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壮士断腕的徐阁老

来者正是刚上任没多久的刑部尚书黄光升,他瞥了李顺和张虬一眼,直接走到海瑞跟前。

“海刚峰。”

“回尚书,是下官。”海瑞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身为浙江清吏司主事,青浦县顾家父子一案,你审过了吗?”

“回尚书的话,审过了,这是下官的结案陈词和判词。”海瑞递上那叠卷宗。

黄光升接过那份卷宗,在结案陈词和判词上匆匆扫过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好,这份卷宗,我以刑部尚书的身份收了!待会写奏章用印,以刑部部议的名义呈到内阁。”

海瑞神情如常地答道:“谢尚书。”

李顺和张虬在一旁听傻了。

有没有搞错啊!

听说黄光升从南京户部尚书升迁为刑部尚书,是徐阁老举荐的,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怎么今天看着不对啊。

海瑞那份结案陈词和判词,可是把徐阁老表弟和表侄一起要了命,黄尚书居然要以部议的名义呈报内阁。

什么意思?

难道朝堂上变了天,换了风向,我们却不知道?

张虬在心里挣扎了一番,还是开口说道。

“尚书,此案卷还未过我和李员外郎的审签,还没出浙江清吏司。”

“是没出浙江清吏司,可它也没出刑部。”黄光升不客气地答道。

张虬也不知道黄光升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的立场亮明,免得受殃及鱼池之祸。

“黄尚书,我是不赞同海主事的结案陈词和判词。”

李顺猛地一个激灵,也跟着说道:“黄尚书,下官也不赞同海主事的结案陈词和判词。”

黄光升看了两人,“好,本官知道了你们的意见,不同意海主事的结案陈词和判词。不过本部堂收下了这份陈词和判词。”

李顺和张虬大惊失色。

我们不白暗示了吗?

“黄尚书,万万不可!”

“本部堂做事,还需要伱们指点吗?”黄光升冷冷问道。

李顺和张虬连忙低头拱手答道:“下官不敢!”

黄光升接过海瑞递过来的卷宗,转身离去。

海瑞对两人拱拱手,提起官袍前襟,也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顺和张虬两人,对视无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半个时辰后,黄光升来到内阁,直接进到徐阶的值房里。

“少湖公。”

“葵峰兄。”徐阶起身相迎。

两人坐下后徐阶问道:“葵峰兄登门拜访,有何指教?”

黄光升不出声,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章,还有那份卷宗和海瑞拟定的结案陈词和判词。

徐阶接过来,匆匆看完,双手微微发颤,脸色发白。

黄光升急切地问道:“少湖公,说句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阶放下奏章和卷宗,双手扶着座椅扶手,冷然答道:“海瑞,是高拱指使陈希学,从浙江调到刑部任浙江清吏司主事。”

“高拱?”

黄光升脑子转了转,此前他虽然在南京任户部尚书,但是京城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却知道。

“他补入内阁,意欲立威,不想在杨兵部那里吃了亏,把帐记在少湖公头上了?”

徐阶苦恼地答道:“是的。高新郑此人,心高气傲,颇有才干,尤其是他在裕王府九年,九年啊。老夫本不想与他有纠葛,先行避让,谁知他过于好胜,不知实情就自行其是,被杨兵部痛斥了一顿,却把帐记在老夫的头上。”

为什么不把账记在杨博头上,反而记到徐阁老头上。

突然想起杨博是山西蒲州人,黄光升顿时头痛不已。

又他娘的是党争!

“少湖公,海刚峰此人,我在南京听说过他的事迹,很是难缠。而今他做了浙江清吏司主事之位,审理了此案,恐怕就很难脱手了。

我把卷宗拿了过来,请少湖公过目,然后一起合计合计,怎么想个万全之策。”

徐阶也头痛,“海刚峰之名,老夫也听说过。葵峰兄的意思我也清楚。此事要是不能在海刚峰手里有个了结,他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到时候不好收场的还是老夫。”

黄光升一拍大腿答道:“对,少湖公,我就是这个意思。此案目前还在我们掌控之中。刚才刑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和郎中那两个蠢材,还想拿官阶逼着海刚峰压下此案。

能压得下吗?怕是越压越要出祸事!”

