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郑耀全反算毛 张;张安平顺水推舟

从北平跑路的郑耀全,回到南京的第一时间就跑去侍从府见侍从长了——虽然李、石二人的相送让他蓄谋的跑路变成了明牌,但他还是秉着先告状的心思,意图先给自己洗白洗白。

先给自己把人设立好,等以后李、石二人歪嘴,效果肯定是要打个折扣的。

在见到了侍从长以后,郑耀全先是送上了没拆封的防务文件,等侍从长阅读结束后,他才为自己“叫屈”:

“侍从长,属下是被傅华北逼走的——送防务文件是假,逼走属下才是真啊!”

侍从长搁下文件,脸上阴晴不定的问:“他为什么逼你走?”

这是一个自己有答案的问题。

郑耀全立刻回道:

“天津未沦陷之前,职部就在风闻傅华北有意跟共军谈判,天津沦陷以后,职部便加大了绥军的调查,才查出了眉目,但却惊动了傅华北,他大概是担心属下坏了他的事,遂逼走属下。”

侍从长沉重的闭上了眼睛,久久未语。

天津失守,北平失守已成定局。

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但对现在的侍从长而言,北平是可以失守的,华北最后的二十多万军队,也是可以丢弃的——可是,绝对不能不战而降!

辽西会战,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可却没有一方大员率众不战而降之事;

徐蚌会战,又是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可同样没有一方大员率众不战而降之事。

北平,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必然会形成连锁效应,到时候各地大员纷纷效仿的话,党国必崩!

许久以后,侍从长睁开眼:

“耀全呐,你觉得傅华北……他到底会不会投?”

郑耀全屏住呼吸,在稍稍沉默后,道:

“傅华北,现在已是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

这四个字让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郑耀全悄咪咪地抬头,看到侍从长锐利的目光后心中不由一喜。

他在来南京的飞机上,想了一遍又一遍,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很糟糕。

石指挥问他良心安不安,他扪心自问,给自己给出了一个有愧的答案——如果没有自己的捣乱,张安平在北平,必然是能做出成绩的,自己的北平之行,从头到尾就没做出任何成绩来。

有愧,真的有愧。

可有愧,不意味着他必须赎罪。

相反,有愧的背景下,郑耀全更在乎的是一件事:

倘若未来复盘,自己岂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他认为处境极糟糕的原由。

有什么方式能让自己避免这个结局?

答案只有一个:

张安平!

唯有张安平稀里糊涂的做不出成绩来,才不会对比出自己的无能,自己才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凭这段时间收服人心、提拔心腹的动作,他自信能遥控指挥北平的特务体系,给张安平上一段时间的眼药自不是难事。

可仅仅如此,未必能阻止张安平做出成绩来。

因此,一个极其歹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此时此刻,眼见侍从长目光锐利,郑耀全认为时机成熟,遂小心翼翼道:

“侍从长,虽然傅华北逼走了我,可张副局长终究还是留在北平。”

“自抗战起,张副局长敌后布局向来是无往不利,以至于成为了日本人的噩梦。如今张副局长身在北平,属下认为北平的局势,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小家伙嘛?

侍从长起身踱步,他打心里认可郑耀全的话,但决心终究是不好下,来回走了数遍以后,他依然没下定决心。

郑耀全眼见如此,打算再敲一敲边鼓,却不料这时候侍从长却开始赶人:

“你先回去吧!”

郑耀全心中后悔,早知道提前就敲边鼓了!

他带着满腹的后悔离开,离开后没多久,从东南回来的处长就出现在了侍从长的办公室。

“郑耀全建议,可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采取极端的手段对付傅华北,免得他投共,你觉得可行吗?”

