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削肉 万恶

有人生来不幸,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有人痴傻懵懂,一世不知春秋。

有人父母双亡,孤苦伶仃。

有人好好走在路上,却猝然死于奔马。

有人谨慎穿行山林,但意外殁于蛇虫。

不幸,不幸。

世间多少不幸事,又见几多不幸人!

禁忌道术的力量涌动,比墨色还浓的乌云,遮住了皎月颜色。

像是绝望,隔绝希望。

它是一团阴影,是一片恐惧。

是虚幻的,也是真实的。

它以前存在过,以后也将继续存在着。

每个目睹它的人,都感受到人生前途黯淡,此次生机渺茫。仿佛今日即忌日,此期即死期。

这是灾殃,是祸患。

最惨痛的不幸,将要临身。

青云亭的大祠堂,名为善福青云之祠。

而青云亭的禁忌秘术,却将善福颠倒,让殃祸盖顶,孽债纠缠,聚此乌云。

以池定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催动此术。他要献祭自身命魂,以殃生殃,以祸养祸。先予己灾,再施他祸。用最凶戾的禁忌秘术,为青云亭轰出一条生路。

在这一刻,青云亭一众修士,上至宗守,下至弟子,无不动容。

哪怕是封越这样城府极深的人物,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再怎么竞争,封池二脉毕竟同气连枝。他与池定方多年相处,很清楚这门禁忌秘术的凶戾,愈发能够理解池定方的取舍。

在青云亭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池定方展现了一名宗主的担当。

立在山前。

以身死宗!

殃祸乌云完全悬在那瘦个敌人上空,牵引冥冥中的气机,将福寿颠倒,乱命数为凶。

池定方十指疯狂变幻,身意皆焚,魂命渐消。于是乌云深沉,殃祸将临!

就在这禁忌秘术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

这来犯敌人中看起来最无殊异的瘦个子,忽的叫了一声:“不玩了!”

这一声尖锐,仓促。

他像小孩子撒气一般,好像灭门之战是胡言,生死搏杀是儿戏,可以说“不玩”,就“不玩”。

哪怕他实力强大,这话也太过幼稚。

没人会在乎这句话的分量。

唯独池定方本人,道元涌动更急,情绪更烈,魂命消散更快。唯有一直与这瘦个子搏杀的他,才知其人恐怖实力,深不可测。

不然他何至于要牺牲自己,靠禁忌秘术来破局?

但他人的情绪、他人的心情,从来不在李老四的考虑范围里。

除了“三哥”,谁都不能真正影响他。

面对那笼罩气机的殃祸乌云,面对一位四境外楼修士的拼死一搏。

他感受到了威胁,所以“不玩了”。

仅此而已。

右手探出,随意一抓,当即从一名青云亭修士手中,夺过一柄长刀来。

寒光瞬闪。

刀锋倒转,斩落自己脖颈!

他夺刀在手,竟不伤人,反伤自身。

他不是做戏,不是表演,不是虚张声势。

一刀斩落,血肉横飞。这一刀是如此之狠,直接斩入过半,好像完全是奔着斩首去的。

冰冷的刀锋分开血肉,停在李老四脖颈中央。

但他毫无痛苦之色,反倒咧嘴笑了。

就在他对面,毫无预兆的,池定方整个头颅,忽然飞离!

无头的尸体砸落地面,而高空已经成型、即要降灾的殃祸乌云,在失去了施术者的操纵和支持后,顷刻消散。

万里星稀,天边月明。

乌云已逝,然而那清亮的月光洒落,却令青云亭众修士心中冰凉!

池定方的挣扎,池定方的承担,池定方的拼命……

毫无意义!

在这个瞬间,脑海里的许多信息忽的勾连起来。

“同归神通……”封越满脸惊恐:“你是李瘦!削肉人魔李瘦!”

他转头看向那手提钢刀的胖汉:“那你就是……”

他终于明白这人的诡异神通是什么了,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万恶人魔!”

或者说,这恐怖的猜测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而现在,不得不相信!

“呃……”李瘦这时已经将长刀拔了出来。

他拔刀的架势,就像劈柴时不小心陷深了柴刀,然后奋力将柴刀拔出来那样,把自己的脖颈当成木头,用力拉扯,完全不顾忌是否会痛。

哪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痛感。

他悬立高空,顺手将刀丢开,并拢五指,紧紧捂住自己脖颈的狰狞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染红。

语气很有些不满:“三哥,怎么大显神威的是我,他却好像更怕你?”

