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8章 汉唐教训

洪保一直有个疑虑,所以众人走了之后,他留了下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不错,方醒觉得身体还有些发飘,见洪保留下,就问道:“可是有事?”

洪保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兴和伯,林正船队……”

他看了方醒一眼,没看到恼怒,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大明对泰西无需借口,咱家以为,对于他们来说,既然敢跟着咱们的船队过了鼍龙湾,那就是居心叵测。大明……”

“大明无需什么借口,想弄就弄死他们,出来多少就弄死多少!”

洪保肃然道:“咱家当时见到金雀花的船队,多而小,不是咱们的对手。”

“但从你们到了泰西之后,见识过大明船坚炮利的泰西诸国必然会大力整治水师,所以不可轻敌,本伯也不会轻敌。”

“你在担心什么?”

方醒觉得这段时间里,洪保总是在忧心忡忡的。

洪保看看门外,见门外有家丁在看守,就近前些,面色凝重的道:“兴和伯,你可曾想过林正船队全军覆没……”

他觉得方醒会否认。

可方醒却毫不犹豫的说道:“有过这种推测。”

洪保松了一口气,说道:“咱家就怕你优柔寡断啊!”

“这话怎么说的?”

方醒觉得洪保有些古怪。

对于军中而言,必要时的牺牲是很坦然的。在方醒这个层次的人来说,有些时候把某些麾下当做是诱饵,再正常不过了。

而洪保的态度却有些古怪,“兴和伯,以后的太子可不能优柔寡断啊!”

方醒捂额道:“你们居然关心这个?”

洪保理所当然的皱眉道:“兴和伯,那是国本啊!你既然要教未来的太子,优柔寡断可不行。”

方醒不禁叹息着,“你们……玉米还小啊!”

洪保盯着方醒,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你们这……”

洪保认真的道:“兴和伯,未来的太子殿下绝不能听从文官的那一套,那是死路!”

方醒的心跳在加速,他从未想到过这个场景。

是的,作为天子家奴,洪保哪来的胆子对未来太子的教育指手画脚?

洪保微微侧身看着粉刷白净的墙壁,说道:“文皇帝雄才大略,我辈的日子好过一些,好歹只要努力就能有出头的日子。仁皇帝时,文官逼迫……当今陛下登基后,也曾有纷争之时。”

洪保的话让方醒大为震惊。

他从不知道当年那个只想着争权夺利的洪保为何会那么深刻,居然一语就道破了那些暗地里的龌龊。

朱元璋对太监干政几乎是神经质般的恶心和警惕,一旦发现,那必然是死。

朱允炆是文人的皇帝,他当然一切都是听文人的。

朱棣却不同,他的靖难之役能够成功,和一群太监的努力分不开。

所以他信重太监,比如郑和,比如王景弘,比如……

“文皇帝相信咱家这等刑余之人,咱家怎会看着那些文官压住皇帝?”

洪保很从容的说出了这番犯忌讳的话,方醒心中惊讶的同时,却想起了朱瞻基上次差点想弄一个宫内辅政太监的机构。

是的,大多数时候太监是忠诚的。

纵观历史,太监跋扈或是得意的时候,多半是局势失衡。文官逼迫皇帝过甚,让皇帝不得不祭起太监这面大旗来抗衡。

一句话,在皇帝没有感到危险之前,他不会发神经把太监抬起来。

是的,除非那皇帝是个蠢货,否则他不会平而无故的把太监抬起来。

那么史书上不绝于缕的,关于太监方面的黑新闻是谁的手笔?

史书上必然是皇帝昏庸,权阉奸诈专权。

是的,文官从来都不会反思太监出现在权力场里的真正原因。

不,方醒觉得他们是在视而不见。

汉末时,外戚和太监并起,谁的功劳?

什么四世三公,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俞佳是察觉到了什么?

方醒的眼神转冷。

俞佳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是朱瞻基身边的大太监,朱瞻基的情绪变化他都看在了眼里。

他察觉到了什么?

方醒的眼中多了厉色,然后消散。

如果说洪保等人是出于保护偏向自己的皇帝的角度,那么俞佳是为了什么?

皇帝的身边不得干政,可俞佳却在试探。

他在危险的试探!

但是权柄不能长久被太监把持!

方醒的右手渐渐的握成拳头。

汉末以及唐末的惨状让所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太监只可利用,不可让他们执掌权柄太久,特别是军权。

一旦失去控制,那就是自杀!

