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买卖(下)

“老弟,你给哥哥出了一道难题啊!”

张云敬口头苦,面上却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深邃而平静的双眼就如同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他知张楚这一番话是在将军。

他也知道,张楚说的是实话。

有些棘手……

张云敬没急着与张楚谈条件,沉吟了一会儿,索性撸起衣袖重新烹茶。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头一回那么多严谨而繁复的流程,慢悠悠的,随性而隽永,给人一种心平气和的观感,如同观赏返璞归真的名家真迹。

卸下世俗气面具的张云敬,确有几分清俊通脱的名士风范……

不多时,他便再次将一盏红得透亮的茶汤推到张楚面前,然后拿起一旁的麻布一边拭手一边说道:“我可以替阎大人允诺,升格太平方镇为太平关,再遣两员正四品大将率三万大军进驻太平关……条件是,那东西,只入我州府之手,不会有第三方染指!”

他的语速很慢,一句一顿,文人特有的慢条斯理腔调,丝毫不影响他话语中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笃定!

真正强有力的声音,从来就不需要拍胸膛、拍桌子、怒吼来强调。

张楚抿了抿嘴,有些牙疼。

张云敬的气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太平镇在玄北州的行政区划上是方镇,也就是军事重镇,张楚身上至今都还挂着太平镇经略使的官衔。

但即便有几分特殊,行政级别上也顶多就和北饮郡最偏僻、最落后的那几县城并驾齐驱。

而“关”的行政级别,足以与一郡治所“府”并驾齐驱!

北蛮人还未叩关之前,玄北州共有八郡之地,而这八个郡内,只有一座雄关,就是镇北军驻守的永明关!

太平镇升级太平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玄北州府力挺北平盟。

意味着从今往后,太平镇乃是军事重地,任何在太平镇内意图不轨的行为,都可以施之重刑!

至于攻打?

那就是造反!

燕西北江湖虽然够大!

在大雪山栽大跟斗的人虽然够多!

但几人扛得起造反的罪名?

李家?

天行盟?

无生宫?

嗯,无生宫或许还真不一样。

无生宫后脑有反骨的确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架不住人谨慎,轻易不犯案,好几年作一次案还戴着好几层白手套,从未脏过手。

即便是这样,燕西北三州官府依然在不遗余力的打压无生宫!

谁曾见过站在无生宫背后的飞天宗师们,跳出来指责过官府坏规矩?

张楚很想一口应下啊!

北平盟的大势已成,马上就会迎来一个高速发展期,人手、地盘、生意,乃至盟中的高手数量,很快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多。

而张楚本身,也已经摸到了气海境的修行精,接下来的修行就是一马平川,五品在望,四品,也不再是遥不可及!

给张楚三年时间!

不!

不需要三年那么久!

只要能给他一年的安稳时间,北平盟必将真正雄霸燕西北三州!

届时,他张楚也不会还是北平盟的破绽,而只会是平盟的定海神针!

“可惜了!”

张楚很想一口应下,但最终还是很艰难的摇了摇头:““按理说哥哥给我脸面,我怎么着也该兜着,但哥哥的条件,我着实办不到……看来要白喝哥哥两壶茶了!”

他真心实意的拱手道谢。

因为张云敬提出的办法,的确是冲着解决他目前困境来的。

是他自己的原因,导致了这场交易无法进行。

张云敬会提出这个条件,自然是有目的的,闻言不动声色的笑道:“怎么,难道还有谁比我们本家兄弟还要亲近?”

意有所指。

张楚立马反应反过来,笑道:“哥哥莫要多想,我和霍家世子没什么交情,欠他的,锦天府一役,我张楚尽数还他了!”

他没细说,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州府肯定一清二楚!

“那兄弟为何还要执意与他打交道?莫非,兄弟是嫌我们州府不及他们‘神通广大’?”

张云敬含含糊糊的又是他、又是他们,就是不肯点明。

张楚顿时对这个人的谨慎,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他沉吟了片刻,轻叹道:“哥哥真的多心了,我张楚如果真是要抱他们的大腿,哪还有这个口福品尝到哥哥亲手烹的茶水?至于为什么,请容小弟暂且卖一个关子,到水落石出的那天,哥哥会明白的。”

“这样吧,哥哥若肯拉小弟一把,小弟保证这东西只给哥哥与他们,绝不会再流入第三方势力手中。”

说完,他主动提起茶壶,给张云敬续了一碗茶。

张云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宇间首次出现了举棋不定之意。

但他也仅仅犹豫了几个弹指,就放下了茶碗拍板道:“成吧,咱老张家好不容易才出了你这么个旷世大才,我这个做哥哥的要不拉你一把,来年祭祖都没脸回族中敬香!”

