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771:谷仁之死(下)【求月票】

“不妙!”

玄衣武者勃然变色。

“他要自爆!”

黄烈黑着脸:“谷子义疯了!”

武胆武者压箱技能是自爆武胆和自燃武胆二选一,炸就完事儿,文心文士同样也炸,却是以言灵沟通天地,借用神力降下天雷。据说此法会神魂俱灭,故鲜有人使用。

毕竟,人们总会对死后世界有所寄托,若是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便是彻底没希望。

贼星降世两百余年,有魄力这么干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还要加个谷仁。

亲眼目睹亲兄弟在玄衣武者掌下一一战死,连少冲加入战局也只是让其余人多活了一时片刻,晁廉负伤,这叫他如何不疯?

不过,他是清醒着发疯!

唯一遗憾的?

约莫是无法实现黄泉共饮的承诺。

但他不悔!

老六面色悲戚道:“大哥!”

他心一横也想跟随自爆,却是有心无力,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同一片区域只能有一名文心文士自爆引动天雷。范围内的其他文心文士丹府在天雷气息压制下,文气滞涩。

某种程度上,杜绝胁迫文心文士当行走炸弹的可能!然而,这不是老六想要的。

“御盾!”

黄烈看着谷仁狂笑着冲杀过来,当机立断命令重盾力士合力撑起一面盾墙,抵御待会儿从天而降的天雷。此时的谷仁无人敢挡,胯下战马体力不支,他就下马冲杀。

头顶雷云不过瞬息就已成型。

奇怪的是,雷云却是黑白泾渭分明的“阴阳鱼”,白色部分有冰蓝色雷电奔腾,黑色部分则是蓝紫色雷电,隐约还透着不祥的黑漆。很显然,这俩雷云目标不一样。

白色奔着谷仁而来。

黑色的雷云么……

玄衣武者看着疯狂纠缠自己的少冲,脸色阴沉得能滴下墨汁,拼着要被少冲利爪撕下一大块手臂肌肉,他也要远离此处。少冲斩杀恶念失败,又被恶念侵占身体,日后必然会成为危害苍生的人形杀戮野兽。天地有浩然正气,如何能允许这等危害存在?

少冲不用冲第二关,第三关的雷劫也会自动找上门。尽管生还概率不大,但倘若这种形态的少冲能扛过来,只要他日后不再继续杀戮,制造杀业,也能安然无事。

一般情况下,这雷劫要三五个月才来。奈何少冲被恶念侵占之后就赶来战场,而战场啥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和怨气,再加上谷仁死也要啃下黄烈一块肉,上来就自爆。

以言灵请动天雷。

天·劈了么·雷接下这单,嘿,意外发现下一单“劈了么”目标也在。于是乎,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干脆多劈一个人。于是便有了两份天雷在战场上方汇集的盛况。

玄衣武者想逃,少冲自然不让。

野性侵占大脑的他只想杀了玄衣武者。

“噗——”

胸脯正面中了少冲一爪。

五道血痕深得可以看到肋骨。

“撤兵——快——”

谷仁引动的天雷强度不算什么,但少冲恶念引来的天雷不同,其强度堪比十五等少上造晋升雷劫。正常晋升雷劫利大于弊,渡劫武者吸收后能淬炼肉身,延年益寿。眼前这道却是来除掉为祸世间的恶念,只有弊,没有利。每一道加强,奔着劈死人来的。

重盾力士本身存在也有违天和。

若被两道天雷牵连,算入清理范畴,即便他们能结阵抗下天雷,也要元气大伤。这种时候不让开,还眼巴巴等着雷劫落下,多少是有那么点儿大病!玄衣武者青筋暴跳。

轰——

不过酝酿几息功夫。

一道冰蓝色雷电自雷云吐出。

谷仁握着剑柄,大笑着从容赴死:“黄希光,纵使形神俱灭,吾也会在天地之间看着你,看着你如何作茧自缚,自寻死路!”

