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荷戈行(10)

之前便说过,大魏朝均田制下,理论上是没有地主的。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因为奴这个阶层的存在,高官贵族完全靠着奴仆授田漏洞获取大量土地,成为超级大地主;而地方豪强借助种种力量强迫老百姓把授田“租”给自己再反“租”出去,实际上还是会诞生典型的地主。

不过,张行在东境待了一年,心里非常清楚,在东齐故地,更多实际意义上的地主并不需要这么复杂和实际的田土关系,这主要是因为官府跟地方上隔阂太深,而朝廷对地方的上压榨又明显是超出正常水平的,所以官府必须要倚仗地方有力人士,也就是豪强才能保证远超标准的税收和田赋,进而不得不区域半委任给这些本乡本土根深蒂固的豪强们。

换言之,东境特色豪强本来就是官府自己惯出来、养出来的。

而回到跟前,这对汶水畔逃难的中年男女面对的林大老爷以及林大老爷背后的人,明显又是一种进阶了,因为乱世来了,豪强们趁势而起,有名的求实,有实的求名,名副其实的掌握了基层的一切。

甚至,张行心里隐约明白,这个时候强行讨论什么阶级,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动乱下的基层失序——从二征开始,大面积战乱和随后的严酷军事清扫就已经出现,三征之后,盗匪铺天盖地,豪强们自己都得准备造反或者自保,这种情况下,彻底依附豪强成为了老百姓求活的本能,豪强们也乐意承担这个保护人。

这种事情,不知道在改朝换代时上演过多少遍。

只不过,这对中年男女夫妇的背后两家人,明显是个“劣质”资产,豪强们不大乐意继续保护,而是想献祭掉,或者进一步收为家奴罢了。

张行既然清楚背后的逻辑,所以他在信中也就没有任何道德指责,只是平淡的讲述了自己如何与这两人相遇,然后在信中询问那位林老爷这俩人所言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么这两家人委实已经很困难了,乱世中身为强者应该留一丝底线,尽量襄助弱者,何况还是乡梓,所以就问能不能按照实际的耕地数量来征收田赋?而如果这俩家人又格外贫困的话,他个人觉得适当减免也是应该的。当然,如果林老爷那里也确实困难,可以回信,他愿意个人出钱,帮忙充抵田赋。

最后自然要署上自己的姓名和职务,所谓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是也。

写完信后,交代了几句,又让人给这对男女送了几块干饼子,便催促他们折回。

这对男女便是再不懂得关系,此时看到这么多大军,也都晓得眼前的人是个林老爷八竿子也够不着的真正大人物,足以解他们困厄,自然是千恩万谢带着书信折回了。

而这对男女既走,张行想了一想,复又在河堤上靠着黄骠马马背继续来写了几封信,乃是给魏玄定、白有思、徐世英,包括专项负责的阎庆、张金树等心腹送出提醒,请他们在处置事情的时候务必留心当地的人才云云。

然后,便继续上路,并于当日抵达鲁郡龚丘县。

来到龚丘,尚未入城,黜龙帮在本地分派的头领邴元正便匆匆来迎,双方见面,后者明显有些不安之态。

唯独大军在侧,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很快,贾越等直属头领分别去安置部队,张行带着贾闰士和王雄诞入了县衙,邴元正却不敢再拖延了,而是直接在堂中一揖到底,口称惭愧。

“怎么回事,是金矿的乱子又起来了?”张行诧异来问。

且说,张行之前在宿城与几个大头领讨论进军还是暂缓的时候,说到了鲁郡这里的豪强不听招呼,并与几个大头领作了分析,背后是有说法的,最明显一个就是鲁郡这里在接收名义上是官属的矿产、冶炼所时,各地都出现了明显的不配合,甚至是闹事行为。

最出格的就是龚丘这里,这里的一条小型金矿,甚至在接收时出现了团伙暴动,约百余名矿工被人煽动起来,武装对抗,只是被驻军迅速镇压了下去而已。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情况,就好像均田授田制度下,理论上所有土地都是国家的,但实际上依然出现地主一样,金矿这种东西之前理论上属于大魏朝廷,但实际上在操作中却也需要本地豪强协助管理……这一年来,协助管理恐怕更是沦为了直接占有。

这个时候黜龙帮想认真对待此事,把金矿收回去,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自然会引发最直接的对抗。

“不是。”邴元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是我之前不知道龙头要来,而且有传言说是马上要东进,那时候有本地的大户前来示好、作保,为了安抚地方,我就把人放回去了。”

张行怔了一下,认真来问:“本地大户是哪个?”

