者接触上再说。

胡麻一边说着,一边赶紧过去看了看那辆驴车,还有车把式与伙计,却见他们都晕迷了过去,一瞧手法,正是周管家用过的。

想必是周管家在准备出手对付张阿姑和自己时,便先捏昏了他们,之所以留着没杀,想必也是要运这么大个棺材,还需要他们帮着赶路呢。

把戏门的法子,胡麻也不懂,却是忙帮他们推行血气,以守岁人的火候活络了经脉,一番施为下,他们倒是慢慢悠悠醒了过来,却是缓了一下,才忽地慌忙的四下里瞧着。

还以为自己刚刚是被吓晕了。

胡麻忙道:“别怕,妖人已经解决啦,快套上车,咱们这就离开。”

“哎呀……”

这车把式与伙计,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小东家,你这个钱可真是不好赚啊……”

“俺们平时也是习惯了出门的,出十趟门,都没伱这一路遇着的事多。”

“……”

却是说着说着,忽然看到了身首分离的周管家,吓的脸都白了:“哎呀,连这老哥哥也被妖人给杀啦?”

“……”

胡麻一时也解释不了,只是低声道:“三位可是辛苦了,回去了我工钱我多多的给你们,先帮着套上车,离开这里再说!”

忙将他们拉了起来,套着车,胡麻却也快速的看了一眼周围。

林子那里,死了不少人,但自己已经打扫过了,捡了点有用的东西,都在小红棠篮子里放着,这边除了一地的蛇尸,倒没有别的什么。

张阿姑也已经把法坛里的东西收拾了起来,胡麻如今纠结的,倒是那周管家的尸体。

其他人可以直接扔在这里,这管家却要解决一下。

既然他与人约好了,那说不准便会有人来这里探查究竟。

自己得把这老管家藏起来,这样对方找不着他,也能让对方胡思乱想一阵子。

当然了,对方若是有法子招魂问鬼,那自己也没招了。

回头有机会了,倒要向地瓜烧打听一下,学个把人的魂打散的法子。

当然,就算会变鬼,也没这么快,一个人死了,七魄会消失,而在七魄消失之后,魂才会完全的离体,平时人说的“魄散魂飞”,就是这个道理。

而这七魄消散的过程,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正常来说,刚死的人没有那么快变鬼,会有个类似于破茧成蝶一样的过程。

正想着是不是要搬到林子里去,挖个坑给他埋了,却忽听得那边车把式慌叫了一声。

胡麻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忙一个箭步跨了过去,却见车把式与两个伙计,都离得那棺材远远的,声音颤颤的,指着那车上的棺材:“里面……里面好像有动静……”

“嗯?”

胡麻也有些意外,忙靠近了棺材听着。

果不其然,里面不一会,便响起了踢打棺材的声音。

他顿时想到了什么,忙将棺盖推开。

旁边的车把式与伙计们已经吓坏了,他们可不知这棺材里装的本来就是活人。

心想棺材里出了动静,不想着赶紧入土,还要打开瞧瞧,这像话?

而胡麻打开了棺盖,却见到里面的香丫头,果然正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心里有些惊喜,也想明白了缘由。

却是之前她脑袋里被人砸了一颗钉子,而看这手法,似乎正是林子里面的人用那个木偶人来施法的,早先这根钉子,草心堂都没有帮她拔出来,但如今,木偶破了,钉子便也无形中消失了。

“你现在……”

胡麻看着香丫头,也一时拿不准。

香丫头不仅是脑袋里有钉子,似乎生魂也已离体,不知被留在了哪里。

当初白葡萄酒小姐也说,如果帮她拔出了钉子,她有可能醒来,也有可能不醒。

这会子虽然看她醒了,但胡麻也不知道她清不清醒。

而棺材里坐了起来的香丫头,却也是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周围,然后用力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仿佛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似的感觉,眼珠子缓缓的转了一圈,才落到了胡麻身上。

忽然开口:“公……公子。”

“我……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我……我遇见了管家伯伯,就把所有事都想起来了,可是,可是管家伯伯念咒,就让我昏过去啦……”

(本章完)

第265章 鬼门关

“果然,香丫头昏过去跟老管家有关……”

