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快

糜晃、邵勋在整训部伍,王导则直接回了家。

待及家门口,他发现这里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心中的些许不快扔到了九霄云外,整了整衣袍,大笑着进门,道:“景文来矣!”

正在府中做客的琅琊王司马睿听到王导的声音,亦笑着出门,道:“等你多时了。”

二人相会于庭院之中,把臂言欢,大笑不已。

“夫君。”王导之妻曹淑行礼道。

司马睿前来拜访之时,王导不在,曹氏出面招待,这是通家之好了。

“速去置备酒席,我要与景文一醉方休。”王导拉着司马睿,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吩咐道。

曹氏应了一声,离开了。

只要夫君不外出找女人,她还是很乖巧,很给面子的。

司马睿一点不注意形象,直接拿袍袖擦了擦石凳,坐了下来。

“这几日酒喝得委实有点多。”他苦笑道。

“就不能少喝点?”王导摇了摇头。

“不喝酒又能作甚?”司马睿轻叹一声。

“景文……”王导说道:“我知你内心苦闷,但时局若此,万不可灰心丧气,还是得振作啊。那些清谈,少去点吧。”

“茂弘以前不是很喜欢清谈么?”司马睿诧异道。

“现在不喜欢了。”王导胖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来点去。

他知道司马睿内心忧惧、苦闷、彷徨。但说实话,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迷茫啊。

他突然想起了玄学的历史。

自前汉末年出现萌芽后,后汉有所发展。到了后汉末年,朝政日益腐败,儒学日趋僵化,士人苦闷不已,信仰动摇,偏偏家里又有着庞大的财富,于是只能追求个人的觉醒与享乐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

玄学由此大发展。

如今的大晋天下,与后汉末年又有多少不同呢?诸王在洛阳周边打来打去,士人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你说苦闷不苦闷?

既然苦闷,那当然要逃避现实了。

如果有朝一日,乱子出现在我身边,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那我…我…我就渡江南下,找个江南好风景的地方,继续我挚爱的游乐、清谈、服石、弹琴、书画……

总有地方可以逃避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王导就想着振作一番,觉得不能像往常那样胡闹下去了。

逃避现实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需要政治上的庇护。不然的话,万贯家财、阡陌纵横、仆婢成群的庄园,早晚被别人夺去。

所以,他对那些到这会还在清谈游乐、醉生梦死的人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感觉,遇到了就想点醒他们,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知交好友的时候。

“茂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司马睿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导,问道。

老友这几个月奔波多了,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更是有股化不开的郁气。

曾经明亮的双眼,也浑浊了不少。

司马睿其实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中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王导与人清谈之时,眼神很纯粹,很执着,甚至能看到一股认真的劲头。但现在么,似乎多了很多委屈无奈,又多了不少阴谋算计,还有几丝恼怒不忿。

他纵身跳进了名利场的大染缸,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纯粹潇洒了,可以理解。

“先别急着问我。”王导摆了摆手,沉吟一番后,突然问道:“景文你为何还留在洛阳?”

司马睿一怔,下意识答道:“不在洛阳,又能在何处?”

“琅琊国呢?不打算回封地?”王导问道。

司马睿有些沉默。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回去有用吗?

首先,卫将军、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东平王司马楙把持着这里的大权,充其量他只能管管琅琊的封地,且颇多限制。

其次,徐州附近的局势可不太稳,民变多发,乱成一团,琅琊国文恬武嬉,国兵连流民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太危险了。

第三,正如司马越留在洛阳寻找机会一样,他心底深处就没点想法吗?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王导瞟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没有机会的,早点走吧。”

“去哪里?”司马睿问道。

王导的脸上露出几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半晌后,轻声说道:“东平王是走了司马冏的路子才当上徐州都督的,其人又恶了东海王,想想办法,把他顶掉,你去下邳。”

“哦?可有把握?”司马睿有些兴奋。

大晋的军队构成,分为中军和外军两部分。

中军又称禁卫军,驻扎在城内的为宿卫七军,宿于城外的被统称为牙门军,原本有十万余众,现在还有五六万人。

外军主要是八個都督区的世兵,如徐州、冀州、关中、荆州等,总兵力当在三十万人上下,基本都是世兵军户,如今还剩多少人,很难说得清楚,可能一半都不到了。

战斗力也非常差劲,比如新野王统领的外军就刚刚被南方流民击败——武备废弛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真不是敌人多厉害,是自己太烂了。

可以说,如今整个天下的最强武力,就是洛阳中军还剩下的那五六万禁卫军了,器械好,编制满,经验丰富,兵种更是齐全,步骑皆有,具装甲骑都有千余。他们若是没了,大晋威压天下的武力也就不存在了。

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下邳,其实就是让他出任平东将军、徐州都督,而下邳则是徐州都督的理所。

“现在还没有把握。”王导粲然一笑,道:“慢慢等吧,会有机会的。”

“茂弘为何如此笃定?”司马睿奇道。

王导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司马睿若有所悟,但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想清楚,想要开口询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按捺住,装作明白的样子。

