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法会

一声锣响之后,原本人声嘈杂的山野之上,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只见九九八十一名身穿黄衫的童男童女,手持着旌旗、幡幔、鲜花、香烛、木鱼,从两侧列队入场, 然后分别在三层土台上,背对法坛站定。这样一来,原先还显得粗陋荒诞的佛母法会,竟有些宝相庄严起来。

一时间,法坛上下香烟缭绕、梵音阵阵,十几万名信众满面虔诚、满眼热切的望着空无一人的法坛之上。

王贤和朱高炽却满眼忧虑, 他们看到内圈之中,数百上千名缙绅富商,甚至有地方官员, 都如此痴迷的对那佛母,再看看圈外的十余万狂热信众,两人恐惧的对视一眼,均感不寒而栗——这佛母要是有造反之心,山东必将尽归白莲教!

这时又听一声锣响,八十一名童男童女齐声高唱:“天花乱坠!佛母降临!”

话音一落,便见无数花瓣被抛到空中,形成花语笼罩在法坛之上。原本空无一人的法坛上突然白气氤氲,竟隐隐有人形出现。

场中十余万人两眼不眨、大气不喘、死死盯着那法坛之上,有人激动的失声喊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佛母现身!”

这时,台下有教徒领着教众一齐下拜高呼:“恭迎佛母!”继而十余万人一齐下拜,一齐山呼海啸道:“恭迎佛母!”

王贤看看太子,见他没有丝毫要屈膝的意思,只好暗暗祈祷, 那些白莲教徒的眼睛不要太尖,不然可真有好戏看了……为了减小目标,他拉着灵霄也跪了下来。灵霄不大乐意, 小声嘟囔道:“我也不想跪。”却换来王贤严厉的目光,她只好委委屈屈也跪下来。

待那花瓣落下、白烟散去,法坛上竟真出现一名女子的身影。王贤只见她以薄纱罩面、身穿宽大白袍,手持玉净瓶,盘膝坐在莲座上。正是昨日见到的佛母。

佛母环视四周,眼看着满山满野的后脑勺,心中难免无限自豪,这是她的信徒、她的子民,只要她一句话,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的为她牺牲生命。

佛母的视线收回一些,落在内圈中,看到那些穿着绫罗绸缎、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富人。心中暗暗冷哼,这些人估计不会多么虔诚,不过白莲教在起事前,尚需要他们的钱财,只能先留着他们!

佛母正要定定神,让信众起身,突然愣住了——她看到竟然有人敢不下拜!

太子本来就身形胖大,所有人都跪着就他一人立着,自然无比扎眼,一下就让佛母看见了!

“哼……”佛母不悦的冷冷一哼,四周的童子却如闻雷击,一下子炸了毛,朝着朱高炽暴喝道:“呔!兀那狂徒!见了佛母为何不拜!”声音整齐嘹亮,传遍四野八方。

王贤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些人肉扩音器啊!

众教徒纷纷抬头望来,看到朱高炽兀然站在那里,登时一个个怒火中烧,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肥肉来:“该死!”“快跪下!”“把他拿下!”

“……”朱高炽阴下脸来,刚要做声,一旁的王贤忙站起身,扶着朱高炽赔着笑道:“实在是没办法,我家主人有很重的腿疾,跪不得!”

“哦……”毕竟大都是单纯的乡民,一听如此就释然了。

众人都望向佛母,想看看她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信徒吗?”佛母开口了,她的声音年轻悦耳,仿佛带着魔力,却听的王贤不禁一愣,这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佛母问话,快快回答!”八十一名童男女一起高声喝道。

“回佛母的话,”王贤赶忙解释道:“我家主人是江南人士,多年为腿疾所苦,听说佛母医术高明,是千里迢迢来求医的。”他实在不敢自称教徒,万一人家让背段经文怎么办,岂不抓了瞎?

“……”佛母的视线落在王贤身上,虽然隔着薄纱,王贤还是感觉到她目光一沉,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幸好,下一刻,佛母将目光移走,对众人道:“诸位信徒平身吧!”

“佛母命尔等起身!”八十一个人肉扩音器一起高喊,非如此不足以传遍十万人。

“遵命!”众教徒轰轰隆隆起身,站在那里满眼虔诚的望向佛母,听她舌灿莲花,宣讲极乐经法。

王贤和太子听那佛母讲一句,那些童男女就齐声重复一句,真真是振聋发聩、令人心旌摇动!仔细听那经文时,起先,还只是些劝人向善、轮回报应的老生常谈,但很快就变成了让人……至少是让他俩极度不安的反动言论: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黄天将死!苍天将生!”

