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事情正在起变化

“开门!”阳夏谢氏的坞堡外,来了几个裹着头巾,牵着盖满麻布的马匹的人。

他们大声叫喊着,并自称奉项县卢使君之命,来往于诸县,有命令下达。

家将们检查了一下书信上的笔迹及印鉴后,将他们请了进来。

正在家中教导学生的谢裒亲往正厅迎接。

“仆乃侯府舍人陈铜根,见过谢公。”陈铜根躬身一礼,道。

“长剑军陈督是汝何人?”谢裒瞟了他一眼,问道。

“舍弟。”

谢裒点了点头,又问道:“使君遣你来何事?”

“使君有言,人以谷为命,今蝗虫害谷,是为害人命。”陈铜根说道:“粮食金贵,诸君当以保粮保民为要务,不得资敌。若有犯者,陈侯回返之日,定要追责。何氏破灭,殷鉴不远,君等宜细思之。”

谢裒听完,沉默了许久。

陈铜根也不催,传达完命令后就走了,他还急着去下一家,没工夫和他们扯闲篇。

谢裒则静静地站在厅堂门口,良久后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卢子道话说得不客气,但却有这个本钱。蝗灾遍地,生民罹难,要粮食就是要命啊,谁能痛痛快快交出去呢?”

说完,摇了摇头,心中忧愁不已。

今年以来,他的心情就很是沉重。

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北方秩序的逐渐崩解,士族的能量开始消退。值此大变之际,粮食、兵力变得更为重要,名气、官位、门第的重要性开始降低,一大群人开始崛起。

邵勋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代表罢了。

他手下那批人难道没有崛起吗?放二三十年前,他们一辈子也别想得官。甚至不用支到这么远,看看六七年前,邵勋得官有多么艰难就知道了。

如果他不立下殿中擒司马乂的大功,东海郡的孝廉绝对轮不到他。

但现在呢?田舍夫、军户、杀猪匠甚至贼匪都得了官,简直沐猴而冠。

另外一方面,谢裒被北方连年的战争和灾害严重打击了信心,和他持同样看法的士人很多。书信往来之间,谢裒看到了太多的灰心失望,意欲南渡之人激增。

没人不喜欢生活在安定的环境内。

洛阳两次被围、战争三天两头、旱蝗交替而来,北方谁爱待就待着去吧,反正我不待了——很多人就是这个想法。

谢裒也有些心动。

兄长谢鲲已经到了建邺,在琅琊王幕府内谋了個职位,初步安顿了下来。

他带过去子女、亲眷、仆婢、部曲、庄客三千余家,被安置在京口一带,听闻将来会挪到别的郡县,总之会给他们一块地建庄园。

至于百姓么,听闻琅琊王试图设立侨郡侨县来安置,与江南本地人互不干涉。

反正南方荒芜,空地多得是,安置起来一点不困难,只要你愿意开荒。

“一叶落而知秋……”谢裒说完这句话后,摇头叹息离去了。

他还要治学,还要教导学生——当然是士族子弟。

将来若去了南方,这些有师生之谊的士族子弟将是谢家绝大的助力。

******

就在豫州刺史卢志派出大批信使,至各郡传达坚壁清野的命令时,陈留郡南部、梁国西部、陈郡北部乃至颍川西北一带,激战已经开始。

桃豹在吃了一次亏后,重整旗鼓,于睢阳败乞活军。

乞活军退走,桃豹直攻梁国郡城,三日而下,大肆烧杀抢掠。

梁王司马禧人在洛阳,但他的封地却被祸害了个底朝天——前梁王司马肜(róng)死于太安元年(302),无子,琅琊王司马伷之孙、武陵王司马澹之子司马禧过继嗣位,继承了这片五千三百余户食邑的封地。

夔安在阳夏、扶沟一带逡巡不进。

先派骑兵至各堡壁传讯,令其进献粮草,无人应答。

于是硬着头皮派步兵攻破了几个土围子、小壁垒,所获极其有限,转而攻大豪强建立的坞堡,数日不下,却折损了千余兵马。

当他看到士兵们偷偷藏起敌我双方战死者的尸体后,心态直接崩了……

支雄于五月二十日围攻陈留尉氏县,一日破城,但在围攻尉氏乡间的以阮氏为首的士族、豪强坞堡时,却损兵折将。

数日下来,只破两壁垒,得粮两万五千斛,也就够他们几天的粮食。

没奈何之下,只能把攻破的堡壁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制作肉脯。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自然让其他堡壁的百姓更加上下一心,拼了命地守御,怎么都不肯妥协。

