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胜利的纪念

“你疯了?!!”

先天教主发出一道不敢置信的声音。

他早已察觉到,徐知行就在香山主峰之上,心中隐隐也知道对方的目的和作风。

所以在祭出金丹,准备自爆的一刻,先天教主还没有彻底认命。

可是眼看着苏寒山的金丹化作苍龙,冲撞过来,易南风心里头最后一丝逃出生天、卷土重来的希望,也终于被掐灭。

时间对他来说,既变得很快,又变得很慢。

他的脑海中,好像仅仅在一瞬间,就回顾了一生的场景。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苍龙与金丹之间的距离,看着那段空隙一点点缩短。

苍龙额头的天眼突然张开,一束五彩光芒,抢先照射在先天教主的金丹之上。

极不稳定的金丹,略微迟缓了那么一点点,但同时也变得更加透明透澈,内部的能量运转,被清清楚楚的照射出来。

五行封禁,剖析分解,转化天敌相克之态!!

整条苍龙的色泽,似乎都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即使近在咫尺的先天教主,也没有机会再去看清了。

因为,神龙与金丹已经相撞。

嗡!!!!!

浓烈无比的强光,淹没了先天教主的身影,淹没了附近的山林土地。

群山之间,周围四五里的地界,都变成了皓白色光芒的海洋,白光如同浪潮一样,覆盖扩散,荡漾徘徊。

光波足足持续了将近十秒,才黯淡下去,山峦振动,土石崩裂,强劲的气流,从周围山峰夹缝之间,挤压出去,形成暴风。

地面的震感和空中的暴风,几乎是同时,抵达远处的庄园别墅。

那些房屋被震动吹袭,门窗毁坏,高些的建筑,直接断裂倒塌,滚滚下山,不少人运起轻功逃避,却被吹上半空,撞入山峰岩壁之间。

天空的轰鸣和地面的闷响,持续了很久,还有余音萦绕。

先天教主已经在爆炸的中心处粉身碎骨。

刚才凡是被白光覆盖过的地方,所有草木,都已经不复存在,连同浅层地表的土壤,全部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土壤之下被掩埋的山岩,也都在高压中沉陷,在高温中变得隐隐发红、软化。

刚才沦为战场的一整片山坳,包括周围两三座山坡,全部光秃秃,透出暗红色泽。

仅有的例外,就是苏寒山所在的那片地方。

那是一条狭长的扇形区域,是以先天教主站立处为起点,向苏寒山的方向延伸,直到苏寒山后方极远处。

这片区域内,那些草根、土壤,都得以被保留下来,如今看起来,就比别的地方都高出了很多。

苏寒山背后的那座山坡,甚至还有两三棵小树幸存。

贺宗在高空俯瞰,紧绷的心神也微微一松,看出究竟。

正因苍龙的绝妙冲撞,才使得先天教主金丹自爆的威力,发生了精微偏转,最具破坏力的能量,基本都朝别的方位,宣泄了出去。

“敢拿金丹撞金丹,真他娘的稀罕!可惜刚才太紧张,没能好好观测一下。”

贺宗飞身而至,心绪仍有些激动,“你的金丹没事吧?”

苏寒山抬起手来,一条半透明的小龙,盘旋在他右掌之中。

随着他略显紊乱的气息调匀,内功吞吐之间,小龙身形补全,再度凝实,钻回体内。

苏寒山的武道金丹之中,不但有八个基础部件,本身坚固刚硬的程度,就远超此界正常金丹,而且,还大量的参考了纯阳玄阴传承中的玄胎真气结构。

在金丹搭建成功之前,那些真气结构不能有半点错漏,否则的话就会失衡崩解。

但是,在搭建成功之后,已经形成了完整自洽的能量循环体系,这些真气结构的承受力、适应力,就今非昔比。

即使是最外层被炸毁部分,也无关紧要,大可以凝气修补回来。

“也是因为他肉身已废,招数难以运转,又主动想要自爆,使饱含混圆之意的金丹不再稳定,我才有把握出这一手。”

苏寒山说道,“否则的话,我这招金丹化苍龙的冲撞,固然所用元气最为浑厚,也必会被敌人招数拆解破坏。”

贺宗啧了一声:“遍数世界历史,也没出现过金丹撞金丹这么一招,你自己知道这招有所局限,我们刚才可来不及想到。”

他抬头望去,“老徐那家伙,直接全速离开,再也没回头。”

