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哥下落

临近岁末。

族学里的子弟都准备过年,除了要北上赴考的贡举,昼锦堂里论学的风气一下淡了许多。

不过这仅对大多数人而言。

那日族学里遭到教授的训斥对于章越不是大事,事后他也很是气闷地与郭林吐糟了一番。

郭林的说辞与章采如出一辙,先生是看重你,这才直言相斥,这是心底拿你作弟子一般看待。

经郭林开解一番,章越这才释怀一些。

章越也知教授平日授课都在上午,申时以后只是答疑解惑。教授当初章越在申时之后来答疑解惑,不算是优待。但对章越这疏族出身的子弟而言,却又是优待了。

别人是不是对自己好,章越还是知道的。

每日申时后,章越仍是风雨无阻地来至昼锦堂。

临近岁末,章越来昼锦堂上,虽见堂上弟子越少,但慕名而来的访客却越来越多。

每次章越都是鞋脱放在台阶最远之处。有些访客不知规矩将鞋踢踏在一旁,章越也会将鞋子整理好,方才进入堂中。

到了冬日,昼锦堂的木板地上已是铺了一层毡子,脚踩上去也不会彻寒冻骨了。

这倒化解章越穿着薄袜的尴尬。

教授未至时,先到学子访客们会各自三三两两地说话。大多数人见了章越也没有太多注意,偶尔一两个会眉头微皱,但如章采数人对章越还是友好的。

除了章采以外,章越倒是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

章采言自章越入了昼锦堂后,倒越来越规矩知礼了。

教授抵达后即开始对弟子们答疑解惑。

章越每次都认真地听着,不肯错过每一句,纵使自己不明白,也可先记下来。不过就眼下而言,章越从他人问得问题上判断,自己与族中子弟学问上相差不少,不过这差距正逐步缩小。

平日抄书之余,章越也在书楼里问职事借各种书来读,反正只要是带字的书,章越都读。

数月来,章越竟已将书楼里的书读了一小半了。

虽说都非经学,但将来写诗赋策论都用得上。有句话是‘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章越依旧留在最后一个询问。

章越会将昨日精心准备的问题面呈教授。但自那日之后教授对章越愈加严厉,疾言厉色地呵斥几句也成了常事。

章越倒是忍住了,等教授气消之后,还会厚着脸皮继续向教授请教。

教授见章越如此,容色稍缓向他问道:“近来字可有继续练?”

章越道:“每日抄书之外,回去后都有练一个时辰的字。”

当然是在梦里。

教授闻言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学子向教授请教。

教授示意对方先停一二,然后对章越道:“切记,书道不可求切,急去学他法。需一步一步扎实了基本,但也不可一成不变!书道在于求未知,经道在于证已知。”

听了教授之言,一旁的学子问道:“先生,为何言书道在于求未知。”

教授笑了笑,执笔在桌案上划了两道横。

章越看了简直如两道平行线一般,而其他众学生也是啧啧称奇。

教授道:“这横看得再如何直,但也有不直之处,就如同我再写一万个横,也仍有不直之处,但汝等以为吾之第一万笔与第一笔比之,有进益否?”

“此精益求精也!弟子受教了。”众人皆是答道。

章越点了点头,想着下半句‘经道证已知’,这就是读书读经在于明心见性。

学生再度向教授请教,教授仍对章越道:“你非吾族学弟子,吾不能教汝学书,但我这有一篇蔡邕所著的《九势》,你回去仔细看,从中揣摩用笔执笔之法。”

说着教授从贴身衣襟里取了一张纸片递给章越。

章越双手捧来接过。

这一次他动容了,教授虽对己严厉,但真把自己当学生来教。

“学生谢过先生!”章越当即躬身行了大礼。

教授见此欣然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章衡于这一幕也是看在眼底。

晚饭过后,月下章衡与林希二人并肩而行。

二人又聊了一会北上赴京赶考的事,谈至路途上的事,以及有朝一日及第后的风光进行了一番长谈。

这会二人又暂时放下了彼此的较量之心,成为好友一般。

“上京途中,必是路过杭州一叙,再路经扬州进京。苏杭的美景,早就闻名已久。”

“是啊,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章衡笑了笑,“你倒是好计较,在浦城我尽地主之谊,到了杭州又需招待你一番。”

林希笑道:“子平兄,这么说就气量狭小了,非我所佩服的子平。”

章衡闻言大笑。

林希徐徐道:“既是承了子平招待之情,那我有一番话要吐露与子平兄了。”

“哦?子中请说。”

林希道:“子平,这章三郎能在一个多月即将书法练至如此,可见是位异人,不可小看啊。”

章衡笑而不语。

林希道:“不过我早知子平对他似青眼相看。”

章衡失笑道:“子中错了,错了。”

林希道:“如何错了?子平兄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么?”