事情,似乎在慢慢起变化。

二十五日,大军抵达鄢陵县境,此时蝗虫的数量有所减少,但依然铺天盖地,随处可见。

蝗虫减少的原因是能吃的都吃光了,它们要么饿死,要么迁徙他处。这对于日飞一百五十公里的他们来说,简直不是事,一定要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才罢休。

庾亮站在自家坞堡的墙头,死死看着远方。

他身上披着一套锃亮的明光铠,手里掣着步弓,腰间挂着刀,背上还插了一根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

身后站着百名武士,人手一件铁铠,器械齐备,士气高昂。

若邵勋看到,一定会感慨士族还是有钱,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与庾亮身后的这些武士相比,他们家派到广成泽的那几百部曲绝对不是精锐。

庾家家大业大,分支众多。

有的远支家里可能就一座小宅院,这会要么闭门死守,要么汇合进有相对完备守御设施的大坞堡内,或者干脆逃走。

庾亮他们家就躲进了大伯庾敳的坞堡。

全堡上下塞了数千家,满满当当,几乎住不下了。不得已之下,又在坞堡外挖了第二条壕沟,树了道土墙,将成年丁壮派到外边,一人发一把简陋的武器,作为外围屏障。

“过了今年,庄园再舒适,也没人会住了吧?”敌人已经开始在外绕行,寻找防御薄弱点了,庾亮却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堂兄庾蔑(庾衮之子)刚从楼下上来,就听到了庾亮这句话,顿时哂笑:“坞堡昏暗潮湿,狭窄逼仄,谁爱住啊?更不方便待客,久而久之,名气也无法传扬出去。”

“命和风雅,只能择其一。”庾亮道。

庾蔑看了这个堂弟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变了这么多。

这种话,应该由他这种少年时代就跟着父亲四处游学,建立坞堡,耕战不休的人来说。

看样子,跟着陈侯那么久,元规学到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谈经论玄的少年了。

“贼人攻来了。”庾蔑提醒了一句。

庾亮向前望去,却见千余贼兵在后列阵,驱赶着上千男女老少往前冲。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出去。

士族部曲毕竟不是官军,没有他们那么正规,更没有那么多弓弩、箭矢,因此射出去的箭并不密集。

但饶是如此,冲过来的贼人还是倒下了一大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自己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可能是饿死饿昏过去的。

男女老少消耗完一波箭矢后,冲到了土墙前。

土墙后呼喊连天,长矛、大刀甚至木棍挥舞而下,又是一场血腥杀戮。

贼兵趁势掩了上来。

他们有点章法,装具也不错,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后,只一下就突破了土墙,将庾家庄客们给打得四散而逃。

墙头落下了大蓬箭矢,刚刚大发神威的贼兵倒下了一大片。

庾家庄客头子们趁势带着预备队冲杀了出来,与贼兵战作一团。

他们技艺生疏,器械也很差,但在蝗灾之后,战意很强,故杀得陷入混乱的贼兵节节败退。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是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能得到活命的粮食而战。

乱世之中死了那么多人,即便活下来的也没个人样,与死的差别不是很大。

老子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今天砍一个人头,就能得三斗粮,不多砍几个,回去怎么面对嗷嗷待哺的父母妻儿?

战斗很快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土墙内外,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庾亮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蝗灾之后,寸草不生,赤地千里。这会双方两千多人挤在一起,舍生忘死地搏杀着,让他几乎分不清这地本来就是这颜色,还是被鲜血浇灌后才这样。

“噹噹……”贼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

庾家庄客士气大振。

坞堡内又冲出了数百相对能打的部曲私兵,带着庄客奋勇追击,一直杀到一箭之地外才慢慢撤了回来。

战场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敌军想过来收尸。城头上落下一片箭矢,射死七八人,余众遂一哄而散。

庾亮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立着数十面大大小小的旌旗,看样子有数千贼众。

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投入力量,发起新一轮进攻。

这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

颍川士族豪强扎堆,可能是整个豫州自耕农最少的地方,土围子、小堡壁压根见不到几个,全是大庄园、大坞堡。

庄园好打一些,但也有围墙、壕沟,抵抗更是十分激烈。

这场蝗灾,好似极大提振了豫州士民拼死抵抗的决心,让他们这支南下的部队处处碰壁,每攻下一处,都要死伤大量好手。即便可以拉丁入伍补充战损,但新加入的人有多少战斗力呢?