“这样!”

“除了我方才所说的太平镇升格太平关,州府派遣两员正四品大将进驻太平关之外,为兄再想法子替你运作一个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武散职。”

“一来方便你镇压进驻你太平镇的两员老将!”

“二来也给你留一条后路,万一真有不开眼的蟊贼上门,危机关头一身从三品的官衣也还能保你一命!”

“你若是认我这个本家哥哥,就别与哥哥客气!这都是做哥哥的,应该做的!”

张云敬拍着四方桌,一脸义字当头之江湖带头大哥的气派,活灵活现的草莽气,哪还有一丝儿名士风范的影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镇北王府有的,州府也一定要有!

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

张楚又觉得牙疼。

他已经很就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了!

明明是他占据着绝对主动的优势局,愣是被张云敬凭两张嘴皮子连打带消的,扭转成他张楚自备钱粮投奔州府的甩锅局。

偏偏他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搬回局面,绞尽脑汁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哔哔道:“哥哥,这,不太合规矩吧?”

当然不合规矩!

今时不同往日。

虽说张楚以前也混迹过大离官场,还带兵擒杀了好些不服管教的江湖中人,但当时是北蛮入侵火线提拔,有抗击异族的大义在前,再加上他一个无权无兵的游击将武散官也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他投身江湖之后才无人拿此事攻讦他。

现如今他已是玄北武林盟主,还去做官府的从三品大官,一旦东窗事发,只怕燕西北江湖都会认定他张楚就是个二五仔!

“放心!”

张云敬给了张楚一个“你懂的”的眼神,“你不我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呵呵!

就是因为你们知道,老子才不放心!

王八蛋,又逼老子站队!

掀桌啊!

张楚心里头怒吼着,面上还得强颜欢笑道:“还是不麻烦哥哥了,小弟是在街头厮混起来的,砍的人比屠夫杀的猪还多,旁的不说,论保命,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张云敬闻言,作怒道:“兄弟莫非是看不起哥哥?”

张楚:……

好吧!

看在两员五品门神的份儿上,老子忍了!

……

张楚目送张云敬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后,脑子还有些懵。

以前他总带着读书人的心里优势去鄙视江湖上那些只知道挥刀子砍人的莽夫。

直到今儿个被真正的读书人摁在地上疯狂的摩擦一顿之后,他才深切的领悟到,什么叫玩战术的心都脏……

“长得帅,也要多读书啊!”

张楚唏嘘着侧过脸问骡子:“镇北王府来的是谁?不会是姬拔那货吧?”

骡子瞧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笑道:“姬将军大智若愚,哪能一直被霍鸿烨当枪使。”

“姬拔?大智若愚?”

“哈哈哈……”

张楚突然放声大笑,心头唏嘘尽去:“那家伙若是听到你这么评价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夸你有眼光!”

嗯,有日子没见着姬拔了,想他……

“镇北王府来的是谁?”

骡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自报家门‘杨有财’,说是镇北王府的二管家……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同行的味儿。”

张楚挑了挑眉梢:“厚土堂那个同行?”

骡子摇头:“风云楼那个同行!”

张楚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刚送走一个狗头军师,又来一个凌凌漆?

“算了,这个人我就不见了,我稍后把配方交给你,你代我直接给他就行了!”

骡子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道:“假的吗?”

张楚:“真的。”

骡子又是震惊又是不安:“楚爷,您真要给?”

张楚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淡定:“那玩意,你也用过,你觉得怎么样?”

骡子毫不犹豫的回道:“用得巧妙,垂死之人都可杀气海!”

“说得好。”

张楚转身往大门内行去:“用得巧妙,才杀得了气海!”

骡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大哥身后,等待下文。

张楚却没有再给他解释。

(本章完)

第507章 江湖在脚下

一股自北方天极草原南下的寒潮,侵袭了锦天府。

就像是去年的冬天舍不得离去,索性杀了一个回马枪。

春暖花开的三月间,一下子就冷得跟寒冬腊月一样。

再加上连日阴雨,排水系统瘫痪几度水漫金山……

刚从北蛮人那里学到了什么叫做失望的镇北军将士们,又从狗操的生活那里,领悟到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命途多舛”。

这不是个值得高兴的进步。

正在例行巡营的霍鸿烨,内心就很是沉重。

他没再穿他那身儿代表着他王府世子身份的华贵绛紫色蟒袍,改穿镇北军的制式校尉甲。

连他那张曾经让张楚为之惊叹的“盛世美颜”,都因为泥浆和雨水变得泯然众人矣。

张楚若是能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觉得这种巨大的前后对比,和他记忆中那些最喜欢装普通人去撩妹、去收小弟的霸道总裁人设,很相似。

但霍鸿烨的境界,可比什么霸道总裁高多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

张楚会。

霍鸿烨当然也会。

就好比他现在看到三三两两聚集在瓦檐下烤火,武器甲胄全扔在一旁,如同一帮溃兵的部下们,心头恼火得恨不得拖两个出去砍了以振军纪,他都强忍着没吭声。

北伐始终打开不了局面,底下的将士们日子不好过,他这个主帅,又何尝不要倍感煎熬?