章衡笑道:“子中错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对章越另眼相看,非因他而是他的二兄。”

“哦?章二郎?”林希目光闪闪了道,“如此人物为何没听子平提及?莫非他此刻不在此处?他省之考生?”

章衡道:“之前出了些变故,故不在建州。而今我也得到他的消息,今科省试时子中就会见到了。”

林希道:“子平兄目光极高,能入你之眼的,定非常人。若有机会,我定要见识一二,子平一定要替我引荐啊。”

章衡没有说话。

大年前数日,学子们已是各自归乡。

昼锦堂上的人散了大半,至于章越与郭林抄得书也就少了。

二人也终于得闲,来到在阁门里一边烤着火炉一边说话,偶尔望向窗外但见雪片飞卷,既覆了远山,也遮盖了近处的屋舍。

“这天真冷啊!”章越一手持卷,一手凑近火炉边暖手,过了一会就要换手。

郭林道:“山里自是冷,山下就好了。”

此刻炉上的茶炉咕嘟咕嘟地响了,郭林忙端起茶炉当即给二人倒了两碗热茶汤来。

章越享受着师兄贴心的服务,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碗来,凑至嘴边小口地喝着。顿时一股暖流从上到下,暖到了心底胃里。

“师兄真是贤惠,烧得一手好茶汤。”

“那是当然……什么贤惠,师弟你怎可把我比作妇人。”

章越嘿嘿笑了笑,每日捉弄师兄加一。

正在得意之色,章越耳听得脚步声传来,章越去望但见是斋长章衡来此。

他到这里来作什么?

“斋长!”

章越,郭林二人都是起身行礼。

章衡穿着厚厚裘衣,脚下是牛皮靴子,他来此负手打量了一二道:“天这么冷,你们二人还在此不遮风的地方烤炉子,真是苦了。”

章越正色道:“启禀斋长,书楼里可以遮风,但不许点炉子,阁门这可点炉子,但除了这堵墙外可谓三面受风。其实斋长你看,在此搭一个小棚……”

章越说了一阵,提出了好几个建议,反正趁着章衡前来把诉求先说了。

章衡听章越越来越狮子大开口,不由长笑道:“好!好!你的性子与你二哥倒是不同。”

听到章衡提及自己二哥,章越不由一愣,然后想起章采所言章衡与自己二哥不和的事来心道,你不是来报复我的吧。

章衡看章越的神色,淡淡道:“我与你二兄乃一时意气之争,且我对你二哥的才赋倒很是佩服。不过我也不弱于他,今朝省试之时,试看谁能先着一鞭吧!”

“什么?我二哥要赴京省试?不知斋长从何得知?”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冷笑道:“若非你二哥逃婚,三郎眼下虽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是衣食无忧,何至于在此冒着寒风佣书,连烤个炉子还要看人脸色?而今听我说你二兄上京赴省试,就不计前嫌,一心要从我口中打听你二兄前程如何了吗?”

“如此说来真是毫无廉耻之人!”

章越被章衡如此一说,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郭林道:“斋长,章二郎与章越份乃兄弟,手足情深,就算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但身为弟弟的怎会不挂念兄长的下落,斋长如此说,请恕在下不能心服。”

章衡横了郭林一眼。

章越亦道:“斋长我与二哥之间的事,不劳你过问,你既来此,必已知道我二哥下落。若斋长有意烦请告之,若是无意是来羞辱在下的,那么斋长请了。“

章衡失笑道:“如此傲气倒有几分样子。”

“章二郎如今已是发解,正准备赴京师省试。”章衡言道。

真正从章衡口中确认这一消息时,章越仍是吃了一惊,自己二兄既是赴京参加省试,那么是在何处发解的呢?难道不是如自己揣测的那样,二哥进京去找他老师陈襄了吗?

“那我二哥如今身在何处?”

“苏州!”章衡答道。

而闻此章越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二哥为何要逃婚了。

(本章完)

第38章 仙霞岭

众所周知,福建路的州府军试,每科录用比例百中取一,可称残酷。

录取人数少也就罢了,还盛产考神与学霸。

比如福建路兴化军,不过区区五里之地,于绍兴八年的科举中有十四人金榜题名,更要命的是状元和榜眼分别是兴化军籍的黄公度和陈俊卿。

宋高宗金殿策问黄公度和陈俊卿二人,你们兴化军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连出状元榜眼,实在是出乎朕的意料。随即又问二人你们家乡有什么土特产啊?

