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盱眙(上)

大宋和金国之间的榷场贸易,自海上之盟后始。绍兴十二年起,大宋先在盱眙军置榷场官监,与北商博易,后来再有了淮西、京西、陕西等各处的榷场。

随着两国的战和不定,这些榷场几经存废。但大体来说,两国既然无法禁止民间的生意往来,所以总得由朝廷出面,对这种往来加以管控。管控的同时,又能通货课利,固邻国之好,可谓两便。

这两年里,宋金两国之间往来最频密,交易物资的数量最庞大的,自然是金国境内的密州胶西榷场。这里头有个讲究,正因为这个榷场的位置在金国境内,所以特别便于大宋境内的海商贩卖各种违规违禁的大宗物资,比如粮食和武器之类,凭此赚取高额利润。

而物资在这处榷场交割以后,又会很快通过山东定海军的海上船队发往金国各地。

听说金国近年来离合之衅已开,又有沙漠之众动辄南下牧马,尽情屠戮,金国连年与之厮杀,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所以从山东到中都这一路上,他们对大宋的物资异常渴求。那些海商们经常能将物资卖出昂贵价格,并从定海军手里,得到金国北方的良马、毛皮、人参、北珠等物,有时候甚至能换取从中都高门贵胄得来的金银珍玩。

其中某些珍玩,还是靖康时被虏人掠走的,这会儿居然完璧归赵了。

不过,海上的好处归海上,陆地上的榷场照旧经营,也不是没得赚。尤其是盱眙军的榷场,隔着淮河正对着金国的泗州场,两地互通有无很是便捷,所以一样的生意兴隆。

与密州胶西榷场相似的是,在盱眙军的榷场里经营的商人,和那些海商一样,背后多半有着这样那样的势力。以至于地方官员一方面隔三差五接到朝廷文书,说要专一关防透漏之弊,一方面又时常亲自下场,为某些商贾队伍保驾护航。

当然,这种事情很不容易做好,一不当心,就会得罪了这位,得罪了那位,最后自己惹得一身臊,灰头土脸地去官。只有手段非常出色而且在京中有点人脉的人物,才能做的妥当。

知宝应县事贾涉,便是这样的人。

贾涉是天台人,其父贾伟曾为秘书郎、知汉州,后来牵扯进了四川、荆襄等地的政治斗争,受到排挤,含冤而死。贾涉前后费了十年,到处奔走申诉,甚至伏阙上书,为父亲洗刷名誉,终于成功。随即他自己获得荫补,成了高邮县尉,后来又转任万安县丞,再知宝应县事。

高邮和宝应两县,都临近宋金边界,贾涉会辗转在这一片,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出众的军事才能,而是因为他能把官面上、商场上的事情都照顾好。整个淮南东路,凡有人需要和淮北打交道的,都会来问问他。

今年初的时候,就连大宋朝廷的使者意图去往中都而不得,都是贾涉给出的主意,安排的海商船队。

盱眙榷场和对面的泗州场每隔五日轮番开启,今日轮到盱眙榷场。贾涉提前一天就离了自家任职的宝应县,带着几个仆役过来看看。

这座榷场位于盱眙城外,靠近当年盱泗浮桥旧址的一处淮滩高地。浮桥留存下来的桥基,正好改作上码头,摆渡通航,运送货物和商贩。淮滩处用树木栅栏围出的数十亩地,便是榷场所在,经数十年的兴造,榷场里头有厅舍千间,规模甚是宏大。

按照朝廷制度,在榷场拥有商货百贯以上的,称为大客。大部分厅舍都是大客们长期占用的,这种商户的身家不菲,所以不允许过淮河交易,金人要采买他们的货品,非得自家持了宋金两家认可的凭证,到榷场里来。

所以贾涉一路慢悠悠逛到榷场门口的时候,刚好避过好几百的金人商贾冲进榷场里头。

他在这片地方往来惯了,虽说只着一身寻常袍服,榷场的门口的押发官也远远地认出了他,连连挥手。

贾涉笑眯眯地过去,探头往榷场里面看。主管官正带了一群负责巡防、搜检的兵丁,按着昨天抓到的走私小贩打板子。打得还挺用力,噼噼啪啪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情形一直都有,贾涉懒得理会,举了举手里的一坛酒,问道:“知军和通判在么?”

