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

【一字斩立决】这套刀术大有来头,它乃法家宗师韩申屠年轻时所创。

以杀伐果决而论,当是世间第一流。

虽然三刑宫弟子入仕自由,法家功法遍传天下,甚至于韩申屠对自己的功法也并不禁传。但斗昭能够将这门刀术学到手,自也是大楚斗氏底蕴的体现。

须知现在的韩申屠,已经是法家规天宫的执掌者,堪称当世法家第一人!

他所创的刀术自是炙手可热,倾家难求。

而斗昭是完全掌握了精髓,此刀一经施展,刀光明耀,颇有“无可更易、法不容情”的气场。

但相较于一字斩立决这套刀术本身,真正让姜望忌惮的,是斗昭的战斗选择。

斗昭身怀号称“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且掌握得出神入化,完全可以应对任何局势。

无论是大幻因陀刀还是一字斩立决,在他手中,都不可能比他的斗战七式更强。

以他的天资,练这些刀术,也无非是为了观天下之刀,以之补益自身。

那么为什么在这场他这么重视的决斗里,却牢牢遏制斗战七式,频繁使用其它刀术呢?

自是只有一个原因——他认为这是更正确的战斗选择。

以此可以逆推,在之前山海境的交锋里,斗昭以惊人的战斗嗅觉,已经获知了自己太多的情报。

像灵识强大之类的情报,自是粗略一碰便知。

更细节的譬如三昧真火需要时间来“了其三昧”,譬如自己借助歧途,能够在战斗中不断地补充知见,从在对敌中做出越来越精准的判断……

这些情报的把握,才是战斗才华的体现。

所以在灵识之战里,斗昭甚至准备了彼岸金桥这种级别的神魂杀术来反制。

所以应对三昧真火,斗昭选择第一时间全力将之扑灭。

所以在这时候的刀剑对决里,斗昭频繁变招,一套大幻因陀刀使完了,坚决不用第二遍,直接换成一字斩立决,就是为了不给他补充知见的机会!

他不可能知道歧途的存在,但是已经猜到了知见的效果。

要确认这一点并不困难,只消看看斗昭接下来还会不会再频繁变招就是。

而姜望自己心里的答案已经是确定的。

他从来不敢小看天下英雄。

当初太寅与他一战后,马上就给了易胜锋相当准确的情报。斗昭这种战斗才情绝顶的人物,捕捉到的细节只会更多。

真正的问题是……斗昭还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切判断,都是在动念之间完成,战斗从未有片刻顿止。

而面对此刻刑令悬颅、大刀斩首的困局,姜望的左手只是一翻——

在祸斗印的遮掩下,苍龙七变已经完成。

五道光团悬于指尖,姜望直接左手上举如冲天!

吼!!

云气上涌。

七宿之灵俱现,各具神姿,环绕姜望,几乎结成一堵元气之墙。

那角木蛟、亢金龙,驾祥云、踩兵戈,皆昂首向天,搅动风云。前赴后继,接连撞向高处那个血红的“斩”字。

心月狐、房日兔则各笼辉光,倏然对撞于身前,使阴阳颠倒,引发五行逆乱。

其余三宿各使神通,顷刻间引爆了元气乱流!

一时间整个青牙台都被绚烂的光焰所覆盖,但见流光万道,尘气翻滚。虚空隐隐,有如闷雷般的声响。

而在宇文铎震惊的眼神里,那斗昭竟然寸步不让,只身撞进了这乱流中!

灿烂的斗战金身几如神塑,其人手中宝刀似法刀,只是一横。

虚空之中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午时三刻已到!”

此时也正是午时。

法从天理,更是天公地道。

于是天光大炽,那是天光还是刀光还是斗战金身的金光?

分不清,也不必分。

因为这一横刀,已经在瞬间完成了清场。

国法当前,神鬼退避!

于是正该斩首。

此时高穹那个血红的“斩”字已经被击碎,法的威严也破灭了。

然而斗昭这一刀横来,却是“斩”字令已落,刀已横颈。

法不可违!