天空中现在还残留着一道莹绿轨迹,直趋视野尽头。

“本来还想着,我们两个能成功围死先天教主的话,可以去广府再复刻一回,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苏寒山眺望远方,说道,“这个徐皇帝,下次如果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绝不会是孤身一人。”

两人交谈之间,视线忽然转到了远处那几座山峰的别墅建筑群之间。

居住在那里的先天教高层,有不少都是长老团成员,也算见多识广,猜得出刚才的动静,是金丹自爆的情况。

有人心中骇然不知所措,有人想过来探看,但也有人二话不说,以保命为上,准备先行逃走。

只不过这些人,刚刚进了林子,天空中就落下来一道道冰蓝剑光。

即使是三丹田全开的高手,面对这种暴雨般的冰蓝剑光,也扛不过二三十剑,便会被剑气贯入体内,当场冰封。

苏寒山和贺宗赶到,把先天教这些高层统统拿下,敢有顽抗的,当场斩杀,怕死的种下玄阴剑瘟法咒。

一大群人马不停蹄,又去了一趟紫禁城中。

先前苏寒山和贺宗仅仅是控制了九门提督衙门的人,其他人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把握京城文吏、兵力的先天教护法,各层官员,原本察觉小清凉山异动,正在踌躇,就被那些种下剑瘟的长老,上门偷袭。

“投降的不在少数啊,投降之后的人,办起事来,还特别用心。”

苏寒山飞在高空,俯察京城,感慨了一声,“我还以为先天教的高层,应该大多都像沙门道士那样,现在看来,真是高估他们了。”

贺宗笑道:“先天教里面坐到了高位,还肯出去办事的,反而是少数,甚至会在暗地里遭到敌视,要不是因为有易南风在,这教派早两年就该分崩离析,自己人把自己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月光如水,照遍了整座古城。

苏寒山小小的影子,投射在整座京城的中心位置。

那也是皇宫南端的正门广场。

“故宫……”

苏寒山轻声道,“真是太像了。”

贺宗诧异:“什么?”

“我是说……”

苏寒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很像是我的故乡啊。”

贺宗好奇道:“你以前是京城人?”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走过那么多地方,这片华夏的历史,这里的建筑,城市的风貌,这里的人,是在时间上,跟我的故乡最相近的地方吧。”

苏寒山笑了笑,抬起手来,掌心里承载着轻柔的月光,好像也混入了沉甸甸的岁月气息。

每一个世纪的历史,都好像是一个悬挂在空中的箱子,当一个世纪的时光过去,那个箱子就会坠落、尘埋。

只有最深刻的一些东西,可能让某个箱子,有着区别于其他箱子的份量,等着后来人去惦念,时时擦拭翻看。

“假如说,这个世纪,注定要出现一些被后世所铭记的东西,那么,我希望留给他们的,是自信强大的,胜利的印象,而绝非失败。”

“是社会体系大步前进,技术拓展创新的神奇与美好,而非遍地血泪,满篇哀鸿,车轮下碾断的骨头。”

苏寒山收紧五指,目光坚决,“我要留下这份纪念,谁也不能阻拦。”

“否则,易南风就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贺宗看着脚下的那座城池,神色有些莫名。

所谓古城,在他眼中只分两类,一种是有超古代文明遗产可供探秘的有趣城池,一种是无趣的城池。

但是苏寒山的分类方法,显然跟他不同。

也跟那些注重古城权威、宣扬如何皇家贵气正统的人,视角大不相同。

小小年纪,还挺有趣的。

“没有了易南风,对你来说当然大有好处,但是也未必不会带来弊端。”

“先天教主丧命这种大事件,在威慑之余,更容易刺激到其他人,导致他们把你的威胁程度继续上调,出现更加紧迫的敌视举动。”

贺宗举起手中水晶石,笑道,“接下来一起参悟这块石头吧,应该可以有一些新的进展。”

“据我所知,这块石头可是某个超古代文明,试图研发的空想质量调节装置的一环,假如能够成功的话,涉及到以虚化实,篡改现实规则的些许效果。”

“易南风可以从这东西里面参悟出干涉引力的法子,我们这些更注重元气结构的,应该也能从里面得到不少启发,虚实演变,增加稳定,或者增加高效变数,都有可能。”

苏寒山却摇了摇头:“这块石头你先参悟吧,我近期另有打算。”