轰——

他耳朵听到天雷坠落的声音,也听到丹府轰塌的动静,那颗气息温和的文心首次展现它暴戾的一面,巨大力量由内而外蔓延。这过程,似乎很短,又似乎有一生漫长。

在意识被吞没之前,他听到六弟的呼喊被雷霆吞没,看到黄烈那张青黑扭曲的脸被白光覆盖,也看到十三猩红双眸涌动的惧怕。无数熟悉的人影在眼前走马观花掠过。

“大哥——”是三弟。

“大哥快来!”是七弟。

“唉,大哥别磨磨蹭蹭了。”是八弟。

“大哥,一起走吧。”是二弟。

“大哥……”

“大哥……”

谷仁似乎看到整整齐齐,站在光芒尽头的几道人影,他们仗剑持刀,冲自己呼唤。

他笑着弹了弹衣袖:“来了。”

谷仁昂首挺胸,笑着走向几个兄弟。

握住其中一人冰凉的手,唏嘘道:“原来天雷不会神形俱灭啊,谣言误我——”

轰——

当第二道冰蓝色雷电要落下的时候,第一道蓝紫色雷电也同步降下。两道颜色迥异的雷电被互相牵引,交缠、扭曲,方圆数十里天地之气被二者鲸吞虎噬,吸纳干净。

不止是天地之气,连战场上的怨气煞气也被疯狂吸收,它们在半空汇聚成一团。

顷刻,化为五彩斑斓的黑。

乍一看好似天狗吞日。

这道黑光有着巨大引力,牵扯着地面上的物件向它飞去,砂砾、石头、箭矢、尸块乃至尸体,甚至连之后的天雷也被它尽数吸收。黄烈看着这末世降临的一幕,早就顾不上其他,率领兵马暂时撤退数里。玄衣武者在感觉不妙的时候就已经想方设法逃离。

直到飞出五六里,灭顶之感才淡去。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道黑球迅速膨胀。

嗡嗡嗡——

五彩斑斓的黑球所过之处,尽数寂灭。

过了足足一刻钟,那一片烟尘才散去。

黄烈和玄衣武者率人回返。

地上只剩一个数百丈直径巨坑,巨坑范围内的尸体尽数消失不见,原地还残留着能让人经脉生疼的暴戾气息,时不时还有电流噼啪。二人面色惊骇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此时,玄衣武者眼尖看到一抹光。

他运起残留的武气化出武铠,谨慎闪至那地方,挖出一枚国玺,国玺完好无损。

黄烈看着国玺却不曾展颜。脑子里面来来回回闪现谷仁临终前的“遗言”,或者说对他的诅咒。文心文士的嘴,冥冥中有着言出法随的能力,他担心谷仁的遗言成真。

玄衣武者对此却哂笑不止。

“死人临终前的狂傲之言罢了。”谷仁活着的时候,黄烈尚且不惧,还怕一个死人的嘴?玄衣武者的话让黄烈脸色稍霁。

黄烈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安。

他道:“清点一下损失吧。”

折损怕是会超出预期很多。

谷仁兵马不要命,谷仁的兄弟也不要命,最后的双重天雷更是看得人心惊胆战。哪怕黄烈已经第一时间命令文士转移先锋,先锋的重盾力士也在后撤,但仍折损数百。

重盾力士培养不易,黄烈也会心疼。

玄衣武者正要点头应下,喉头痒意上涌,蓦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他低下头,看到伤口流出来的血都泛着黑色。黄烈也注意到他的伤势不同往常,一把掐住他手腕,稍作检查,沉色道:“那畜牲的爪子带着蛊毒!”

又问玄衣武者:“你可还好?”

玄衣武者又呕出一口血。

“暂时还死不了,但需要尽快恢复伤势,闭关一阵子才能将这些毒逼出体外。”十六等大上造的身体耐造,相同的伤势和蛊毒放在其他人身上,尸体都凉好几轮了。

黄烈立马招来文心文士和医师。

临走之前,他看着大坑,面露可惜。

但等战场整理结束,听到上报的损失数目,这份可惜瞬间化为了恨意,他咬牙切齿地道:“若非谷子义那厮已经神形俱灭,吾必要将其尸体挂起来暴晒,鞭尸解恨!”

谷仁确实咬下他好大一块肉!

若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黄烈本想乘胜追击去灭了吴贤兵马。唯有灭了吴贤,方能令沈幼梨孤立无援!至于联盟军其他成员,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现在计划全打乱了!

黄烈一掌劈断了桌案,胸脯起伏剧烈。

“吴昭德的兵马此时在何处?”

黄烈眸中闪过强烈的不甘心。

此时的乾州汇聚各方精锐势力,只要将他们全部或歼灭或收编,稳住阵脚,基本就能称霸西北这一片大陆。待休养一年半载,再横扫其他不安分的小势力,大局既定!

黄烈灭掉谷仁,迈出去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偏偏中途出了差错,他如何能甘心?