陈俊卿答道:“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原因无他,因地方穷故而读书人特别多,特别上进。

以章旭之才,就算力压浦城一县,见过之人如陈襄,章衡,章友直无不称赞,说将来一定能够金榜题名。

谁也不敢保证章旭能福建路的州府军试一定能及第,真给你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路来。

就算侥幸从福建路发解又如何?还有省试一关,省试称尚书省试,明清朝则称会试,省试第一名称省元,那是各路解人一起会考,天字第一考,那难度不言而喻。

最后宋朝殿试那也是会筛人的。

西夏相国张元,就是杀过乡试,省试,结果在殿试时落榜,一怒之下投奔了李元昊当了汉奸。

万一在省试,殿试落榜,又要回福建路再考一次解试。

能两次从死亡之组杀出重围,那简直是气运之子,可以与刘秀比秀了。

相比之下,而为官员世家子弟开设的漕试发解几率就高多了,去年福建路漕试十人取三,历史上一直到嘉祐三年才改为百人取十五。

章旭之才闻名族里,而身为章旭的族父兼姨夫的章俞在还未为官前,曾于浦城住过数年。

章仔钧五子章仁彻同为两家章俞,章父之曾祖,算到章越这辈也还未出五服。

却说章旭二姨婚后多年无子,当时有将章旭过继给章俞一说,不过后来章俞中了进士,四年后章俞之父章佺又中了进士,两家渐渐有了高低,又兼章俞妾室给他生了儿子,两家这才打消了打算。

之后二姨举家搬至苏州,两边渐渐少了来往。不过年幼寄养,二姨对章旭一直视若己出,多有挂念,而章俞也听说章旭年少有才名,小小年纪即崭露了读书天赋,于是动了念头,让章旭至苏州入他的官籍。

苏州虽说也是科举艰难之地,自古埋没不少人才,但再怎么说漕试也比州府军试容易多了。以二哥之才在苏州发解可谓榜上定钉。

章母过世之后,二姨从苏州至浦城吊唁并提出此议,但却遭到了章父与章实反对。

他们都认为以章旭之才,将来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漕试州府军试对章旭而言都一样,没错,都一样。

章越当时还不太记事,只记得二姨是抹着眼泪从章家离开的,而二哥对此却从头到尾不出一言。

不过当时家里谁也没有在意此事。而因为此事章父一家与二姨有了嫌隙,但章实一直与章越说是二哥不喜欢杨家势利,故而两家才断了往来。

若非突然提及此事,章越还一直以为两家断交是二哥自己的主意!

章实自疼爱二哥的,不过只知一心创造读书条件,其余都不过问。

如今二哥以官籍在苏州发解,马上将进京会试……

“这么说,我……我二哥是去了苏州找我姨夫改籍?”

章衡闻言皱眉道:“姨夫?是堂叔父吧。”

章越苦笑,这关系有点乱。

“多谢斋长告知,不过不知斋长是从何得知的?二哥总不能给斋长来书信吧?”章越向章衡问道。

章衡微微笑道:“三郎有所不知,我是杭州人,多次去过苏州。此乃我族叔章质夫来信所言……”

“质夫?是表字吗?”

章衡点点头道:“表字质夫,名为楶,亦家住苏州。”

如不出意外,此人是被后世称作‘为西方最’,边功足以令夏竦,韩琦,范仲淹等大佬汗颜,‘二章’之一章质夫了。

他镇守西北时,主持了平夏城之战,是北宋对西夏交兵以来的最大胜利,宋朝全面占领了以往只可想象,而不可企及的横山,天都山。

平夏城之战后,西夏处于半灭国状态,最后辽国出面调停以战争要挟不许大宋灭夏,大宋只得被迫与西夏议和。

楶的意思是斗拱,乃支承大梁的方木。章楶可谓不负其名,真栋梁之臣。

“说来章质夫与你也是未出五服。”

章越笑了笑,章家子孙繁衍甚多,说是未出五服但其实已很远了。

不过章家可谓出名臣良将。

平夏城多么雄壮的名字,足以一洗三川口,好水川之耻了。但是现在的大宋还在每年给西夏,辽国岁币买平安呢。

“三郎你如何看?”