方醒的目光渐渐锐利,盯住了洪保。

洪保打个寒颤,他发誓自己看到了杀机。

为什么?

“太子之事,不是你等该过问的!”

方醒霍然起身,手握刀柄,盯着洪保说道:“谨守本分,这才是你们该做的。”

洪保愕然,随即黯然神伤的道:“兴和伯也以为咱家是乱臣贼子吗?”

方醒冷冷的道:“不管是不是,可你们不该掺和这些事。”

洪保楞了一下,然后告退。

方醒坐在大堂里,目光幽深。

稍后,王贺求见。

“兴和伯,洪公公那边已经后悔了,请罪的奏章都写好了。”

洪保终究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那种心思几乎是在昭示自己的野心。若是方醒的杀机重一些,今日少不得就会把他扣下来,然后奏章一上……

王贺尴尬的道:“洪公公说了,让您无需忌惮,若是想弹劾就弹劾。”

方醒的身体松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再晚来半个时辰,谁也保不住洪保!”

王贺长长的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为何?洪公公忠心耿耿,咱家认为他不是什么逆贼。”

“本分。”

方醒说道:“任何人都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超过了界限,那就是在悬崖上行走,粉身碎骨也就在一念之间!”

王贺懂了,说道:“洪公公大把年纪了,不会有这等想法,咱家以为,他多半真是厌恶了那些文官吧。”

方醒坐在那里沉默着,王贺拱手告退。

等他走后,柳溥进来了。

“德华兄,洪保不会的吧。”

“他干涉国本。”

“呃……他干涉不了吧。”

柳溥觉得方醒有些草木皆兵了,“洪保毕竟是陛下信重的人,不然他也担任不了水师副都督,兴和伯,他不是逆贼。”

方醒微微摇头,说道:“他犯忌讳了,仅此而已。”

说完他起身道:“岛上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好吃,我要自己去弄一碗面条。”

……

王贺心中凛然,出去就找到了洪保。

洪保在发呆,见他进来就笑道:“无碍,咱家心中无私,兴和伯只是敲打罢了。”

王贺无言,站在舱室门口低头。

洪保苦笑道:“咱们是阉人,给了机会就会变成权阉,汉唐时的教训不但是文人在记着,不少人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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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79章 被抽打的强硬

说是海峡,可实际上在人的视线内很宽阔.

但是在晴好的天气下,眼力好的也能看到岸边。

一出了海峡之后,顿时四野茫茫,心中就是一宽,但同时些许看不到陆地的茫然也会油然而生。

人是陆地动物,对海洋的畏惧是天生的。

直至人类学会了造船,这才开始和海洋亲密接触。可哪怕是到了现在,出海依旧是一件需要出门前祈祷满天神佛和列祖列宗保佑的事儿。

“小侯爷,出了这里,和大明可就没关系了。”

柳溥本来没什么情绪,等一个想拍他马屁的船员说了这话之后,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方醒。

可方醒却没担心这个。

“伯爷,有船!”

一艘战船蓦地出现在视线内,瞭望哨喊道:“是我们的船!”

方醒冷冷的看着前方,“去接应!”

他不知道林正船队是否会遇到洪保所说的那种船队。

铺满海面的船队。

蚁多咬死象!

快船迎过去,然后一起回来。

侧舷,洪保亲自去听消息。

“公公,林大人发现敌踪。”

……

第五天,当两支船队会和时,船队后面带着的两艘破烂的船只引爆了气氛。

林正爬上来,单膝跪地,请罪道:“伯爷,下官冒失追击,请伯爷治罪。”

方醒亲自过去扶起他,欣慰的道:“临战决策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事先请示,你何罪之有?”

随即吊篮就吊上来一个俘虏,就是小船队的指挥官。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张嘴说话,见没人能懂,不禁就笑了。

“兴和伯,他这是觉得拷打没用吗?”

王贺阴测测的道:“看来是得该他们出面了啊!”

方醒点点头,随即就有人去带了通译来。

大明也在培养自己的通译,可时间不够,培养出来的泰西话通译还是半吊子。

所以这才不但是大明的通译来了,泰西使团自带的通译也跟着来了。

当见到那个军官时,通译的面色惨白。

等看到那两艘破破烂烂,明显能看出被攻击的战船后,通译更是面无人色。

他担心明人翻脸,然后把使团一行人带回去,长久囚禁在北平。

“你们怎么到了这里?是找到航线了吗?”

熟悉的语言让军官一愣,通译苦笑道:“我是使团的人。”

军官愕然道:“使团就在船上?”

