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万法不沾

“那鬼东西又被人唤醒了?”

十二鬼坛异动,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的,便是山君。

老阴山里,滚滚雾气忽地席卷而来,于山间化出了他的身影,抬眼看去,眉目森然。

而在这老阴山,更多新生的塘神,也都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凭着本能,便想要向了这里看来,但除了山君之外,其他的新生塘神,居然被这坛上气息压住,抬不起头。

而山君同样也立时猜到,这可能与胡家人有关,心念一动,便想找胡麻。

如今不食牛正引来塘神香火,分发天下,香火在处,山君便能感知一切,可随着他心念动物,无形目光扫视天下,居然全然看不见胡麻所在。

就仿佛,胡麻已经不在人间一般,任由他法力再雄浑,如今可以看到的,也只有一座模糊的黑色城池,然后目光便被挡了回来。

“不好了,有问题!”

而同样也在这时,浩浩荡荡,兵凶马壮的长胜王,已率着麾下十万兵马,正在渡河,人在舟上饮酒,却忽地心怀有意,抬头看去,便见一物飞过了大河。

虽然悄无声息,但却引发了狂风无尽,就连这平整的江面,也仿佛被利刃割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看着让人心惊。

他忽而感觉,自己神魂似乎也有异动,无形恐慌笼罩了自己。

急招人来问,便得知:“那些入军中帮手的异人,有人嫌大军速度慢,已先自赶往上京。”

长胜王凝神思虑,沉声下令:“召集三万精兵,放缓辎重,先自随我往上京去。”

“神挡伐神,鬼阻灭鬼!”

“……”

同样也在这风刮了起来,在狭窄巷弄内呜呜作响之时,白葡萄酒小姐正行走在了这死寂无人的巷子里。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听着此风不善,也知道了有什么事情正在这城里出现,但只微一沉吟,便又继续向了前方走去:

“我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办妥,只愿你攒的这局,莫要超出了你的能力范畴。”

“……”

而胡家老宅里,妙善仙姑正倚在了床头犯着迷糊,忽地身边烛花爆响,将她惊醒,怔怔的想了半天,才急忙起身,想到了什么:

“我还没喝银丝燕窝呢,不能睡呀……”

“……”

“来了,来了……”

上京祖祠,看着那巨大的怪坛应召而来,如真似幻,坛上滚滚阴风袭卷开来,就连国师,也一下子露出了惊喜之色。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胡麻甚至感觉他此时在激动的浑身发抖,眼睛里倒仿佛湿泣了几分一般,强压着激动,慢慢向了此坛,竟行了一个三拜九叩大礼。

而后,他拂尘一摆,此坛便向外飞去,落在了上京城的一角。

大地震动,灰尘四起,灰蒙蒙的上京城,如今竟仿佛变得黯淡了几分,于此夜色之中,显得不真实。

紧接着,国师便已慌慌忙忙,继续召唤第二只鬼坛。

“居然真的召来了?”

便在如今的城南法会之地,等在了这里的十姓各位主事,也皆脸色大变。

他们身为主事,亦是如今世间本身最强的几人,虽然都不露锋芒,但傲意在心,无论遇着了什么事,神色也只淡淡。

如今察觉到了鬼坛飞来,却皆是心神微凝:“许久未见这等规格的祭天之坛了。”

“你们说,这是那位胡家的小主事自愿的,还是……”

“……”

“于我等而言,其实都一样。”

旁边的人淡淡笑着回答:“二十年前胡家答应的便是要将这些邪祟清理掉,如今,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只要真的能够做到,那也算胡家人没有食言。”

对视一眼之后,便皆缓缓来到了香案之前,然后,撩起长袍,跪了下去。

而以他们各自的身份,同时磕头,胡麻也隐约生出了感应。

他微微歪头,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仍是好奇的看向了对面的国师。

“看到没有?都是难缠的。”

国师此时也察觉到了十姓主事的态度变化,向了胡麻吐槽一句:“莫说是你胡家祖上那异想天开,便是我这对谁都有好处的法子,也只看到了一群老狐狸在那里装神弄鬼……”

“不过无妨,他们见了真东西,终会服服贴贴。”

“……”

说着话时,已再度起身施法,而后,第二只鬼坛被召了过来。

定定的落在了上京城西南角,坛上幽幽鬼气荡开,已经在夜色里显得不真实的上京城,便更模糊了几分。

似乎,正在从这个世界之上,被人抹去。

“不会是这就开始了吧?”