帐下一众智囊劝谏。

“主公,此刻尚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主公,不若派人挑拨其他势力,令其自相残杀,吾等在一侧坐收渔翁之利?”

“……只要手握国玺,势必会打起来。以吴昭德的野心,绝对不会止步于此。”

参加屠龙局的,除了谷子义和沈幼梨这俩纯傻子,哪个没有勃勃野心?哪个又真以为屠龙局目标真是为了屠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西北这片地区的至高地位!

黄烈当然希望吴昭德跟沈幼梨干起来,这俩最好打个两败俱伤,或者其他势力联合起来讨伐他们两个。但,他更担心这俩会联合起来。沈幼梨缺心眼儿,吴昭德不缺!

——

城中,茶肆。

“什、什么?飞升了?”

众人听故事听得如痴如醉,为谷仁兄弟惋惜,感性的还偷偷用手背抹泪,同时对黄烈也生出几分恨意。但这座城被黄烈接手,他们不敢吭声。难免的,内心更偏谷仁。

但他们也只敢畅想谷仁兄弟投个好胎,说不定十八年后还能结拜,找黄烈复仇。脑洞更大一些的,也只是想想附近哪户人家最近要生娃,说不定其中就有谷仁兄弟转世。

结果——

说故事的那个话锋一转。

谷仁几个兄弟全部兵解飞升了。此话一出,坐在角落伤神的云策险些一口茶水呛出来,听众们纷纷表示抗议,说他胡编乱造。

那人抚着伤腿,梗着脖子争辩。

“怎么不算飞升了?”

“不都说生前行善积德,死后能飞升?他们武艺如此高强,被天帝老爷点拨过去,提拔成天将怎么就不行了?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你泥腿子懂什么?”说着,眼眶已泛红。

云策闻言一声叹息,留下茶水钱。

他偷偷离开茶铺。

站在岔路口发了一会儿呆。

最终,还是想去跟黄烈见一见。

身后还传来那人坚定的声音。

“就是飞升了!飞升成天将了!”

与此同时,广袤大陆的另一端。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块上,呷了一口酒,在石块另一边,坐着一名身形略有些佝偻,满面皱纹的白发老者。老者身上披着一件宽大长袍,兜帽压着发髻。

一个喝酒监工,一个闭眸静坐。

刷,刷,刷——

时不时还能听到翻泥土的声音。

中年男人皱了皱鼻子,忍不住出声:“你让少白扛着铲子挖坑,还压制他武气,这一铲子一铲子的,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老者声音沙哑:“磨炼他毅力耐性。”

中年男人捏着鼻子:“磨炼他耐心和毅力,什么时候,干什么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天气?等他挖好能埋上千人的坑,这些尸体都臭了!要不是用言灵隔绝血腥气息溢散,方圆百里的野兽都能招来!”

老者道:“臭不死人。”

中年男人垮着一张脸,低骂一声。

前几日,老者带着少白在山谷中冥想静坐,引魂酬神——搁在中年男人看来就是跳大神——结果少白刚引出所谓“神力”,天空裂开一个大缺口,哗啦啦丢下一堆尸体。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被尸块砸头。

若非闪得快,就被成堆尸山给活埋了!

一老一少看着尸体呆了呆。

小的蠢:“老师,神明赐下的吗?”

中年男人险些要破口大骂。

哪个邪神赐福信徒是给尸体的啊?

分明是哪里干仗动静太大,引发空间异象,将尸体给传过来了,他直道晦气!

老的奸:“神明命你引渡亡魂。”

小的问:“学生该怎么做?”

老的答:“挖坑,让他们入土为安。”

傻乎乎的少白就被哄着挖坑埋人了。

中年男人看着成堆的尸体,道:“大陆中央几个国家虽有矛盾,但都是小打小闹,能用和亲岁币解决就不动手……弄不出这么大动静。你说,这些尸体哪里来的?”

老者闭眸不言,过了一会儿,一身穿白色劲装的少年一手提着铲,另一边扛着一道血淋淋的人,几个起跃跳来,脸蛋写满了惊喜:“老师,这人好像还有气儿!”

老者蓦地睁开眼。

中年男人不信邪地搭上此人脉搏。

“少白,尸体都凉了。”

老者道:“不,心脉尚有一丝!”

ヽ(ー_ー)ノ

男主年纪虽小,但奶量惊人,能奶活三个幸存者。

PS:谷子义,盒饭,啊——

(本章完)

第772章 772:这仨命真大啊【求月票】

“咦,居然还真的有一丝心脉尚存?”中年男人诧异,抬手拨开已经干涸黏在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唇色泛灰,乍一看就是一具尸体,“命真大啊!”

