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1.第1054章 麟之趾

晨风清凉,暂时吹走了天气的闷热,未央宫含元殿外,扎着总角发鬟,穿着一身绣满玄鸟云图案新衣的赵恒置身于近侍中间,满心焦虑又兴奋难耐。

这一年,赵恒六岁。

殿门外的大鼎燃烧着香料,盔明甲亮的羽林卫们直挺背脊,昂然持戟站立,微风吹过,他们头顶飘扬着赵国的旗帜,上面画着炎日玄鸟。

一切都那么庄重,一切都那样肃穆,这是继赵国建立后,赵恒参与的又一次典礼。虽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能感觉到,这次他要出席的仪式,是很重要的,而且似乎是以他为主角……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正在入睡,母亲突然走进他的寝室,抱着他失声哭泣。赵恒被惊醒后为母亲拭去眼泪,不知所措,母亲却笑着说这是高兴的泪。

“高兴也会流泪?”赵恒不解,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便被一群宫女包围,又是给他量身体,又是给他张罗新衣,等新衣制好,仪式便接踵而至了。

如今,他已经站在这里,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善意,恶意,或者情绪复杂。

在这些目光的聚焦下,赵恒没有示弱,他努力站直身体,想表现出六岁孩童所没有的成熟气度,仿佛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可实际上,他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孩童是敏感的,虽然之前已经演练过许多遍,可事到临头,赵恒仍然会生出一丝惧意,想要掉头逃离,跑回长信宫,拽着母亲的衣角寻求帮助。

“公子。”就在他有些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位身穿绛色朝服的官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公子稍后便随我入内,不要回头。”

是谒者令子夏,他是赵恒父亲身边的近臣,赵恒对他并不陌生,他温和的目光也让人心生安定。

于是赵恒捏了捏小拳头,身后那些目光仍在,但其中似乎多了母亲那期许的眸子,让赵恒能战胜害怕的情绪,努力跟上子夏的步伐努,在仪仗护卫下向前走去,没有东张西望,更没有回头。

谒者令子夏要负责今日对赵恒的引导,他用很慢的步伐缓缓向前走,既要确保自己走的路线是笔直的,余光还得放在身后的公子恒身上,指引他前行,防止他磕绊。

殿外的百余步一切顺利,然而就在抵达殿门处时,赵恒面前出现了一道门槛。

宫中礼官很早就对赵恒说过:“公子公孙、卿大夫、士出入君门,不践阈。”意思是进入君主的宫殿时,应该从门中央所竖的一根门槛旁侧身而过,不要用脚踩在上面。

门槛的作用是内外的界限,同时,它也是主人的身份高低的一种体现,作为诸侯宫室正殿,含元殿的门槛对于六岁孩童而言,有点过高了……

子夏又偏过头看,想要鼓励赵恒前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对于赵恒而言,最可怕的不是这道门槛,而是门槛之后的情形……

他放眼望去,殿内,全是高大的身躯,臃肿的朝服,晃动的玉佩,还有一双双眼睛。

相邦董安于那老态龙钟的眼睛,悍将田贲审视的眼睛,秦国公子刺充满艳羡的眼睛……这些更多更近的眼睛都直视着赵恒,似乎是期盼已久,现在只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赵恒脚步再度一滞,迟疑不敢进,直到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睛。

赵无恤坐在大殿另一端的君榻上,满头黝黑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由君侯的冠冕固定,今日他的黑色眼瞳肃穆无比,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会在雪夜炉前,怀抱赵恒,娓娓细述《夸父逐日》《亡羊补牢》等寓言故事的人。他已经摘下慈父的容颜,戴上赵国君主的面具。

但透过那一层玉旒,赵恒仍能感到,父亲是期盼他能继续往前走的,在威严的目光下,包含着勉励、鼓励……

“勿要让汝父失望。”这是母亲对他耳提面命过无数遍的,于是赵恒一个激灵,掀起深衣,侧身举步迈过,虽然略显笨拙地,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

看着赵恒无惊无险地迈过殿门槛,小小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来到他的御座前,北向下拜,举止毫无差错,赵无恤长长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一脸庄重,可实际上他和赵恒一样紧张,看儿子走过的这短短百余步,竟丝毫不比他煞费苦心一步步夺取诸侯之位轻松。

但无恤心里也有欣慰,儿子总算没让他失望,这或许也是他离开母亲怀抱,从稚子变为堂堂赵国公子的关键一步,迈过之后,便是豁然开朗!