但有一豆火焰,恰恰燃在刀锋前。

这小小的如豆子般的火焰一点,像是一枚赤红琥珀。瞧来美丽精致,内部却有澎湃的力量在汹涌。

赤红的光照晕开了。

这赤红光色覆盖了姜望,也笼罩了天骁刀,继而是斗昭整个人,继而是整个演武场!

那朦朦的赤红光色,并不仅仅是一种美丽,更是一种描述、一种规则、一种定义!

它是界限,也是隔膜。

姜望的灵域铺开到尽头,方圆足有一千丈!

囊括了整个青牙台,且上笼高天,下覆地底。

斗昭的刀还在前进,但那一种不容改变的法家威严,已经散尽了。

法虽不可违,但此世有别于他世。

沧海桑田,恩德皆尽。移风易俗,律随世变。

谁能以前朝之法,斩本朝之人?

于是长相思只是一竖,便已格住了刀锋!

不去拆解韩申屠的强大刀术,而是从法的根本着手,以灵域撼动规则,瓦解刀势,这真是天马行空的应对。

但却并非姜望的全部。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再一翻,祸斗印遮掩的幽光已然散去,烈焰熊熊的城池从天而降,焰花焚城已临世间!

他一再地使用祸斗印隐藏战斗动机,便是要以此影响斗昭的战斗判断,缩短斗昭的反应时间。

而且在火域之中燃烧的焰花焚城,威能自又不与平日同。

在这灵识干涉现实的火域里,一切规则都要为烈焰让路。此即为火焰之世,火元优先于一切。火的炙热和暴烈,全都铺张到了极限。

所有火行道术,在此灵域中,方有最强大的威能体现。

城池未临,那灼人的高温已经先一步铺开。

焰城的火还未落下,空气里的火元已经先一步燃烧。那疯狂的火舌,甚至已经在舔舐斗昭的衣角!

此刻焰城耀世。

青衫竖剑的姜望,正与红衣抹刀的斗昭相对。

斗昭牢牢掌着他的刀柄,眸中并无意外。姜望若无如此实力,怎配他等这一场?

几乎是在瞬间,灿金的光色也以他为中心泛开。如是一颗石子坠清波,俄而平镜起微澜,涟漪极速扩张。

姜望有灵域,他斗昭如何会没有?

且是最适合他、也最擅长搏杀的斗战灵域!

在场外观众看来,方圆八百丈的斗战灵域,叠加的范围很明显被火域所覆盖。

二者之间灵识的差距,体现在了灵域的范围上。

但两座灵域彼此的碰撞,却是没那么快分出胜负。双方灵识铺开来,借助灵域规则,如千军万马对杀。不同的规则不断触碰彼此,不断交撞,不断消亡。

双方灵域都被极大地压制了。

焰花焚城自然也失去了火域的助益。

在这种灵域疯狂的对耗之中,斗昭浑身金光暴耀,手中长刀只是一抹,就已经把姜望连剑带人斩开。而后刀势一转,此身前纵,如沙场之上,一将独闯千军。

这一刻他的刀芒锐利无比,浑身上下弥漫着煞气血气,好像随时要与敌人决分生死。

此为兵家刀术,楼兰破阵刀!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刀术乃是一位目睹过齐国楼兰公破阵的兵家宗师所创。那位宗师对楼兰公的英姿念念不忘,在战争结束后还有一次神游战场,因而创出此刀。

使得兵家都专门有一部刀术为他而创,那位楼兰公当年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这部刀术在齐国是不可能留存的,关于其人的历史,也大都被抹去。虽然他兵败身死距今还不到二十年,但时人论其功业,已经早都说不清。

历史上说不清的,岂止于齐廷?又岂止楼兰公一人?

这楼兰破阵刀最是暴烈,常常是有我无敌。

然而此刻焰花焚城已经砸落,那被击退的姜望又已经纵剑而归。

在火域之中被焰花焚城锁定,姜望自不会给他避开的可能。他若是如早先钟离炎那般只身举城,那恰恰是给了姜望肆无忌惮的进攻空间。

可以说姜望之前那么轻易地被斩退,恰恰是为了此刻陷斗昭于两难。是退亦进。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堪称绝顶,先前便是这样轻易地压制了钟离炎。

好个斗昭!