“哈哈哈哈。”郑老三这时已经抓住了青云亭唯一的外姓宗守张于柳,在其人惊恐无力的挣扎中,直接一个头槌砸下!

嘭。

像一个西瓜炸开。

红的白的飞溅,温的热的,糊了一脸。

郑老三随手将张于柳死狗般的尸体扔掉,大笑声至此方停。

“要不我怎么是你三哥呢!”他说。

“喂!”李瘦捂着脖子,向封越飞去,浑然不在意他的戒备,和他身后结阵的那些青云亭弟子。

“你为什么更怕我三哥?”他问。

随着池定方和张于柳的接连死去,青云亭胜利的可能已经被彻底踩灭。

封越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不会不清楚大势已去。但李瘦这种无聊的问题,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意识到,恶名昭彰的削肉人魔和万恶人魔,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心性。他们有一种“天真”的残忍,而这种“天真”本身,或许有可以利用的空间。

封越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得更清晰,以期让对方更满意。他颤着声音道:“其实我都很怕,只是你们一起出现,我更怕……”

“不行!不能都!”

郑老三已经远远地喊了起来:“你必须最怕一个!”

他迈开大步往这边来,有一种随时随地要杀人的气势:“说!你最怕谁!”

“就是!”李老四也附和道:“两面三刀的人,最可恨!”

封越额上的冷汗瞬间滴落下来,他意识到,无论他偏向哪方,都会得罪另一个人。而这两个人里,无论得罪谁,都会死。

“天真”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未必会顺从任何人的思考,而是有自己直接的行为逻辑。

聪明人的思考、取舍,或许根本影响不到他们。

他擅长的那些诡辩,那些讨好、钻营……全然没有意义。

怎么办?

怎么办!

“其实……”封越斟酌着。

“不要玩了,正事要紧!”

一个女声忽的响起,暂时静止了封越所承受的折磨。

身如鬼魅的无面面具女人定住身形,立在高空,背对明月,面向山门。

她的声音啸动,如浪涌一潮一潮滚过:“青云亭宗主已死,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青云亭已灭,亡命无益!”

“老娘行在世间,最不怕杀人。有个规矩,说与你们听。”

“从现在开始……”

“手持兵刃者,死!”

“蓄结道术者,死!”

“动弹一步者,死!”

“未经允许而出声者,死!”

一连四个死字,说得斩钉截铁,杀机凛冽。

属于她的凶恶气势毫无保留释出,顷刻盘踞山门,镇住失去了主心骨的青云亭众修士。

当啷……

兵刃落了一地。

青云亭高层,一宗主四宗守,至此已经死得只剩一个。而仅剩的宗守封越,带头放弃了反抗。

脊梁已被敲断,胆气更被杀破。

这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是真的凶恶,真的狠辣。

她说那些规矩时的语气、气势,仿佛并不是要震慑谁,而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舒舒服服的杀人理由。

没有任何人能质疑她杀人的决心。本已经在崩溃边缘的斗志,彻底瓦解了。

晚风猎猎。

朗星明月杀人夜。

“啊!”仍有一声惨叫响起,在骤然静下来的青云亭山门,显得格外突兀。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猛地转头看去。

刚把手从对面修士胸膛掏出来的血眸男子,讷讷解释道:“他刚刚动了。”

他的手上,抓着一颗完整且血淋淋的心脏。

女人终究没有把他怎么样,转回头去,继续她凶狠的发言,掌控局势:“很好,看来我们初步达成了共识!”

她语气冷肃地说:“你们要知道怕,但不用太怕!因为老娘不会杀光你们!”

“喂!”在这个时候,郑老三忽然冲她喊了一句,很是认真地说道:“我们不是在玩,这件事很重要。”

哪件事?

了解他们的女人当然知道,郑肥这个白痴,说的是他和李老四谁更可怕这件事。

这个死胖子,此时是在回应她之前的那一句——“不要玩了,正事要紧!”

这是什么脑子!

辛苦营造的气势就这样被连番打断,女人几乎要气炸了。

但是跟这个家伙生气……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白痴。

强忍着揭下面具的冲动,女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忽略掉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队友,继续喊道:“现在,听清楚我的每一句话,因为它完全关乎你们的生命安全!”