处长错愕,他没想到侍从长竟然会想到如此极端的手段——他不认为郑耀全有胆子提这种建议。

“不行!北平的二十多万大军还在他的手上,贸然动手,即便成功也是得不偿失。其次,您在元旦才发表了《告全国军民同胞书》,如果制裁了傅华北,舆论怕是要炸。”

处长毫不犹豫地反对:

“更何况以北平现在的局势,制裁未必能成功,若是不能成功,怕是反而被动。”

侍从长闻言久久不语,这也是他无法下定决心的缘由,见处长也跟自己有类似的考虑,他便放弃了制裁的念头。

“不能制裁他,但可以敲山震虎——你跟郑耀全谈谈,让他想一个敲山震虎的法子吧。”

处长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建议道:

“我还是觉得现在应该继续怀柔,试着让傅华北带队突围,即便最后全军覆没,也好过全部折在北平,您看呢?”

侍从长缓慢点头后,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心累啊!

……

敲山震虎?

从处长办公室离开的郑耀全,思索着处长隐晦的暗示。

他本来设想的是让侍从长决意制裁傅华北——这种事操盘人必然只有张安平,而张安平只要接了这活,他就有办法坑死张安平。

届时张安平即便是能在自己的算计下全身而退,可到时候大家就都带着蠢材的帽子,大哥不笑二哥,我郑耀全又怎么可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惜侍从长终究是没下定决心,只选择了敲山震虎。

有用吗?

在北平呆过的郑耀全不认为此举有用,他认为此举反而会引起傅华北的反感,反而起到反面作用。

但这般考量他却没有告诉处长——因为他依然打算借机算一算张安平。

思索间,司机出声提醒:“厅座,到了。”

郑耀全朝外瞟了一眼,看到保密局本部熟悉的建筑后,他理了理衣服,随后下车。

春风得意的毛仁凤已经快步迎来。

此时的毛仁凤,还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自从在侍从长处拿到“尚方宝剑”后,他就对保密局局本部展开了大清洗。

其中最斐然的成绩是将副局长兼情报处处长沈最,打发去了云南。

沈最虽然投靠过毛仁凤,但在重新“归队”以后,对张安平可是无条件的服从,而当过行动处处长的他在调任情报处以后,等同于将这两个处都握在了手里。

可以说沈最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张系的半壁江山。

毛仁凤不是没想过收拾一下沈最,可越收拾沈最的位置越稳,甚至都挂上了副局长的头衔。

但现在这块心病,却在这一次解决了。

沈最外加大量的张系骨干被他清理出局,这让他在局本部的权威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加强,此时自然是春风得意。

“郑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面对笑的“憨态可掬”的毛仁凤,郑耀全的神色却冷了下来,毛仁凤有点奇怪,心说我尊称你一声郑次长,你丫真以为自己是次长?

他保持着笑意陪郑耀全来到了局长办公室,秘书等人离开后,他正要试探性的发问,郑耀全已经先“开火”了:

“毛局长,你听过一句话吗?先赢不算赢!”

“郑次长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郑耀全冷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毛局长莫不是也只能看到长安一日的花?”

这诗还能这么说?!

毛仁凤心中暗骂郑耀全居然来危言耸听这一套,但面上还是做肃然状:

“还请郑次长不吝赐教!”

郑耀全满意毛仁凤“谦卑”的姿态,顺势坐下后,才道:

“北平之行,我压了张安平许久,令他寸功难建——可老天爷不开眼,郑某被傅华北逼走,如今北平已是张安平的天下。”

毛仁凤差点笑出声来,你是被傅华北逼走的?

真以为我毛某人收不到北平的消息?!

逼走?明明是你郑耀全不要脸的当了逃兵!

虽然毛仁凤没笑出来,但一闪而过的古怪还是被郑耀全收入眼中,俗话说做贼心虚,郑耀全立刻意识到了毛仁凤知道自己被“逼走”的缘由,心中不免恨意更重三分。

而恨意,自然是只能堆向张安平。

“我刚刚从处长那边过来——侍从长和处长打算在北平敲山震虎,毛局长,此事,你怎么看?”

在北平敲山震虎?

毛仁凤立刻明白了缘由。

傅华北要谈或者在谈,这是肯定的事,唯一的问题是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有些事自由心证即可,根本不需要证据。

敲山震虎,自然不会直接对付虎。

可眼下郑耀全在南京,能执行此事的唯有张安平。

这正印证了郑耀全刚刚说过的话:

我在北平压了张安平许久,令他寸功难建。

而现在,功劳即将砸在张安平脑袋上!!!