“说起来,下邳是个好地方,可进可退。”司马睿笑道:“只是,东面就是东海国,司空能答应么?听闻他在长沙王面前挺能说得上话的。”

“等。”王导笑了笑,惜字如金。

司马睿暗恼。

王茂弘什么都好,就是太自负,说话云遮雾罩,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说开了,让他微微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东海是小郡,关系不大。司空愈发得长沙王信任,想必能找到更好的封国,未必对东海多感兴趣。说起来,琅琊国与东海国还是接壤的,若我能出镇下邳,将徐州掌握在手中,那就太好了。”

王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听到“东海”二字时,眉间又笼罩了一层阴翳。

司马睿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表情,见状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如果——”

“其实没什么。”王导伸手截住了他下面的话,抬头看了会天,半晌后才说道:“东海有些小姓、寒素门第,如糜氏,还得小心对待。今日……”

王导顺势把今天在潘园的事情讲了一通。

司马睿听后颇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呢!糜晃怕是在培养班底吧?他的野心倒是不小,难道想捞个太守、刺史当当?至于那个叫邵勋的武夫,哈哈,整治他还不简单?找个由头杀了便是,谅也没人替他说话。实在不行的话,书信一封,让徐州官府逮了他的家人。”

王导闻言失笑。

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专门请司空下令杀了邵勋。

一个小小的督伯罢了,卑贱的人儿,一辈子也别想对他琅琊王氏怎么样。他只是没达到目的,有些不快罢了。

若邵勋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他不这么做,一门心思跟着糜晃往前走,以后若犯到他这边,随手捏死,轻轻松松。

说白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值得特意针对,掉价。

司马睿见好友不说话,心中了然,随口道:“若觉得不值当大动干戈,那就请裴妃动手好了,责罚、褫职,再送回东海老家,届时不过一种地的田舍夫罢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导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有些凝固。

他想起了某些事情。这个邵勋,真是糜晃的人吗?

裴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京中有小道消息,裴妃兄长裴盾四处活动,想当徐州刺史。问题是,徐州刺史是由都督兼任的,难不成裴盾也瞄准了这个职位?

从名望、资历上来说,裴盾其实可以出任徐州刺史,但他不是司马氏的子孙,注定当不了徐州都督。

从门第上来讲,闻喜裴氏是北地一等门阀,三年前被杀的裴頠(wěi)更是士林领袖之一,影响力极大——裴頠之妻便出身琅琊王氏,其子裴该尚公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氏子孙的竞争力都很强啊。

王导突然就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联想到堂兄王衍的谋划,心中愈发不快了。

(本章完)

第15章 操控(给盟主寒风潇瑟加更)

大晋太安二年(303)三月初六,晴。

东海王司马越来了潘园一趟,很快又离去。

临走之前,他沿着潘园转了一圈,王导陪同在侧。

王导现在有些后悔入仕司马越幕府了,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去处。

司马乂这人,与他相性不合,实在不想过去凑热闹。况且,司马乂性格暴躁、鲁莽,解决问题的第一想法就是诉诸武力,看样子不像能在洛阳主政多久的样子。

只能先跟着司马越了,虽然此人也并非良主。

真的好难哟!

“茂弘,你说裴盾有意到青徐任官,此事有几分可信?”司马越最近瘦了,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一点不像司马乂座前大红人的样子。

或许,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窘迫无力的现实反复碰撞、拉扯,让他也感觉到心力交瘁吧。

“裴氏乃大王姻族,值此之际,不知可曾为大王提供助力?”王导反问道。

司马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挤出了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裴家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助力。”

王导沉默,片刻后方道:“大王,徐州重地,非宗室不能任之。况河北(黄河以北)之人,多附邺城。”

司马越哑然。

“司马孔伟(司马楙)这人,我不喜欢。”他说道。

王导心下一动,感觉有机会,但他按捺住了,没有主动提出来,只是说道:“大王或可遣心腹拉拢,令其主动投效。”

“有点难。”司马越叹了口气。

随即又是一阵恼怒,裴家还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很烦啊。难道真像王导说的那样,河北、河南士族,有畛域之分?

但他不能真的动怒。

裴家上一代是士人领袖之一,这一代又有诸多子弟在朝为官,遍布军政两界。

而在河东,裴家还是超级大门阀,土地阡陌纵横,部曲成群结队,拉出一两万人的私兵不在话下。更别说,当地还有依附于裴家的各个小家族,他们也颇有实力,不可轻侮。

听闻裴家还在大力巩固这种关系网,通过联姻坞堡帅、寒素家族等手段,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河东最后谁做主,都得与裴家合作啊。

不愧是能与琅琊王氏联姻的北地豪门,说难听点,裴妃嫁给东海王,真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了。在顶级士族眼里,司马氏也就那个样吧,更别说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并不算特别近的宗室,身份有点差。

裴家,现在还不想下水。

“走吧,回京。”司马越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潘园,心中冷哼一声,走了。

王导慢慢踱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盘棋局,他还得慢慢操控,见机行事。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大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在王导看来,没希望了。

