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高阳身死

从表面上来看,大唐真正的权力核心,只有七人。尚书省的左右仆射,中书省的两名中书令,门下省的两名侍中,再加个皇帝这个核心,这就是大唐的最高决策圈子。

李世民权威甚重,贞观一朝,无论军政,都进行了大力的精简。为了集中权力,增加效率,中书省和门下省标配的两名最高主官,长期也都只任用了一人。

以前门下省的侍中是萧禹,中书省的中书令由左仆射房玄龄兼任,一人横跨两大部门,此举更加奠定了房玄龄在朝堂中超然的地位,可见李世民对房玄龄的信任和重用。

而左右仆射由房玄龄和高士廉分别担任,高士廉年事已高,新帝登基大典后,已然卸任。

其所任的右仆射由长孙无忌接任,这个交换实际上没什么意义。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从小把长孙兄妹抚养长大,对于长孙无忌来说,高士廉如舅如父。当年长孙无忌卸任右仆射后,李世民就把这个位置给了高士廉。

等于右仆射一直在长孙家族的掌握之中,也是李世民对长孙家族的信任,赋予监督之权。

现在,长孙无忌重新回归朝堂,进入尚书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长孙无忌是为李承乾保驾护航,是要接手房玄龄的左仆射,扛大唐新朝的大梁。

李言借着朝堂上的事情,索性把整个尚书省全都给了长孙无忌,一步到位,是信任重用,也是沉掂掂的责任。

除了岑文本外,中书省也升任了另一个中书侍郎马周接任中书令,而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泊升为侍中,和萧禹一起执掌门下省,三省长官在之前的登基大典上,基本都配齐了。

原本房玄龄兼任的中书令空缺,李世民的意思也是等房玄龄卸任后,提拔另一个黄门侍郎诸遂良接任。

可李言却觉得,马周就算了,这家伙寿命不长,还没李世民活的时间久,最多再有三年,就寿终正寝了。他继任中书令没关系,三年后,这个位置还可以腾出来,让自己任用新的臣子。

诸遂良则不同,活了六七十岁,还有的是时间,多在下面锻炼锻炼不是坏事。这些寿命悠久的臣子们,就要压着慢慢升,不然升无可升,就得想办法往外赶了。

这些实际上的配置却是极大的消弱了新君的权力,李言对于做皇帝没有那么大的欲望,主要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

没有那种极强的权势欲蒙蔽双眼后,就能客观冷静看待现实。

他也明白,这是李世民对于自己是否能掌握大唐抱有怀疑,是以开始消弱他以前当皇帝时高度集中的权威,重新调整权力驾构,分散君权于臣下。

从某中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刻意限制,而是一种用心良苦的保护措施。

众所周知的是,权力越小,责任就越轻。

在众人眼中,李承乾不是李世民,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和功绩,若是把所有权力揽于一身,无疑于把全部的责任也集中在了身上,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力弱不负重。

对于李承乾来说,坐稳江山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更进一步,就要靠自己了。

同时,这也像是对新皇帝的一种考验。

若是李承乾有李世民那样的手腕和能力,自然能把分散的权力再度集中起来;若是没有这样的能耐,还是安安份份老老实实的当一个守成之君,这样对江山社稷的破坏才是最小的。

翌日,李言刚刚上朝归来,左右仆射长孙无忌、中书令岑文本和马周、侍中萧禹和刘洎,一起到承庆殿的御书房中商议政务。

李言看着几人在御前一件件有条不紊的汇报处理着各项事宜,不禁心中感叹道,这就是自己新朝的最高权力核心了。这五人统称为宰相,负责三省六部的正常运转。

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个皇帝驾驭住了他们,就能管理好整个朝庭。

大面上来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辅政大臣,细分下来,又能分成三个派系。长孙无忌和刘泊走的比较近,而萧禹和岑文本出自江南豪族,天然亲近,而马周是妹妹安康公主的人。

从出身来讲,算是平民系的代表。

实际上,马周也是世族的代表,只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皇族李氏的代表,不能算纯粹的寒门。