胡麻低低的叹了口气,倒一时觉得荒唐,最一开始,香丫头莫名其妙的昏倒,便都怀疑是那老管家,但他演的太好了,倒是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想来也是香丫头本来记忆就在恢复,冷不丁一看到了他,便想起了很多事情,这老管家也只能立刻动了手脚。

不然,香丫头醒着,他可就太多事情不好解释,更不说再哄着自己这些人了。

确定这丫头是真的醒过来了,也忙伸手把她从棺材里拎了出来,有些关切的道:“那你们家里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我都记得……”

香丫头神色慌乱,她身体虚弱,却眼睛里都急出了泪来:“阿爹,还在洞子里等我。”

“我再不回去,鬼洞子里的东西就要出来,所有李家门里的人都活不成……”

“……”

“什么?”

听着香丫头迷迷糊糊,又惶急的话,胡麻都有些懵住了。

刚刚管家的话里,听着像是整个李家人,都在躲着什么被诅咒的命运似的,忙不迭的把香丫头“流放”,也与此有关。

但这香丫头一醒了过来,怎么又说,自己再不回去,李家门里的人便要活不成了?

脑子里实在被太多搞不明白的事情填满,但看着香丫头刚刚醒来,兀自有些迷糊,眼睛却红着,眼泪汪汪的模样,也只能先做下决定来。

深呼了一口气,向香丫头道:“你先别着急,把事情好好想想,跟我们讲一下,但现在先离开这里再说!”

于是忙忙的重新收拾了车,管家的尸体直接放进了棺材里,棺材则弃在了这里,如今黑灯瞎火,香丫头刚刚醒来,还迷糊着,都不知道那尸体是管家的。

一行人急急忙忙,下了山坡,来到了官道上。

只是该往哪里去,却也需要斟酌,这管家说过,前面还有李家的人等着,万一赶上去,遇上了也麻烦。

于是胡麻干脆心一横,直接带了众人,又往东昌府过来。

反正乞儿帮跟进来的人都被自己杀了个干净,崔干娘等人也死了,这里反而安全。

如今已是深夜,城门早就关了,但胡麻自然有办法。

先是找了个低矮处,侧耳听听,上面也没什么人在巡逻,便使出了鬼登阶的功夫,一个一个的将人给带进了城里,惟独这车跟驴不好安置,但也先找个僻静处拴着,第二天来领。

进了城中,避开打更人,他们叫醒了一家客栈的门。

给上了银子,让人打来热水,又下了几碗面,这才有了时间,细细的问。

香丫头如今只是心慌意乱,仿佛也是事情太大,已经被吓着了,向着胡麻道:“公子,都明白了,我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啊……”

“李家人,逃不出鬼洞子的,李家人守鬼洞子,不是责,是债啊……”

“……”

“还债?”

胡麻听着更是有些不解,道:“怎么个还法?”

“我记得……”

香丫头被惊恐感慑住,抽抽噎噎的道:“我记得阿爹在我走丢前跟我说,李家,还有原来,原来那些被派过来的人家,其实一开始,都是要砍头的囚犯。”

“我们鬼洞子人家不是官身,而是囚徒,被派过来,就是为了看着鬼洞子,守在这里,就是我们几家的命……”

“囚徒?”

胡麻听着,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些事,可能牵扯到了早先自己没想过的。

对现在这个世道的人来说,皇帝已经离得太遥远了啊!

唯一对他的了解,便是被人剥了皮。

就连官府,这会子也只剩了个名字,根本不管事,明州府谁说了算?

明明是我们红灯会!

但结果,就这么一个世道,那么偏远的地方,倒还有人一直在那里守着皇命?

他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深呼了一口气,他心神绷紧,才缓缓向香丫头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鬼洞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是……”

香丫头张口,她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有些迟疑。

但她迎着胡麻认真的表情,却是做不出隐瞒的事情,还是说了出来:“是阴府。”

“鬼洞子,便是鬼门关。”

“整个灵寿府,不,甚至整个安州,人死了,都要进鬼洞子的!”

“……”

“什么?”

胡麻这一惊,却是不小,直接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了张阿姑,却见张阿姑也睁大了眼睛,这么个大走鬼,都被吓到了。

这世道,真有鬼门关的存在?

在传闻里,不都说鬼门关已经关了?

那为啥灵寿府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甚至还有活人,世代在那里守着?