赵无恤露出了笑容,示意赵恒上前。

等儿子来到身边后,赵无恤再度仔细地看了看他,毕竟是乐灵子这种大家闺秀教导出来的,不但容貌上有几分母亲的秀气,衣着发式一丝不苟,举止得体,只是眼神里还有一丝丝的委屈,他毕竟只是个六岁孩童。

正在这时,殿内的乐官也开始奏乐,叮叮咚咚地敲起了编钟,音乐有着轻快喜庆的旋律,乐辞曰: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一时间,殿内钟罄齐鸣,琴瑟悠悠,一首《周南.麟之趾》演奏完毕,顿时引起了众臣的喝彩,他们交相称赞,随后同时朝高坐君榻的赵侯无恤祝贺道:“君上之公子亦如麒麟,威仪赫赫!”

“善!”赵无恤也拉着赵恒,欣慰地指着他对众朝臣说道:“此乃寡人麟儿,振振公子,必兴赵邦!”

……

实际上,赵无恤做出今天的选择,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枝繁叶茂、子嗣满堂,这是中国人一贯不变的价值取向,民间是为了传承血脉,养儿防老,王侯卿大夫之家则是为了让宗族延续,邦邑财产有人继承。

可儿子太多了,也不一定完全是好事,让哪个儿子继承家业,往往会成为上一辈人的大烦恼。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赵无恤身为人父,打拼了十多年后,打下了大片江山,也少不了要考虑这个问题。

他现在一共三个儿子,在宋国的“子商”是私生子,只能以“玄鸟坠卵,无孕而生”的说辞存在下去,再加上他尚在襁褓,基本上与赵国的继承没有瓜葛。至于其余二人,分别是长子赵操,以及嫡子赵恒。

纵观之前的历史,商代的继承制度是父死子继,辅之以兄终弟及。直到西周初年,周公制礼作乐,嫡长子继承制才被严格地执行下去。

于是不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四个贵族等级,继承财产和职位者,必须是嫡妻长子;如果嫡妻无子,则立庶妻中地位最尊的贵妾之子,这就是所谓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种继承制度与商制相比,有效地避免了兄弟阋墙引发的祸乱,从而维护了君权的威严和邦国的稳定。

可以说,嫡长子继承制度,是周朝宗法体系能够维系至今的关键所在。自此以后,除去鲁国偶尔会有“一继一续”,宋国时不时出现“兄终弟及”外,各国都按照这种基本法来传承。到了一百年前,齐桓公召集诸侯在葵丘会盟时,还订立盟约说:”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意思就是不要更换正室夫人,不要更立非嫡长子为继承人。

可是齐桓公本人却没有遵守这个盟约,他的夫人有王姬、徐嬴和蔡姬三人,都未生子。另有“如夫人”者六人却每人都有一个儿子,按照无嫡立长的原则,齐桓公已立公子昭为太子,可之后又反悔,宠爱卫姬,答应了立她的儿子无诡为太子。

这种对继承人暧昧不明的态度,直接导致了齐桓公生病时,国内五公子反对公子昭继位,相互攻杀,史称“五子乱齐”。这些不肖子孙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连齐桓公死了都没空给他收尸,等内战结束,蛆虫都已经吃饱喝足从门户里爬出来了……

与之相似的,还有晋献公废太子申生而改立庶子,导致了晋国连续内乱,若非出了重耳这个霸主之姿,也许已经被秦楚踩在脚下肆意欺凌了。

赵无恤不打算重蹈那两位自以为“英睿”的国君的覆辙。

“我可不想做齐桓公,还有晋献公……更不想做历史上的赵襄子。”

历史的迷雾遮掩住了真相,所以赵无恤也不知道,历史上的赵襄子究竟是何原因,竟放弃了自己的五个亲生儿子,偏偏对兄长伯鲁之子赵周青眼有加。赵襄子在三家分晋后,把赵周封在代地,称之为“代成君”,一副分国给他的架势。

