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就是太蠢了

天才蒙蒙亮,王府高挂白色灯笼,府邸内一片缟素,哭泣声延绵不断。

中厅一口棺椁落在中央,十余名王家后代跪在棺椁两侧,低声哽咽抽泣。

整个府上冷冷清清,官场上无一人前来吊唁王越。

让陈策意外的是,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守仁失魂落魄的站在棺椁前,悲伤的望着躺在棺材内的王越尸首,眼眶通红一片。

他一直想跟着王越学习,可终究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陈策没有理会王守仁,先给王越上三炷香,来到王越棺椁前,淡淡看了一眼安静躺着的王越,沉默片刻便走开。

找到王孙氏,陈策表明了来意。

没多时,王孙氏从侧房走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抽泣着对陈策道:“我们家老爷入狱之前就叮嘱我,他若有不测,将这些藏好的东西一并交给陈郎君你。”

陈策点点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节哀。”

陈策不悲不喜,只是感觉心口有些闷,仿佛喘不过气,离开王府后才能大口大口呼吸。

想到和老爷子此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再看到他如今这么窝囊的自杀,陈策心情五味杂陈。

西北少了一名定海神针,大明少了一名名将,朱厚照少了一名辅世贤才。

一路无言,回到槐花胡同。

陈策落寞的坐在中厅,他和王越的情感很微妙,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君子之交,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从王越入京之后,其实结局便有迹可循,当王越以身入局逼着弘治皇帝给他给西北将士交代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王越的结局。

陈策不是没试图改变,但无济于事。

王越的性子已经定格,他不是朱厚照,还能重新塑造三观性格,这也注定了不是陈策三言两语的相劝就能改变王越性子的。

就和他一生战争杀伐一样,没有胜利,那就是失败,没有打平手一说。

他想以死明志,可谁会同情你?谁又有良知去同情你?

官场上说人走茶凉,这么点道理伱难道不明白?死了又能换来什么?改变一个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吗?

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就是太窝囊,人家为了陷害你,两个村落都能屠干净,你连放敌人入关的勇气都没有。

一滴晶莹的泪花从陈策脸颊缓缓落下,陈策小心翼翼的打开王越死前交给自己的小包裹。

这是另一半的狼头令牌,和此前他交给自己的刚好能合成一块整的狼头令。

王越说过,他培养的这一百多个谍子,绝对忠诚于他,如今他死了,谁拥有这个狼头令,这一批谍子的主人就是谁。

握着沉甸甸的狼头令,陈策微微叹口气。

这一批谍子现在主要是针对外敌再用,是一线的精英人才,王越如此重视,看得出来这群人应该是真有本事且绝对忠心。

陈策将狼头令收好。

包裹内还有一封信,只有这两个东西,别的没了。

陈策微微颤抖的打开信件,逐字逐句的看去。

“纯简啊,你是不是觉得老夫是懦夫?老夫很窝囊?”

你既然知道,还用这种方式和我道别?

陈策呼吸粗重,握着信件的手加重几分,继续朝信件看下去。

“来京之前,老夫就感觉自己身子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以这种方式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夫能时时刻刻让皇上心中带有一丝愧疚,哪怕一丝,就够了。”

“以后他或许会对西北将士好点,上心点。”

“咱们当今的圣上出生起点低,登基后一切怀柔,他和先皇性子截然相反,这注定了他处理事情会考虑太多,平衡太多,多依靠文官。”

“老夫不怪他,老夫已经想到入狱之后的结果,大概率皇上会冷处理拖下去,但老夫还是想等一个希望。”

原来你都知道的。

原来入狱的时候,你就没想活着走出来?

“好了,咱不说朝廷的事,反正老夫已经死啦,你也莫要骂老夫了,老夫道歉,对你道歉行了吧?”

陈策笑不出来。

“纯简啊,你是个好苗子,可惜老夫遇到的太晚啦。”

“好好活下去,好好教太子,希望咱大明下一朝,能在你的调教下,真正实现洪武、永乐之辉煌,一洗土木之颓败!”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陈策看完信件后,久久没有言语,刚将信件放在案牍上,忽然发现背面还有字。

“呵呵,老夫话还没说完。”

陈策:“……”

“老夫并非因为斗不过文官们才生了死的念头,懒得和他们扯皮,你也莫招惹他们,好好安静的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要招惹麻烦。”

呵,这是怕我给你报仇吗?