“官逼民反!白莲下凡!佛母降临!万民翻身!世界必一大变!”

简单来讲,佛母的意思是说,如今天子无道,乃魔王转世,大明气数已尽,百姓没了活路,要承受炼狱之苦,她慈悲为怀,甘愿离开西方净土,下界拯救众生,只要听她的,就会为苦难的百姓,再造极乐净土云云。

百姓听的如痴如醉,许许多多人泪流满面,不时高呼佛母万岁,还有人激动的晕厥过去。

“什么叫日月无光?什么叫黄天将死!”太子殿下听了却无比难受,他实在忍耐不住,低声咬牙道:“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老爷,慎言……”王贤谨慎的摇摇头,看看周围狂热的信徒,实在担心太子如此口无遮拦,会不会被打死。

这时候,佛母仿佛有所感,转过脸来,似乎瞥了两人一眼。但也可能没看他俩,戴着面纱谁知道呢。顿一顿,佛母继续说法,她竟然预言,不就将有无尽业火降下,焚毁人间一切恶业:“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童男童女们便齐声高喊,十余万信众也跟着高唱。

“金鸡一唱天火降!天火一降魔宫焚!”童男童女们继续高唱,十余万信众也跟着高唱,声震天地、令日月变色。

“魔宫焚时白莲开,白莲一开圣母临!”

“圣母一临魔王灭!魔王灭时盛世举!”

“盛世举!”老百姓们撕心裂肺的高呼狂喊,彻底陷入了癫狂。

佛母讲经完毕,那些童男童女,便端着一个个空的黄铜水盆,依次跪在佛母面前,齐声高唱道:“请佛母赐圣水!”

“请佛母赐圣水!”众信徒登时更加兴奋,一起高声跪求。

但见那佛母抽出玉净瓶中带着水的杨柳枝,在水盆中甩了甩,几滴水珠便落在水盆中。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童男童女端着水盆走下高台时,信徒们分明看到,里头竟盛满了清水!

“神迹啊!”

“据说那瓶子里比东海的水还多呢!”

“要是能求到几滴圣水,俺娘的病就有救了!”

“那么神?”问这话的是周勇。

“那当然,这可是佛母娘娘玉净瓶中的圣水!”

周勇远远看王贤一眼,王贤朝他眨眨眼。

周勇点点头,突然推了前头人一把,扯着嗓子喊起来:“快抢圣水啊!晚了就没了!”说完,和几个手下拼命往里挤。

“嗷!!”看到有人往里抢,原本还算有秩序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人们疯狂的向那些端着铜盆的童男女涌去,开始哄抢圣水,场面混乱不堪。

“老爷,”王贤早就等这机会,扯一下朱高炽的袖子:“咱们赶紧离开这儿!”他感觉再待下去就有危险了,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赋予他的神奇直觉。

太子也早就感觉十分不安,这次没有反对,在王贤和灵霄一左一右的保护下往外去了。

谁知刚到了内场门口,就被几个头裹红巾的白莲教徒拦下,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魁梧大汉,浑身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的,一看就是横练外家高手。

那高手身板极宽,一个人就把门挡住了,王贤差点撞他怀里,只好站住脚,笑道:“劳驾,借过。”

“怎么,不求圣水?”那大汉抱着胳膊,睥睨着王贤,起码比他高一头。

“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兄弟吧。”王贤苦笑道:“再说我们也抢不着,不如先行一步,省得回去时候堵车。”

“哦,”那大汉的目光越过王贤落在太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粗声道:“你们不是来求佛母看病的吗,怎么这就走了?”

“我家主人自觉对佛母失敬,不敢奢望。”王贤暗暗心焦,脸上却堆满笑容。

“不会的,佛母慈悲,不会跟你们计较的。”那大汉咧嘴狞笑道:“算你们走运,跟我来吧!”

说着转身头前带路,他的一干手下却依旧虎视眈眈,盯着王贤几个。

不远处,周勇等人心提到嗓子眼,手摸向怀里的利刃,目不转瞬的盯着王贤,只待他一个暗号……

王贤却微微摇头,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他当然知道跟着去见佛母,是件极危险的事。但更知道在这里,身陷十余万教众之中,一旦发生冲突,绝无逃生之理!