京城来的催战令,像雪片一样往他手里飞。

北伐损兵折将,兵源告急,但玄北州已无丁可抽。

还有粮草告急,诸郡郡守却诸多推诿,迟迟不肯交粮。

北伐之势,已成火炉。

他霍鸿烨,现在就被各方力量架在这个火炉上烤!

能维持眼下这个局面,他已经用上洪荒之力了。

冒雨从上原郡赶回来的青衣老仆,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更换,就来兵营里见他:“公子,老奴回来了。”

“幸苦了。”

霍鸿烨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问道:“张楚提了什么条件?”

青衣老仆:“公子,老奴没见着张楚的面儿,他直接令罗大山将秘法给了老奴,打发老奴回来。”

霍鸿烨闻言,沉重的心情终于略微好了一些:“验证了吗?”

青衣老仆:“老奴已经命人秘密验证,很快便有结果了!”

顿了顿,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您说张楚这是不是在还您前番赠他地心火种的恩情?”

霍鸿烨转身往帅府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依你看来,这份秘方只值一枚地心火种?”

青衣老仆跟上他的步伐,道:“老奴琢磨一路,就是没琢磨明白,您说张楚用这个叫炸药的东西,连气海境都杀了七八个,怎么着也不只值一枚地心火种吧?但既然不值,他为何不提条件?”

“你来我往……”

霍鸿烨面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便是交情!”

青衣老仆并非蠢人,只是身处位置不一样,所思所想不一样,经霍鸿烨这么一点拨,顿时明悟过来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他张楚觉得,他现在是玄北武林盟主了,可以与您平辈论交了?”

霍鸿烨颔首道:“他玄北武林盟主的身份,确实够资格与我同辈论交了!”

青衣老仆沉吟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感叹道:“此子确非凡人,短短三年间便能从一籍籍无名之辈登顶玄北武林盟主,老奴活了这么些年,也就见此一人!”

霍鸿烨没搭话,心底却也是感慨万千。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张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以前他不愿意承认张楚比他更有能力,不愿意承认他嫉妒张楚。

以致每每张楚遇到难解的局面,他都选择袖手旁观,而不是雪中送炭……

现在他不纠结了。

连李家都败在张楚手下栽了大跟斗,他还有什么值得纠结了?

青衣老仆看不见霍鸿烨的脸色,小声道:“公子,粮草的事,要不也让张楚帮帮忙?这件事我们与州府扯皮很棘手,但在张楚手里,也就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霍鸿烨略一沉吟,道:“那这样,你再跑一趟,找张楚说这个事,顺便将紫龙带过去,就说这是我送他升任玄北武林盟主的贺礼!”

“这怎么行!”

青衣老仆震惊的说道:“那可是王爷亲手为您铸的佩刀!”

霍鸿烨:“一把刀而已,若能换来北平盟这个盟友,还是我们赚了。”

“再说了,祖父大人既不能出面主持大局,那再铸一把刀,也不算幸苦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青衣老仆却噤若寒蝉,蚊蝇大的声音都不敢出。

……

“吁。”

张楚与大刘、红云一行三人,自上原郡返回返回北饮郡,途经一条岔路口时,张楚突然勒住胯下健马停了下来。

张楚打量前方的两条岔路。

一条通往太白府。

一条通往武曲县,再转一次道便是狗头山太平镇。

张楚思忖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去太白府!”

他拿了主意,大刘和红云自不会有什么异议。

三人沿着马道一路狂奔,又行了三四十里路,忽见前方有一个村镇。

马道的路旁,还有一派供来往商客歇脚的茶摊。

“前边茶摊歇息。”

张楚喊道。

“是。”

大刘与红云回道。

这一排茶摊里歇脚的人不少。

三人下了马,张楚负责找空桌,红云取了茶叶干粮去找老板借热汤,大刘着伺候三匹健马喝水吃草料。

“咔嚓。”

张楚等着红云泡茶,一声干净利落的劈柴声忽然传入他耳中。

普通人劈柴,通常都是两斧头。

第一斧,先用巧劲儿,将斧刃劈入柴火内。

第二斧,连斧头带柴火一起提起来,大力跺在劈柴垛上,借斧头的夹角,强行将晒干的柴火撑开。

这样劈柴,既省力,又安全……比如劈空了闪到腰,力量太大柴火飞出去伤到人。

而张楚听到的劈柴声音,却只有一声!