至于士气,更是低得不行。

或许,该退兵了,这一仗本就不该打。

大将军该庆幸的是没有全军南下。

不然的话,八万步骑在蝗灾中艰难挣扎,粮食都不够吃,攻取堡壁之时再不断流血,士气低落。这个时候,若遇到养精蓄锐的精兵突袭,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咚咚咚……”西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激昂的战鼓声。

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不知道他们士气怎样。

但顿兵于庾家坞堡外的贼兵,直接就撤了,连打一仗的念头都没有。

“元规,你是主将,该派兵追击。”庾蔑在一旁提醒道。

庾亮扭头看向庾蔑,恍然大悟。

庾蔑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听闻陈侯府上多有世家姬妾,贡献良多。文君妹妹虽然是正妻,但性子较软,不一定能压住她们。这个时候,就该娘家之人出力啦。”

庾亮点了点头,立刻下令。

不一会儿,数百部曲带着两千庄客,呐喊着追杀了出去。

“元规,最好再派人去一下荀家、钟家、陈家、殷家。”庾蔑又道:“仗打到这份上,贼众应该没什么士气了,诸家凑一下,出个三四万兵不成问题。贼众军粮不足,士气低落,又远道而来,人心惶惶,我看他们马都没几匹能跑起来的了,此时追击,风险不大。战后论功,元规你首倡此事,一定能得陈侯青睐。”

“兄言之有理。”庾亮长揖一礼,真心实意说道。

庾蔑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

颍川庾氏有好多支,就他父亲庾衮这一支来说,因为常年在外,近几年更是在汲郡林虑山中建坞堡,自耕自收,与老家这边疏远了很多,很多后辈甚至不认识他们了。

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因为邵勋的关系,他们这一支与本家之间的走动又多了起来,关系愈发密切。

这不是坏事,庾蔑也很想回归本家,虽然父亲更愿意在山中终老。

片刻之后,西边的来人已经到了坞堡之外。

庾蔑、庾亮二人放眼望去,赫然见到了一支人数在五千上下的部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多铁铠武士。

他们扛着重剑,背负弩机,牵着盖满麻布的战马,朝贼众遁走的方向追袭而去。

长剑军!陈侯帐下的陷阵死士,战力强横。

庾亮松了一口气,这仗稳了。

(本章完)

第303章 责任

“不要让他们跑了!”

“杀光他们!”

“跑来颍川杀人,视我等如无物乎?”

府兵军官们做了简单的动员后,立刻让手下人翻身上马,也顾不得蝗虫的滋扰了,先追出去了一阵,待截住一部敌军时,又纷纷下马,将其击溃,任其自散。

如此反复,最终将敌军赶着大车的辎重部队给切下了大半。

陈有根拿长剑挑开了盖在车厢上的帘布,腥臭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四处乱飞的苍蝇,让人直欲作呕。

“哼!”他冷哼一声,道:“粮食全收起来,归置到车上。肉脯埋掉,免得害人。”

府兵们立刻开始清理。

所谓的“肉脯”,马是肯定不吃的,他们也不乐意吃。

粮食很杂,从粟麦到豆子,可见贼人是有什么抢什么,尽可能收集每一点粮食。

连续两年,旱蝗交替,再加上战争,百姓的存粮确实被压榨得差不多了,今年大规模死人已难以避免。

这个悲惨的世道,几乎可与汉末闹黄巾那会相比了,但愿持续得没那么长吧。

与府兵一起追击的庾家部曲们咂了咂嘴,有些可惜。他们没吃过人肉,只是下意识觉得可惜罢了。

敌军辎重车队里还有一些财物。

一位庾家庄客头子见了两眼放光,下意识伸手去拿。

“嘭!”陈有根的重剑狠狠斩在车厢上,木屑横飞。

“滚。”他怒喝道。

庄客头子不服,想争辩几句,不过很快被人拉到了远处。

“这是个凶人,你惹他干嘛?”