“当然不在!”

“上司不在,老马摆什么勤恳模样?上次不是说好了,老路今天会带半扇好牛肉来!走走,咱们回厅舍去,吃酒吃肉!”

“真有好牛肉?”

“肥得花糕也似,你说好不好吧!”

“那还耽搁什么,我去叫老马,这就走!”

盱眙榷场的股本高达十六万五千贯,非同小可。按照朝廷制度,每次榷场开市,直接负责的提领、措置、提点等官,都要到场监察。但这几个职务,都由知军、通判等地方官员兼任,而地方官又知道榷场水深,轻易不愿插手。所以现在实际负责的,一直是主管官老马、押发官老罗两个。

他两人和贾涉都有交情,连带着更吓人的是,这一伙里,还有淮河对面金国泗州场的榷场使,进士出身的路伯达。

这横跨淮河的四个官儿,都是好朋友,酒色财气上头分享过的,其实彼此也都知道,各自都背负着一点替自家朝廷打探消息的任务。

当下三人直接去了厅舍,果然,陪着金国商贾渡河过来的榷场使老路已经到了。他还带了仆役,正切着肥牛肉。

四人各自落座,吃喝了一通。

贾涉忽然觉得,路伯达的脸色不好,当下笑问:“怎么,上次不是说,你快要补尚书省掾了么?去中都尚书省走一趟,出来少说也得个节度副使,那就真成大人物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路伯达把酒盏一扔,重重地叹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尚书省掾?大金的中都已经乱套了,哪里还顾得上尚书省里的官员迁转!”

贾涉很少见路伯达这么直率,他哈哈大笑地问道:“乱套了?难道是哪位宰执新上任,又开始政斗倾轧?还是北面的鞑子又打过来了?”

路伯达乜视贾涉一眼:“是造反!不是,是勤王!也不是……咳!”

他长叹一声:“我大金国的山东莱州地界,有个定海军,你们知道吧?”

“那自然是知道的。定海军节度使名唤郭宁,据说麾下广有精兵,在密州胶西榷场那边,也有势力。”

“这郭宁,乃是一头恶虎啊!伱们是不晓得,从去年秋天开始,此人率军十万,横行山东、河北、辽东等地,杀得鞑子大汗数万人马尸横遍野。就在上个月,他又打进了中都城,杀死了朝廷命官无数,现在把皇帝囚禁在皇宫里,自立为都元帅了!这阵子,中都周边无数军州俱都沸腾,眼看大金国就要兵连祸结,他娘的哪里还有人关心一个尚书省掾?”

路伯达重重拍打桌案,震得桌上的酒菜乱跳:“就算有人给我任命文书,我敢去吗?那郭宁的眼里,大金朝廷或许连个屁都不是。他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他手里的铁骨朵因为砸死的人多,血腥气扑鼻,二十步外都能闻到!”

“竟有这样的狠角色?”

几名酒肉朋友一起惊呼。贾涉看看身旁的老马和老罗,俯身向前,压低了嗓音:“郭宁这厮,如何就做出了这样的事?”

这件事,别人倒还罢了,贾涉不能不上心。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山东方面和宋国海商的交易规模到了何等程度,过去两年里,又是多么天量的粮食和其它物资被送到山东。

在贾涉看来,这郭宁的定海军势力,简直就是大宋的走私商人们一口一口,生生喂出来的!

据说盱眙榷场的旧址,在盱眙县鹏胜小区。这小区均价五千,看来蛮不错滴……

(本章完)

第622章 盱眙(中)

大宋定鼎以来,在对外的战争上头,一向不算拿手。虽说国内力求边功的名臣大将层出不穷,但因为种种原因,无论对着辽国、夏国乃至南面的边鄙瘴疠之地,都没打过什么真正像样的战绩。到后来靖康年间的惨剧,那更是没法提了。