“一家姓刘的,管事的人叫刘范。”邴元正愈发尴尬。“是个之前在大魏朝廷那里做矿监的本地人。”

场面随即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过了一会,还是张行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却转而谈起了其他话题:“路上看到不少荒芜村庄,还有烧坏的渡口……邴头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若是汶水上的那几处,自然知道。”邴元正赶紧肃然起来,就在堂下朝着堂上堂而皇之坐着的张大龙头做起了汇报姿态。“渡口是我们跟齐鲁官军几次撤退时烧掉的,最早的要追溯到年后那一战,最近的一次是鲁郡郡卒出身的溃军逃回来时烧掉的……至于村庄,也多是这半年陆续散掉的,不过,这其中倒不是在下故意推脱,可委实是别家的,尤其是齐鲁官军的缘故大一些……因为据属下所知,最大一股离散潮,乃是今年年初鲁郡被张须果夺回后,兵役、夫役又起来,且大军进取郓城,需要顺着汶水运粮,当地人害怕再遇到三征那种事情,尤其是挨着渡口的村落,多有逃散。”

张行听得妥当,连连点头,却又叹气:“邴头领素来以聪明精干闻名帮内,之前在西线,阁下驻守匡城,凡事妥当,每次事情交代下去,都是你跟柴孝和那里最让人放心……所以这次我才专门把阁下带过来,就是准备借重阁下的精明能干,稍作委任的。”

“在下惭愧,委实没想到龙头会这么重视此事,一时办错了差事。”邴元正当然明白对方意思,还是刚刚的事情嘛,绕了一圈回来了,而且依旧是指责的语气,于是气氛愈发尴尬起来,却只能勉力解释。“但是龙头,恕在下直言,想要地方安靖,本地人的力量总是要重视的,便是没有这次阴差阳错,我以为也该跟当地人软一些相处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途……”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想了下,认真来对。“百里不同俗,千里难通音,想要地方上治理妥当,总还是要绕回去倚靠当地人的本事。尤其是你邴头领,本身是帮内少见的东郡本土出身干吏,想必对此事多有思索。但是,要我说,想要借助当地人本事却不该这么简单直接的……而且,邴头领真以为这么干,便是跟本地人相与为善吗?”

邴元正愣了一下,认真反问:“敢问龙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问伱几个问题……你这么做,跟大魏朝廷对待本地豪杰有什么区别?大魏朝廷给本地豪杰一些封赏和特权,以作地方维系的手段不就是如此吗?但是后来结果如何?本地人心服吗?”张行正色来问。“大魏在东境长治久安了吗?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假如没有遇到三征东夷,大魏这般对东境豪杰,就是对的吗?”

邴元正沉默了一会,就在堂上拱手相对:“请龙头赐教。”

“我的意思很简单,对待地方人才,首先要放开限制,诚心接纳地方人才进入黜龙帮高层,咱们不能学大魏朝廷,默认了关陇之外的人不能登堂入室,进入核心……当然,这不是你现在能决定的,所以这点与你无关,只是我既然说了,便是说这一条是没大问题的……一定要给人留一个往上走的通道和希望,有这么一条路和没这么一条路根本不是一回事。”张行脱口而对,俨然是早有想法。“但是如何挑选人才,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唯亲是举,论才再进,最后有德者而居于上。”

莫说邴元正,就连在场的王雄诞和贾闰士都听得发蒙。

半晌,还是王雄诞没忍住,当场来问:“张三叔,唯亲是举是第一条吗?”