就从这些成员构成上就能看出来,大唐的朝庭是关陇贵族一家独大,江南氏族和平民系的联手,才能堪堪起到制约的功效,再加上自己这个皇帝,才能压得住。

倒是勉强维持了权力核心的平衡。

李言知道,这个平衡的根源,并不是自己的手腕和眼光不够,也不是朝中没有其他人可用。它更多的是天下力量的分布,在朝堂核心的一种体现。

若是不解决关陇世族一家独大的局面,就算是解决了一个长孙无忌,也会有第二个长孙无忌;若是不能解决世族政治的基础,就算自己把这些世族背景的官员解决了。

换上来的人,还会是一样的。

现在已经是八月份了,马上就要秋收,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基。众人不管怎么争权夺利,在收粮食的事情上,所有人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就是不能没有饭吃。

有了粮,吃饱喝足了,才有精力展开争斗。

五名宰相针对秋收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现在大唐的疆域更大了,需要管理的地方也就更多。秋收之前,朝庭都要派出使臣前往各地,督促各道府州县,征收税粮。

李言做为新皇帝,对这些很是陌生,也没怎么发表意见,就看着几人商量。

派下去的官员,涉及到大量的好处,都是肥差。五人明争暗斗,锱铢必较,你争我夺,在一阵激烈的交流中,艰难的划分了各个负责的区域,最后才向李言这个皇帝请示。

利益分配好后,具体的事情就简单了,大家每年都做,熟得很。

以前这事情都是三省主官在弘文殿议妥,再通报皇帝的。考虑到李言是新皇登基,以前也没有长期辅助李世民处理政务,对很多事情也并不了解。

岑文本才提议,这些事情可以当着皇帝的面处理,也可以让皇帝耳儒目染下,尽快熟悉朝庭的运作。

诺大的天朝上国,数百个州,几千万人口的福祉。做为这么一个泱泱大国的帝王,可不仅仅会权力斗争就行了的,要处理的具体政务,多如牛毛,灿若繁星。

李言也知道,岑文本这是为他好,也是在回报他的提携之恩。

是以他尽自性格惫懒,不愿操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学习。毕竟,他可以不管,却不能不懂,想要大气磅礴的放手放权,首先得做到十分了解和绝对掌控。

否则,自己这个皇帝早晚会被架空。

等到彻底失去权柄的那天,等待自己的就不是享福,而是身死,亦或国亡了。

众人正聊的口沫横飞的时候,王玄策突然闯了进来,一脸惊慌的说道:“皇上,不好了,出事了.”

五名重臣一看,顿时心里一慌,锦衣卫是皇帝的直属密探机构,主要任务是查探他国内情。次要功能却是监察内部,在大唐各处都设有衙门,是皇帝的一双耳目。

这种部门从一开始设立,众臣就不是很乐意,这不是变相的等于多了一道监视。

只是,锦衣卫只负责打探消息,没有其他职权,无论他们乐不乐意,皇帝出于稳固皇权的需要,都会设置。若是他们反对,只能让这个机构沉在水下,而不是不被设立。

至少放在表面,大家还能看着,不致于完全失控。

再加上它不用朝庭直接拨款,使用的也都是东厂商队赚来的利润,等于是从皇帝的内帑中支出,众臣也就默认了。

此时见王玄策脸色煞白,众人都怕是自己负责的地方出事。

李言自是心中有数,不过还是装做不知情,板着脸训道:“慌慌张张的,成何提统?有朕这个皇帝和诸位宰相在,这大唐还翻不了天,出了什么事情,说吧!”

相对于众臣来说,李言还算镇定。

萧禹欣慰的点了点头,皇帝理政经验还浅,这份处变不惊的大气,还是隐隐有些帝王威仪的。

王玄策这才说道:“皇上,昨天您不是下旨,让高阳公主去太庙面壁思过。谁知道今日一早,侍女们进去送饭,发现公主被吊在房梁上,等侍卫们把公主放下来时,公主已经没气了。”

“什么?”

李言双眼蓦然圆睁,愤然而起,暴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侍侯公主的那些太监和侍卫们都是吃干饭的,竟然让公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儿,可有查出是什么人干的?”