他根本不在姜望给的两难中做选择,鼓荡破阵刀势,纵身而进,裹着一身煞气血气,直接撞进了焰城里!

故城旧梦,焰花如焚。

他恰恰是闯进了焰花焚城最具杀伤的位置。

这等不应该被考虑的、身填死地的选择,非真正的强者不敢为之。

是何等样的自信,才敢走进这门超品道术的核心?

人间烟火,以梦为薪。这座具体而微的焰城,就这样展现在斗昭面前,带他去经历那座已经陷落在两界缝隙里的小城。

这是姜望所熟悉的一切,亦是斗昭所陌生的一切。

煞气血气不断地被烧灼,被焚成黑烟袅袅,飘飘而散。

灿烂如旭日的男子,在这座小城里大步疾行。

一路上行人车马皆成焰,不顾一切地向他卷来。

那长街小巷,酒楼茶摊,也全都是噬人的火!

他独自与这座焰之城做对抗,一路前突,一路劈斩。

将这一套楼兰破阵刀挥洒开来,杀得焰光四散。

此时青衣掠影,姜望亦是紧随其后,杀进焰城里来。

斗昭哪里肯与他在焰城之中交战?

姜望在身后急追,而他纵身疾冲,瞬息间连斩四式。

为君戏!君须记!千秋业!人不还!

狂暴的刀意直接炸开了!血色刀光如龙卷狂飙,浩浩荡荡席卷焰城。

忽似拨马横刀于阵前,两骑一错,立分生死。

忽如壮士饮烈酒,且为一诺斩敌颅。

忽似山呼海啸,马踏连营,斩将夺旗有大功。

忽如陷阵万军中,杀得遍身血,身前身后不见人。

只身一人,竟然斩出了千军万马入敌城的气势。

狂飙怒卷,狂暴的刀气将这座城池斩成了断壁残垣。

无边流火之中,遍身金辉的斗昭冲天而起。

他先于姜望一步,脱出了焰城。

却又回身!

这一刻他居高临下,遍身煞气亦是点燃了焰光。一身血与火,如身披烈焰的血色怒龙,卷天罚而落,此刀乃楼兰破阵之焚天怒!

以火斩火,这是何等狂妄?

也太是斗昭!

在这种层次的对决中,双方都不可能有赘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必须要创造战斗价值。不然就是失败。

此时此刻,姜望刚刚将焰花焚城的无边残焰卷于一身,以此残焰填塞火域,加强对斗战灵域的压制。同时单手按出,八风龙虎!

在稷下学宫积累了八风秘术的修行,尤其是在与教习鲁相卿的交流中,将除不周风之外的七种风,都升华到了一定的境界。八风得到某种程度的均衡,不周风更是完成了融入。

才真正让这门承自旧旸的秘术得到解放。

是所谓——八风龙虎。

所有这类涉及钳制、束缚类的秘术,除非跨越品阶,一般都很难真个制住对手。因为防止自己被钳制,一定是每一个修士必须要做的努力。

在瞬息万变的战斗里,一丁点迟疑都有可能改变战斗走向,谁若是被制住个一两息,生死就已经立见,哪里还会有胜利的可能?

这类秘术最大的战斗价值,通常体现在对手必须耗费巨大的力量去对抗它。故而在战斗中,它往往是赢得先机的手段。

哪怕龙虎秘术已经推演至了八风龙虎的层次,对于神临境武夫钟离炎,依然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是用在斗昭身上,却必须被他所应对。

这是道路的不同,而无关于实力。

双方对战机的把握都堪称绝妙,以一种难言的默契,在同一个契机里,同时痛下杀手。

斗昭身外斗战金身,身内彼岸金桥,本应岿然不动。

但现在的八风龙虎,已经完全引入了不周风,从一门单纯禁锢类的秘术,变成了附加恐怖杀伤的超品道术。

哪怕他遍身无漏,此刻也不得不回刀西北。

若教杀生钉钉上,管教无漏变有漏。

这一记焚天怒就此偏转,将绕身之八风一扫而空。

好时机!