中年男人看看那一堆的尸体。

从尸体坠落到现在已经过去几日。

先不说他身上伤势有多重,光是在尸体堆躺着这么久,还能守住一丝微弱心脉,妥妥是个文心文士。中年男人一检查他的经脉,果真如此。但他并没有做更多,而是抬头看着眼前一老一少,征询:“要不要救?还是直接丢回去,咱当就没看到他?”

话本说得好,来历不明的人不要乱救。

老者沉吟了会儿,掐指算了一算,开口道:“他们是因少白而来,也算是一种缘分,能救则救,不能救也是命数如此。”

微弱到只剩一缕心脉,这种伤势自然不是中年男人或者老者能救的,还得看少白。

只见少白抬手化出一根生长小红花的木杖,劲装之外化出纹路瑰丽的祭祀华服。

衣袍无风自动,双掌化印,令木杖悬浮半空,玄奥纹路并七星北斗自他脚下绽放。只见少白双目虔诚紧闭,口中吟唱呢喃。中年男人抬头,见身后有道巨大女性虚影。

虚影左手托掌,右手掐诀。

面目似被薄纱笼罩,看不清具体细节。

据老者说,这就是他们供奉的邪神了。

正想着,少白木杖落地。

无数绿叶萌发,化作藤蔓将地上的“尸体”缠绕、笼罩。随着绿叶没入此人身体,原先枯竭空虚的经脉仿若久旱逢甘霖,缓慢恢复了生机。微弱心脉被注入磅礴生命力。

砰、砰、砰、砰……

心跳从微不可察逐渐变得清晰。中年男人搭着此人脉搏,好一会儿,指腹能感觉到微弱跳动,他咋舌道:“这可真是捡回一条命。唉,我被救的时候,怎没这待遇?”

硬生生将一个必死的人从阎王手中拉回来,这般手段,文心文士可做不到,世间医术最超绝的杏林圣手也拍马难及。待此人心脉平稳,少白一把将木杖插到腰间蹀躞。

兴冲冲道:“老师,我再去翻一番。”

说不定还能捡回几个活人。

别看他不怎么聪明,平时也有老师和林四叔陪伴,但少白偶尔也会感觉孤寂,若能看到几张新鲜面孔,他也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几个起跃,又回到发现幸运儿的地方。

也不嫌脏,认真扒拉起来。

随着修炼深入,他对生命气息感知也愈发敏锐。比如刚才那个幸运儿,不管是林四叔还是老师,若不凝神仔细感知,极难察觉那一缕心脉的存在,而他不用接触,只要不是离得太远都能察觉,仿佛与生俱来。

被称为林四叔的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回原位,看着幸运儿微弱的胸口起伏,道:“虽说心脉侥幸恢复了,但他浑身都是内伤外伤,能不能睁眼醒来,仍是未知之数……”

外伤多,内伤更多。

情况可比他当年差得远了。

老者道:“命数如此。”

林四叔:“……”

不愧是老神棍,笃信命理啊。

半晌,少白一左一右扛着两人回来,兴奋道:“老师,林四叔,这俩人我认识!”

老者和林四叔闻言诧异:“你认识?”

少白将二人放下,抬手指着左边的人,告状:“就是他,之前要抢我的花儿!”

再指着躺右边的人,开心道:“这人还说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糖,我都记着呢!”

老师总是克扣他的糖。

明明他的门牙都长出来啦。

“老师,他是来给我送糖的吗?”少白在他身上摸了摸,试图找到藏着的糖包。

“少白,何时的事情?”

老者二人不由得凝重脸色。

仔细追问少白究竟怎么一回事。

因为惦记晁廉许诺的糖,少白记忆深刻,倒豆子般将大半年前的事情一一道来。

林四叔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惊得瞪大双眼:“就、就是说——这群人是从西北被传到这里?两地之间相隔岂止千里啊?”

还这么凑巧砸中他们?

他知道西北那边打生打死,各方势力卷到飞起,但产生这么大的空间扭曲,将人传送到千里开外,那得多么可怕的言灵?多么惊人的阵仗?林四叔开始恍惚。确信西北那些势力是在干仗而不是在拆了脚下的大地?