她从左至右,慢慢地移过视线,确认自己的威慑被每一个人所感受到。

然后才说道:“封姓和池姓的人先站出来,你们暂时安全了!”

(本章完)

第776章 燕子来时新社

夜幕下的青云亭山门,一片寂静。

极度压抑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似乎没有人敢相信,站出来的人真能安全。

谁会相信人魔的承诺呢?谁敢相信?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双手叉腰,似乎很满意现在的气氛。

愈是不安,愈是惊惧,她愈是满意。

“我喜欢你们不听话,因为这样我可以多杀人!”她语气活泼地说。

“那么这样,我数三声。当我数到三,如果还没有人站出来,我就重新开始杀人。一个一个杀。谁先死谁后死,看运气!”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但就这么决定了!”

她一拍掌,直接开始数道——

“一!”

“二!”

“我,我是池姓子弟!”

第一个三声未数完,就有人受不住压力,硬着头皮了站出来。声音因为恐惧,又不知不觉地弱了下去:“我姓池。”

“很好!”女人似乎很高兴。

“站到这边来!”她伸指在空地虚虚划了一个圈:“所有封、池两姓的人,都站到这边来。麻利一点,我有任务交付你们!”

“不要怕。怕什么?”她说:“如果我要杀你们,何必专门把你们挑出来。是不是?”

这句话比较有正常的逻辑,显然也有说服力得多。

于是立刻又有四个人站了出来。这四个人里,有一个就是青云亭仅存的高层,宗守封越。

他坚持不做出头鸟,不去试探风险,但判断形势之后又立刻做出行动。

在不利局面下,始终做出尽可能有利的选择。

他的出列带了一个头,于是又陆陆续续走出来七八个封池两脉子弟。

然而更多的人,仍在犹豫挣扎。

“你!”

女人左右看了看,伸手指向封越:“之前听他们叫……你是青云亭宗守是吧?”

“是是是。”封越很是听话地点头,积极地表现顺从:“我也是封姓!”

“很好。”女人再次点头,以示赞许,声音也和缓得多:“想必这青云亭上上下下,你都认识?”

“认识认识。”封越自信地说道:“我很熟悉!”

“哈!再好不过!封、池两姓的子弟里,有些人很害羞,我不想自己找了,那样很辛苦。女人太辛苦的话,容易变老……”

女人的话题歪了一阵,又忽的转回来:“你帮我把他们指出来,好不好?我要办一件大事,需要他们帮忙。但是现在的人不够。”

封越回答得斩钉截铁:“请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宗门陷于覆灭的惨状,好像完全不能影响他的心情。

像在威宁候府中,像以前很多的时刻那样,他并不珍惜自尊。

生命的宝贵胜过那些廉价情绪。

他在很久以前,就懂得这个道理。

他走到人群中。

“你!你!你!”

挨个把封、池两脉的修士全部点出来,完全无视了那些或恳切、或怨恨的眼神。

谁的心情重要,谁的心情不重要,他看得很清楚。

“宗守大人!”

就在他于人群中挑拣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阴恻恻地盯着他:“这位仙子要的可是封池两脉的所有子弟,您的儿子呢?”

这年轻人表情愤怒,眼神阴郁,显然对宗门有很深的感情,对他的行为非常不齿。怀着很大的勇气和仇恨,用言语为投匕,刺向他。

“仙子?”封越还未回应,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忽的娇笑起来:“这少年郎嘴可真甜。”

“来来来。”她招了招手:“到姐姐这里来。”

这是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闻言惊疑不定,他本只是因着不满、因着愤怒,靠一股子不知从何生出的勇气,借机表达对封越的怨念,要拉着对方的儿子一起下水。

凭什么满门修士战死无数,这么多人在这里等待裁决,他封越宗守的儿子,却可以不见踪影,躲得远远的?

但没想到一句仙子,竟引起了那女魔头的注意。

天可怜见,他没有任何想法。但总不能开口就说“那女魔头”吧?

他很是恐惧,但又不敢不听话,只好磨磨蹭蹭地往那边走。

然而道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

他终于走到这女魔头的身前。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仔细瞧了瞧他,像是挑拣货物一般。而后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在这呆着吧,姐姐照顾你。”

年轻人只觉整个身体都松了一瞬,那一直压在心上的恐惧感,在这刻挪了一挪,放开了心跳。好像是……安全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突然不恨封越了。

见此人这般容易就获得了女魔头的青睐,在场的其他弟子忍不住意动。卑躬屈膝固然耻辱,可相较于性命……

“这位神女大人,我其实也有话要说!”一名男弟子谄媚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生平能想到的所有恭维之词,都涌到喉间来。

但只行至半途。

咔嚓!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已经一把将他的脑袋扭转,任由尸体无力地委顿。

嘴里嗤笑道:“长得这般难看,也敢来撩拨老娘!”