徐阶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想无视一切烦恼,偏偏又做不到。

“家慈只有一位同母胞弟,可惜刚成年没多久就去世。留下一位亲侄儿,家慈自小疼爱。病逝前,特意写信给我,叫我好生照拂四表弟父子俩唉,叫我如何面对家慈在天之灵啊!”

“少湖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而今不仅有高新郑在一旁虎视眈眈,还有严嵩这个老贼。他跟少湖公暗斗了十几年,扳倒严东楼一事上,可谓是彻底翻了脸。

高新郑还能秉承君子之风,严老贼可就不好说了。说不定他正暗暗窥视,等待少湖公露出破绽来。”

徐阶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在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房间来来回地走动。

他跟严嵩斗了十几年,彼此之间知根知底。

正如黄光升所言,严嵩不是高拱,只要被他抓到机会,就会发起致命一击。

更可怕的是,他侍候皇上二三十年,深知西苑那位的忌讳和心事,要是被他抓到机会,把事情往皇上的忌讳上一引,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到第三个圈,徐阶停住了。

“葵峰公,这份结案陈词和判词,刑部部议是按海刚峰的来?”

“是的,一字不动。”

徐阶阴沉地点点头:“那好,我马上票拟。”

他拿起狼毫笔,仿佛有千金重。

盯着那份卷宗和判词看了足足十几息,终于在奏章上落笔写道:“准行。”

徐阶丢下毛笔,萎然地瘫坐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待会我叫他们送进西苑批红。”

黄光升长叹一口气道:“少湖公,难为你了。”

徐阶无力抬头看着黄光升,苦笑地答道:“时也,命也!”

西苑仁寿宫偏殿,嘉靖帝看完一份奏章,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递给旁边的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来,扫了一遍,有些吃惊。

“徐阁老壮士断腕,果真有大魄力。”

嘉靖帝不屑答道:“什么大魄力?顾家父子是自作孽不可活。徐少湖要想保住他的表弟和表侄,就得甘冒风险。现在左边是严介湖,右边是高新郑,都在盯着他。

海瑞这个人,朕也有耳闻过,宁折不弯的性子。事情闹大,徐少湖可能会被逐出内阁,回乡养老。

一边是前途,一边是表弟父子,怎么选,徐少湖自然能决断。”

朱翊钧放下奏章,若有所悟。

“钧儿!”

“皇爷爷。”

“以后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抉择。一边可能是你最喜欢,任劳任怨忠诚不二的臣子,一边是朝局的稳定,都在逼你,这个时候,你怎么选?”

朱翊钧答道:“孙儿不知道。”

“滑头。”嘉靖帝笑着说了一句,“你一句不知道,其实心里有了数,只是迈不过那道坎。”

“皇爷爷,如果我真得顺从所谓的朝局稳定,舍弃了能吏忠臣,那么以后就不会再有赤臣愿意跟随我。而所谓的朝局,逼迫了我一次,就能逼迫我第二次。”

嘉靖帝愣在座位上,过了几十息他才转过头来,惊喜地对朱翊钧说道:“你比朕要坚毅,这是你的长处。

钧儿,以后要记住这点,既然认定了,就要坚持住。他们能逼迫你一次,就能逼迫你第二次。你以后是大明天子,谁也不能逼迫你!记住了吗?”