毫无疑问,毛仁凤立刻生出和郑耀全一样的担心——以张安平的手段,让他布置一个敲山震虎的局,实在是太简单。

毛仁凤神色凝重地开口:“郑次长,此事……不能交给他做!”

郑耀全看着毛仁凤:“所以,我来了!”

毛仁凤差点直接骂娘——敢情是你丫找我来背锅了?

他看得很明白,郑耀全这是想让自己插手。

插手,就意味着要承担风险。

毛仁凤虽然愤怒,可他也明白自己必须背这个锅。

否则,那就真的是:只能看一日的长安花!

他只能问计:“郑次长,你是怎么考虑的?”

“董振山!”

郑耀全悠悠地道出了一个人名:“此人是傅华北的嫡系心腹,又是绥军的高级将领,敲山震虎的话,非此人莫属。”

“毛局长,不知你能否指挥得动北平保密站?若是可以,我会让剿总二处的人配合你的行动。”

说到这,郑耀全话锋一转:“若是不能,那二处就只能配合他了!”

毛仁凤毫不犹豫的回答:

“自然能——不过北平站中多张安平的人,若是要布局刺杀董振山,二处就不能藏着掖着。”

郑耀全不满道:“毛局长,郑某是那种不识大体之人吗?”

毛仁凤干笑一声:“是毛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遂展开了商量,一番商议后,确定了由毛仁凤的心腹秘密带领二处制裁董振山的计划。

二人都是老狐狸、老银币,既然要布局,肯定要搂草打兔子、顺手牵羊,两人极其默契的选择了同一种布局:

刺杀之后,留下足够的手尾,将线索指向北平特务体系!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冲着张安平来的——一旦成功刺杀董振山,到时候就得人在北平的张安平迎接傅华北的雷霆之怒。

不管傅华北会不会因此杀张安平,只要做成了,他张安平在北平,可别想一言九鼎了!

面对这一箭双雕的计划,两个老狐狸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只是,郑耀全笑得明显更欢。

……

回到二厅的郑耀全,立刻给北平的严处长发去了两份电报。

第一份电报的大致内容:二处抽调人手,配合毛仁凤在北平的心腹段云,刺杀绥军高级将领董振山。

第二份电报的大致内容:

二处秘密集结人手,对原北平市市长何静斋进行制裁!

没错,制裁!

何静斋,才是郑耀全真正要刺杀的对象——他从头到尾,就是摆了毛仁凤一道。

由保密局的人刺杀董振山,他认为成功率极低。

第一,郑耀全对毛仁凤掌控保密局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他认为毛仁凤所谓的心腹,极有可能不会背着张安平去做这件事。

这种事是有先例的——华北督查室主任,明明是毛仁凤的心腹,结果在张安平跟前跟个哈巴狗一样,郑耀全是真的信不过毛仁凤对保密局的掌控能力。

第二,刺杀董振山,不管成功与否,都会引起绥军的强烈反弹,到时候人在北平的张安平首当其冲。

而张安平不做,那就是抗令!

这可是处长和侍从长亲自敲定的计划。

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党国忠臣张安平会明知不可为而为。

可是,这么做,只会引起绥军的强烈反弹,敲山震虎变成了敲山惹虎,背锅的依然是张安平。

第三:这是个阴阳局,董振山就是一个幌子,不管走势如何,这就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掩护对何静斋的刺杀。

最重要的是第四:凸显他郑耀全的能力。

张安平做或者不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郑耀全做了——他郑耀全敲山震虎了!

如此一对比,他郑耀全才是真正的有能力!

用刺杀董振山为幌子,真实的杀招是刺杀何静斋,何等巧妙的布局。

电报发出后,郑耀全不禁又笑了起来。

真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你张安平会布局?

郑某人布局,同样是一把好手!

……

北平。

钱大姐和张安平秘密见面。

“安平,郑耀全又闹幺蛾子了——这厮哪怕是跑了,也不让人安生啊!”钱大姐颇为恼火地吐槽中,将两份电报交给了张安平,在张安平翻看之际,她又凝重地说:

“以前还真的是小瞧他了!这一次他的布局,当真是犀利啊!”