而且干净利落,完全没有普通人劈柴时的生涩感。

他好奇的回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隔壁茶摊边缘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浅青色锦衣,腰间悬挂着一枚羊脂玉佩的清秀少年郎,手提着一把颇有古意的长刀,站在劈柴垛子前很认真的劈柴。

一个麻衣草鞋的佝偻老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侧,劈柴的斧子就在他手边。

很有意思的画面。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美少年,身上的血气波动竟然十分接近八品!

在这个少年之前,张楚见过的最优秀的少年英才,就是武士楼的谢啸青。

十八岁的八品。

但谢啸青那是家学渊源极深,武士楼在西凉,可是仅次于天行盟和无生宫的强大势力,比昔年的天刀门都还要强一筹!

张楚心头闪过几个念头,笑道:“喂,小家伙儿,你干嘛抢老大爷的活计?”

这条路是北饮郡通往西凉州的主路,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茶摊里的人不少,不乏佩刀悬剑的江湖中人。

他一开口,这些人就齐齐望了过来。

张楚当然不会怯场,依然笑吟吟的望着那个少年郎。

适时,大刘饮完马回来,见状不声不响的将飘雪轻轻往桌上一搁。

霎时间,所有打量张楚的目光就全收回去了。

普通人看到飘雪,便知张楚也是习武之人,知道惹不起。

江湖中人看不透张楚的境界,却能大概感应到大刘的境界,同样知道惹不起。

那厢的少年郎,听到张楚声音回过头看了他一样,没好气儿的撇着嘴道:“喊谁小家伙儿呢?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啊!”

张楚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

是啊!

“哪怕是两世为人,我的年纪应该也大不到哪儿去啊!”

“怎么现在看到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都觉得是小家伙儿了呢?”

张楚陷入了一种突然变老的自我怀疑中,和少年人第一次被小孩子喊叔叔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一旁的大刘见状,还以为自家大哥是被那少年郎给噎住了,憋着笑冲那边的少年郎挑了个大拇指:牛啊,连咱玄北州的武林盟主你都敢噎!

何为武林盟主?

就是只要张楚不嫌烦,玄北州每一个习武之人,他都可以管束!

当然,权力与义务总是相辅相成的。

平时日玄北州的江湖中人们任由张楚管着,可天塌下来的时候,也得他这个高个儿的去顶上。

比如,其他州的高手来玄北州大开杀戒!

再比如,玄北州府突然对玄北江湖下手!

张楚很快就回过神,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明白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厮杀,耗去了他太多的心力。

所以他这具躯壳虽然还很年轻,但张楚灵魂,却已经很苍老。

那厢的少年郎,很快就将堆积在路边的柴火给劈完了,笑着问道:“老人家,还有吗?我一次帮你劈了,免得您老再忙活。”

佝偻老人慌忙摆手:“没有了没有了,快请坐,浑家、浑家,把伢子拿回来的绿豆糕拿出来小哥儿尝尝。”

少年郎还刀入鞘,笑着摆手道:“不用啦老人家,顺手而已,不麻烦的。”

张楚见状高声邀请道:“小兄弟,不嫌弃的话,过来喝口热茶。”

适时,红云托着一壶茶水和两碟馒头出来。

少年郎见状,大大方方的就过来了。

张楚亲手抽出一根条凳,请他坐下。

“小兄弟今年多少大了?”

张楚用筷子叉起一个馒头递给他,自己也叉起一个慢慢吃。

他不是个喜欢交朋友的性子。

因为交朋友交到最后通常都会发现,大部分人都不值得交。

知己、挚友,有了三两个,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但这个少年郎,他很欣赏。

因为少年郎身上有一股极为少见的赤子之气。

赤子不是幼稚。

幼稚是什么不懂。

而赤子,是懂了之后,依然愿意去相信、依然愿意去热爱。

张楚自己是没有的。

他是属于那种被一块石头绊倒过,下一次再见到这块石头,要么绕开它,要么踢碎它的人。

所以他被江湖这个大染缸污染之后,他变得比其他江湖中人更阴,更狠!