姜望在残焰中纵剑而来,胸腹之间,五轮炽光耀起,于是赤眸游剑,霜披展风,剑仙人再临人间!

看台上黄舍利一双美眸已是晶晶亮,先一刻她承认招摇煊赫的斗昭极具魅力,让她很想原谅。这一刻她只恨不得下场助阵姜望,与之并肩,痛殴对手。

无边焰浪咆哮着。

青衣剑仙人以火为山,直接推动了绝巅倾倒之剑!

在火域压制斗战灵域的此刻,咆哮剑气卷起残火,化焰山为赤剑,破开一切阻隔,直撞斗昭侧腰。

斗昭人在高空,却是拧腰带臂,握住天骁一记反拉——他亦是算准了姜望不会放过这个时机,扫灭八风的同时,就已经在做准备。

那煞气血气一扫而空,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焚天之怒已平息。

他绝不肯用第二次,叫姜望洞察根底。

此刻这一刀,像是鱼跃龙门上,得见海阔天空。

那种有我无敌的锋锐被抹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与厚重。

此刀之势、之意,堂皇至极。

一刀劈下来。

但见山川绵延,有如龙伏。江河万里,似泻流银。

有太多的故事,发生在这片土地。

历史的宏大,依托于山河!

此为儒家绝顶刀术,【九丘】。

九丘者,九州山河之志也!

姜望在周天境凝聚的大周天意象,便是天地人。在境界低微的时候,也以此化剑,创造出了概念非常宏大的天地人三剑。彼时当然是虚有其表,仅得微意。只在低层次的战斗里逞凶。

后来经历颇多,所见人间种种,化出老将迟暮、名士潦倒、年少轻狂等等人道剑式,才算是真正斩出了这个“人”字。

及至后来把握道途,移动七星圣楼,斩出天下皆冬的那一剑,才勉强算有个“天”字。

于“地”之一字,虽也偶有所得,却从未真正成形过。

而斗昭此刻所施展的刀术,才是真正的山河之刀。

儒家先贤行万里,走千山,历遍沧桑,方知山河大地之无限包容、无限博大,遂成《九丘》一书,遂有此九丘刀术。

此刻在这青牙台,极致煊赫的一幕正发生。

赤与金,青与红。

如此对立却统一。

在无穷灿烂的光焰中,两道人影分而复触。

天骁和长相思,铿然交撞。

天边云也开了!空气为之不流。

这完全可以承载神临战斗的较武台,地砖裂隙如蛛网不断蔓延。

于是山河万里,对上了天柱折!

(本章完)

第1660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

代表着天柱倾倒的绝巅一剑,自下而上挑杀。

代表着山河大地的九丘刀术,却是自上而下劈斩。

交战双方好像是站反了方位。

但威势丝毫不受影响。

恐怖的劲气尖啸而开。

较武台四周已经接连升起三重光幕,那是青牙台法阵应激而起,直接催发到极限,以保护观战席上观众的安全。

而这座较武台本身,已经裂隙遍布。

那刻印着繁复阵纹的地砖,承力到了极限。

看台上赫连云云天青色的眼睛里眸光流转,看的是刀与剑的对决,看的更是两种“意”的碰撞。

本来漫不经心的黑衣女尼,这一刻也凝神以望。

姜望之剑,是折断天柱以为剑,此剑确有天倾之势。

然而山河大地,亦有承载一切的博大胸怀。

所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无论什么样的灾厄,山河大地都是默默承受。

这一刻长相思自下而上,咆哮焰山之剑,撞上了密布天穹的连绵山川。撞碎了一座又一座刀劲拟形的山峦,而山河更有无穷远。

斗昭将那九丘刀势铺陈开来,如是写下了一篇恢弘文章。说的是风物,写的是山河,描述的是历史,勾画的是沧桑。

天柱折,终不能再进。

九丘刀典一共有九式,斗昭此刻斩出的是【青州不老】。

那连绵青山如泼墨,肆意挥洒下来,将天倾之剑势层层耗尽。

这一刻,斗昭凌于上方,姜望剑势已颓。

背极厚而锋极锐的天骁刀顺势下劈,循着那生死一线的绝妙轨迹,斩落了【扬州如歌】!