“明着利用毛仁凤来刺杀董振山,暗地里却想通过刺杀爱国民主人士来威胁傅华北,当真是又狠辣又无耻!”

何静斋是华北人民和平促进会首席代表,一直在为解放军和傅华北之间的谈判搭桥、奔走,是真正的爱国民主人士。

傅华北能跟我军和谈,何静斋这样的爱国民主人士,居功至伟。

面对这两份电报中蕴含的信息,钱大姐感到极其的棘手——她不是没有反制的手段,可反制的手段,又会影响到张安平,这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见张安平一直在翻看着两份电报,似是难以做抉择,她便道:

“安平,不如这样——我安排人手保护墨怡同志撤离,然后我们直接揭露国民党的阴谋,你正好也借机回家,如何?”

张安平这时候才放下电报:

“重文同志,你未免高看他郑耀全了吧?区区一招暗度陈仓罢了!”

他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好奇,郑耀全这是什么时候开窍了,竟然还会布阴阳局!”

张安平的笑意让钱大姐的心不由平复——只要张安平笑起来,她就觉得天塌下来他都有办法。

她问:“你有破局的办法?”

“很简单啊——”张安平一脸古怪的道:“直接让严武同志拿着这两份电报去找傅华北啊,顺便再把电报的内容登报!”

“元旦的时候,侍从长不是假惺惺的发布了【告全国军民同胞书】,假模假样的说要谈判、要和平吗?正好让世人看看他假和平真内战的本色!”

“啊?”钱大姐愣住了,破局之法这么简单吗?

她思索起来,越想越觉得精妙。

这两份电报,傅华北要是看到了,只会坚定他和谈的决心;

傅系将领看见了,只会无条件支持傅华北;

全国人民看见了,还真的会将某些人升起的虚妄打碎。

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根本牵连不到张安平!

“不对——傅华北要是看过之后,大概率会对你下手,要么像对待郑耀全一样逼走,要么软禁,你到时候怎么办?”

钱大姐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我们跟傅华北沟通一下?只是这么一来,你的身份他怕是会猜到。”

张安平笑了起来:

“我正愁没法隐身呢——正好让傅华北抓我,我也好顺势藏起来,免得接下来的几天为难。”

“咱们就放心地点这把火吧!之前我还寻思怎么拿下严武同志呢,没想到他郑耀全瞌睡送来了枕头!”

张安平是真的感激郑耀全,好人啊,实在是一个大好人啊!

眼下的谈判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时候自己隐身,正好直接断掉国民党对北平特务的掌控,这可比自己专门费心机抓“内鬼”更合适!

钱大姐闻言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枕头确确实实送的及时——严武同志的身份暴露,他郑耀全怕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好,我回头让严武同志找傅华北坦白。”

“先等等——我好歹是党国忠臣,段云这边,我得好好教教他怎么布置刺杀!

如此一来,才能钉死郑耀全‘假传圣旨’这个黑锅!”

毛仁凤的心腹段云,已经找过张安平了,坦白了毛仁凤布置给他的秘密任务。

在段云的口中,这是处长亲自下令的任务。

张安平很清楚,处长不可能下这么具体的任务——再结合这个阴阳局,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是郑耀全“假传圣旨”。

既然“假传圣旨”了,那就别怪我的反击凌厉。

此时的钱大姐闻言不禁失笑,教段云怎么布局刺杀?

当真是逮到机会就刷忠诚,难怪会落一个“党国忠臣”的“美誉”。(本章完)

第1045章 拿下张安平!