苏寒山的武道,在提炼出小五行体系这个核心理论之后,就走上了频频进行冲击测验的道路。

对敌是利用冲击测验,寻找更好的破敌之法。

对自身,也可以利用方方面面的冲击,试探出当前状态各方面的极限,养炼补充,调节提升。

他刚刚完成突破,就跑过来找先天教主对决,除了是要铲除先天教主之外,也存了一个要试炼自身的想法。

对自己在常态下的把握,是刚突破的时候,就可以凭着心境感知达成,在非常态下的把握,通过测验也有了数。

这样才能把他学过的那么多类手段,设法浓缩起来,总结出当前境界中最强的发挥方式。

“我这金丹,可以名为天眼苍龙,跟纯阳玄阴传承中记载的任何一类玄胎,都不一样了。”

“所以传承中记载的玄胎境界绝招,也没有一个是最适合我的,只能是作为资粮燃料,煅烧出我自己的东西。”

苏寒山思索着自己现在的修炼重心,明显可以判断出来。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挪走大量精力,去参悟七巧玲珑水晶石,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明天天一亮,他就准备回转松江府,直接坐镇在崇明岛上。

一边尽心参悟,一边等着别人来找他。

………………

天光未亮,徐知行已经回到广府,降落下来。

伍少荣等人还没有离开,见状连忙上前拜会。

“不必多礼。”

徐知行看着摆放麒麟黑鼎的殿堂中,隐约未散的热气,叹了口气,“朕原本以为,这一去还能跟易南风先见上面,聊上几句,再坐等那两人上门。”

“想不到他们两个行动太快,朕这一去一回,连一夜的时间都没有过去。”

周边一些内侍近臣,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伍少荣倒是脑子转得快,立刻联想到。

“莫非贺宗与苏寒山去了紫禁城?”

“不错,易南风的两样底牌,都被贺宗牵制,没来得及跟他自己会合,逃也逃不成,必然已经丧命。”

徐知行说道,“苏寒山用金丹撞了易南风的金丹,敢这么做,必有奇奥把握,多半连重伤都未留下。”

周边众人脸色剧变。

不管先天教的势力已经萎缩成什么样子,先天教主当年都是第一个冲进紫禁城,斩杀皇族,至今坐镇京师四十年的绝顶强者。

在这些人潜意识当中,甚至没觉得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先天教主身亡。

就算是比长寿,他们这帮人,多半也拼不过易南风。

徐知行却不管这些人心情有多动荡,自顾自的吩咐下去。

“你们通令下去,最近所有官员,都不要回自己的府邸,改头换面,换个地方居住。”

“朕也不会留在宫廷之中。”

“否则若被那两人堵上,朕就算可以脱身,麻烦也不会小。”

伍少荣连忙说道:“可……”

他想说这样未免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丢了广府朝廷的威严。

但是一想到先天教主都已经败亡,他要是敢劝徐皇帝留下,反而显得好像居心不良。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威严之为物,并不是靠死板的停留在某地,堆砌出来的。”

徐知行一挥袍袖,淡然说道,“况且,这段避让隐忍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他们围杀易南风,着实是一招劣棋,如果仅仅是展现实力的话,各方都要忌惮他们,让他们参与瓜分。”

“但是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有谁敢让他们坐在餐桌上,顺顺利利消化太白神树带来的好处?”

“毕竟贺宗已经够年轻了,而苏寒山的年纪、所掌握的手段,更令人不安。”

“朕会去见乌苏娜,而不列颠那边,恐怕亚瑟和唐恩,也不得不一起出动了!”

(本章完)

第244章 七弦钟鼓,动风雷

自从松江府宣布禁绝大烟生意,并且严格命令所有工厂改变工作制度之后,港口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数量,都有明显的缩减。

那不仅仅是因为运送大烟的船只不再允许入港,也是各国商行表现出来的一种抵制、制裁的态度。

甚至在海外,各方面的书信都像雪片一样,飞向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国家的首府,飞向那些说得上话的政团新星、贵族爵士们手中。