“是。”张行只在堂上笑道。“不过这个亲,不是个人亲疏,而是立场亲疏的意思……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咱们是造反的,具体来说是被大魏朝廷逼反的,那敢问,连造反都不坚决的人,对大魏朝廷还有指望的人,咱们能让他们做到大头领吗?”

邴元正听到第一句便醒悟,其他两人也都很快反应过来,继而连连点头。

说白了,这个亲疏,就是要分敌我立场,曹林还是大宗师呢,想用他他来吗?

“譬如徐州司马正,我生平所见最才德兼具的人,却是敌非友;张须果其实在官军中也算是难得人物,鱼白枚也是,我们反而要杀之而后快。放到这些地方上的人物,也有樊虎为例。”张行也有些感慨,说了好几个例子才回到眼前。“至于换到眼下,金矿是名正言顺的官产,咱们按照规矩收到公中,这些豪强上来就敌视我们、对抗我们,甭管他们有没有误会和防范,可事情既然做下了,咱们便是一时与他们妥协,也只是临时举措,又怎么能真正放过他们呢?何况还要把他们当做本地豪杰的代表,予以任用?”

邴元正便要说话。

却不料张行微微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下面的才和德是老话了,本不该多做解释,但是我们终究不是朝廷,是造反的贼寇,所以这里面与其说是选人以才以德,倒不如说是先要尽力活下来,胜者为王,只是无德者而胜,不过是又一个东齐、南唐、大魏,胜而无用,所以又要尽量讲究一个德行。这个不光是人才的事情,做事用人,都要如此。”

张大龙头强行续了一段,很有些领导讲话一定要凑够三点的作风,所以邴元正听到一半就心不在焉,忙不迭点头。

倒是王雄诞和贾闰士,想起路上张行遇到那对逃离家乡的男女作为,心中大约有些感触,也大概晓得张行为何要说这个,却也不吭声。

而待张行说完,邴元正便赶紧拱手行礼:“龙头,你所言极是,既如此,请您安坐堂上,我这去一趟乡里,把金矿的事情给处置好便是,就当是从这里更改方略,任人唯亲、论才再进、有德者而居于上好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笑问:“可要兵马协助?”

“龙头不必如此。”邴元正苦笑道。“我之前不过是担心大军要东进,这里空虚,才与他一点脸面,其实他的底子我查的清楚,乃是自家领着三五个有修为的,二三十个壮力在家中大宅院里养着,大约还有一二百个人手分散在周边村里不能脱产,连个正经庄园都无,唯独担忧他会鼓动矿工,再弄个三五百壮汉出来。而如今真要处置,根本不用其他,只是我带三百人径直过去,直接进入他家里,请他回来,然后当面说清楚……他要是听话,愿意交出金矿,再把闹事的人送回来,就由我来举荐,请龙头按照任人唯亲的说法趁势给他一份体面;而若是个真自以为是的蠢货,也无须龙头如何,我自己便也给他一份体面罢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这样,张行刚刚入城,邴元正便率两队人三百兵出城去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张大龙头还是派了王雄诞匆匆跟上。

而到了晚间,便先有哨骑折回,告知了结果。

说是邴元正和王雄诞径直进了那个刘范的家中,刘范莫说交出金矿和之前闹事的人来个任人唯亲了,连跟邴元正回县城都不敢了,几次三番表示诚意后,这厮依然不从……于是王雄诞直接按住,邴元正文吏出身,却亲自动手,就在对方家中处置了此人。

据说,当场击杀了其余七八人,逮捕了十数人,并搜出金砖金锭五十斤……这对于那个不大的金矿而言,已经很惊悚了。

张行闻得消息,也没有多余念想,只是自行其是,该吃吃该睡睡。

说到底,别看他人前一套一套的,其实也是在不停地理论结合实际,也不知道自己的法子到底是顶好的那种还是看起来很美的那种……所以,想了半夜,便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尽量在鲁郡这里寻到一些本地人,扶持起来,作为人事政策的典范,以图达到尽量收复本地豪杰、舒缓地方内部矛盾的效果。