墨蝶林饭店。

保密局北平站行动处副处长、有飞贼之称的段云,此时正拘谨地站在走廊里,等待张安平的召见。

段云师从传说中的飞贼燕子李三,加入了军统以后,在行动中大放光采,最后经人介绍投入到了毛仁凤的麾下。

而投入毛仁凤麾下没多久,戴春风便魂断岱山,毛仁凤的地位因此一跃千丈,最后更是成为了保密局的(代)局长。

按理说有这样的靠山,段云本应该极其地嚣张才是。

可他偏偏生不逢时,先是遇到了“无情鬼”徐天——惯于一脸平静的徐天,把他一身的刺磨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徐天跟顾慎言调职,面对着“老好人”顾慎言,段云的刺又生了出来,结果几个月下来,他的刺连同刺囊都被“老好人”顾慎言拔了个干干净净。

再看看南京局本部隔三差五的城头变幻大王旗,段云遂连翻盘的想法都自己割掉了,从那以后,他就老老实实拿着顾慎言为北平站挣来的“津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直到一封来自毛仁凤的电报将他从“浑浑噩噩”中锤醒。

“我去他大爷!”

面对毛仁凤的电报,段云直接口吐芬芳。

开什么玩笑,让自己在张长官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郑耀全二厅厅长,还挂着GFB次长的头衔,结果在北平都得是灰溜溜的跑路——旁人看到的是张长官被郑耀全压着摩擦,可作为北平站行动处副处长,从张安平口中听到要“服从”郑耀全命令的他,太清楚郑耀全到底是什么样的傀儡了。

党通局北平党部的主任,郑耀全“翻身”后率先投靠的大员,他在张安平的办公室里,碰到了最少四五次!

所谓的郑次长压着张长官——这种假象只有外行才说得出,特务体系的内行,谁特么不知道郑耀全完全就是被张长官豢养了!

面对这种不动声色就将郑耀全这样的大员玩弄于股掌的狠人、神人,让自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搞东搞西?

“真当我活得不耐烦了?!”

于是,他在第一时间将这封电报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张安平的案头。

现在,张安平再一次召见他——直觉告诉段云,这一次召见,大概率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

等待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目送北平党部的祁主任、宪兵团的张团长先后离开后,秘书郑翊才唤他:

“区座请你进去。”

他赶紧恭敬地跟上郑翊的脚步,再一次进入到了张安平的办公室里。

墨蝶林的这间办公室,他来过两次,这一次是第三次——布局跟燕都饭店那边的布局一模一样,他曾听人说这是张安平所谓的执念作祟,可段云却非常的明白,什么狗屁执念,完全就是忽悠郑耀全的!

当初明明是自己在机场候着将郑耀全鸠占鹊巢的情报告诉了张安平,结果张安平愣是上演了一出“树倒猢狲散”的戏码,故意白跑了一趟燕都饭店。

可笑郑耀全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坐!”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让段云的胡思乱想瞬间消散,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小心翼翼地将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张安平,等待张安平的指示。

所谓的飞贼的威名,面对张长官纯粹就是白搭。

张安平瞟了眼小心翼翼的段云,漫不经心地道:“茶几上的档案你看下——是我敲定的行动计划。”

“你先看看。”

说罢张安平就继续忙手上的工作,段云小心翼翼地拿过档案袋,尽量动作轻微的将其打开,生怕弄出声响干扰到张安平。

打开档案袋后,一份包括行动图在内的行动计划展开,段云仔细研读起来,越是研究,心中的赞叹之意就越重。

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愧是以行动见长、让日本人夜不能寐的张长官啊,整个行动计划设计得极其精妙,他段云自认为是行动高手,可对比张安平设计的行动,他那三脚猫功夫,着实是拿不出手啊!

咦?

怎么是以党通局的人手作为行动主力?

正在翻阅文件的张安平这时候头也不抬地开口:“有疑问?”

段云心中一惊,随后站起来小心回答:

“局座,为什么是党通局?”

张安平闻言将文件合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后,才说:

“你觉得杀了董振山以后,绥军会如何?”

段云犹豫了一下:“必然是雷霆震怒。”

“是啊,必然是雷霆震怒。”张安平幽幽地叹息一声:“既然你真心实意的投靠我,我自然是不能亏待于你——”

“此事若是由党通局出面,即便绥军不满,总归是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我们出面,到时候如何转圜?拿你甩锅吗?”

段云一脸的错愕,随后在心中对着见过数面的毛仁凤直接开喷。

好你个杀千刀的毛仁凤!

你从头到尾,就没考虑过你段爷爷的安全啊!