区别只在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无能之辈,发起狠来只会玩些丧尽天良的阴毒招数。

而张楚发起狠来,是什么都不顾,天若有形,他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其实大雪山一役后,江湖上已经有很多人私底下都称呼他为魔头、称呼北平盟为魔教。

张楚听说了。

他不在意。

少年郎接过张楚递过来的馒头,道了一声谢后,直接就喂到嘴边啃了一口,完全没有老江湖那种出门在外,连空气都恨不得用根银针验一验毒的被迫害妄想症。

不过张楚虽然也觉得他这种态度很不谨慎,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止不住的越发柔和了。

“我十六……不,再有三个月,就十七啦!”

张楚点了点头,道:“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家里没派人跟着?”

少年郎摇头:“我爹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还要学会照顾别人。”

张楚想了想,道:“你爹是个好人。”

“可不!”

少年郎咧着一口大白牙,很是自豪的笑道:“就我们那十里八村,提起我爹没人不说他好!”

张楚笑了笑,心头差不多明白这小子的出身了。

他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刀,道:“对了,我刚才瞧你佩刀古朴,颇为不凡,是你家的家传宝刀吗?”

少年郎一拍刀鞘,惊讶道:“好眼力啊,这刀就是我家的家传宝刀。”

张楚:“能给我瞧瞧吗?”

少年郎随手解下腰间的长刀拍在桌上,豪爽的说道:“拿去!”

张楚笑了笑,拿起长刀,拇指轻轻一挑刀格,只听到“铿”的一声刀鸣,长刀闪电般飞出。

他探出手精准的抓住刀柄,将刀竖在面前,两根手指慢慢抚过刀身。

刀身微凉,刚劈过柴火刀刃也没有任何的缺口。

“好刀,好刀!”

张楚赞叹,这把刀巅峰之时,应当与飘雪不相上下。

只可惜,现在和惊云一样,刀意已老,只剩下一具坚硬、锋利的躯壳,对下三品武者来说,它或许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对气海大豪而言,和铁匠铺卖十两银子一把的雁翎刀没有任何区别。

他还刀入鞘,交还给少年郎:“这么好的刀,还是用它行走江湖吧,别用它劈柴,太委屈它了。”

少年郎有点迷糊:“我不就是在行走江湖吗?”

张楚失笑道:“你管劈柴叫行走江湖?”

话一出口,他突然愣住了。

少年郎刚才帮老人家劈柴,算行走江湖吗?

不算行走江湖吗?

张楚好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抓住。

“反正我爹打发我出门的时候,就告诉我说:江湖在脚下……”

张楚沉默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脑海中激烈的碰撞,产生的火花不停的冲击着他的三观。

经历的这么多的事,他的三观早就坚如磐石。

但此刻在那两种思想的碰撞中,他的三观竟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江湖,不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你算计我我利用你吗?

江湖,不是人心的鬼域吗?

不是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

直到少年郎将桌上的最后一个馒头都吃了,张楚才终于回过神来。

“嗝。”

少年郎打了一个饱嗝,不好意思的抚着肚皮道:“我吃的有点多……”

张楚温和的笑了笑,抓起桌上的飘雪递给他:“这是我的佩刀,你想看看吗?”

“可,可以吗?”

少年郎早就注意到这把光看刀鞘便知不凡的宝刀了,只是他所接受的教育,令他无法提出观看他人佩刀的无礼要求。

真正有修养的人,都是很他人很宽厚,对自己却十分严苛。

张楚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少年人兴奋的在衣裳上拭了拭了双手,珍而重之的双手接过飘雪,先是仔细的观赏了一会儿刀鞘与刀柄,然后才握住足有尺余长的刀柄,微微一用力。

“铿……”

刀鸣声大作,少年郎握刀的手像触电一样颤抖不止,几乎要抓不住刀柄。

张楚抬起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喧嚣的刀鸣声登时就偃旗息鼓了。

茶摊里的江湖中人们此刻都一脸惊骇的望向这边……哪怕是练武练进脑浆子里的莽夫,此刻也明白自己怕是遇上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

“好刀!”

少年郎激动的一对眼珠子都在放光。

哪个刀客不爱宝刀?

“喜欢吗?送你了!”

张楚笑着问道。

少年郎想也不想的就说出了一个“喜”字儿,然后陡然反应过来,讪讪的笑道:“我爹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还说过,君子无功不受禄……”

张楚:“那你爹有没有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年想了想,点头道:“说过。”

张楚顺手就将飘雪推入他怀中:“这便是我的涌泉!”

说完,他直接起身:“大刘,牵马!”

少年郎一脸懵逼。

外边人的涌泉,这么贵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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