‘唰’的一下,五名宰相松了口气的同时,脸色忽然一变,眼神如鹰隼般看向王玄策。

受到这种压力,王玄策脸色有些发白,身子都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毕竟,高阳公主昨天夜里,可是他亲自带人挂上去的,做了贼,必然是心虚的。

他知道,此时此刻,一定要镇定自若,要是露出一丝马脚,被人看出破绽,就算是皇帝也饶不了他。

(本章完)

第1042章 各怀心思

看到皇帝和三省的诸位主官眼神烁烁的盯着他,每个人的眼神各有不同。

王玄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臣得知消息后已经第一时间带人赶了过去,太常寺、宗正寺、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还有京兆尹、长安、万年县的仵作和衙役们也都赶了过去。”

“臣等经过初步堪探,发现公主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丑时三刻,公主身上没有受伤挣扎的痕迹,脚下还有一个供公主够得着白绫的立凳,初步判断。”

“排除他杀,公主应该是投缳自尽”

王玄策办事的时候,用的是锦衣卫最得力的人手,其中有最为精通暗杀的高手,做了三十年的仵作,还有最会伪装清理现场痕迹的能人。先把高阳捂昏迷后,再让人挂到房梁上。

等到快窒息的时候,人才会短暂的清醒过来。

可为时已晚,在生命本能的挣扎下,人的一切反应都和自尽后失控的表现的一模一样。

包括凳子表面上留下的脚印,蹬开凳子那一瞬间的划痕,脖劲下的勒横,都作了完美的安排,保证谁也查不出来。

只是王玄策自己有些心虚,面对这些大唐最核心的大佬们,依然有些慌张。不过,鉴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任谁都会有些害怕,众人也没有怀疑到他。

“高阳,朕的皇妹啊!”

李言顿时身子一晃,瘫倒在龙椅上,脸色悲伤,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泪水,伸出胳膊,仿佛无力的想要去抓些什么:“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朕昨日只是骂了你两句,让你去皇祖面前反思一下。”

“你竟然”

“竟然就这么去了,朕如何向太后交待,如何向那昏迷不醒的父皇交待,朕的亲妹妹啊”

一时间,御书房只有李言鬼哭狼嚎的声音回荡着,众臣都是沉默了下来。

只是长孙无忌有些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用手捋了捋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开始在脑中回想高阳往日的做派,想了半天,依然匪夷所思的摇了摇头。

依对方那个被宠坏,十分刁蛮任性的脾气。

连背夫偷汉这样的事情都做了,怎么会受不了舆论的压力,选择了自尽?

怎么想,这也不太像一个不知廉耻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若是他杀,能在太庙这种地方,悄无声息的杀掉一个公主,助伪装成自尽的样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会是房家吗?

房玄龄老谋深算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还有昨日在朝堂上被气的当场昏厥的模样。长孙无忌暗暗摇了摇头,若是此事没有抖开,或许房玄龄还会为了维护家族形象。

冒险一试,他是有这个应变能力的。

可是也不对,高阳不是普通的房家儿媳,那是皇室的公主,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安康嫁人后,他就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高阳,这才把高阳娇惯的不成样子。

房玄龄再恼怒,也不敢下此毒手,传出去就是灭族之祸。

会是那些世族们吗?

他们倒是有这个能耐,可他们杀高阳有何用?高阳红杏出墙的事情一出,就成了皇家的一个笑柄,他们保护还来不及。只要高阳活着一天,在大街上招摇,李氏就要永远背着这块儿耻辱。

若说真的有人想让高阳死,那无疑是皇家的人了。这里面尤以昨天被世家当朝羞辱,在外漂泊十六年,和这些皇家子弟没有多少感情的皇帝莫属了。

‘唔’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蓦然一惊,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赶快低下头,死死的压住了想要去查看李言现在神情的目光。若真是皇帝下的手,那自己这个外甥的心狠手辣和杀伐决断的程度,就远超自己想象了。

长孙无忌不敢去看李言,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子,偷偷查看其他几位重臣的脸色。

萧禹一脸的痛快,高阳这种女人的做为,在一身正气的萧禹眼中是极为厌恶。若是在民间,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早就要进竹笼沉河了,在昨天朝堂上,他就为老友房玄龄鸣不平。

此时得知高阳自尽,一幅算她还知道廉耻的快意。

马周和刘泊则是十分疑惑,皱眉沉思起来,实则眼底深处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

而岑文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随后也装作不解的样子。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岑文本这老东西果然老奸巨滑,他分明也瞧破了这其中的端倪和玄机,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幸好自己反应迅速,否则还真被他蒙弊过去了。

萧禹老迈,性格又耿直,眼里不揉沙子。刘泊是自己人,马周资历浅薄,皆不足虑。

唯有岑文本外表圆滑,城俯极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啊!