心里一时也不由堆起了好多的话想问,但香丫头却看着他,道:“公子,我一点事情也不想瞒着伱,你是好人,是我离开了家,遇到的唯一一个好人。”

“但阿爹当时说过,让我不能对外人讲洞子里的事情,这件事情,就连我们李家门里,也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的……”

“阿爹说,有些事情,活人不能打听,不然,知道多了,会被鬼洞子里的东西带走。”

“……”

胡麻也一下子就收了心。

他是挺爱打听事的,但他也相信这世道什么都有可能。

没准真有一些事,活人打听了之后,就不知道得罪了什么,惹来祸事。

“我得尽快回去的。”

香丫头的着急,显而易见:“家里的人都不理解阿爹,我怕……我怕他们做什么。”

“呼!”

看着她焦急的表情,胡麻轻轻点了下头。

送她回去,是有必要的,当然明面上讲,自己也不能不犹豫一下子。

正常的血食帮小掌柜,只是顺手做个好人,一下子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不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

但实际上,对自己来说,李家的事情虽然麻烦,但愈是这样,自己愈是得往安州去一趟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自己想退回去,就能退回去的,赔进来的本太大。

所以,倒是要更进一步,看看形势如何。

当然,说是这么说,但李家的太复杂,也牵扯到了一些秘密,自己头不能这么铁。

还是先到了安州,与那里的红葡萄酒小姐她们接上头,再作计较。

于是沉默了良久,还是低头了一声,告诉香丫头别怕,自己会送她回家去的,不过,既然人醒了,路程也要加快了。

胡麻先让众人都睡下,歇息了一场,然后才找来了张阿姑,以及一路上跟着,老实干活的车把式与两位伙计,道:“这一路上,大伙也跟着辛苦了。”

“现在人已经醒了,后面的路要轻装便行,我直接带了她去安州就好,若再遇着事了,就我们两个,也会更容易脱身一些。”

“咱这趟活,到了这里,便算是成了,一应银两,诸位现在带着也可以,让我写个条子,回去了到我们庄子上领也可以,这趟回去,也别苦着,雇上车马,银钱都算到我这里好了。”

“……”

听得自己可以回去,车把式与两位伙计,都有些惊讶。

照理说该客气两句,但想到了这一路上的凶险,还真说不出客气的话来。

他们也是真的怕了。

嘱咐完了车把式与伙计,胡麻又看向了张阿姑,道:“阿姑,我们更不必说客气的话了。”

“这一路上,你虽然不肯做我师傅,但却教了我不少东西,连走鬼人帮着徒弟守法坛的事情都做了,这次起坛,也吃了大亏。”

“我别的话且不讲,你过来这一趟的银子,当然少不了。”

“而你回了明州之后,便也先安安生生,闭了门户,不要走鬼,也莫起坛,一切都等我回明州的时候再说。”

“我虽然是混血食帮的,但也认识几位前辈,想来能有法子解决困扰你的问题。”

“……”

张阿姑听了胡麻的话,却是明显有些意外。

她本当时胡麻只是在安慰自己,毕竟自家的事,只有自家清楚,那堂上请来的五煞神,又哪里是血食帮的什么人能够想到法子解决了的?

但看着胡麻说的时候极为认真,眼神清澈,又不由得信了他的,点了点头,道:“俺知道了,回去先歇歇。”

交待完了,胡麻便又拿出了一颗血食丸,给张阿姑服下。

张阿姑却是吃了一惊,这么贵的东西,早先就吃过一颗了,怎么还要吃?

胡麻坚持着让她吃了,又帮他们稍稍安置,在这东昌府的骡马行里,打听到了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商队要启程往南边去,便给上银子,安排了张阿姑他们一路跟着随行。

当然,不仅是随行,还得去城外牵了自己的驴,一路给带回明州去,自己与香丫头后面要骑马,驴就顾不上了。

好处倒是这里民风不错,那驴没被人牵走。

安排了她们回去,胡麻这才深深呼了口气,再度回城,雇了几匹骏马。

又用从周管家那里学来的手法,简单易容了一下,两个人便挑了侧门,出了城来。

挑了最近的道路,一路直往安州而来。

两个人赶路,又骑了快马,虽然辛苦一些,这速度却是明显的快了。

他们一路小心,躲着未知的麻烦,昼行夜宿,不敢耽搁,却是堪堪在第七天头上,便已经到了安州地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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