老者思忖,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少白还问自己怎么杀虫来着,难道就是眼前这人?他抬手将少白左侧的“尸体”翻了个面,拽着人衣领往下一拉,露出焦黑的背。

林四叔定睛一看,同情道:“这人是遭雷劈了吗?背上的肉没一块好的……”

不仅有血腥气、腐臭还有强烈焦臭。

不过,也幸好焦了,幸运止住血。否则背部这么大的伤口,流血也能流成人干。

老者师徒跟林四叔的关注点不一样。

少白遗憾道:“老师,没了。”

他之前留下的封印没了。

看着肩胛骨位置残余的残损图腾,老者松开手,隐约有些明白这些人为何降落如此精准。多半是此人身上带着少白的封印,少白恰好在引魂酬神,阴差阳错产生共鸣。

既是命不该绝——

“少白,稳住伤势,别让人死了。”

少白乖顺点头:“好的,老师。”

看着接连两次祝祷还没有力竭的少白,老者心中满意的同时,也生出隐约吃惊。

大祭司祝祷都需要耗费神力,而救人的祝祷又是耗费最多的祝祷之一,毕竟是跟阎王抢人,违逆生死伦常,代价自然小不了。历代大祭司祝祷救人一次都要休养数日。

少白却始终游刃有余。

虽与他心性纯良,信仰虔诚有关,但侧面也作证——这孩子确实深得神灵偏爱。

祝祷结束,二人心脉稳定。

老者使唤林四叔将三个重伤伤员扛回三人临时落脚的山洞,少白继续去翻找尸体。

林四叔只得苦哈哈照做。

看着排排躺着的三人,林四叔扭头,老者正蹲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配着伤药。

担心:“真不会救回来三个麻烦吗?”

老者淡淡应答:“若麻烦,就杀了。”

仿佛杀人就跟杀鸡一样稀松平常。

老者配药不仅用到药材,还会加入一些少白平日拿来玩的虫子,用杵臼捣成粉末,搓成恶心的一团。虽然看着反胃,但效果没得说。配了药,老者便感觉到了疲乏。

命令林四叔照顾人,径自去休息。

待月上中天,少白遗憾回来。

浑身脏乎乎的他,看着像个出门乞讨没啥收获的乞儿:“林四叔,没活人了。”

只有那三个幸运儿。

林四叔用老者的话糊弄少白。

“少白无需失落,他们命数如此。”

干燥洞穴内,三人排排躺在少白劈出来的石床上,石床旁燃烧着篝火,将阴暗的洞穴照得橘红。少白脱下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色劲装,丢入衣篓,用木盆打水、冲澡。

“林四叔,他们什么时候醒啊?”

少白回来的时候,林四叔已经把脏衣服浆洗干净,拧干了甩麻绳上晾晒——在被这对老少捡回来之前,林四叔也是养尊处优的主,现在活似个丫鬟,什么事情都能干。

他也不想,但他打不过。

“该醒来的时候就醒来了。”

只盼着石床上三个能有个干活的。

“放心,这仨都不是普通人,只要丹府能恢复运作,用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林四叔晒着衣裳,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不怕熊孩子闹,就怕熊孩子突然安静。

一扭头,见少白单手捏着其中一人两颊,迫使张口,另一手将还在扭动的白色虫子往人嘴里塞。林四叔:“别把人喂死了。”

少白:“这是好东西。”

“东西再好,你这些玩意儿也只给山间野兽用过,人能不能用还不知道呢……”

少白哦了一声:“下次找人试试。”

林四叔脊背汗毛莫名炸开——这对师徒一向不当人,别是盯上自己当试药人吧?

少白又抓了两条塞进另外两人嘴里。

这三人身体素质确实过硬,后半夜时分,除了体温时高时低,其他一切正常。

洞外天色蒙蒙亮,少白继续去挖坑。

林四叔负责准备这对师徒的食物。

大陆中部,政治环境相较于大陆西北平和许多,除了各国边境会有摩擦冲突,其余各地并无大的战争。虽说庶民生存压力也大,隔三差五有天灾,但至少能静心耕作。

每年收成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进山之前,他已经采买足够生活用品,再加上山间野味,三人日子过得不算太差。

林四叔熟练解剖少白打来的猎物,各处清洗干净,切碎焯水,往陶罐添加佐料。

用少白摸来的几个鸟蛋煮汤。

不多时,奶白的汤在陶罐咕嘟咕嘟冒泡,食物香气也勾醒数日没进水进食的人。

躺在最外侧的男人眼皮动了动。

腹中饥饿感已经强烈到好似无数蚂蚁在啃食胃部的肉,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四肢百骸的疼痛也在刺激他的神经。终于,他缓慢睁开宛若灌了铅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他似乎耗尽所有力气才睁开了眸。

双目无神地看着洞穴顶部。

此时脑中一片雪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身体为何疼得不受控制……脑子好似生锈,运行迟缓又吃力。

良久,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你醒了?嚯,真的命大。”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转过身,右手还拿着一只大木勺,尝尝咸淡,他道,“你醒来得正好,我煮了一大锅汤,全是大补的,尝尝?”