张安平继续叹息道:

“说实话,我是不赞同刺杀董振山继而敲山震虎的——”

“可这终归是处长和侍从长的命令,虽然毛仁凤和郑耀全绕开我直接启用你来完成,但这终究是上命,我即便再不情愿,也唯有服从。”

段云从张安平的叹息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奈,可他文化有限,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局座高义!”

张安平摆摆手:“你就不要学其他人拍马屁了——回头你就去跟祁庆保见一见,就行动细节进行探讨。”

“三天之内,务必要完成刺杀。任务完成以后,我会安排你隐藏起来,时机成熟后我遣人送你离开,免得被绥军追究。”

段云肃然立正:

“请局座放心,段云纵是百死,也誓要完成任务!”

此时的段云心里感动得要命。

特务经常干脏活,而干脏活往往又容易被当做夜壶,用的时候亲得要命,可不用的时候……

嫌弃得要命!

背锅之事,更是层出不穷。

自己投靠的毛仁凤,逢年过节没少孝敬,结果毛仁凤依然把自己当夜壶。

可再看看张长官,为了避免自己被当弃子,宁可将功劳给党通局分润。

高下立判啊!

可惜自己投靠的过于晚了,若是能早些……

“眼下时局不比抗日之际,没必要非要搭上性命——记住这句话,去吧!”

段云心中的感动更甚三分。

难怪张系的骨干对张长官生死不离!

就冲这份维护之情,我段云从今往后,对张长官绝对忠心耿耿,绝不背弃!

……

剿总二处。

严处长自从将情报传出去以后,整个人就持续心神不宁。

郑耀全的计划太毒了!

这阴阳局,上级又会怎么破?

如果自己是上级,又该怎么破?

直接倒向张世豪这个大特务?

以此人的机警,自己突兀的倒戈,怕只会引起怀疑啊!

严处长忧心忡忡了一日后,终于得到了上级的回复——当他将放音机中广播的数字密码翻译过来后,整个人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上级的指示是:

直接找傅华北坦白身份、报告两份电报内容?

他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指示而激动,他激动的是这份指示背后涉及到的信息!

【和谈之事的进展,超乎想象!】

只有和谈进展到超乎想象的程度,上级才会、才能让自己去找傅华北坦白、报告,若是进展不顺,自己这般敏感的身份,肯定不能直接去坦白。

毕竟自己是剿总二处的处长,剿总真正意义上的情报官。

既然有了上级的指示,严处长自然不会再犹豫,他直接向傅华北办公室打电话预约,称有机要之事报告。

办公室那边经过请示后,告知严处长现在就可以找傅长官,得到了回应后,严处长揣起两封电报直奔傅华北办公室。

办公室中,傅华北看着严处长呈上来的两封电报,神色莫名。

许久后,他复杂地看了眼毕恭毕敬的严处长:

“没想到……你是他们的人。”

严处长坦然面对傅华北莫名的目光:

“属下对这个政府,早已绝望。”

早已绝望?

傅华北神色苍白的嘴角抽了抽,女儿对这个政府早已绝望,整个华北剿总的情报负责人,也早已对其绝望,唯有自己,之前却始终抱有幻想。

现在想想,着实可笑啊!

他终究是在乱世中一步步发家的豪杰,很快便将复杂的心绪压下,思索片刻后,他问道:

“你怎么看郑耀全的这阴阳局?”

严处长审视过几十遍电文,心中早有答案:

“他这是一箭多雕,除了所谓的敲山震虎,更大的目标,我觉得是冲着张安平来的——他核心目的,其实是想借机铲除政敌。”

傅华北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嘲讽。

这就是国民政府啊!

都到了这种关头了,像郑耀全这样的次长,依然将铲除政敌当做了头号大事。

摇了摇头后,傅华北道:

“既然这样,我就满足他的想法!”

“严武,我若授权给你,你是否能拿下段云此人?”

严处长的回答干脆利索:

“能!”

傅华北毫不掩饰道:“好,那就拿下他!此事,就是张安平跟郑耀全合谋!”