从而为下一步执政做铺设。

这般想着,翌日,张行正只在县衙中与一些本地县吏交谈,询问本县豪杰,顺便等着邴元正回来,好从本地挑人选。却不料,大约下午时分,邴元正还没有回来,很快便有人来报,说是门前有一位周边知名的豪杰过来,请了本县人作保,来请谒黜龙帮张龙头。

张行不明所以,但昨日杀了那刘范,立即就有本地大豪主动来见,也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自然乐意,干脆主动出迎。

出得县衙,张大龙头四面来看,却只看到大约四五个人牵着马等在县衙门前侧边,除了一个锦衣打扮的富态人外,其余头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身上布衣也都湿透,所有马匹也都有些萎靡,便不由有些疑惑,到底是不是这几人。

不过,很快就有报信的县中原本吏员跑过去,匆匆与那锦衣人交谈,复又转身与那几人说话。

随即,锦衣富态之人如释重负,居然当场走了,反倒是那几个满头满身都是汗的布衣汉子跟着县里匆匆过来,对上穿着六合靴、简单束着头发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张行,却也有些诧异,乃是打量了一阵,方才由其中一人带着,小心翼翼拱手来问:

“可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公在上?”

张行当场负手来笑:“正是我。”

那人依旧诧异,但却立即转身,从怀中取出了一样被锦缎包裹着的物件来,小心呈上,貌似一封书信的样子。

张行接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一封信,而是写信的人还是他张大龙头自己。

片刻后,张行想了一下,认真来问:“你姓林?”

“不是。”那人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怀疑,而是当场在街上下拜。“在下鲁郡唐百仁,林常此人已经被在下杀了!暴魏贪横,地方动乱,这厮不能扶持乡里弱小,反而要欺压吞食,更是惊动了张龙头,如何能留?首级就在后面马上,没有允许,不敢轻易取出……张龙头要看一看吗?”

“看看吧。”张行随意点点头,但马上摇头。“还是算了……你叫唐百仁?”

“是。”

“跟林……林……”

“林常……”

“跟林常什么关系?”

“算是同乡和上下属关系……在下是泗水人,是东面占据了三县之地的龟山军三头领,负责屯驻梁父,林常是在下在梁父城西启用的本地人,平素看起来还是有些豪杰样子的,却不料这般不堪,跟暴魏一般可笑。”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再问:“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今日上午。”那人,也就是什么龟山军三头龙唐百仁了,小心回答。“在下正好在城西巡视,就在林常家里住,那对……那对男女昨日赶了一日路,歇了半夜,清早再行路,大约今日上午到的家,立即就把信送到林府了,林常也立即给我看了,他当时还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晓得道理规矩,反而嘲笑龙头故意吓唬他。”

张行点点头,再来问对方:“林常所居地方叫什么?”

“林家洼。”

张行再度颔首,却忽然扭头去问县吏:“梁父距离这里多远?”

“九十里吧。”县吏脱口而对。“反正不到一百里。”

“林家洼呢?”

“七十里……或许六十里?”反应过来后,县吏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倒是张行,听到这里忽然失笑,然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了身前之人,却是哪里还不晓得?这个家伙,身为鲁东一支颇有声势的义军前线指挥、一县之主,看到信后,意识到自己即将抵达龚丘县,几乎是当机立断,当场杀了那个林姓豪强,然后只带了三四个下属,快马加鞭,轻骑穿越了军事对峙线,历程六十里来到了自己跟前。

那话怎么说来者?

乱世最重要的就是人才。

这个人是个人才。

而且是个明显想进步的人才。

“为什么来找我?”张行忽然止笑,声音也明显扬了起来。

唐百仁躬身拱手不停,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表情也严肃了不少:“暴魏无道,坐失天下。张须果兵败,东境易主。历山战后,人尽皆知,黜龙帮势不可挡,将全取东境,但地方豪杰犹然生疑,不是因为黜龙帮兵威不足,而是忧心人来人往,一时兴衰,黜龙帮强而无仁、义而无法。在下从知道历山之战后,便遣人着重打探,知晓黜龙帮战后种种,所以,之前看到黜龙帮法度严密,便已经存了投效之心。而这一次,更是知道张公是难得的当世英杰,晓得存强扶弱的仁义,便再不犹豫,即刻想来见一见张公,当面表明心迹。”