“此人残暴嗜杀,还都是虐杀,别惹他。”

“贪财之人罢了,将来定没好下场的,坐看他怎么死就行了,先避一避。”

众人纷纷劝解,庄客头子这才息怒,满脸晦气地打扫战场去了。

陈有根单人独剑,在战场上来回巡视。

甲具、粮食、财货,他剑指到哪里,府兵们就将其拿走,庾家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避着他走。

“督军,这些人怎么办?”亲将陈金根跑了过来,指着一群被绑缚在车上的男女。

人不多,大概百余个罢了,突出一个特点:老弱病残。

要么是须发皆白的老人。

要么是年纪尚幼的孩童。

要么是衣不蔽体的女人。

陈有根走了过去。

他方才就看到了,只不过一时没来得及理会罢了。

正如庾家部曲所说,陈有根是個凶人。

战场上一把重剑,砍得血肉横飞,迄今为止,被他斩下的头颅、砍断的臂膀腿脚之类,若堆起来的话,似乎能堆满一辆大车。

他的外表也很凶,看人时喜欢盯着看,没有人不怕。

不过,这会车上所有人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既不害怕,也不欣喜,似乎早就已经失去所有情感,变成了行尸走肉。

“这是菜人吧?”他缓缓问道。

“是的……吧。”陈金根有些不确定地回道。

菜人这个称呼,许久没听到了。

公允地说,除了少数变态之外,没人喜欢吃人。

即便是当年张方的部队,撤军时从洛阳带走了一万多官私奴婢,那也是因为粮食实在不够,肯定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长安,所以才杀人吃肉。

如果军粮充足,谁没事吃人啊?不膈应吗?

“老者、壮丁、健妇一人发一个胡饼,任其自散。”陈有根挥了挥手,下令道。

“诺。”很快有人去执行了。

“自散”就是自生自灭的意思,你吃蝗虫也好,吃土也罢,我管不了,也无能为力。

陈金根很快带来了一筐胡饼,都是冷硬粗粝的干粮,甚至浸透了汗水。

他让人给车上的菜人松了绑,然后一一发放干粮。

看到食物,菜人们才仿佛活了过来,眼神之中有了些许光彩。

“拿了饼就赶紧吃,吃下去就滚蛋吧。”陈金根大声说道。

菜人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感谢声。

老人、壮丁、健妇接过胡饼,立刻跑向远处,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人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八九个年轻妇人搂着十余孩童,还留在原地。

妇人们乞求府兵施舍一点水。

陈金根叹了口气,将腰间的牛皮水囊解下,递了过去。

亲兵们有样学样,将水囊解下。

妇人们千恩万谢,先喂自家孩儿吃完,才自己吃了几口。

她们小心翼翼,甚至连洒落地面的胡饼碎屑都捡了起来,塞进口中。

陈有根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许久之后,见他们都吃完了,才说道:“上车吧。”

妇人们一阵惊呼,下意识颤抖了起来。

这是还要把他们当菜人养起来?听闻有些兽兵就喜欢吃女人和小儿……

“让你们上车就上车,磨蹭什么?”陈有根提高了嗓门,大喝道。

妇人们不敢反抗,抹着眼泪,牵着孩儿上了车。

“驾车!”陈有根挥了挥手,当先上了一辆马车。

车上坐着两三个妇人、四五个孩童,哭哭啼啼。

陈有根充耳不闻,就像当年给天子驾车一样,载着满车的妇孺驶向了庾家坞堡。

及至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大门口满脸愕然的庾家部曲,说道:“这些妇孺,一共二十四人,麻烦庾典学帮我养着,回来后再行搬取。”

顿了顿,他又指着战场上几辆堆满财货的牛车,说道:“资费在那里,庾典学自取即可。”

说罢,跳下了马车,转身走向府兵,道:“所有人上马,随我追敌!这次定杀他个人头滚滚。”

“杀他个人头滚滚。”府兵们欢呼雀跃,齐声和道。

******

长社方向,李重接到消息时,已经是两三天之后了。

蝗虫漫天,人马出行不易,能得到消息已然不易。

郑东、章古、余安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

“给禹山坞刘堡主传令,着其率堡丁三千,南下当道设栅。”

这是堵住经阳翟绕行梁县的道路。

“着楼权率鲁阳屯田军两千,进驻襄城。”

这是为了堵住另一条进入广成泽的道路。

“着邵慎率甘城坞丁壮两千南下,进驻绿柳园。”

这是为了保护邵勋家眷。

一般而言,这些二线部队不会轻易动用。

他们的战斗力相对较弱,平时散在各处为民,战时方为兵士。这会又刚闹蝗灾,粮食收割可能还没彻底完成,即便完成了,还有很多后续的活计要干,动用起来比较麻烦。

但既然已经决意率部追击,那么就不必瞻前顾后了,直接出动就是了。

“其余人,随我出击,前往阳夏。另,遣人报予君侯知晓。”