傅华北其实之前没想过对付张安平。

忠臣总归是让人敬佩的——毫无疑问,在傅华北的眼中,张安平就是国民党中罕有的、最纯洁的忠臣。

所以他没想过拿下张安平。

可眼下郑耀全却给他上了一课:

特务,终究是特务,若是一个不慎,就会被他们所算计!

若不是严武是中共的人,郑耀全一定会谋算促成和谈的重要人士何静斋,张安平的手段,未必比郑耀全差,若是他最后反戈一击,天知道又会有谁遭殃。

既然如此,那就趁此机会将张安平拿下!

傅华北说的这么直白,严处长又岂能不明白?

更何况,他对此是持赞成态度的。

张安平此人,可比郑耀全的威胁要大太多太多了!

……

段云是真心要干活的。

跟党通局的祁庆保见面后,他就立刻调动党通局的人,按照张安平的计划布置了起来。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跟祁庆保敲定了细节,后脚,地下党的同志就掌握了所有的细节,一字不差的那种。

这是一次注定不会成功的计划,哪怕计划是由张安平这样的行动天才布置的!

但可笑的是,这个注定不会成功的计划,却在还未布置的时候,就遭到了……突袭!

夜晚。

段云秘密跟严处长会面——他是来敷衍严处长的,此次行动,他可是要甩开二处跟党通局合作的。

觥筹交错的饭桌上,段云假模假样的跟严处长商量着行动之事,刚敲定于三天后展开详细的部署,送餐的服务员突然掏出了枪口,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段云神色不变的望向严处长,心中琢磨是不是党通局那边走漏了消息之际,多名壮汉已经涌入,随后便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此时的段云才感觉事有反常,他厉声质问:“严武,你要干什么?”

“奉傅长官之命,缉拿作乱歹徒!”

严处长一句话就让段云神色巨震。

在段云的视角中,严处长是郑耀全的人、是二厅的人。

可此时严处长的话,却分明在表露另一个惊人事实:

我是傅华北的人!

看到段云神色巨震,严处长这才蹲身,跟其平视:

“段处长,你是保密局的人,应该知道咱们这一行的手段——你若是不想受苦的话,我建议你最好识趣点。”

“否则……”

段云神色晦明不定,最后一咬牙: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严处长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随后问道:

“你是不是要刺杀董副军长?”

“是。”

严处长立刻追问:“张安平指使你的,对吧?”

段云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是!是毛局长的命令——这是侍从长和处长一同决定的事,毛局长担心张安平不同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瞒着他。”

严处长皱起眉头:“段处长,你是在为他掩饰么?”

“掩饰什么?我有毛局长的密电!此事你应该也是知情的对吧?严处长——咦,你是想要我攀咬张安平?”

段云这时候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既然想要我攀咬,那也不是不行!不过……”

“胡说!”严处长神色严肃:“攀咬他做什么?把你知道的实情说出来!”

“一字不漏!”

段云嘴角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嘲弄,他师从燕子李三,听力异于常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其他响动,再加上严处长是摆明了让自己攀咬张安平,所以才故意如此回答。

果不其然,严处长开始装“正派”了。

他遂“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他讲述的版本就是严处长所熟知的版本,没有泄露自己已经将此事告知张安平,更没有出卖张安平已经设计好了刺杀董振山。

但段云却想当然了!

因为在他讲述完毕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党通局北平党部主任祁庆保!

在看到祁庆保的刹那,段云的神色惊变。

“你?”

祁庆保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段云,随后将一封文件掏了出来,置于桌上:

“此事张安平是知情的,他不仅知情,还亲手写下了这份行动计划书——我跟段云,已经在布置相关刺杀事宜了,这是相关的文件,还请严处长过目。”

段云睚眦俱裂:“祁庆保,你敢出卖张长官!”

祁庆保平静地看了眼段云:

“段副处长,祁某,终究是为了大局。”

这句话让段云突然大笑起来。

过去,这句话时常被张安平挂在嘴边,可现在讽刺的是,有人竟然拿这句话反手对付张安平。

着实……可笑!

“张长官是反对的!”

他大喊起来:“张长官认为刺杀董振山,只会激化矛盾!”