要求采取更严厉的手段,维护他们在松江府的生意市场,乃至于不惜为此捐赠大笔的军费,供军方开支。

可是在“天绝”组织的首脑被苏寒山所杀,贺宗与松江府结盟之后,各国在这方面的表态,都暂缓不发,拖延下去。

等到紫禁城外,小清凉山一战的消息传出去,就连那些跳得最欢的大商行主家们,一时间也都偃旗息鼓了。

他们在畏惧,也是在等待。

真正的聪明人都明白,当敌人的身份,从一块发出挑衅的硬骨头,上升为具有可怕威胁的猛兽时,他们这些人,已经不具备决定局势的资格了。

而在不列颠人中,态度最重要的那两位,此刻正相伴漫步于松江街头。

这是两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一个外表五十多岁,有着黑色的短发,浅蓝色的眼眸,高耸的颧骨,花白的胡须,身穿正装。

较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圈铜箍,那种金中泛红的色泽,繁琐难懂,但具有对称美感的花纹,透露出古董文物的气息。

另一个人,外貌看着四十岁上下,满头金发,直垂至肩,眼珠碧绿,鼻梁高挺,像貌英朗,蓄有精致的胡须,体态修长到有些瘦削。

但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还折到靠近手肘的位置,下半身也只有单薄的长裤,脖子、小臂、手背上的汗毛,很是浓厚,让优雅斯文的气质里,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野性。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面,这座城市的气质,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金发男子亚瑟,看着那些在午休时刻,到江边散步的男女工人们,发出淡淡的赞赏之声。

“这样自信,坦然,富有精力而不乏闲适的氛围,如果闭上眼睛的话,我会以为这是来到了大不列颠的首都城郊。”

“除了世界上最后那条藻龙之外,新的松江政府所掌握的关于各类机械改造,及补充工人精力的技术,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宝,战后一定要设法管控起来,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黑发的唐恩笑着说道:“你好像很欣赏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确实。”

亚瑟并不避讳这一点,坦然的说道,“虽然空气里面,仔细分辨的话,还是会有那种令人不悦的工厂气味,但是阳光明朗,居民开朗,整个城市的格局,都有一种宽敞、舒适,可以尽情拥抱的感觉。”

唐恩微笑不语,缓步走动的过程中,左右张望,时而盯着黄浦江的潮汐水浪,时而盯着远处四四方方的厂房仓库,时而看向近处那些老旧的商铺建筑。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唐恩轻声说道,“从进入松江的范围之后,我就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压抑的事物。”

“可以说,就像是上百万把利剑,悬挂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中,随时可能对冒昧闯入的无礼之人,发动灭绝性的攻击。”

亚瑟狐疑的看向天空,手掌握上了腰间悬挂的配剑,感应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这个城市上空,只有云层水雾、化学烟雾而已,湿度较高,可能今天会有一场小雨,除此之外,没有感受到任何人工造物。”

“硬要说的话,我才是随时有可能降落在这座城市中,把毁灭和荣光一起带过来的战争之剑。”

唐恩听罢,思索着说道:“并不是可以实质探索到的人工造物,而是一种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铜箍,驻足观望片刻,指着远方一座寺庙,说道:“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那里是松江府著名的龙华寺。

龙华寺的名称,就是来自于佛经中的一个典故,据说弥勒菩萨是在“龙华树”下证道成佛。

所以,在这座寺庙的中轴线上,第一进即为弥勒殿,供奉慈氏弥勒像一尊。

第二进为天王殿,两侧各有四米高的天王雕像,正中又供奉一尊天冠弥勒像,头戴五佛冠佩璎珞,是弥勒菩萨的修行本相,其背后佛龛中,有护法神韦驼守候。

第三进是大雄宝殿,正中供奉毗卢遮那佛像,是法身佛,左右为文殊、普贤,两侧沿壁为二十诸天和十六罗汉,殿后则有观音、善才童子等塑像。

第四进为三圣殿,第五进为方丈室,在封闭庭院内,第六进为藏经楼。

围绕着这些中轴线的建筑,在东西两边,还有钟鼓楼、观音殿、罗汉堂、牡丹园等等殿堂花园。

原本跟龙华寺这些和尚们来往的都是名流豪绅,对他们而言,在这种地方抽食大烟,是一种上流社会交往间,必不可少的风雅习俗。

号称是吞云吐雾,指点江山,谈笑间,纵论海内外大势,褒贬古今帝王将相,赞叹海外女皇国王。

从琴棋书画,谈到雕塑轮船,手不离大烟,足不出花园,就已经谈妥上万两生意。

可惜最近几个月,龙华寺的和尚们,已经没有过往那么光鲜,与他们相伴最多的,都是那些烟客乞丐,破产工人。

不但没有了为争头香而捐献的大笔金银、豪客平日打赏的各种物件,反而寺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往外倒贴。