难怪皇帝会对他如此看重,把他放到制约自己的位置上来,此人堪称劲敌。

感觉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关键,长孙无忌打定主意,这事自己不能参和,也不再关心,开始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劲敌身上。

“皇上,请节哀顺便!”

见李言悲伤不已,萧禹边忙劝道:“公主年纪还小,许是在太庙反思,看到列祖列宗当面,深深的痛悔自己往日的一切。一时悲伤过度下,这才寻了短见。”

“唯今之计,还是要赶紧通知房府,让他们来接人,并且把事后操办的风风光光,以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

萧禹话语里没有半点悲伤之意,连装也懒得装。甚至还隐隐透出些喜意,只差抚掌叫好,说死得好,死得妙了。这让长孙无忌和岑文本等人都是暗暗撇嘴。

一个公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就不调查一下吗,就这么急匆匆的拉回去盖棺定论,连过场也不走吗?

不过,这不关自己的事情。

若是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难免几位朝臣会借着由头,纷纷插手其中,展开一场博弈,来为自己捞好处。只是,此事大家都知道,皇上也不愿再生事端。

于是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人也是顺着萧禹的话齐声劝道:“是啊,请皇上节哀顺便!”

李言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无力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看到李言表现的这么重情重义,长孙无忌更是心中一寒,和众臣一起退了出来。

不过很明显,这次大家都恭谨了很多,面对李言揖着手,底着头,直到退出屏风,才直起了身子。

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两人默契的相互对视,眼中都闪过浓浓的忌惮,并迅速又转移开了。

岑文本更是在外殿找了个地方坐着,慢慢思索着其中的诡异。

他敢断定,高阳公主的死,一定是皇上暗中搜意的。高阳之事,给了世族打击皇族的机会,使得皇帝第一次正式上朝,就被弄的灰头土脸,皇帝岂能不恨?

他暂时对付不了世族,可对于给世族当枪的高阳,却可以随意处置。

听说昨天高阳还在御书房顶撞了皇帝,这无疑会更加触怒到这位从小到大和高阳没见过几回面,更无丝毫感情的长兄。

皇帝快刀斩乱麻,在最短时间把高阳的事情了结,不使其继续发酵,持续影响到皇家的颜面,这是十分高明的。

岑文本能想到这些,可这是他一辈子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积累出来的人生阅励。只是他没想到,皇帝年纪轻轻,竟然也能这么快想到破局之法,毫不拖泥带水的处置掉。

还用了高阳内疚自尽的名义!

别小看了这个名义,这是十分高明的,也对高阳之死做了定性。此举纯粹自保,是皇家内部的事情,对世族没有任何影响,也不会刺激世族再次联手。

再说,世族到处散步谣言,败坏皇家名义,也着实做的有些过了。

在岑文本眼中,世族此举太过愚蠢,高阳的事情在朝堂上用过一此,就已经可以了。竟然还四处散播,想持续给皇权施压,这不,贪心不足,物极则反。

逼得皇帝不得行霹雳手段,快速进行收尾,这步棋也算废了。

不管高阳做的事情多丢人,在她自尽在太庙的那一刻。当着列祖列宗用死亡洗刷了自己的耻辱,百姓们就不会再抓着不放。一个小姑娘而已,只是一时糊涂,背夫偷汉而已。

又不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人都死了,难道还要鞭尸不成?

这也就是在皇家门儿里,若是在普通百姓家里,又能算得什么事情,最多就是丢人呗

若是不闹得沸沸扬扬,或者摊上人命,就连官府也不会去管的。

岑文本轻轻啜着茶水,目光悠深,他还看到了皇帝更深一层的用意。皇帝果断出手,不但解决了高阳之事,同时也以此震摄了皇室宗亲和满朝文武,初步立了威。

试想,连同为皇室骨血的亲妹妹,都不留情面,那其他人,皇帝必然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岑文本脸上一阵兴奋。

长孙无忌会感到心寒,是因为他想大权独揽,一个头脑精明而杀伐决断的皇帝,只会让他的图谋难以实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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