(本章完)

第840章 露馅

王贤又向周勇递个眼色,便和太子还有灵霄,跟着那彪形大汉往高台走去。

周勇脸色一阵变幻,对一旁的周毅等人比划个手势,便挤出人群, 飞快离去。

单说王贤和太子三个,被那彪形大汉一行人,带到高台前,绕过高台,便见一个用高粱杆搭成的小小芦棚……王贤看看芦棚,又看看高台, 对那佛母是如何突然出现在法坛上, 心下有些了然了……

“进去吧。”那芦棚外围戒备森严,彪形大汉却领着他们径直进去, 显然是那佛母有令在先。

三人跟着大汉进去芦棚,见里头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竹榻,榻上搁着蒲团,旁边焚着香。那佛母便盘腿坐在蒲团上。在屋里,佛母除掉了宽大的外袍,露出窈窕的身形,只是脸上仍罩着薄纱,看不清面容。不过王贤看她的身形,感觉有些眼熟,不禁多看了两眼。那佛母竟也在盯着他看!两人目光一对上,王贤便感觉遍体生寒!

佛母看王贤没问题,王贤看佛母,却招来了佛母身后小童的呵斥:“大胆, 敢对佛母不敬!”

“还不快向佛母道歉。”王贤还没说话,太子先开了口。王贤便恭恭敬敬道了歉,佛母没有理会他, 示意小童为太子取来一个蒲团。

太子道了谢,便神情镇定的坐在佛母对面。王贤和灵霄,立在太子身后,那大汉和小童,立在佛母身后……

佛母看看太子的脸色,又让他伸出胳膊,把了下脉,便沉吟道:“你这不是病,是练功走火,经脉阻塞所致。”

太子不禁点头,淡淡道:“佛母果然高见。”说着问道:“实不相瞒,此病困扰在下多年,也曾延医问药无数,但都没有办法。”

佛母淡淡一笑,让人取来一只空碗,在碗里加了些香灰,然后用杨柳枝一扫,广袖挥过碗口,那碗里便多了小半碗水。这一幕看的太子和灵霄有些呆滞,王贤却暗暗偷笑,想不到这佛母年纪轻轻,空碗来水、空盆取蛇这些民间小把戏,玩的却天衣无缝。

然后便听佛母缓缓道:“喝下去吧。”

“这……”太子看一眼那碗香灰水,不禁踯躅道:“喝了就能好吗?”

“不错。”佛母点点头,她身后的童子又有要发作的迹象,仿佛对太子的不信任十分愤怒。

“……”太子只好端起碗来,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不禁眉头紧皱。“如果喝了没用怎么办?”

“那说明你不够虔诚,”佛母显然早就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可以将任何状况完美的圆回来。“等你什么时候真心向佛,什么时候再来吧。”

太子无奈,打住话头。佛母等人不作声,看着太子的动作。

太子把碗送到嘴边,快要沾唇时,终究还是无法喝下去,他搁下碗来,沉声问道:“敢问佛母,法会最后那番谶语是何等含义?”

“知者自知,不知者到时知。”佛母淡淡道。

“在下虽然有些了悟,”太子自然不会被她这样打发,追问道:“但还是请教佛母,天火降临是什么意思?”

“是上天对不仁暴君的怒火,”佛母瞥他一眼冷冷道:“会将暴君的魔宫焚为灰烬。”

“然后白莲圣母将会君临天下?”太子的声音也转冷,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气。

“不错。”佛母点点头。

“我看你是故弄玄虚!”太子终于忍不住爆喝一声。

“大胆!”佛母身后的大汉小童,同时横眉竖目,怒视着太子。

佛母却抬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而后目光幽冷的打量着太子:“你不相信本座?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子冷哼一声,“你不是佛母吗?还用的着问我?”

“确实用不着。”那佛母的声音明明十分年轻,却偏又老气横秋,她冷冷打量太子一番,便石破天惊道:“怪不得你反应这么大,原来是说到你老子头上了!”

“什么?!”太子彻底震惊了,没想到这佛母还真有道行,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太子殿下?!”那佛母冷冷一笑,彻底道破了太子的身份。

话音一落,王贤毫不犹豫的亮出压在袖中的火枪,瞄准了那佛母的头。

“孽障!”那彪形大汉怒吼一声,朝王贤扑过来,他想挡在佛母身前。灵霄也动了,只见她腰间寒光一闪,一柄软件便如灵蛇般朝那大汉面门刺去!那大汉的横练功夫再厉害,也练不到脸上去,不想被刺成串糖葫芦,只能一个铁板桥,硬生生躲过那一剑!