诸王还得在洛阳厮杀几个来回,届时怕是一片废墟,彻底毁掉这個首善之地。

若不是觉得洛阳朝廷还残存几分威望,能任免一些官员的话,他都懒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小心行事,慢慢熬吧,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

司马越走后第二天,裴盾来访潘园。

是的,不下注是裴家整体的态度,但具体到个人,则有所不同。

裴盾还是比较热衷名利的,想要主动跳进洛阳权力场这个大漩涡。

他乘着马车而来,经过外面的斗场(校场)之时,突然下令停车。

军士们似乎在练习武艺。

军中操练,有单操、会操两种。

单操主要是训练个人技能,包括队列、武艺、旗号等等,频率很高。

会操频率稍低,需要军士们集结在一起,主要训练各种军阵。

眼前这个属于单操了,练的是长枪。

“不要觉得队列严整、军纪严明就够了。”邵勋手执马鞭,在场中转来转去,嘴里说道:“两军列阵厮杀,各执长枪刺击,谁更稳、准、快,就更容易刺杀当面敌人。每个人都做到的话,那么两军一交手,优势就很大了。”

“敌军前几排会着铁铠,你若刺不准要害,趁早准备后事吧。”

“握紧枪杆,不要抖。厮杀之时,当面之敌可能会敲击你的枪杆,你若脱手,就等死吧。”

“为何刺得这么慢?你刺一下的工夫,敌人已刺两下。如此儿戏,当真不想活了吗?”

“你这嗓门,没吃饱饭吗?当面刺杀之时,吼声如雷,可阻吓敌兵,让你多点胜算。”

“眼角余光注意点脚下。交兵之后,尸横遍野,你若被绊倒,等死吧。”

……

裴盾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还遣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位督伯,名叫邵勋,看样子挺负责任的,本事也不错。

这般不厌其烦地纠正士兵的动作,可谓尽心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对方聘过来当宾客了,好好教导一下家中的奴仆、部曲。

训练的场地位于小河边,河对岸还有百十个孩子在操演。

他们拿着去了枪头的木杆互相对练,一板一眼十分认真。但终究是孩子,练着练着就玩闹了起来,嘻嘻哈哈。

几个年长的伍长、什长拿着鞭子冲了过去,孩子们哭丧着脸,整理好队形后,继续对练。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大片的农田。

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田间锄草,时而直起腰来,含笑看着正在操练的少年们,指指点点,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这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不过,树欲静风不止啊,他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

******

潘园之内,繁花似锦,宾客如云。

正如重要节日之时,天子招待群臣,皇后会见命妇一样,如今的洛阳城内,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三天两头举办宴会,着意拉拢士族子弟,为其所用。作为他的贤内助,王妃裴氏自然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将士族女眷们邀请过来,加深关系——诚然,闻喜裴氏并没有给东海王提供足够的支持,但裴妃本人已经在尽心竭力帮助丈夫了。

今日阳光明媚,裴妃邀请了不少人来到潘园,踏青游艺,欢度春日。

裴盾悄然抵达之后,直接被拦住了。他并不着恼,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打听来的都有哪些人。

没过多久,之前见过一面的督伯邵勋远远走了过来,他有心起身寒暄两句,一想到两人间的身份差距,觉得太掉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勋也看到了他,但并不认识,径直走过,身边还跟着几名士卒。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偏偏匪里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人便是督伯邵勋吧?他要去哪里?”裴盾唤来了潘园的一位典计(相当于管家),问道。

“回裴侍郎,邵督伯应是巡视去了。王妃正在招待贵客,听闻去陂池那边踏青了,可出不得乱子。”典计说道。

“原来如此。”裴盾点了点头。

他想起之前与糜晃闲谈,提到有人告发邵勋“阴结少年”,那时他才是一个队主吧?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升任督伯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堵。

一个军汉都能升官,他堂堂裴家子弟,却连个外州刺史都求不得,何也?

他还年轻,功名利禄之心,却是怎么也冷却不了。

“邵督伯很得王妃信任?”裴盾突然问道。

典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照实说道:“督伯勇武绝伦,令士卒畏服。值夜巡守,出行护送,一丝不苟,井井有条,阖府信赖。”

“伱!”裴盾有些无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典计还是妹妹出嫁时从裴家带过去的,多年下来,居然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尽给他说没用的废话。

不过他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妹妹大概是比较信任的。再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司马乂试图兼领北军中候之职,在安定数月之后,洛阳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危机,妹妹这么做,大概也是想有点自保之力吧。

有本事的人,即便身份低微,在用人之际,也总能得到诸多优待。

不行!我得尽快跳出洛阳这个大火坑,谋个外州的好职位。

裴盾在前厅走来走去,半晌后对典计说道:“我去营区走走。王妃那边游艺结束了,你就遣人来唤我。”

“遵命。”典计答道。

裴盾也不耽搁,举步向外,朝军士驻扎的营区方向而去。

(编辑和我说,更新有点快了……欠账只能慢慢还了,如果有推荐,就加更,压下速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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