下达完命令后,李重便不再犹豫,直接率部东行。

看得出来,他的风格相对保守。

正如别人评价他的,想得太多,方方面面都试图照顾到。

他做不出那种放大自身危险,同时创造战机的事情,不够勇猛精进,但用来稳定后方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军东行之后,蝗虫似乎又少了一些,但仍然较为阻碍进军速度。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田地。

豫州这种地方,种植冬小麦还不是非常普遍,大部分人家还是春播种粟。经历蝗灾之后,今年的收成算是废了。

唯一的补救办法,大概就是在蝗灾减轻之后,抢种一批短生长期的农作物,比如豆子之类,能收多少是多少,尽量挽回损失。

路边的流民似乎多了起来。

乍看之下似乎不奇怪,因为司州、豫州、荆州、兖州、徐州等地的流民一直很多,居民、流民之争更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朝堂上的争论就不少,更别说民间了,火并事件经常有所耳闻。

但你再仔细一听,很多流民操本地口音,这就不得不让人惊异了,同时心里也沉甸甸的。

流民产生的原因,未必全是战争,甚至战争都不一定是主要因素,天灾才是真正的“杀手”。

如果说去年的严重干旱还能靠存粮扛一扛的话,今年再来一波创世纪的蝗灾,你如何应对?

或许有人还能搜刮家底,依靠仅剩的一点积蓄勉强扛过去,但扛不过去的人更多。

没有粮食,又受战争影响,更对前途绝望,流民大量产生就不稀奇了。

李重带着两千余牙门军外加三千丁壮辅兵,整整五千人的大部队,兼且器械齐全,装具精良,一看就不好惹,但依然有大量流民虎视眈眈,远远徘徊,不肯离去。

饥饿折磨着他们,眼睛里只有果腹之物,甚至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死亡的威胁,只剩下了吃的本能。

这样的状态,还能称之为人么?或许,他们已经变成行走的野兽了吧,因为他们连同伴都不放过。

李重是标准的职业军人。

平时待人礼貌客气,喜欢看书,温文尔雅,向来受人称赞。

在这个时候,他执行了或许是最合理同时又最冷酷无情的方略:派人远远放箭,驱逐那些胆敢靠近的流民。

每有流民被射死射伤,原野上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身体完好的流民将那些死伤者拖回去,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咽气,当场宰杀。

路边坐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尊雕塑。

他们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瓦罐,罐内咕咚咕咚煮着漂浮着的骨头,香气缭绕。

妇人衣不蔽体,叉着双腿躺在地上。每看到来人,眼中立刻闪现出希冀的目光,很显然,她们在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一点果腹之物。

只要一点饼渣碎屑,或者一小袋蝗虫,就能对她随意施为。

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尊严不值一提。

一些老人在地上搓着“肉丸”。

肉的来历非常可疑,而且也不全是肉,起码混合了一半泥土,外加部分蝗虫——说实话,对这些快饿晕过去的人而言,蝗虫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而就这样的“食物”,依然被人哄抢。

沿途更时不时见到一些巨大的蒸笼,上面烟雾缭绕,笼中用布包着一团团“食物”,依稀见得小儿形状。

大军迤逦而行。

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武人,在看到这样的惨状时,依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而是觉得瘆人。

当人变成动物,变成野兽,抛弃一切尊严,一切礼仪时,是人都觉得悲哀。

就这样的世道,还他妈要挤出粮食、挤出资源来打仗……

到底是谁的错?

谁该为此负责?

谁来救救百姓?

“嘚嘚”马蹄声响起。

未几,两名信使远远驰来。翻身下马之后,快步将一份军令交到李重手上。

“君侯有令,兵分两路,轻兵疾进至阳夏、陈县,拦截漕船,扣一半放一半。”信使补充说道。

李重一怔,问道:“不追击敌军了?”

“君侯说石勒什么时候都可以打,先救百姓要紧,能救多少是多少。”信使回道:“若因洛阳缺粮而致匈奴窥伺,他带兵把贼人打回去。”

李重沉默良久。

响鼓不用重锤。

动人心魄也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

关键时刻,勇于承担责任就是了。

活公卿,不活百姓么?

练兵打仗,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追求军事胜利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散放部分军粮。”李重下令道:“告诉这些百姓,能跟上的,就去阳夏、去陈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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