有些与十姓关系近的,忽地醒悟了过来,急急忙忙,向了祖祠的方向磕头。

天地之间,轰鸣不断,那是有重量无比形容之物在移动才带来的异样,上至妖天,下至鬼地,都察觉到了这种动静,被这巨大的重量吓到,或在庙中,或在阴府,磕头不已。

“苦心孤守二十年,终得仙心圆满时!”

而在此时,最为激动的,却无疑便是国师,他借了胡麻之力,连招了两只鬼坛,第三只鬼坛,也已飞快念咒,快速的招来。

每召来一只,那脸上的激动之色,便更加的浓重一分。

这位仅看外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如今这脸上的表情,看着却像是有点狰狞。

“就这啊?”

倒是与他相对的,胡麻这时脸上颇有几分萧索,道:“这就能成了?”

国师这会子身边无人可以说话,也惟有胡麻能够让他聊上几句,转头看着胡麻,表情上难掩自傲之色:“祭妖天鬼地,斩天生邪祟,造白玉仙京,此事乃我一手促成,也是我平生傲事。”

“胡家小友,你虽未上桥,见识少些,但好歹也是十姓主事,在你看来,我这算不算是逆天改命的手段?”

“倒像是很厉害。”

胡麻笑道:“若不是指望着我,我就真的佩服你了。”

“你?”

国师微笑了起来:“你也不过是我造的物件,借你几分气力负坛,有何不可?”

“其他的都没什么。”

胡麻轻轻叹了一声,道:“只是你不该惹我们胡家人的。”

他已经盘坐于地,目光轻轻四下里扫去,整个上京城,都已隐藏在了黑暗之中,但仍是可以隐约看到这里的高楼广厦,峥嵘气息轻叹道:“一着不慎,只可惜了这悠悠古城了……”

“嗯?”

国师脸色微变,目光扫过了周围布下来的诸般手段,淡淡道:“你乃凡人之躯,又落入我的手段之中,难道还能生出别的想法?”

“国师是体面人。”

胡麻笑道:“你等了二十年,只等胡家人回来,好满足你这心愿。”

“只可惜,胡家没有回来,只回来了一位山里人。”

“我们不喜欢跟人讲大道理,论得失,只是发起火来,喜欢直接把桌子掀了的。”

“……”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慢慢的,捏起了一个法印,而后,向了国师微笑。

“你……”

国师脸色忽地微变,指诀微动之间,身边金篆绽放毫光,同时向了胡麻身上落去,虽然还不知胡麻在做什么,心间却已生出不妙。

但诸般术法,随心而生,陡乎落在了胡麻身上,却没想到,胡麻捏起法印的一刻,身上气息,便也跟着变得低沉,内敛,一霎那间,这诸般法门,竟如石沉大海。

不仅如此,就连一只已然从老阴山出现,遥遥向了上京城飞来的鬼坛,也忽然失去了气力,坠落在了中途某一府县,倾刻之间,入地十丈。

喀喇喇!

而上京城西南二角方向,刚刚已经落下的两只鬼坛,也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份量开始无法形容的加重。

偌大城池,居然出现了倾斜。

这城里也不知有多少人家,恍惚惊醒,只看到桌子上的油灯,竟在一点点向了桌子的边角处滑来。

国师察觉不妙,猛得转身,便看到自己捏造出来的那个胡麻,如今恍惚之间,又已变回了一摊烂肉模样,术法分明已破了。

但自己在周围布下的道道隔绝天地之禁,却完好如初,分明没有外人引来。

他神色骤然冷漠,幽幽看向了胡麻:“你……”

“守岁有天地不动印!”

而在这一刻,胡麻就连眼睛,都在缓缓闭起,只有嘴角一抹微笑,愈发清晰:“万法不沾,金身不漏,本命不坏,自也可以不被你借去道行。”

“我自没有周家人的本事,跳出阴阳天地外,不在因果寿数中,但勉强玩玩,等那长胜王的大军攻到这上京城之前,还是可以的……”

“国师神通广大,妙术无穷,论本事我不如你,但我倒也想看看,你有什么妙术,能伤得了我!”

“……”

“周家人竟舍得将这一门母式传授给你?”

国师骤见此变,也已忽而色变,厉喝声中,急急捏诀,胡麻头顶之上,那香炉的份量,仿佛转瞬便又增加了数倍,急要将他压住。

但于此一刻,胡麻就连眼睛,都已闭上,周身气蕴收敛,便连这香炉也仿佛寻不见他,忽然从他头顶之上掉落了下来。

“不关周家的事,我凭自己的本事虚心学来的……”

空气里,只有一丝若隐若无的声音,淡淡响起:“只是国师你如此自负,也难怪我胡家人与老君眉前辈都要骗你了……”

“你真的……很好骗呐!”