“皇爷爷,孙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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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章 完全不一样的胡宗宪

福建漳州府镇海卫。

靠海的卫所城楼上,胡宗宪带着一干属官和幕僚,登高望远。

“这里的位置好。西边是海澄月港,福建除泉州外最大的海港。北边是中左所和金门所。扼守咽道,镇海平波。”

一身绯袍官服的胡宗宪,黑瘦了些,双目微红,却十分精神。

兵部侍郎刘焘兴奋地说道:“部堂,现在兴化、惠安、澄海等地逃窜的海贼倭寇,被我们分兵合围在这金门所岛上,覆灭就在即日啊。”

胡宗宪兴致大好,转身问着众人:“你们说说,这次剿倭为何与以往不同,为何能迅速将四下乱窜的倭寇围聚在一处?”

福建巡海按察副使曹邦辅答道:“此次剿倭,我军能水陆并进,倭寇逃到哪里,我们不仅有水师在海面上伏击拦截,还有陆战营尾追登陆,趁敌立足不稳,痛加进剿。”

戚继光附和道:“曹副使说得对。卢将军和俞将军训练出来的两支水师,伏击拦截,不仅痛剿四处逃窜的倭寇海贼,还接连伏击从东倭漂过来的真倭船只,断了倭寇的源头,居功甚伟。”

胡宗宪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他的部署,巡海水师被一拆为二,分为浙江水师和福建水师,卢镗提督浙江水师,俞大猷提督福建水师。

这是朝廷经制。

谁都知道,皇上和朝廷不可能让大明最强大的水师掌握在卢镗一个人手里。

这点,卢镗心里也有数。

既然如此,不如下面主动提出来,等到皇上和朝廷开口,反倒不美了。

果真,胡宗宪拆分水师的奏章一递上去,不仅秒批,还得到了嘉靖帝的朱批称赞。

懂事!

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胡宗宪调俞大猷提督福建水师。

一是俞大猷确实长于海战。

他很早就提出以海战之术扼制倭寇,还提出了“盖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说法,颇受胡宗宪赞许,还在朱翊钧面前引述了一番。

二是俞龙戚虎。

俞大猷总是被世人与戚继光做比较,让胡宗宪非常苦恼。都是他麾下猛将,厚此薄彼,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现在干脆把俞大猷调到水师去,不在一个系统里,那就不好直接比较了吧。

水师一拆为二,胡宗宪要求卢镗和俞大猷,整编船队,加紧操练。

又重金雇佣佛郎机战船和教官,传授西洋海战、操舟和火器之术。

陆战营,胡宗宪交给最会练兵的戚继光编练。

以此前的六千义乌兵为底子,抽出两千为骨干,招募台、温、宁波、泉、漳等州的骁勇渔民,编为前后左右四营,合计一万两千人。

苦练上船、登陆、水陆搏杀等战术,短短两三个月,已经看到成果了。

福建、浙江陆师,则交给刘显、汤克宽、王如龙等将分路统领。

粮饷不愁、军纪严明、军令畅通、水陆协作,这大半年的剿倭自然是异常顺利,战果不菲。

但胡宗宪还是要敲打敲打部下。

“前月,倭寇数千袭扰连江、长乐,在海上被浙江水师伏击,大败南逃。福建水师半路拦截,不想被贼船从海坛山西侧窜逃,直至漳州铜山所。

陆战营左右两营,由福建水师搭载,追至铜山所。轻敌疏忽,把预设的歼灭战打成了击溃战。大半倭寇逃至南诏所,扰诏安县,聚集当地山贼海寇万余,重振凶焰。

要不是浙江水师及时赶到,封锁了海面。戚将军戴罪立功,带着前左右三营陆战营在诏安县西南登陆,奔袭贼营侧翼,一举歼灭了该贼,说不定又要糜烂福建广东两省。”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老实地拱手认罪:“属下知罪!”