南渡以后,孝宗朝和本朝,都曾力图恢复。然而动兵之前,固然是朝野喧哗,战后的结果又总是损兵折将。各处战场纵有些战果,一旦胡马窥江,朝廷支撑不住,又不得不屈辱求和。

站在朝堂立场非要找出成就来,无非大宋皇帝不再是金人的臣子,而转为侄子。对面的大金皇帝有时候是伯父,有时候是叔父。固然差着辈分,毕竟不用叫一声亲爹,脸面尚存。

自从韩相之首被送到金国,绝大多数宋国的官员都已明白南北的武力差距。就算曾经主张北伐之人也不得不承认,恢复固然是美事,但不量力而行,只能自取其辱。

至于民气,更已颓唐。虽说有志之士仍旧奋臂,但更多的人从战争中既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也看不到利益的来源,于是便如白石道人所说:“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在这样的局面下,大宋对北面金国的态度,就转向了妥协和忍让。两国关系缓和,商贸立即兴盛,商业走私更是不可遏制。在东南沿海州县如华亭、海盐、青龙、顾径与江阴、镇江、通泰等处,地方奸民豪户广收米斛贩入北方,每一海舟,所容不下一二千斛,一次就能获利数倍。这两年,商人们走私的物资不止粮食,连铁锭、铜锭、生牛皮、鳔胶等直接转为甲胄兵器的战略物资,也成了热门货品,一船船地发运出去。

对此,贾涉一向都是清楚的。以他的精明,站在盱眙榷场门口吃一顿饭,就能探听出哪几个商贾有问题,回到高邮看看运河沿线的舟船,只瞥一眼吃水的深度,就知道哪家的纲货里头又夹带了物资。

但他知道便知道了,并不去多嘴多舌。

因为一旦多嘴,自家的脑袋随时会厌弃脖子。

因为这种走私贸易,某种程度上也是朝廷一手纵容出来的,朝堂上有人乐见其成,也希望地方官员们当这个保护伞。

因为大宋朝廷的力量,本来就不足以约束这些巨商,而朝廷在与金国的贸易中,又确实获得了大宋急缺的马匹和毛皮等物资。

更因为大宋发现,在这种贸易中得到利益的,是金国的诸多地方势力。这些势力早些年以山东红袄军为主,他们攻城掠地以后,拿着从女真猛安谋克手里打劫来的钱财,向宋人换取必须的粮食。生意做到后来,莱州定海军又取代红袄军一举成为大客户。

从海商们带回的传闻,贾涉早就知道那定海军郭宁是个类似于五代藩镇的强人,与金国朝廷格格不入,反倒是和那些红袄军反贼之间,有着敌友难分的关系。

他们展开如此巨额的贸易,其反意早已昭彰。而大宋格外乐于用这种方式,支撑金国境内的不同势力。金国境内有人造反,有人厮杀,那都是能够削弱虏人的事情。己方所动用的不过是一批商贾,与朝廷本身全无关系,诚所谓惠而不费。

既如此,谁不愿看场戏,图个高兴?

因为这个缘故,大宋在这几年里,对榷场贸易和走私的管控,呈现出越往东面越宽松的状态,对不少重要物资的流动,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西面的天水军场限于蜀道,本来贸易量就有限,而且主要是北地牛马输入之所,姑且不论。襄阳邓城镇场、安丰军的安丰军花靥镇场和光州中渡场几处,管理就渐渐松懈。但因为对面是大金国的南京路,那南京留守完颜守绪又颇有作为,所以商贾在粮食和军用物资这两大宗,并不敢乱来。

唯独盱眙这里,北面隔着洪泽就是山东,直接贯通诸多山东地方的豪杰势力,市场上的官员们就格外地松懈,甚至对着市场外头明目张胆的走私也全不理会。

本地的主管官老马和押发官老罗,甚至还公然收受钱财贿赂,调度麾下兵卒为私渡私贩保驾护航。他们收受的贿赂里,大概有六成经过贾涉的手,其实来自于扬州江都方面;另外四成,大都出于合肥方面,背后多半是淮西诸将。

贾涉眼前,这位唉声叹气的金国泗州场榷场使路伯达,便是因为反复被开封方面派来交涉,往来的次数实在太多,慢慢被贾涉等人拖下了水。这听起来荒唐,其实在宋金两国的边境上甚是常见,毕竟两边的朝廷都是那么一副松垮样子,底下人总是要过日子的。黄灿灿的铜钱,谁不喜欢?