此式是繁花着锦,更是锦绣山河。

当在极盛之时,凌于极意之刀。

太妙,太恰当的一刀。

斗昭对势与意的把握,简直妙到毫巅。

一刀斩下来,刀气狂飙乱舞,每一缕刀劲都极致张扬、极致璀璨,好像将一生灿烂都绽放于一瞬间。

此刀落时,世间繁华皆在其中。

焰山之剑已如红烛燃尽。

那作为灯芯的长相思,却勾着余火,忽然一挑。

这一挑,似凤飞九天,有神鸟高歌。

那剑鸣便是鸟鸣。

在姜望的身后,单足神鸟仰天振翅。

在长相思的剑尖上,这一点火焰瞬间膨胀开来,铺成了无边火海。

剑仙人演出毕方印,又将三昧真火铺成海!

以这实打实的神通之火,应对斗昭这一刀的极盛之意。

那锦绣山河,尽皆坠入火海中。

轰轰轰!

刀劲与烈火疯狂绞杀,彼此对耗。

已经对三昧真火有所警惕的斗昭,当然不会任由这种纠缠继续。扬州如歌这一式尚未行尽,便已经转换了刀势。

从来杀法秘术,并不是学得越多越好。越是强大的杀术,越是需要投入巨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磨,也越是考验天赋。若是用不够纯熟的杀术来应对姜望这样的敌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斗昭迄今为止使用的每一套刀术,都完完全全地展现出了巅峰水平。

刀势之间的转换自然而然,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上一刻还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刀意,下一刻天骁刀便轻忽起来。似是一片柳叶,在烟雨之中,被风吹来。

轻飘飘,而又雾蒙蒙。

忽隐忽现,患得患失,像是覆来了一场梦。

此山曾为河,此水曾为陵。

此处朽骨,曾为故友。此地废墟,曾立华城,

呜呼!

沧海桑田,世事如梦。

此式,【幽州无梦】!

九丘刀典里最飘渺的一式。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一刀了。

此刀经行时,三昧真火竟如幻梦,一任行之。

前一刻焰浪滔天,席天卷地。

后一刻刀开火海,锋临姜望之身。

然而焰海分流时,却有剑气咆哮如龙,人道洪流滚滚而来!

姜望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焰城追逐时就已经落下伏笔。彼时那些被斗昭斩碎的人来人往,都是这一刻人字剑的资粮。

无论斗昭将以什么样的绝顶刀术应对,敢开火海,就要正面迎接人潮!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此时笔锋一起,顷刻首尾相连,是画龙点睛。

一撇一捺,即是人字撑天。

一双脚,踏遍千山。一双手,打破万难。

仗此人字剑,姜望通行无碍。剑气汹涌,前赴后继,霎时间将那幻梦全都撕碎了……破开刀势问中庭!

但在无边碎梦里,又有一刀横行!

以刀锋迎剑尖。

对于姜望的人字剑,斗昭同样早有准备。甚至于他已经笃定了,此时此刻,这就是姜望必出的一剑。

因为这是他给的势,他定的意,是他留出来的人字剑最好的机会。

两位拥有绝顶战斗才华的修士,是如何争抢主动权的?钟离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他很清楚,他所欠缺的,或许就在这里。从开场到现在,极短的时间里,姜望和斗昭就已经攻防转换不知多少合,不断地破招变招,设局又破局,多少次选择都直接打破了他的想象空间!

这就是当世年轻一辈修士里,最巅峰的战斗博弈。他可以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必须面对。唯有正视差距,才能挑战差距。

此时此刻,面对汹涌人潮,斗昭的天骁刀一抹而出。

九丘刀典又见新招。

长刀横斩人间,刀气开天辟地,使高山填壑谷,叫江水分良田。

削山为台,掘土为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千古功过,谁来评说?