她身形一晃,又站回原位,慢条斯理地道:“会说甜言蜜语的是人才,学着说甜言蜜语的是蠢材。男人须有些独特,那些亦步亦趋的,没来由的惹老娘心烦!”

有几个长得英俊些的男弟子,当时就缩回了脚。

这女魔头喜怒无常,尝试接近的风险太大。

封越被唤去挑拣封池两脉子弟。郑肥和李瘦这会倒不争抢谁更可怕的问题了,一人蹲了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女人发挥,时不时还交头接耳一番,开心地讨论着什么。

好一副闲话家常的架势,就差一人手里端副碗筷了。

倒是那血眸年轻人,仍旧站着,孤零零地站着。也不说话,也无表情,只是手里握着的心脏已经不见。

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在这样的夜色下,其实更显恐怖。但女人的声音此刻反而轻柔,她转头看向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还是你好。你比他们好得多。你叫什么名字?”

“梁……梁九。”

又一位同门在眼前被轻易杀死,像一只鸡被宰杀一样,毫无反抗余地。

年轻男子有些哆嗦,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仙子姐姐,怎么称呼?”

“她叫燕子。”郑肥冷不丁接话道。

“好,好名字。”尽管梁九也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在文溪县城里喊一声燕子,只怕得有几百个人应。

但是嘴甜不会错。

“你可别这么叫。”‘燕子’瞧着他:“叫我姐姐就好。”

“好。姐姐。”梁九连忙应道。

“真乖。”燕子似是笑了笑,又转头面对封越:“我家小野问你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啊?”

封越毫不紧张,反而从容地看着梁九,奇怪道:“我家鸣儿与你向来交好,你应该知道他去前线威宁候麾下待命了啊。是不是刚才太紧张害怕,所以忘了?”

山门一告警,他就判断出形势不容乐观,立即将封姓保存的秘库钥匙交予封鸣,并让封鸣躲起来。祸事来临之前,他们在自家暗室里议事,就如何参与前线、投到威宁候麾下讨论了很久。笃定应是没有人看到封鸣的,因而敢于当这么多人的面说谎。

而且他不是对那个叫燕子的女魔头解释,是直接询问梁九,这就又多出几分言辞凿凿的可信来。

梁九若是个聪明的,就应该借坡下驴,说一句确实忘了,这事就平稳揭过。因为女魔头如果问他封鸣在哪里,他也是答不出来的,平白多惹风险。

此外,他在话里随口点了一下威宁候,毫无刻意拿威宁候做倚仗的样子,不至于引起对方反感。

但若真是会考虑威宁候的人,也不会忽略这一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已经足显他的老辣与城府。

应该说,在目前的条件下应对危局,他已经尽可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可他高估了梁九的胆量。

名为燕子的女人只是一回头,还未开口,梁九立刻就道:“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可能是军情机密,上头不许他说。”封越从容接道:“他去前线的时候,的确也很匆忙。

“不可能!”

那血眸男子忽然出声道:“我一直守在山下,今天绝对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那么。”燕子又问梁九:“你昨天看到他儿子了吗?”

梁九没有犹豫,也不敢犹豫,只说:“看到了。”

“啧啧啧。”燕子扭回头,瞧向封越,语气森寒起来:“你竟敢骗老娘?”

“我可以解释!”封越立即道:“也许这位大人没有注意到,当时军情紧急,我儿子他其实是偷偷从后山……”

但他的解释戛然而止,双眸圆睁,溢满血丝,大口大口的喘气。

遥远天穹的星楼渐次熄灭,体内五府接连崩溃,通天宫彻底瓦解。

他还有无数信手拈来的借口,无数严丝合缝的理由,可是都没有办法再说。

燕子收回按在他天灵的手掌。

“我最讨厌这些臭男人的解释了。”

她愤愤地说:“总是说来说去说半天,结果都说不到重点。你以为他旁征博引写好大一篇文章,结果通篇读下来,就像放了一个屁!”

……

……

ps:标题出自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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