话至此处,唐百仁站直身子,以手指向自己:“在下唐百仁,修为不高、读书不多、勇力谋略也都不足,素来知道,以自己的才能德行莫说建功立业,怕是连乱世都不能当,但即便是如此,在下偶尔夜间翻身坐起,想起四御至尊的那些经历,却还是妄想能参与进一份不朽之德业,以免空活一生。只是这一年莫说作为,所遇所见,甚至不堪入目……所以,今日才会在看到张公的信后如久旱遇甘霖一般振作起来,决心来投。”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上前摸住对方手来做恳切发言,反而只是负着手轻轻开口:“说得好。”

PS:中秋快乐!

顺便,舵主群爆了,新群862346159……好像是这个……简介里有一键加群。

(本章完)

第257章 荷戈行(11)

张行没有去握手言欢,倒不是做了左翼龙头飘了,而是说在这个军事政治环境下,以对方的身份和立场来投本质上并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行为,倒是对方如此热忱、如此极速、如此慷慨激昂,弄得张大龙头心里有些打鼓,反过来有些疑虑对方的投机成分到底有多高。

当然了,要允许人家投机,而且问题的关键在于要赏罚分明,要努力建设出最近一再感慨的面向所有人足够通达和公平的向上通道。

做到这些,握手不握手、投不投机倒都无所谓了。

至于说之前为啥之前总是握手和至亲兄弟,甚至明知道有些人连投机都犹犹豫豫还要如此,这就是另一个逻辑了。

就好像恋爱和结婚,恋爱的时候大家相互奔赴或者一厢情愿,此时做出一些超出规格的举动,将来成了,那叫浪漫和刻骨铭心,就好像张行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白有思在红山山坳的雨中等待自己那一幕一样;而结婚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利益和生活,就要柴米油盐,这个时候讲究的是生活中的心平气和以及对对方的尊重,外加物质基础下的同舟共济,有那些浪漫和刻骨铭心固然好,但没有也是可以过一辈子的,等到双方一起老了,也能平淡如水之下百转千回。

转回眼下,唐百仁既然来了,张行也开口叫了好,那么千金市骨也好,才德兼备也罢,后续戏码都是要给足的。

于是乎,二人入得县衙,转入后院,其他人全都散开,只二人在青天白日下的凉亭内石桌前相对而坐,然后张大龙头立即给出承诺——只要对方运作妥当,确保梁父能够和平交接,那么保底会在二次东征结束后给对方推荐一个头领位置。

而且,届时无论是对方想要领军还是管民,都可以予以尊重。

除此之外,会视对方在其他工作中的表现,适当允许对方推荐一些合适的人选,出任地方舵主、副舵主,或者其他中级军官,以及帮内执事、护法。

这是非常高的奖励和酬劳了。

因为对方只有一县之地,对应的也只是黜龙帮这里的舵主而已。

不过,唐百仁听完张行言语,却有些表情古怪。

“怎么了?”张行正色来问。“是哪里不合适吗?”

“是有些不合适。”唐百仁想了一下,抹了下脸上还没干掉的汗水,认真来对。“于在下来看,张公对在下太过优厚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杂牌义军的三头领,本来在黜龙帮大军之前就没什么倚仗,连梁父县也是趁着张公在历山大胜,趁势取下的,还不到一个月……原本以为一个舵主都算是张公大度,如何能当到头领?黜龙帮的制度我也是知道的,头领的贵重我也晓得……这般受了,如何心安?谁又能心服?”

“所以呢?”张行饶有兴致的追问道。“你要推辞吗?”

“自然不会。”此人当即摇头。“我既知道头领位置的贵重和难得,又岂会轻易言弃?在下的意思是,请张公尽管吩咐,难也好、繁琐也罢,又或者是要拼命的事情,直接吩咐下来……在下愿意全力而为,立下功勋,让张公这份恩义拿起来踏踏实实,也好让帮中其他人心服口服。”

“你有想做的事情吗?”张行继续询问,似乎并不是太惊讶,这或许是他早有预料,也可能是这点表态对他而言不足为道。

“在下能将龟山军所领三县尽数奉上。”唐百仁赶紧来言。

张行面色不变,当即摇头:“这算什么?”