(本章完)

第781章 上桥三境

“我许是老了,竟不懂你为何做这等无用之事?”

当胡麻最后一句话说完,神思内敛,余光中,只看到了国师忽然沉默了下来的面孔。

他自是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也知道国师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国师知道自己未曾上桥,当然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修成守岁母式,或许,一开始的自己也没有想到,看出了这一点妙处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养命周家主事周知命。

他带了铁骏大堂官,前往盘山军阵之中迎接自己之时,时机便很奇怪。

见着了自己,跟自己说的话,同样也很奇怪。

后来自己走了,却把他周家的闺女留在了自己身边,便更奇怪了。

那时的胡麻,已经决定修九柱道行,弃了桥上之路,但却不代表着他对这桥上的本事不好奇,也已经从老算盘那里,了解到了桥上客的境界。

常理来说,破了入府三扇门,便等于迈入了超脱之境,一切只在虚幻之间,术法玄奇,难分高下,但大体上,还有几个境界。

上桥第一步,便称“人非人”。

再走一段,便是“鬼非鬼”。

再走一段,便是拦路虎前最高明者,称“神非神”。

其中非人境,便代表着身为人的特性已经开始消失,失去了天地鬼神束缚。

便如此时的胡麻,命数沉重,手握重宝,真要动手较量,一般的桥上客,哪敢惹他?但论起境界,确实是别人更高。

最简单的例子,上桥守岁,哪怕只是非人之境,也可以砍头而不死,换身亦能活。

这可不是把戏门与负灵门的砍头,而是真真正正的砍了头之后,或是接回去,或是换到别人身上,照样活着,这便已经是非人的本事。

但胡麻做不到,身为真真正正的“人”,胡麻若是被人砍了脑袋,却一样会死。

手段归手段,境界归境界,不可同日而语。

也因为胡麻还是“人”,所以旁人对自己施展的法术,一样会中,结结实实扛着,与国师交手这数回合,几乎每一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靠了自己这九柱命香来扛着而已。

当然,也因为自己一身本事皆人间之法,所以国师才能如此轻易的治住自己。

不去上桥,便到不了“非人”之境,这是无解的难题。

直到周知命出现,叙叙叨叨跟自己讲了许多,从守岁正路,弃肉身修神魂之法,再到周家的养命法门。

虽然他嘴上说着是想要自己的大威天公法门,但也不知怎地,倒是打开了自己的思路,老君眉留的法,后半截被人抹去了,看起来像是断了自己的路,但若是故意的呢?

堂堂养命周家主事,都承认周家的法走错了,所以才在桥上遇着了拦路虎,那老君眉在留下他的法门时,却将桥后的法门抹去,是不是因为,也走错了?

这份怀疑,便是胡麻虚心请教周四姑娘周家法门的原因。

也是随着周四姑娘看在了江湖道义上,将周家修行之法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之后,胡麻终是心间一动,开始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大肚子鬼王,食鬼饱肚肠。

吞鬼食气,壮大神魂,看似只是入府的修行。

但龙井先生本就提醒过自己,食鬼并非真的食鬼,而是炼气。

炼气自可以壮大神魂,但壮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又显鸡肋,便需更进一步。

回上京的路上,胡麻便已明白,此为炼法。

其他门道,有些高明法门,不上桥便学不来,但惟有守岁,本身便是以肉身为根基,只要底子到了,神魂足够强大,那便没有学不到的法门。

哪怕这已经是养命周家主事参悟出来的天地不动印法。

正因如此,再加上早早留给二锅头的东西,便使得胡麻有这份信心回上京城来,也无惧与国师撕破脸,甚至可以借他制住自己,借力负坛的时候,认真观看他大罗法教的祭法。

如今,祭法已经看见,对方法门已经开始,胡麻便也直接让他中断。

天地不动印!