“但这是处长和侍从长的命令,虽然郑耀全和毛仁凤绕开了张长官,可张长官却不能不执行!所以我在将此事密报后,张长官不得不执行命令!”

段云不是喊给严处长听的,他是喊给外面的人听的!

严处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段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将锅甩给了毛仁凤和郑耀全。

但祁庆保的出现,却打碎了他的努力。

段云猜到绥军要借此机会对付张安平,所以索性将事实喊了出来——相比于把自己当尿壶的毛仁凤,他是真心实意想保护张安平的!

严处长颇为诧异地看了眼段云。

段云如此喊,保护张安平的目的清晰可见,可据他所知,段云一直是毛仁凤的人——张安平来北平才多久,甚至之前还将保密局北平站骨干悉数下狱,可就是这样的所作所为,竟然还能让段云这个毛系的成员对其死心塌地。

着实是了不得!

深深的看了眼段云,严处长一挥手:“带走吧!”

段云被架着离开包间,便看到了外面的一众“听众”:

中央军李、石二位话事人,还有数位军指挥,除此之外,还有绥军的一干要员!

很明显,这番“审问”,真正的目的,就是让外面的这些人听到真相。

段云看清这些听众后,立刻大喊起来:“李指挥,石指挥,张长官是奉命行事,他最在乎大局,刺杀董副军长绝非张长官本意!”

可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随着被押入汽车而彻底地消失。

包间外,被“请来”的一众中央军将领依然沉默着。

他们是被绥军同僚喊来“吃饭”的,而这顿饭,最后就成了这般的鸿门宴。

此时,被意欲刺杀的当事人董振山悠悠地开口:

“李指挥,石指挥,此事……二位指挥怎么看?”

李指挥没有吭气,石指挥则在一阵沉默后反问:

“你们想怎么样?”

“张局长此举,着实让我等惊讶!”董振山慢条斯理道:

“段云这个特务,是满口谎言!以侍从长和处长的身份,又岂能做如此下作之事?”

“必然是张局长假借处长和侍从长之意——此事,交由南京定夺如何?”

石指挥深深地看了眼董振山:

“振山兄,那在此之前呢?”

“为避免误会,我们想暂时将张局长保护起来,石指挥意下如何?”

石指挥缓慢点头:

“好!”

见石指挥答应下来,董振山暗舒一口气,北平城内中央军终究是占了上风,要拿下张安平,中央军这边的态度非常重要——若不是如此,又何必特意演这出戏?

直接拿下段云何其简单!

好在张安平介入过深,中央军这边纵然是心中不爽也只能认下。

……

李、石二人从饭店离开后,共乘同一辆车。

二人沉默了许久后,李指挥才开口:

“傅华北,怕是已经跟那边搭上线了。”

石指挥缓缓点头,若不是如此,他又何必急于将张安平扣起来?

李指挥错愕地看了眼石指挥——他竟然没有因为此事动怒?

石指挥意会了李指挥的错愕,他幽幽开口:

“天津已失,傅华北又能如何?”

李指挥沉默,是啊,牢不可破的天津堡垒,区区二十多个小时就失守了,换谁是傅华北,都得心寒啊。

“我部目前人心涣散,有共党从中兴风作浪,可……可竟然查不下去!”石指挥声音苦涩地说道:

“如此关头,侍从长竟然还想着敲山震虎,刺杀绥军骨干将领!”

“除此之外,内部暗箭更是防不胜防!安平向来眼中全是大局,可终究是抗不得令,竟然落个如此下场。”

“眼下,你我又能如何?”

李指挥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他怅然地望向了窗外,许久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冬天,竟然如此之冷?”

……

墨蝶林饭店。

张安平办公室。

眼看张安平要给自己倒茶,郑翊急忙起身:

“区座,我来。”

张安平不容置疑道:“我来!”

郑翊只好任由张安平为自己倒茶。

搁下水壶,张安平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

“今年,是个暖冬。”

郑翊一脸不解,北平的冬天,可不暖和!

面对郑翊的不解,张安平笑了笑:“喏,人来了——”

随后意味深长的对郑翊道:

“不要慌,一切,尽在掌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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