要不我说你就是太窝囊,死了也不知拉几个垫背的,现在你死了,人家还好好的活着,吃香的喝辣的。

陈策看完后,将信件烧了,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陈策深吸一口气,走出中厅,去开了门。

朱厚照一脸紧张的道:“小,小老弟,王越,王越他……”

“死了?”

啊?

你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陈策平静的道:“刚刚卜了一卦。”

朱厚照小心翼翼抬头看着陈策,问道:“你,你没事吧?”

毕竟你和老爷子关系还不错,本宫怕你心里承受不住。

该不会故作坚强吧?

他左右看看,拉着陈策进了中厅,才道:“小老弟,哭吧,我不会传出去的,不要憋着,哭出来就好了。”

陈策一脸无语:“他又不是我爹,死了就死了呗,我还能怎么办?都是他自己选的。”

就这样?

“你,你真不在乎?”

陈策道:“人迟早要死,我也一样,好啦,你别安慰我了,我没啥事。”

朱厚照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朝廷还在争吵。”

陈策蹙眉道:“人都死了还在吵军功的问题?”

朱厚照摇头道:“这事儿倒是平息了,都不追究了,现在在吵给王越追赠和谥号的问题。”

“皇上要给王越追赠太傅,谥号襄敏。”

这是第一等武将的谥号,弘治皇帝这是肯定了王越对大明武功的绝对贡献。

“但礼部和兵部那边认为王越生前有污名,给出的谥号肃毅。”

这是第二等级的谥号了,显然配不上王越的卓越军功。

在医院,急死我了,手机压根不会发章节,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本章完)

106.第106章 一刀解厄,扯皮个屁

第106章 一刀解厄,扯皮个屁

抛开谥号不谈,弘治皇帝下了决定,为王越辍朝一日。

明日全国各衙署有司停止办公,举国替王越哀恸。

朱厚照叹口气,愤愤不平的道:“这群文官是真恶心啊!”

“以前我还不懂,这次我算是彻底看懂了这群家伙丑恶的嘴脸。”

看来老爷子也没白死,最起码让太子殿下知道了文官们的德行。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要抓着王越的污点去追究责任,王老将军对大明的武功贡献,他们是一点不考虑。”

“还有呢,皇上要九坛告祭以及恩荫王老将军孙为子爵,又被礼部和兵部驳回,他们认为王越杀良冒功欺上罔下的事没结案,并不代表王越就是清白,不该给与如此大的殊荣。”

说到这里,朱厚照咬牙切齿,他都看不下去了,实在欺人太甚!

老将军都死了,你们现在怎么编排他都行是吧?

活着你们一起围攻,死了还要围猎人家后代和殊荣,没有这样的,欺人太甚了也!

陈策叹口气,道:“好啦,莫气了,朝廷文官的事,咱们也插不上手。”

朱厚照愤慨的道:“小老弟,你不气吗?毕竟王老将军和伱关系不错啊。”

陈策无奈的道:“生气有啥用呢,我只是个市井小民,关系不错是不错,但也做不了什么啊。”

朱厚照哼道:“我可以!我要去和他们争辩。”

陈策拦住朱厚照,道:“你也不要插手。”

“为啥?”

因为你是太子,或许他们中间有德行有亏的官僚士大夫,但也不能一棒子全部打死。

以后你登基稳固的前期还需要他们,我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所以得保证你前期权力的平稳交接。

陈策道:“你一个锦衣卫,得罪文官们,不想活了啊?”

朱厚照面红耳赤的道:“我,我……”

我可不是真的锦衣卫,我是皇太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相信皇上不会这点恩情都不讲的。”

朱厚照悻悻的道:“好吧。”

“哎!”

“西北还是失去了主心骨,哈密以后该谁来守啊。”朱厚照叹息。

陈策也在思考这事儿,哈密以后该谁来守,纵观明朝的文臣武将,除了王越之外,谁还能守住哈密?