“没错。”

满嘴和平友谊的使团就在船上,而战败的军官也在船上。

是战争还是和平?

若说世间最荒谬的职业,大抵就是外交官。

嘴里说着和平,国内却在磨刀霍霍,甚至都已经动手了,还在拿着橄榄枝微笑。

军官颓然道:“没必要瞒着了。”

通译苦笑道:“是的,他们应该是要去我们那边,你自己看看他们船队的庞大,这不是和平之旅,而你们为这次旅途添加了光彩,危险的光彩。”

明人的架势就是去示威的,而半路就遇到了泰西战船,这真是‘巧’啊!

“问话!”

柳溥拎着木棍过来,他现在浑身黝黑,起码廋了七八斤。

如果是这副模样回到京城的话,那些熟人十有八九都认不出他来。

他用细细的木棍抽打着手心,目光在军官的身上梭巡,分明就是在找部位下手。

军官看了一眼方醒等人,说道:“告诉他们,我将恪守王国的荣誉……”

通译好心的问道:“你确定自己能扛住吗?”

军官坚定的道:“是的,这也是我被选中来探路的原因之一。”

“好吧,我……将为你祈祷。”

整个使团最安全的实际上就是通译,他觉得明人就算是干掉使团的人,可也会留着他们。为以后的沟通准备。

所以通译态度很恭谨的走过来说道:“尊敬的伯爵阁下,那位军官希望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方醒一怔,洪保和傅显相对一视,说道:“什么意思?”

王贺干笑道:“怕不是在做梦吧,还是说被咱们的火炮给吓疯了?”

林正在边上说道:“诸位大人,此人很强硬。”

“强硬?”

军官此刻一脸的坚毅,配合林正的话,让人不禁脑补了一番忠诚的……

“强硬是要付出代价的!”

方醒笑了笑:“柳溥,动手吧!”

那军官看了说话的方醒一眼,随即眼前一黑,柳溥冲过来一脚就踹翻了他,然后挥舞手中的棍子,拼命的抽打着。

军官在甲板上翻滚惨叫着,众人神色淡然的看着,洪保和傅显甚至在建议马上出发,去寻找敌军主力。

“.…..如果找不到敌军的主力,大海茫茫,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突袭,而咱们不可能就守在海峡里……”

“是啊!本官历来都觉得水师应当是进攻的利器,一旦龟缩,那便是守户之犬,一辈子都没出息。”

“咱家出海多次,以前听闻有海盗,船队马上会去搜寻……”

那边的拷打还在进行着,那军官已经开始说话了。

通译尴尬的道:“他说大船队就在大约半个月航程的地方。”

军官开始信誓旦旦的说要保住尊严,可只是被抽打了一番之后,竟然就招供了。

明人纷纷微笑,通译见了越发的尴尬了,心中暗恨:挺不住就别装硬汉啊!这下丢人可丢大了。

一番问话结束,柳溥在沉郁多日后,终于得意了一回,说道:“德华兄,小弟居然有些拷打的天赋,以后就算是不在军中厮混,东厂和锦衣卫也能去得。”

锦衣卫和东厂需要各方面的人才,鸡鸣狗盗的本事都行。

所以一年四季他们的大门都敞开着,欢迎各方‘俊杰’加入。

而且这两个地方的待遇丰厚,身份‘显贵’,一旦被考核录取,那真是权财双收啊!

于是那些自觉有些特殊本事的人就经常往那边去,若是有胆子大的在两个衙门前蹲守,一定会看到那些或是沮丧,或是喜欢的应试者。

那军官被抽的浑身肿痛,在甲板上呻吟着,有人去叫郎中来检查,方醒趁机说了自己的态度。

“他们的导航没咱们的厉害,而且林正此次一举拿下那三艘船,让他们无从得知我军的情况,所以……本伯很期待他们继续在那待着,能继续前进那就更好了。”

“出发!”

“我们要去迎击敌人!”

船队上下一阵欢呼,出海后从未遇敌的将士们总算是有了目标。

方醒把柳溥叫到了边上,说道:“此人说什么尊严,那么他必定就好面子。而我让你当众抽打他,而不是让锦衣卫的上来上刑,就是在羞辱他,打掉他所谓的尊严……”

柳溥的脸上还残留着兴奋之色,闻言就失望的道:“怪不得……不过德华兄,你怎么能看出他的本性呢?”

方醒笑道:“等你和更多的人打过交道,等你吃过许多亏之后,你就会有这个本事了。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去总结这些人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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