在附近几个分配给龙华寺负责的仓库棚区,集训的工人们,送走一批,又来一批,好像这个日子就没有尽头了。

龙华方丈忙里偷闲,坐在大雄宝殿里面,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这方丈并不胖,五官端正,胡须洁白,虽然吃穿用度,挥金如土,享受的都是第一等的货色,但是为了要让客人赏心悦目,符合高僧大德的气派,也不能让自己油光满面,太胖了些。

他维持体型上,花了很多心思,起居礼仪更是浸润到了骨子里,彬彬有礼,风范十足。

纵然是这样愁苦的时候,外人一旦见了,恐怕也看不出来他是在心疼自家的大烟生意,只会觉得他是悲天悯人,心怀大爱。

“西方居士唐恩,特来拜访弥勒道场,龙华宝刹。”

大雄宝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龙华方丈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两个洋人走了进来,金发的面色淡漠,腰间配剑。

黑发的倒是面含微笑,双手合十,先对着毗卢遮那佛像弯腰参拜。

“南无阿弥陀佛!”

龙华方丈看来者气度不凡,武功高深莫测,定然远在自己之上,肚子里一大堆客套赞美,就要溢出口来,冷不防灵光一动。

“唐恩?!”

老和尚脸色一变,详细打量了几眼,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当初弱冠之年,在嘉庆皇帝御前,与活佛辩法斗法,被御笔亲封为菩提心门化身,海外真佛种子的唐恩唐居士?”

唐恩轻笑一声:“大约是我。”

“这……”

龙华方丈呼吸顿时急促了些,心里千头万绪。

不列颠人有三大绝顶强者,相当于中土的还丹境界。

一是他们的女皇陛下,但如今已经一百四十六岁。

因为年纪太大,根本无法参与同级别的战斗,所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年,先天教主斩杀满清皇族,占据紫禁城之后,五台山清凉寺中,有一个因为爱妃逝世而出家的爱新觉罗老和尚,要下山拨乱反正,延续皇统。

结果他跟先天教主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就因经脉负担太重,精气枯竭,当场老死了。

有此前例,不列颠人的女皇,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皇宫。

二是继承了不列颠古代传说名号的亚瑟王子。

此人最为活跃,南征北战,各个大的战役中,少有缺席。

昔日关于松江府归属的那场诸国大战中,华夏军阀中的三巨头全部参战。

而洋人方面,就以不列颠的亚瑟、尼德兰的乌苏娜、东洋国的老佐藤迎战。

那一战之中,老佐藤被徐皇帝重伤,不久又在扶桑江户湾,被亚瑟所杀。

虽然不列颠人,没能占据松江和江户,但亚瑟的凶名,却更上一层楼。

而第三人,就是不列颠的大学者唐恩。

此人最近数十年,多在美洲等地活动,不曾参与东方之事。

但是,他的名号在东方民间武林,反而更加广为人知。

弱冠之年,他就在清廷皇宫中扬名,武功大成之后,又先后拜访孔家与龙虎山,借阅满山典藏。

尤其是在龙虎山停留数月,练成五雷正法之后,反过来指点龙虎山门人。

可当时的龙虎山,虽然得到清廷屡次加封,却连一个玉液极致的人物都没有,听了唐恩亲自讲解,也练不成真正的五雷法。

多亏当初的天师精明,连夜打造了一座雷仙堂,铸造出一尊跟唐恩有八分相似的雷仙神像。

宣称是天师梦中传法,命雷仙转世,回来点拨张家后代。

海外真佛子、鹰潭雷仙客,因此名传数十年,历久不衰。

松江府最近屡遭巨变,不列颠如此顶级强者,拜访松江,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必然要有大事发生。

龙华方丈心潮起伏,又畏惧苏寒山,又暗恨大烟被禁,对眼前二人的态度难以决断。

忽见唐恩额头的铜箍,似乎有细细的电光,流淌过去。

“我来拜访龙华宝刹,是因为当初在龙虎山,与张天师谈论古典文化,说起天下名琴,张天师如数家珍,偶有一句,提到松江府龙华寺中,有一件宋朝建寺时期,保存下来的雷击木古琴。”

唐恩笑着说道,“不知这件古琴,如今还在不在寺中,若在,请方丈拿来,借我一用。”