“不说这个了。”朱厚照也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对陈策道:“小老弟,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陈策本不想出去,但耐不住朱厚照的热情,朱厚照始终觉得陈策态度有些反常,这压根就是心里憋着火呢。

正阳大街上。

王守仁拦住了兵部的轿子,面红耳赤的据理力争,质问兵部右侍郎王宗彝为何不给王越加谥襄敏。

眼看着读书人越来越多,王宗彝叫来顺天府衙役将王守仁抓捕,杀鸡儆猴。

陈策默默的看着,也没说话,朱厚照又陪着陈策路过了吏部尚书屠滽的府邸。

陈策看到王孙氏披麻戴孝的从屠府走了出来,眼中赤红,苍老双颊还挂着泪花,深深弯腰祈求屠滽看在师生情面的份上,在朝堂替王越说句话。

王越已经死了,王越的家眷希望王越死后办的风风光光,荣誉加身,也不枉一生为大明效命。

王府的家眷神色不善的对王孙氏道:“我们家老爷早就和王越划清关系,你这妇人休要再扰我屠府安宁!”

朱厚照大怒,踏步走过去,指着那名奴仆大声道:“她是王越内眷,岂容你这贱奴羞辱?”

屠府奴仆道:“我只是在传老爷的话而已。”

“朝廷怎么给王越办后事,那是朝廷的事,有本事去找皇上,缠着我们家老爷算什么?”

陈策站在远处安静的看着,摇头轻声道:“老爷子你看,这就是你死换来的东西?”

“人家连你家眷都开始欺负了。”

朱厚照气哄哄的走来,红着脸道:“太可恶了!”

“我要把这事告知皇上!”

陈策反问朱厚照道:“人家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吧?”

“这,这,这……”

朱厚照心里替王越感到憋屈。

“好了,我们吃饭去吧。”

陈策对朱厚照说了一句,他默默的回头,看着王孙氏身边几名子嗣搀着他年迈的身躯缓缓离去,那背影如此落寞委屈和不甘啊!

……

傍晚,陈策终于可以独自一人安静的待在槐花胡同的院落内了。

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快要下雪了。

快到年关了。

陈策在石桌上写了一封信件,将半块狼头令牌一同放进了小盒子内,然后走了出去,来到一处镖局,将小盒子递给对方,给与重金让对方务必将信件安全送到西北。

又三天,在弘治皇帝和文官们的博弈后,文官们妥协让步,最终给王越加谥襄敏,追赠太傅,只是本该恩荫其孙为子爵的,最后却只是恩荫了国子生。

恐怕是怕王越后代做大,所以才如此。

双方都让了一步。

弘治十一年,十二月中旬,陕西渭南县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渭南知县溺水淹死了。

十二月下旬,几名不起眼的走货郎风尘仆仆的进入了京师,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十二月二十三日,陈策如同往日一样,大清早出门买菜,回来吃了中饭,傍晚来到一处邸舍内。

他只不过是槐花胡同的一名市井小民,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陈策的行踪。

邸舍内有六名汉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他们见到陈策,抱拳道:“大人!老将军他……”

陈策压了压手,“这里安全?”

对方点头。

陈策嗯了一声,道:“渭南县令吐出来什么?”

“朝廷都有谁?”

对方道:“兵部武选司郎中去信屠村的,兵部右侍郎王宗彝下的令。”

陈策点点头,又看了为首汉子身旁五名汉子,轻声道:“你们会死。”

几人丝毫不在意:“来前便知,大人且说吾等要如何?”

陈策道:“这个除夕夜,兵部武选司郎中、兵部右侍郎、吏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查西北御史。皆杀!”

“你们……”

陈策默默低下头,那五名汉子一脸无所谓道:“杀后吾等会自杀。”

是的,这群走货郎,是王越交给陈策的西北谍子,他们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社交。

等陈策离去后,望着昏暗的街道,万家灯火,雪花飞舞,他抬头眯着眼感受着冰凉的雪花拍打脸颊,自言自语的道:“老爷子,你就是太窝囊。”

“一刀解厄,扯皮个屁!”

“这事皇上做不得,你做不得吗?你做不得我帮你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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