在赵周早逝后,赵襄子竟还不罢休,又立伯鲁之孙赵浣为赵家的继承人。这一而再再而三,不但他的五个儿子十分不满,连赵鞅的幼子赵嘉也有想法了。赵襄子死后,弟弟赵嘉就驱逐赵浣,自立为国君,被称为赵桓子。桓子继位十余年后也死了,赵氏族人说:“赵桓子做国君本来就不是赵襄子的主意。”于是大家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再迎回赵浣,拥立为国君,这就是赵献子。

所以赵国王室,其实跟赵襄子没啥关系……

原本三家分晋时,以赵氏最强,魏韩都要仰其鼻息,然而经过赵氏这一来一回十几年的动乱后,魏氏的魏文侯便率先完成改革,迎头赶上。魏国取代赵国成了三晋之首,以至于战国初期,赵一直是魏的小弟,国势也衰微不振。

赵襄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赵无恤不得而知,但他结合前世今生,觉得对储君之位暧昧不明,前后反复,是为君者的大忌,因为对女人的偏爱爱屋及乌,更易储位置,就更是把国事和闺房情趣弄混淆了。

于是赵无恤决定,早立太子。休要让国内储君之位空悬,让朝臣心中不安,勿让别有用心者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再说了,虽然历史上赵襄子这副身体还有四五十年好活,现在若从壮年就善于调养,不要沉溺女人和酒色,只怕能活更久。但就像赵无恤对乐灵子说的,出征在外,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楚昭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管你有多大的雄心壮志,也敌不过小小心疾。

作为一个谨慎的人,赵无恤总是喜欢把事情准备周全再去迈下一步,万一有意外,他可不希望自己打下的硕大家业,会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身死地分。

若按照正统的理论来看,赵操年纪虽大,但他母亲是伯芈,是妾室,赵恒虽然年纪略小,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子。

但赵无恤不会单纯按照礼法来做事,他还要考虑到两个儿子的能力和未来发展。

“阿满……”想到这个儿子,赵无恤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有一丝歉意。

作为无恤的长子,赵操刚出生的那几年独享了父爱。直到六卿之乱,赵鞅死去,赵无恤必须坐镇河北,无法兼顾鲁地,于是就让年幼的赵操去鲁国做“正卿”,以安鲁士之心。这之后七年过去了,父子二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上次相见,还是元月他来祝贺父亲列为诸侯。

赵操已经是十余岁的小少年,身材瘦高,赵无恤都快认不出他是自己儿子了。因为长期分离,此子与赵无恤的关系有些生分,在缺少父爱的情况下,又造成了怯怯的性格,并且因为体格较弱,也对弓马之事无甚兴趣。

但更让赵无恤不喜的,是他过于仁厚实诚了。

一月份时,赵无恤让赵操来面前问对,便发现他对礼、乐、诗都掌握得不错,但的言谈里有许多“柔仁好儒”的成分,当时便斥责道:“赵氏乃皋陶之后,立国自有制度,本以礼法杂之,奈何纯任德教!?”

……

PS:百科将赵襄子卒年定在公元前425年,这一年份是根据《史记.赵世家》里赵襄子在位年份推算的,然而在此之前,史记却将赵简子死去的时间延后了18年(左传载赵鞅前476年死,史记却错记为前458年)。

如此一来,史记里说“襄子立三十三年卒”,便应该是公元前443年,这才是赵襄子准确的卒年。赵桓子夺位也应该是这一年,可以作为佐证的是《竹书纪年》:“晋敬公立十又一年,赵桓子会[诸]侯之大夫,以与越令尹宋盟于”,晋敬公十一年,是前441年,可知赵襄子这时候已死。

所以小说里,赵无恤的生卒设定为:公元前519年—公元前443年。

以上参考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三三、赵简子卒年考,今晚只有一个大章。

1062.第1055章 赵国太子

“若是按照周礼那一套,你现在应该退让鲁国大将军之位,把权柄统统交还给鲁侯和三桓后人,孤也应该取消侯号,将土地献给晋侯和天子。鲁士虽然有颇具才干者,但也有些人是俗儒,不知时宜,喜欢是古非今,使君主眩于名实,忘掉自己的邦国立国之基何在,你年纪尚小,应该多跟张子学习治国之道,而不是被鲁人的礼乐迷惑。”

那次问对把赵操吓得不轻,同时也十分委屈,他只是十一岁的孩子,少不更事,同时也十分疑惑,父亲不是让他要融入鲁人之中么?为何却变了说法?