龙华方丈脑里那么多复杂念头,不知怎的,就突然忘却一般,恢复一颗平常心,听了问话,就如实行动。

几分钟里,他就从自己禅房密室之中,捧了一张古琴出来。

唐恩已经盘坐在佛前蒲团之上,面朝殿外,抚摸古琴,口中赞叹。

“此琴全长一百二十八厘米,肩宽二十五厘米,琴身肥厚长大,断纹如牛毛。”

“灰胎乃是以金银珠翠珊瑚碾碎,混入鹿角灰共用,琴弦保存极佳,果然好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都是汉语。

亚瑟也以汉语问道:“你找琴干什么?”

对于世间顶级高手来说,哪怕不曾用心学过,只是稍有涉猎,要多掌握一门语言也不难。

然而,唐恩的回应,还是让他听得有些似懂非懂。

“地理诸书,世传充栋,求其术臻神妙者,而《葬书》为最;理极深悉者,而《发微》为优。”

“欲知作法之详活,无如杨公之《倒杖》;欲识星形之异态,无如廖氏之《九变》。”

“至若星垣贵贱,妙在《催官》;理气生克,妙在《玉尺》。”

“另有《雪心赋》,词理明快,便于后学之观览,引人渐入佳境。”

唐恩娓娓道来,“这是华夏明朝的地理学家,徐试可,借助皇室典藏途径,遍览古代名篇之后,提炼出来的一段话,极力推崇几部名著,你可知道这些书,讲解的是什么?”

亚瑟无奈道:“你都说了他是地理学家,这些书,难道讲的不是地理吗?”

“是地理,但也不全是。”

唐恩叹口气,“华夏的哲学流派繁多,历史悠长,保存下来的典籍也很多。”

“我刚才说的这些书,严格来讲,是把地理和哲学融合起来的一种学问,可以称之为风水。”

他低头调试琴弦,口中说道,“龙虎山和孔家也有很多这方面的注解,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讲,所谓风水,指的是地理、气象、人心、当代局势、历史信息的综合体。”

“很多人认为,懂得风水的人,就可以掌握一种不同于武功的体系,发挥出类似于巫术魔法一样的奇特力量。”

亚瑟恍然:“你之前所说的,笼罩在松江府上空的那股力量,会针对外敌的力量,指的就是风水?”

“不错。”

唐恩点点头,“武道修炼的,是天地元气,是实实在在的能量,风水所修炼的力量,却是指地缘人文讯息,更加虚无缥缈,难以揣度。”

“自古以来,武道是正途,研究风水的能人很少,大多只是在练武之余,兼修一番。因为风水含有祈福的特征,在民间盛行,催生出大量骗子,又使得这门学问的发展,更加艰难。”

“我在东西方,阅读过很多这方面的典籍,却也只是能感受风水,而不能调动、掌控风水的力量。”

亚瑟皱着眉头,说道:“就是说,苏寒山很可能拥有调动风水的能力,那么这种能力,会让他在实际战斗的时候,获得多大的增幅?”

“这个很难说。”

唐恩脸色严肃,“风水的力量,具有地方局限性,他在这里经营最久,肯定是使用松江府风水之力时,效果最大。”

“结合所有情报来看,他很可能在未炼成金丹时,就借助风水对抗了贺宗。”

“而等到小清凉山战役的时候,他远离了松江府,没有风水加持,凭自身实力,也击败了先天教主。”

“那么现在的他,再度调动松江风水的话,涨幅肯定会比当初对抗贺宗的时候更大。”

亚瑟说道:“偏偏崇明岛,就在松江府的范围内。真是个麻烦的敌人!”

“但他的态度已经决定,我们之间,必须要进行战斗,帝国绝不能放任这么一个冉冉升起,朝气蓬勃的巨大威胁。”

亚瑟摩挲着自己腰间剑柄,斗志并未受到影响,倒是还露出微笑。

“你虽然说得很严重,可是特地跑到这里来借琴,应该是有针对他的一些手段吧?”