章越苦道:“若我兄长所知二哥下落,会将他的腿打断。”

章越觉得自己穿越半年来的苦水,怎么吐也吐不完。从头到尾都是家庭内部的问题,二哥对家里再有意见,我可是无辜,可谓躺着也中枪。

“不错,初明逃婚之事,无论再有任何情由,都是无行之举……”

章越心想,骂归骂,那也是自己骂,你一个外人骂什么?好吧,也算是同族兄弟。

章越道:“不过斋长我有一事不明,二哥他去苏州取解岂非冒籍?如此发解不会引起议论吗?”

章衡笑道:“不错,但此例只对州府军试而言,不对漕试而言。官员五服之内皆可荫官,汝族兄质夫,即受族叔公郇公荫官为匠作监主薄。”

没错,自己族兄章楶现在已当官了,正是受族父章得象的官荫。

章越仍是较真地道:“可是族叔公他可是堂堂宰相。”

章衡笑道:“尔不知何为漕试吧!官员都可保举一名门客赴漕试,又何况五服内子弟改籍赴考,只要不太过即可。你堂叔父,堂叔公家可是两位进士,朝廷追究冒籍只对州府军试而言。”

章越心道,难怪大宋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意思,就是不与小民共天下。

当官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爽。而自己身为寒门出头却是这么难,要想改命唯有书童或走二哥这条路了。

“原来如此,多谢斋长告我。”章越道。

章衡淡淡道:“我也只是与你说道一声,以免日后见了你二哥面上不好看。故而你不用谢我。”

“好吧!既是斋长不愿承这个情,那在下亦不敢乱谢,就祝斋长此去汴京……”

章衡负手仰天道:“金榜题名之言我已听得……”

“独占鳌头,大魁天下!”

章衡微微笑了笑,这话倒是有新意,他人都祝自己金榜题名,此子倒是祝自己中状元。

大魁天下这典故说得也新,当朝翰林学士宋祁进士考试时名字正好列为第一,后果真夺得大魁,这比喻是个好彩头。

“但这独占鳌头何意?”

章越心道,不是吧,这时还未这典故?不对,这说出自元代,那么宋朝必有引用,但可能推及未广。

于是章越道:“我听闻宫殿门前台阶上有鳌鱼浮雕,新科状元须站立其上向皇帝行礼。故吾愿斋长独占鳌头。”

果真章衡朗声一笑道:“汝倒真有几分歪才,多谢吉言。”

章越笑了笑,中得状元哪有那么容易,我反向q一波,反正就算不中你也怪不到我。

当即章衡品着章越这一句‘独占鳌头’离去。

数日之后与林希及众举子们一并启程。

而书院无事,章越与郭林二人也早早下山回家。

谈起斋长章衡,郭林忽道:“师弟啊,我觉得斋长是个善人。”

“师兄怎有此一说?”

郭林道:“师弟,你当初不满斋长在佣书之事录用于你,故而觉得事后苛责于你。但你确实是字写得不好,若是斋长一时怜悯录用了你,岂非有另一个字写得好于你的家境贫寒之人不得录用。你要说他不公,但对我他可是没有偏见的,此事怪也只怪你字不好。”

“而今日他完全不用与你分说你二哥的事,但他还是道来,在此事上你还是承了他的情。”

章越听郭林之言仔细想了一番,纵使心头一时那么不情愿转过弯来,但是平心而论郭林说得话还是对的。

于是章越边跟着郭林身旁边缓缓点头道::“师哥教训的是,是我不对。”

郭林闻言笑了笑道:“诶,师弟,你也莫把师哥的话往心底去,就知错能改之事上,你已强于太多人了。”

章越暗笑,师哥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对于批评他向来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

章越忽指一座山峰道:“师哥,这处山头以往我们回家从未走过,今日时候尚早,不如我们探他一探!”

“好啊,师弟有此雅兴,我一定奉陪!”

“师兄,我们比比谁上这山头!我先走一步!”说话间章越已是奔上去。

“师弟,你又使诈。”郭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章越与郭林在此爬山穿梭,沿途但见怪石嶙峋,奇松参天。

师兄弟二人初时竞争爬山,到后来为此奇景所吸引,不知不觉地走得慢了,等攀至山巅但见疾风猛烈,云海自山下扑面而来。

此景真可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章越不由心道,然后与郭林二人站定后向北眺望。

但见暮色之下,远山是一片红霞遮天奇景。

这就是入闽之要道仙霞岭。

章越即在山巅一声大喊,一直至声嘶力竭为止,四面八方顿时传来空旷寂寥的回响声。

“师兄,有朝一日我也如子平,二哥那般从此道出闽去!”章越喘着气,眼望满满红霞对郭林言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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