他迷茫看着林四叔:“这是哪里?”

“大陆中部,启国境内一处深山。”

“大陆……中部?”

他莫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自己应该在黄泉才是。

林四叔问他:“这不重要,我能问问你们之前跟谁打仗呢,怎么还搞出了天裂?”

打仗?

这个词仿佛钥匙打开男人脑中盛放记忆的匣子,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喷涌而出。

林四叔正要嘀咕一句【这人别不是伤到脑子失忆了】,男人突然情绪激动,摔下了石床,挣扎着喊什么“大哥”。无奈之下,林四叔用言灵将其禁锢,冷冷看着对方。

半晌,问他:“冷静了?”

“你放开我!”

林四叔盛了一碗肉汤,稍微吹凉,掰开男人的嘴,硬生生将肉汤灌了进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别再瞎折腾。要是让少白瞧见,小心他将你丢进虫子肚子慢慢疗。”

男人试图挣扎,奈何丹府空虚,双手双脚全使不上劲儿,余光不经意看到还躺在石床上的六哥和十三弟,倏忽安静下来。林四叔没错过他的细微反应:“你们认识?”

“一个我哥,一个我弟。”

“我叫晁廉,晁清之。”

“你刚才说这里是大陆中部?”

“这里真不是阴曹地府?”

“对对对——你还是活人,你没有死,你哥你弟也被救下来了,你们仨命大碰到了少白,那种伤势也只有他能跟阎王爷抢人了。”林四叔见他不闹,又给他盛了一碗,还纡尊降贵喂他,却被晁廉撇过脸拒绝。

林四叔正要故技重施给他灌下去。

伤员不吃点荤腥怎么养好?

晁廉虚弱道:“不行。”

林四叔:“这汤里没有毒。”

晁廉卸力后仰,靠在石床床沿,脏兮兮的脸也挡不住那双悲戚的眸:“在重孝。”

林四叔闻言怔了怔,只得放下了碗。

半晌,晁廉才闹清楚怎么回事。自己居然从大陆西北到了大陆中部,是谁将他送了来?他努力回想细节,蓦地想起林四叔说了什么“天裂”:“你说的天裂是何物?”

双方交换细节。

当晁廉得知自己跟上千尸体一块儿落下的,他怀揣着渺小希望:“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大哥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他们落在哪儿了?求求你,让我过去找他们!”

林四叔道:“只有你们三个活着。”

“只有、只有我们三个?”

“那其他人呢?”

晁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林四叔道:“其他人都死了。照你的说辞,你大哥自爆引来天雷,意外勾来你弟弟的雷罚,二者威力相容才是天裂产生的根本原因。难怪那么多尸体都焦了,合着还真是雷劈焦的?至于你们仨,你能活下来应该是这小子挡下了正面雷劫,不然——啧!”

林四叔说着指向了十三弟少冲。

晁廉和另一人没什么焦黑,而少冲外焦里嫩,几乎没一块肉是完好的,情况严重。

看着少冲,晁廉陷入了漫长沉默。

“你们不该救的——”

大哥他们赴死,他们三个还活着。

林四叔闻言,刷得一声拔出剑架在少冲脖子上,对着紧张的晁廉道:“嘿嘿,既然如此,那是吾等多管闲事。趁你弟弟醒来前,我一剑了结了他,再送你下去如何?”

晁廉自然不可能答应:“住手!”

林四叔收回佩剑:“年轻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你遗憾不能跟哥哥们同年同月同日死,但现在死了,也顶多赶上他们的头七。安心养伤吧,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至少还剩一位哥哥,一位弟弟。

晁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待他忍着剧痛,终于提炼出一丝武气引入丹府,虚软的四肢这才生出丁点力气。他恳求林四叔:“可否劳烦恩公送我过去?我想给哥哥们殓尸,让他们入土为安?”

林四叔自然不会不答应。

不过——

“那头尸体太多,你得做好准备。”

大概率找不到完整哥哥,得耐心拼凑。

(σ)σ:*☆

从西北怪物房卷生卷死出来的五个人,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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