唐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调试好的古琴,放在膝上。

传说,伏羲造琴时,只有一弦,神农造琴时,分出五弦,是为宫商角徵羽。

后来,周文王添一弦,周武王添一弦,如此,成就文武七弦琴。

这七条弦上,有七个散音,九十一个泛音,一百四十七个按音,组合变化,无穷无尽。

唐恩轻轻拨弄古琴,音调高的时候,如同风中铃铎,清脆悦耳。

中等的时候,明亮铿锵,如同敲击玉磬,低音时沉厚有力,如同钟震。

他弹的速度不快,眼睛也没有看在古琴之上,而是看向大雄宝殿之外。

似乎风一动时,他弹一声,鸟一叫时,他弹一声。

天光云影一变动,他再弹一声。

琴音绕梁,渐渐跟大雄宝殿外的古树叶片,灰尘香鼎,整片天光,都有了感应,琴声才略微加快了一点点,达到常人弹奏舒缓曲调时,应有的速度。

“自古以来,破坏总是要比创造容易一百倍。”

唐恩遗憾的说道,“我不能与本地风水间,创造出深厚的缘分,但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同样不够长,我可以……破坏他与松江风水的联系!”

亚瑟听着这段话,心中疑惑。

他原以为,唐恩是要把琴带走,做什么布置。

可如果只是坐在这里弹琴的话,琴声最多传出数里地,别说传到崇明岛了,就算离海边,也有很长的距离。

难道说,是要从龙华寺开始,在很多地点,分别弹琴,积少成多,逐渐达到效果吗?

他没有问,唐恩更没有答。

只有琴声起落,渐成曲调,大殿外渐渐起风,天光越来越暗。

龙华方丈脑中懵懂,站立在一旁,感到殿外凉风,不禁抬头看去,自言自语:“要下大雨了?该收衣服了……”

亚瑟淡然道:“一场小小烟雨罢了,有水气而无电荷,且现在还没到正式落下水滴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外面突然炸起一个大雷,令他眼神一变,扭头望去。

不知道多少正在吃饭、散步、说话、游玩、做菜、缝衣的人,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心里一荡。

路面上的行人捂了下耳朵,看了一眼天色,纷纷加快脚步,寻找避雨的地方。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龙华寺里,钟楼上面的那口大钟,哐哐作响,左右摇晃。

鼓楼上面的那口大鼓,似乎也在狂风的冲击下,鼓面震动起来,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雨声潇潇,闪电划破云幕,大雨如注而下,更打得千窗万户,千瓦万树,街道水面,全部发出水珠破裂的音律。

琴声在这样的大雨雷霆之中,好像完全被掩盖过去,侧耳倾听,也听不出来。

雨水足足下了小半个时辰,天空中的云,越聚越多,越推越远。

最开始的雨幕,只在龙华寺周围的几里地而已。

等到小半个时辰的风雷发酵,天地水汽的推迁迭变之后,这场大雨,几乎盖住了整个松江。

这小半个时辰里面,唐恩的琴声,没有一秒钟的间断。

原本被雷声、雨声掩盖的琴曲,如今又好像檐前屋后,无处不在,琴曲中还伴上了歌声。

龙华方丈狼狈的逃向大雄宝殿的一角,只看到整个大雄宝殿,殿顶震动,似乎被风雷之气所激。

厚重重叠的瓦片之间,漏出了大量缝隙天光,漏下了大片水珠。

雨水如同珠帘,浇在大殿里面,浇在金佛之身,顺着佛祖的容颜,流淌下来。

“天有五星有五禽,地有五方有五义,人有五老有五德,道有五圣……有五贼!”

不列颠岛的大学者,在佛前雨中,弹琴高歌,苍凉古朴,抑扬顿挫。

“文武交锋通天地,烟云齐贯……”

“风雷引!!”

大雨滂沱,雨云化成茫茫烟波,直至东海之滨,跨过海水。

相隔两个朝代,数百年前,明太祖派人在崇明岛上立起的那一块石碑,不知何时,重新被人挖掘出来。

高达数丈的石碑耸立,“东海瀛洲”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苏寒山盘坐在石碑顶端,双手垂于膝,眼帘闭合静谧。

直到丝丝点点的雨水,斜飘而来,落在了崇明岛上,他也只是眉梢一动,没有睁眼。

贺宗的身影,从渔村里面显露,捏着水晶石,走出简陋的小屋,仰望苍穹,十分动容,口中轻语。

“雷电分公母,雨水分雌雄。”

“雌雄一相逢,雷公斗电母!”

乌云中,闪电轰鸣,纵横蜿蜒。

诸多电痕亮光,刚好合成了一张巨大的云篆符咒,横亘在乌云之中,一闪即逝。

雌雄交感,五雷正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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