灵霄的剑法极为高超,一招没有用老,便又接连划出两剑,一剑砍向那大汉的下颌,一剑刺向他的****,都是横练功夫练不到的地方。那大汉只好狼狈的连滚两圈,堪堪躲过了致命的伤害,却也远离了王贤和佛母。

那佛母却不惊慌,她身后的小童也不慌,看一眼黑洞洞的枪口,冷笑道:“你只管开枪,我家佛母刀枪不入!”

“是吗?”王贤冷冷一笑,手指扣紧了扳机。

“火枪是要用火媒点的,”那佛母微微一笑,虽然隔着面纱,但想必是一位极美丽的女子。“你手里连个火星都没有,想吓唬谁呢?”

“嘿嘿,”王贤咧嘴怪笑一声:“原来佛母也不是全知全能!”说着他枪口微微一偏,便重重扣下扳机,砰地一声枪响,烟雾散去后,众人便看到那彪形大汉脑门多了个蚕豆大的洞,鲜血汩汩而出,已是死的不能再死。

童子的尖叫声中,那佛母身形明显一滞,似乎也被吓到了,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突然朝王贤扑过去……她虽然不知道王贤的火枪为什么不需要点燃引信,但知道枪膛里只有一粒弹丸!

她要在王贤重新上膛之前把他拿下!

然而,佛母的身形,在半空中便硬生生止住,因为王贤的左手,又举起一支枪!

“傻逼。”王贤轻啐一口,把空枪塞回腰间,然后换右手举着另一支枪,枪口指着佛母高耸的胸口:“老子还有一支枪,动一动打死你!”

佛母双目喷火,死死盯着王贤,但终究没敢动弹。

“佛母!”这时候,外头的白莲教徒听到枪响冲进来,看到血泊中的大汉,又看到王贤举枪瞄准佛母,登时目眦欲裂,就要扑上去把王贤撕个粉碎!

太子长啸一声,一掌击飞了扑上来的三个教徒,灵霄也把长剑舞动的匹练一般,牢牢护住王贤的背后。

王贤根本不管身后打成什么样,只死死瞄准着那佛母,冷声道:“让你的人都退出去,不然大伙玉石俱焚!”

佛母轻蔑的一笑,淡淡道:“开枪吧,看看能不能打死我?”

“你敢开枪,就把你们剁成肉泥喂狗!”教徒们恶狠狠的威胁道。

“我不敢?”王贤哈哈大笑,双目一片亡命之色:“你既然知道我家主人的身份,自然也该知道我是谁?!”说着咬牙切齿道:“你觉着,这世上还有我不敢干的事?!”

“色厉内荏!”佛母冷冷一笑,一阵风吹过,掀开她面纱一角,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尖尖的下巴,“少废话,敢就开枪吧。”

“开就开!”王贤额头青筋突起,手指越扣越紧。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开枪!但更知道这种亡命时刻,只有让对手相信,自己一定会开枪!才会有一线转机!

看着他的手指微微扳动扳机,佛母的身形也僵住了,她想起这个疯子的过往,无奈的承认他说的是对的……这世上真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

正当佛母终于忍不住,要开口说话时,外头闯进来一个满脸惊慌的教徒,也不管里头的情形,便高声禀报道:“佛母,大事不好了,咱们被官兵包围了!”

“什么?!”佛母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多少人?”

“数不清,起码几万人!四面八方都是兵!”教徒满脸惊恐道:“外头的百姓都吓坏了,佛母,咱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佛母冷哼一声,转向王贤道:“外头可是大明的百姓。”

“我家主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王贤狞笑一声道:“何止他们,整个兖州府都要陪葬!”

“把兵调走,我放你们离开。”佛母分析下态势便当机立断,果然是一号人物。

“先放我们离开,自然会撤兵!”王贤寸步不让。

“不行,万一你们出尔反尔怎么办?!”佛母断然拒绝道。

“你脑子被驴踢了?”王贤轻蔑的瞥一眼佛母,在佛母火冒三丈前快速道:“那可都是我大明的百姓,你觉着残杀百姓的恶名,跟我家主人有可能联系在一起吗?!”

“你要是再跟对本座不敬!”佛母恨得牙根痒痒,竟罕见的威胁起王贤来:“就给我留下来!”

“果然,”王贤却眉开眼笑起来:“你是人,不是佛。”

“……”佛母竟被王贤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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