赵操不知道的是,此一时彼一时,赵无恤将他放到鲁国的时候,必须借重鲁地的力量打赢内战,抵御齐国。所以大量卓拔任用鲁士,用于排斥鲁国贵族势力,对颜阖、孔门弟子等鲁地名望较重者十分优待。可现如今,赵国已立,赵氏的核心已经转移回冀州,对赵无恤而言,鲁国诸士的价值已经没那么大的,他们的意见,听或不听在两可之间。

谁料,这些人真是润物细无声,自家儿子不知不觉间竟然被他们渲染。事后赵无恤也自责,把赵操放在曲阜那种周礼残余极重的地方,虽然有张孟谈为师,可身边也有许多孔门弟子,少不得会有人向他灌输些孔子的施政理念,以及对仁德礼乐的推崇……

无恤痛定思痛,打算等这次战争结束后,北方大势将定,鲁国已经没有必要分一个儿子看着了。到时候,他要在赵操保留鲁国卿位的前提下召回邺城,让他在身边多听听多学学,甚至入临漳学宫历练一番,多接触些不同的学说,希望能把这股歪风扭转过来。

但赵操已经十一岁了,理念能被更正,性格却有点难,赵无恤觉得他若为国君,略嫌质朴天真了,很容易为臣子所欺骗。

所以总体来看,比起赵操的过于仁厚怯怯,赵恒更加秀内惠中一些,他被乐灵子教育得十分乖顺,可内里却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和韧劲,从今日上殿就能看得出来,赵无恤对此子的未来更看好,也更方面将他带在身边从小培养。

当然,还要考虑到两个儿子的母族。

正所谓子以母贵,在母家方面,自然是赵恒完胜。乐灵子出身宋国卿族,乐氏之势半宋国,是赵无恤扶持的对象,虽然现在继承人幼弱,但乐灵子已经完全脱离了纯粹依靠母家和出身的境界了,她是邺城人眼里的妙手圣医生,拥有极高的民望,这也会给赵恒不少加分。

综合以上种种,赵无恤便做出了决定,这才有了今日的册封典礼……

他起身,拉着赵恒,对殿内群臣宣布道:“今日,寡人将册公子恒为赵国太子!”

大事已定,随后进行的典礼只是追加的过程了,赵无恤虽然厌烦繁缉的礼仪,但在册立太子上却十分认真,因为册立的是未来的君位继承人,是一国之储君,任何怠慢都会让人咀嚼出其他意味来,两位公子虽然年幼,可他们背后,也有各自的支持者。

在这繁复的仪式里,赵恒就有些晕头转向了,相邦董安于站在他的西北,向东侍立,宣读赵无恤册立太子的策书。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邦国,必建立元储,以固国本,绵社稷无疆之休……寡人有嫡子恒,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今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元年四月五日,授恒以册宝。立为赵国太子。正位东宫、以重百世之统、以系国人之心……”

宣读完毕后,赵无恤让谒者令手持太子印缓,神情庄重地交给赵恒捧着。至此,册立太子的仪式进入高潮,董安于、邮无正、计然、邓析、史赵五位重臣正步升阶,上殿恭贺,齐呼君侯得此良嗣,乃赵国之福……

群臣拜贺之下,赵无恤心中却有更多的想法:“我压根就不指望自己的儿子强于我,甚至于,我都不需要一个开拓之君,只需要一个能守成的中庸之主。但前提是,他要继承我的理念,不要让国家脱离正轨,阿满太没有自己的主见了,若是继位,他只怕会是汉惠帝、汉元帝之流……”

而赵恒,赵无恤握住了儿子的小手,他眼中迷茫多于兴奋,虽然未来不可预测,但无恤还是希望,他能成为汉文帝那样内圣外王的守成之君!