福建巡抚谭纶配合默契地转圜几句:“胡部堂,卢将军、俞将军和戚将军虽有小过,但不影响大局。他们能及时补过,最后还是把倭寇海贼悉数消灭在诏安。

金门所岛近万倭寇海贼,也是三位将军配合默契,才顺利地围聚在此地。这些贼人剿除,福建算是肃清了。”

胡宗宪威严地看了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一眼,“皇上和世子对三位寄予众望。东南安危,海路安宁,全寄托在你们身上,万万不可大意。”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早就暗地里得胡宗宪点明,你们掌握的这三支水陆兵力,是在为统筹处保驾护航。

伱们能完全掌控东南制海权,不准一船一帆出海,它就出不了海。那么站在岸上的统筹处,说话就响亮。

敢不合法经营,按律缴税?

一纸公文发到水师衙门,从海面上到陆地上,全给你按倭寇处理,叫你下海下不了,上岸上不去。

只能乖乖地向统筹处认罪。

而统筹处不仅是东南剿倭诸军的粮台,还是皇上的少府钱袋子,认清楚这个关系,你们就心里有数了!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马上应道:“属下牢记部堂的教诲,绝不敢懈怠。”

“好,总督广东军务的欧阳部堂来报,有一股海贼,似乎是安南莫氏属下的水师悍将,纠集了五六千人,上百艘船,盘踞在上川山,袭扰珠江口。

剿灭金门所岛之贼后,戚将军速带两营陆战营,由俞将军领福建水师搭载和护卫,迅速南下,水师伏击海贼船只,陆战营直捣上川山海贼老巢。”

旁边的曹邦辅连忙劝道:“部堂,那边是广东,戚将军和俞将军无令越境,会被弹劾的!”

胡宗宪摆摆手说道:“海上追敌,追着追着就去了广东。遇到海贼扰境,水陆官军视而不见?

御史弹劾?那好,叫他指出来,海面上哪里是广东境,哪里是福建境!要是指得出来,本兵就奏请皇上,请这位御史天天守在海面上,纠防我们越境。”

这不是耍赖吗?

曹邦辅无语了。

自从收到世子那封感人至深的亲笔信后,胡宗宪整个精神面貌,以及行事作风截然不同。

因为曹邦辅不知道,胡宗宪还收到了朱翊钧的其它密信。

在信里,朱翊钧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拿下南直隶、浙江和福建的制海权,控制住三地海商贸易后,下一步就是拿下广东的制海权,控制住广东的海外贸易。

要是能帮皇上吃下这块大肥肉,不仅无过,还是大大的功劳!

被朱翊钧点拨通透,明白皇上心思的胡宗宪非常笃定。

越境用兵算个鸟!

要是能拿下南海制海权,控制住这一大片地区的海商贸易,出国作战都没事。

关键是你得打赢!

“元敬、志辅,从这里跨海南下上川山,行途千里,海路凶险,是对你们一次极大的考验。好好操练,只要皇命一下,指哪打那。

西洋夷人能泛海万里,来我天朝。我泱泱天朝,反倒去不了他们蛮夷之地了?”

“遵命!”

“好了,你们下去部署,时间一到,发起总攻!”

“是!”

一个时辰后,东边海面,浙江水师上百艘海船火炮齐鸣,对着金门所岛东边停泊的倭寇海贼的船只,一顿炮击。

硝烟弥漫,炮声隆隆。

整个海面仿佛被震得要倒过来一般。

铁丸在空中发出令人恐怖的嘶嘶声,呼啸着打在木船上,把倭寇海贼的大小船只打得千疮百孔。

在金门所岛西南方向,福建水师上百艘海船,向岛上西岸施放了上千发火箭弹,把长六里、宽两里的区域笼罩在火海黑烟中。

“不错,不错,世子设计的这个火箭弹,威力不错。”

“是,虽然准头不行,但是量大管用,几百上千发对着一块地方打出去,杀伤力巨大。”

“这么厉害的利器,用来对付倭寇海贼,可惜了。”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看着六千陆战营分成两批,乘坐着登陆舟,从容不迫地登上被清理一空的岸边。

“杀倭寇!”

冲在前面的军官们大吼道,数千士兵跟着大吼,声音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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