此印一起,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想借力,没门。

以上种种,只是胡麻心间所想,国师自然不知,他只是骤然见到了胡麻施展这种法门,便已有些恼恨,急切间伸手向了胡麻抓来,但手掌居然只是轻飘飘的从他身上穿过。

如今的胡麻,万法不沾,而国师的身子,也因为是术法幻化,自然碰不到如今已不在天地间的胡麻。

而于此刻,他微微咬牙,甚至想要直接真身前来,但心里却也明白,此事万万不可。

身为在桥上走的最远之人,他早就已经达到了非神境界。

而到了此境,诸般术法,也只一念之间,但似是为神,却又非神,他在这人间也仍然有着肉身,而肉身便是他惟一的破绽。

没了此破绽,他甚至已足以称“仙”。

“养命周家……”

心念电闪之间,他也只是目光冷幽幽的深深盯了胡麻一眼,忽地后退几步,盘坐,而后他身上,另外一个国师站起了身,抬步之间,消失在了原地。

“出了什么事?”

而在此时,知寿馆小小道观之前,刚刚还恭恭敬敬,向了那香案磕头的十姓主事,如今也皆已起身。

他们有的抬头,有的垂目,皆看出了如今的上京城,隐约有了倾斜之兆,低声自语:“刚刚鬼坛还有人背着,但如今,那背了鬼坛的人却不见了,这座城便已难保……”

“难不成这场法会,还没开始,便先要败了?”

“……”

“知命先生……”

却也正在诸人眼神微凛,低声自语之际,身边便已出现了国师的身影。

此时的他,看起来便又已经神色从容,缓缓走来,向了养命周家周知命,深揖一礼,轻声道:“我正自好生与那胡家小主事相商,请得十二鬼坛临城,却也遇着了一点小问题。”

“欲向周大守岁,请教一式法门破法。”

“……”

周知命听了他的话,顿时微露惊讶之色,笑道:“国师学究天人,也要请教于我?”

国师直起身来,拂尘微摆,笑道:“周家本为守岁本家,却不知,守岁桥上一式天地不动印,可有破法?”

“什么?”

周知命看着非常惊讶:“此印乃是我祖上传下三分,又由我推衍了七分,才终窥方径,连我都未曾在旁人面前用过,国师又为何知道,还要求破法?”

国师看着他的惊讶,也不去质问胡麻如何能学到周家秘法,只是面带微笑,轻声道:“胡家后人,倒是学了一身守岁本事,以此法逃于天地之外,固然是好学本事,但如今却也耽误时间。”

“他居然会?”

周知命顿时一脸惊讶,仿佛有些气愤,但旋即摇头苦笑道:“只是国师你抬举了我呀!”

“我也只会此法,且是个乌龟缩头的不中用法门,借此踏入非神之境罢了,该如何更进一步,乃至如何破它,全无头绪。”

“否则,我周家拦路虎,早就没了。”

“……”

而听着他们的对话,旁边的人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色变,道:“那小子还有这一手?”

“堂堂胡家儿孙,却学了一身守岁本事,这是想干什么,入赘么?”

更有人直接道:“那小子做缩头乌龟?哪怕破不了他的法,也总可以拿住他的把柄,实在不行,抓住他们胡家的亲戚,他不肯就犯,便全都给砍了?”

“或是将他们胡家踢出祖祠?那祖祠里,可埋了他亲爹,还有白家婆婆,是否可以……”

“……”

“休要诨说。”

旁边的周家主事周知命叹道:“且不说咱们十姓做不出这等下作的事来,便是真要做了,他使了此法,如今便是无知无识,神游天外,你便是想威胁他,他又如何知道?”

“说的是。”

旁边也有人叹道:“十姓祖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绝了户的孟家,也要扎个纸人在那里磕头,若我们可以将祖祠里的先人都拿出来要胁别人,那石亭之盟,岂不成了笑话?”

目光闪烁之间,一个个的都向国师看了过来。

国师静静看着他们,等声音低了,才低声一叹,道:“周家妙法,乃守岁母式,跳出天地,无法可破。”

“但想来这位胡家小主事,道行尚浅,倒不至于让我们等上一年半载,只是既然耽搁了时间,总也要有些应变,我想,是时候请诸位出手,去祖祠烧香了。”

“……”

“烧香?”

众人闻言,皆微微沉默,有人低声道:“惊动先人是大事,况且,要请动祖祠,十姓缺一不可,胡家人若是不愿,这香烧了也没用吧?”

“我自有办法。”

国师轻轻点头,道:“问题只在,毕竟耽误了功夫,法会准备妥当之前,那些邪祟万万不可到上京来,否则仙基不稳,没得多年筹划,前功弃功……”

说着,深揖一礼:“诸位,有劳了……”

其他人闻言,也面面相觑,而后冷笑:“早先说了多挡一天即可,如今也不过多阻些时候,又有何麻烦?”

“大不了,直接将他们拦在外面便是,倒真要看看,有我们门下出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入得了上京城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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