唐百仁心中一突,却没敢吭声。

“唐头领,你自己都说了,龟山军只是杂牌义军,在我们黜龙帮大军面前什么都不算。”张行按着身前石桌,有一说一,言辞诚恳。“伱以为我们暂时没有进军是因为兵力不足,或者忧惧伤亡吗?其实不瞒你说,我几日前刚刚在东平郡与其他几位大头领做商议,压制了他们进军的提议……原因是我一直以为,此番东征,不光是要占领地盘、扩充人马兵力,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新地盘上扎下根来,所以跟急匆匆进军相比,我更想看到黜龙帮在这几郡建立起有效统治。而且非常希望这个过程不至于过于引发动荡,使百姓流离,使生产停滞,使民生受损。”

“是在下糊涂了。”唐百仁终于开始不安起来,只在桌后搓手。“想想林常的事情就该知道,张公不是寻常人物,心里是有大仁义的。只是在下不晓得,这样的话我还能做些什么?去保护三县的工匠,还是去劝降龟山军的其余三位头领?但这些又算什么呢?也没脸在张公面前表功。”

“有两件事情可以选。”张行终于想了想,终于肃然起来。“据我所知,龟山军其实发源于琅琊郡,而且琅琊郡和鲁东、齐郡东南的义军都跟当初知世军有些渊源?”

“是。”唐百仁赶紧点头。“知世郎王厚是天底下第一个喊出来要杀暴君的,又是在琅琊扯得旗子,当时三征的逃兵也好,周边州郡也罢,都打着知世军的旗号,当然有渊源。便是知世军之前数次被张须果打败,能迅速再起,也是因为周边许多绺子都名义上用他的号,他往琅琊走一圈,便能再度拉起人来,我们龟山军的大头领,之前便曾在王厚麾下做过九当家。”

“那么,你能借助龟山军在琅琊的关系,往徐州、东海甚至江都一带买粮吗?”话到这里,张行顺势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

唐百仁想了一想,连连摇头:“难!我知道张公是指江都周边收纳的江东与江淮的粮食,而且以前的确是能通商贸的,但历山战后,或许是畏惧张公的威势,淮上就不许通民间大船了,海路也不许。非要说买粮食……走海路往东夷是条路子,但又太远了,不如走登州通东夷。”

张行听到一半,当场叹了口气,到后来听到东夷的路子,精神却又陡然一振。

而见此情形,唐百仁终于没有忍耐的住:“张公,咱们委实缺粮吗?”

“此时不缺。”张行干脆说了实话。“但将来肯定缺,而且全天下都要缺,尤其是东境和河北……因为所有大的仓储都在东都周边,大宗师看着的,没人敢动,而偏偏天下又已经乱了起来,地里的庄稼没人管,收成必然大减……今年是第一年,缺粮还没有太显出来,可明年、后年呢?到时候难道指望朝廷卖给我们反贼粮食?去年晋北代地因为巫族围城先乱了一季,没有收成,结果今年就饿殍满地,太原不愿意救,当地不放粮,结果就是上上下下一起反了,这就是先例。”

唐百仁想了想,一时无可辩驳,却又只能勉力解释:“在下惭愧。”

“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张行失笑以对。“本来就是题外之论。”

唐百仁听到这里,反而再度振作,赶紧在桌上拱手:“那张公,你说有两个事情,还有一事是什么?”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我之前说了,此番东进,进取济水沿岸州郡是一回事,尽量少折腾,干净利索稳稳当当拿下来也是一回事……而这里面,如果说一直到齐郡的军事压力都不大的话,那登州就不好说了,那三家可都是比黜龙帮还早造反,拥众数万、十万的大势力。”

唐百仁心中一突,稍有醒悟,然后立即起身拱手表态:“张公,我愿意去登州做间,离间孙、高、王三家!”