……

册立太子,自然要在民间来一出大赦,赵侯下令,先前有作奸犯科而服刑的人,他们的家人可以通过为赵军运送辎重粮草,为其减轻罪过。至于那些在禁酒期间私藏酒水或贩卖私酒的贵族、商贾,也可以用大量钱粮来赎罪。

一方面是与国同庆,另一方面也是为战争筹备最后的粮草,但计然算了算,把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算上仍然有些缺口,除非去到泗上,让鲁国、曹国运粮,或者在宋地就地取食。

“宋国去年乱了一整年,春耕秋收都被耽误了,现在哪有什么余粮……”

无奈之下,赵无恤只能将出征日期推迟到五月夏收之后,另一方面又削减出征人数,同时开始卖国债……

国债,也就是国家凭借其信用,或自愿或强迫向私人借款,中国最早的“国债”,还得再过两百年,由末代周天子周赧王首创。周赧王听信楚国说客之言,打算用天子的名义召集六国出兵伐秦,抵御其东进,他让西周公拼凑6000士兵,由于没有军费,只好向周地的富商地主借钱,最后合纵不了了之,借的钱却很快就花完,债主纷纷上门讨债,堂堂周王只好隐藏在宫中的一座高台上。这才有了“债台高筑”这个成语。

“希望我不要落到那个下场……”签署向国内贵族、军功地主们借债的诏令后,赵无恤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董安于、邮无正和计然都能理解这种权宜之计,邓析也为国债出列了具体的归还程序,加上赵国强盛,虽然对外撕毁了无数次盟约,对内的信誉却还不错,带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理,家中有余钱余粮的勋贵们很乐意献粮。

如此一来,战争筹粮渐渐充足,只能雨季停歇,大军便能南下。

出征前一天,赵无恤选择去长秋宫过夜。

……

他的后宫虽然还算和平,但也并非一团和睦,乐灵子是正室夫人,而季嬴最受宠爱,地位仅次于她。至于另外两位媵妾,孔姣因为是乐氏的媵,和她站在一条船上,一月份刚从鲁国归来的伯芈则与季嬴亲近。如此一来,长信长秋二宫一东一西,遥相对峙,虽然平日礼数有加,两边也时常往来,但在外人眼里,赵侯对两位夫人的重视和宠爱,就像一杆天平一样,此高彼低的。

其实赵无恤心里,这齐人之福也不好享,若是没有情感倒是算了,有情感夹杂其中,就得考虑平衡问题了。

这不,在立赵恒为太子后,他便时常在季嬴的长秋宫歇息,除了想让季嬴理解外,也因为她怀胎七月,需要抚慰。

见赵无恤一下朝就过来,季嬴自然是欢喜的,她挺着大肚子不好走动,就让侍女服侍赵无恤换了常服,又令人备了他所喜的膳食,在等待用飨的时间里,赵无恤搀着季嬴,在花园里散步。

“少许走动对母子都好。”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想到又要给“阿弟”生儿育女,季嬴还是腼腆地一笑:“夫君怎知是个儿子?”

“医扁鹊亲自给你诊脉,这次应该错不了。”赵无恤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我不会亏待了他,此番出征,正是要为他打下片封国,作为降生的礼物。”

“夫君若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礼物。”季嬴有些无奈,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等待,和那时候看着父亲远征一样,大军出征,归期不知,无恤归来时,也许孩子都能四处乱爬了。

至于腹中孩子的未来,季嬴很知足,也信任无恤的承诺。

长秋宫依然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宫室里最用心的地方就是鹿苑和花圃,这里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走到这里,赵无恤不由脚步一停,看着庭前出神。

季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顺着小径往前,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炳灼,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溪水边,一位穿着宫装的少女正蹲在溪边打水浇花。

她肤白似雪,一点不像南方艳阳下的姑娘。身形窈窕,如同初生的花蕾一样温柔悦目,一边哼唱着越地的歌谣,声音低低的,似春雨润物,无声而沁人,听了她的歌,溪水里的鱼儿也要沉底,见了她的容颜,园圃里的明艳鲜花也忍不住羞愧地闭合起来。

连自称”不好女色“的赵无恤也忍不住瞩目,季嬴见状,心中不免微有酸意,稍微用劲,捏了下赵无恤的手。

赵无恤回过头来,哈哈一笑:“夫人宫里的花又多了不少。”

“只怕夫君之意不在花啊……”季嬴转念一想,随即指着那少女道:“夫君还记得么,这是你送来让妾调教的越地美人西子,妾身体不便,今夜是否要唤她侍寝?”

PS:第二章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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