王侯将相皆死尽,唯有山河如故,唯有如故山河!

此刀,【得失荆州】!

这一刀斩出来,人来人往人去也。

人字剑势在摇曳。

人字两足,已是站不稳!

凭借着身兼百家的恐怖刀术,斗昭从开战至此,没有一招重复。他的刀术太强,他的选择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战斗至此,他的每一式都出现在最恰当的时机,每一刀都斩出了当前条件下最好的结果。

无论姜望表现得有多么惊艳,都不能够将他压下。

而到了此刻,战斗演进至这般激烈的时候,得失荆州这一刀,已经将人潮斩开了。

万古以来,谁能逃脱得失二字?

看到那一刀劈开的火海,看到那猝不及防、未能撑住气势的人字剑……场边观战的六个人,都清晰地察知到,姜望已经陷入了颓势。

这一点颓势其实还非常微弱。

但在姜望和斗昭这个层次的巅峰对决里,它是致命的!

针锋相对的局势被打乱了。

势弱一分,棋塌一片。

一步弱,步步错!

斩出来这样的优势,斗昭当然不肯错过。

天骁刀倏忽一顿。

九丘之刀势骤然敛去。

什么锦绣,什么美梦,终归云散。什么青山,什么得失,山河万里都不见。

此刻斗昭之身,环绕着一种天澄地澈的平静。

有一种恐怖,在此刻诞生。

哪怕是远远坐在观战席上的六个人,这时候看着天骁刀的锋芒,竟也生出寒意来。

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

斗昭已经要为这一战落下句点。

这一刀洗尽铅华,要见天人五衰!

但是在这之前——

姜望的赤眸里,先一步跃起剑光。

姜望同样酝酿已久!

斗昭落子屠龙的那一刻,就是他选定的战机。

他的一双耳朵,有玉色流动,虚空隐隐,似有慈悲梵声。

声闻仙态至此才开启!

观自在耳也同步展开!

前者持续时间十九息,后者更是只有一瞬。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里——

天边星楼次第亮起,星光浩瀚如瀑布奔流,星路蜿蜒似神人在天穹挥笔,画出一个浩荡长夜,画出一幅北斗悬照。

于是人们得见。

在苍狼斗场外,人们亦得见——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

斗昭疯狂变招,以此规避姜望的知见补充,这当然是天才之举。若非是斗昭这样的绝世天骄,敢在姜望面前用这样的法子,绝对是找死而已。面对姜望,谁敢不展现最强?

哪怕明知会被捕捉知见,也不可能用次强的杀术应对姜望。这样战斗一开始,姜望就先天要占一步时间的优势,战局拖得越久越有利。

可偏偏是斗昭。

哪怕是用他并非最强的刀术,也足能与姜望争锋。

在某种程度上,这亦可以算是一种实力的压制。

姜望必须要承认,如今的他,哪怕一日千里,早非山海境之姜望。在纸面的实力上,仍要逊色于斗昭。

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同时也并不影响他争胜的信心。

到现在为止,斗昭已经接连施展四门绝顶刀术,佛门刀术【大幻因陀刀】、法家刀术【一字斩立决】、兵家刀术【楼兰破阵刀】、儒家刀术【九丘】,每一门刀术都已臻至巅峰,信手拈来,运用绝妙。

这当然是堪称恐怖的实力,是天下无双的天赋。可以预见的是,斗昭擅长的肯定还不止这些,他还有更多的手段可以选择,他甚至可以一直这么打下去,打到在分出胜负之前,姜望的歧途也都无法捕捉知见。

但姜望也由此得出判断——无论斗昭怎么在战斗之中展现才华,其人这一战的核心思路已经明确。这亦是对抗歧途知见的必然。在斗昭如此疯狂的变招之下,展现的是他绝对的自信和把控。因而在斗战七式出来的那一刻,一定就是斗昭自信可以分出胜负的时候。

这个时机点的判断非常重要,这就是气口所在!