但贾涉真没想到,那定海军郭宁竟然做了这么大事!

他并不把路伯达说的言语全都当真,这厮喝了点酒,明显地开始说胡话,这会儿已经扯到了郭宁的发家史,说那那郭宁早年曾经孤身入中都,纵火烧了皇宫,又顶着大金国的几千兵马杀出城。那也太扯了。

想到这里,大概贾涉露出了不信的表情。路伯达就站起身来,揪着贾涉的胸前衣服,嚷道:“当时那胡沙虎元帅站在城下,大声高呼,谁敢杀我!结果话音未落,那群定海军的强人便到……”

“咳咳,老路,你喝醉了,先前说的是火烧皇宫,这胡沙虎又是谁?是两年前造反的那个么?”

“是么?”路伯达皱眉想了想:“哦哦,我讲岔了?那也不妨,咱们先说胡沙虎篡逆的事,要不是这厮谋害先皇,郭宁根本就没有起家的机会!”

“也罢,也罢。你说。”

路伯达哇啦哇啦说个不停,贾涉嘴上响应,心中继续盘算。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郭宁确确实实地以武力控制了中都,大金国各地的将帅至少目前来看,全都奈何他不得。包括实力如此强大的南京留守完颜守绪,也是如此。

路伯达说的那些胡话不必听信,但他的忧虑情绪可不是假的。他会如此,大金南京路方面只会更加地紧张、警惕。而这种紧张和警惕,必然出于实力上的劣势,出于大金国实实在在地面临了前所未有的难处。

在路伯达的絮叨话语声中,贾涉又想起一事。

去年南京留守之兵征讨红袄军,双方动用的兵力超过二十万,据说杀得血流成河。那红袄军的余部,后来有不少逃亡大宋的,贾涉见过其中几支,还牵线搭桥,给他们找到存身之地。那些人,都是久经风霜的精兵悍卒。

完颜守绪所部能够打败红袄军,足见其善战。但贾涉又听说,定海军郭宁起兵攻打红袄军,前后只用了一个月,就夺得了红袄军的许多地盘,击败或杀死有名的悍匪无数。而此人北上中都,前后击败了大金的宿敌蒙古和大金的都元帅术虎高琪,可见他的力量,确实比完颜守绪要强许多。

眼下这情形,就如两户人家毗邻而居,一户凶横,而一户文弱,文弱人家常受欺辱。但凶横人家也有难处,便是家里恶狗甚多,驱逐不去,还时不时被撕咬两口。

文弱的人家平日里得闲,就给凶横人家的恶狗喂几口狗粮,想着某一日恶狗撕咬邻人,自家隔着院墙看看,图个痛快。

不过,可能是狗粮喂得实在太多,其中有一条恶犬已经长成了猛虎,不止把那凶横邻居咬的奄奄一息,眼看还要鹊巢鸠占,当上主人了。

那么,文弱邻居与猛虎为邻的结果。会怎么样?

贾涉忽然又想起靖康年间的事,想到大金取代大辽的后果,不禁打了个冷战。

酒过三巡,路伯达醉醺醺地走了。当坐船在淮河风涛间起伏,他犹自攀着船舷,往榷场码头挥手。

贾涉等人满脸堆笑,也都挥手示意。

直到路伯达渡河登岸,身影完全看不到了。榷场的主管官老马冷笑一声:“这厮装醉呢。济川兄,你带来的好酒,大都在他的衣襟上,可没多少进他的嘴。”

贾涉不以为意:“他就是来传个话罢了。上国官员的架子放不开,非得喝醉了才好开口,也真是难为他老兄啦!既然他们专程转告,咱们也只有赶紧报上去咯。”

“这些话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虽不能全信,但大抵总不会差。”

贾涉仰天打了个哈哈:“不急,我估摸着,先前去中都的两个贺生辰使,这阵子快要回程。他们又不是走惯海路的,船只必循里洋航路,先到楚州、泰州。我和他们有些交情在,到时候迎得了他们一问,就知中都底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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