换气所在,即为气口。

在这呼吸之间,就是美妙的生死一线。

在战斗之中,他逼不出斗昭的破绽,但是在确定斗昭的战斗意图后,他却有机会把握到斗昭的选择。那么没有破绽,也是破绽!

他隐忍多时,就是要把分胜负的时机,放在斗昭准备分胜负的那一刻之前。

稍早会被警觉,稍迟或许就已经结束。

所以他一定要判断准确,什么时候,才是斗昭认为可以结束战斗的时候。

这个判断稍有不对,则万事皆休。

在判断准确、没有丝毫偏差的情况下,还需成功把握那稍纵即逝的一线机会,方可攫取胜利的可能!

那个机会,就是现在!就在此刻!

斗昭只是一抬刀,天人五衰的刀意都还未散发开来,他便毫不犹豫地掀开底牌,全注押上!

此时苍狼斗场的上空,完全被星光笼罩。

天边星路折转,贯穿北斗之域。

姜望青衫仗剑人独行,从容踏步,而天地皆摇,七星移位。

那北斗之柄,在空中只是一折,就已经指向了北方。

于是呼啸生寒,八方起冻。

浮云碎作飞雪,浊气凋如黄叶。

万事万物都寂寥,人间一片肃杀。

此时天下皆冬也!

斗昭和姜望都没有留手,都拿出来杀手锏级别的手段。

因为在必要争出胜负的情况下,他们面对彼此,都没有留手的可能!

天人五衰是什么样的招式?

是现世第一杀伐术的最后一刀。

姜望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累积了不少的知见,也仍然没有破解之法。

天下皆冬是什么样的招式?

在临淄西郊,使重玄遵无憾跃升。在岷西战场,奠定了胜负。

是姜望的道途杀剑,纯以杀伤力论,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强的一剑。

姜望的天下皆冬出得更快,势意更圆满,抢占了半分先机。

可是斗昭的天人五衰要更强大。

战局演变到这个程度,双方都已经无法再控制力量。

姜望的眸中甚至有阴阳鱼在游动。

而斗昭乌黑的发尾,似乎开始探出金毫。

金光与赤炎仿佛成为了天地间唯二的绝色。

其次才是红与青的剪影轮廓!

场边观战的赫连云云这时才忽然惊觉,这场两大强国使节之间、本该为人津津乐道的切磋,竟然演变成立见生死的局面。

这怎么成?

“分开他们!”她立刻开口。

却知道未见得来得及。

这里是至高王庭,安全性毋庸置疑。暗中保护她的人,虽是当世真人,却没有跟得那么近。苍狼斗场的主人,此刻也不在斗场。而且就算距离更近一点,就算是当世真人出手,又真能轻易抹消这两个人战斗的威势,保住他们的性命吗?

她眼睛看到的答案……存疑!

钟离炎是不觉得斗昭会死,嘬了嘬牙花子,有些遗憾没能在姜望身上找回场子。至于这一战后齐国和楚国的关系……他没想那么多。

宇文铎是压根没有看明白局势,还以为这是一场随时能够停下来的切磋,就像先前姜望的剑在钟离炎脖颈前掠过。

金氏的金公浩,和来自洗月庵的玉华女尼,则是事不关己,只在琢磨这事的影响。

而黄舍利已经一展长袍,设计好了等下飞向较武台最潇洒的姿态。她已然下定决心,不惜立刻成就神临,也要回溯时光,保这两人一命——怎么忍心看到如此美好的两个美人,在自己的眼前凋零?

时至今日,无论斗昭还是姜望,作为各自国家最具代表性的天骄,他们的生死已经不仅仅在于他们个人,而是有着巨大的牵扯。

所以注意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谁,都难免产生复杂的考量。

唯独是此刻生死交锋的两个人,唯独在他们的眼眸里,完全没有对生死的考量。在这一刻他们是相同的,眼中都只燃烧着对自己永不褪色的自信,和对胜利绝不松懈的追逐。

我生来不与他人同,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自来苦修不辍,自来寒暑不磨。

有朝一日神兵出鞘。

天下英雄谁敌手!

不要什么并称绝世。

只问谁第一。

谁第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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