张行端坐不动,只是点点头:“你若愿意做自然是极好的,不愿意做也无妨,你既然今日快马加鞭过来了,我这里总有你一个头领位置。”

“张公说笑了。”唐百仁反而释然。“还是那句话,若没有一番像样的功劳,这个头领我拿了不踏实,而且也未必敢把它当个实实在在的头领。”

张行笑了笑,不再多言:“那就尽早回去吧,别让太多人知道你来过。”

唐百仁立即转身,便欲离去。

但其人走了七八步,复又折返回来,重新在亭子里拱手:“请张公再写一封书信。”

张行愣了一下,复又来笑:“写给谁的?”

“张公明鉴。”唐百仁也是一愣,然后也笑。“请张公给知世郎王厚写一封书信,约定与他一起驱除孙高二人归河北,事后保证琅琊还归知世军所领。”

张行点点头,也不墨迹,立即就去取了纸笔,当场来写。

须臾片刻,书信写好,还按了手印,然后想了想,又喊人将自己之前缴获且常用的济阴郡郡守大印取来,当场盖上,再行交与对方,而唐百仁也不多言,直接拱手离去。

人走了不过两刻钟,王雄诞与邴元正便折返回来,张行丝毫不提此事,只是与二人做询问。

这时候张行才晓得原委。

原来,那个守着金矿的豪强刘范伏诛后,当时没什么反应,二人也已经准备折回,结果刚一动身,金矿那里还好,附近几个村落,却又七八十户人家直接逃窜,分好好几路往鲁东龟山军的地盘跑了。

有意思的是,这几家居然家家有马,拦都没法拦。

邴元正算是东境本土宿吏,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也没准备把人拦住,但是他既然晓得张行的处事心态,却还是选择了折返吗,因为这七八十户人家都是这几个村的“富户”,家里的授田都是照顾极好的,所以要临时叮嘱本地人,要求他们代为看管秋收事宜。

人走了可以,地里的庄稼不能浪费。

张行听完讲述,依旧没有提及下午的不速之客唐百仁,只是勉励了几人一番,又讨论了一番如何在县内以及鲁郡其他占领区内恩威并用,迅速掌握根本建立根基,便也与邴元正分开。

一连数日,诸事纷扰。

有鲁郡它县出了类似麻烦,张行遣贾越、王雄诞,调周行范、王振、尚怀恩等人依次往各处去镇压;

有邴元正或其他头领忽然引来几个本地豪杰,张大龙头复又和气接见,予以委任;

然后又有梁父的龟山军头领唐百仁杀了去投奔他的刘范旧部,然后张行遣军去迎,却反而惊吓到对方,居然直接弃了梁父县,带着五六百心腹往东面逃去,逼得张行临时发遣邴元正去梁父做镇;

一转身,王叔勇进军神速,不过几日便打穿了齐郡济北地区与程知理汇合的战报也传来,而张行稍作思索,复又遣贾闰士往齐郡一行;

正在思索局势的时候,魏玄定也顺着秋收事宜转至汶水流域,却忙的焦头烂额,张行干脆又让王雄诞遣军给他做协助……

凡此种种,不计其数。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这个月的月末,张行正在考虑,要不要移动到梁父,或者是转入鲁郡郡治瑕丘一带进行视察,相机决定下一步计划呢,忽然间接到讯息,说是雄伯南回来了,要来此地见他,便又重新拿住,等待紫面天王过来。

然而,这日晚间,暑气日少,月缺星繁,四下蝉鸣虫叫不止,张行正在县衙后院亭下秉烛“纳凉”,不过写了四五页文章,还没凑够给白有思看的一整大篇呢,忽然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然后,便诧异往对面房顶去看。

那是一股很明显的真气波动,自从凝丹以后,且不说飞不飞,一个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细微之处察觉的更清晰了,真气之敏感更是凸显。

“贤弟果然是凝丹了。”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墙后响起。“天下大乱,元气迸发,龙蛇争势,英雄并起,果然已经应在黜龙帮和你们这些人身上!”

张行愣了下,他委实没有记起来对方是谁,但这个样子,似乎又不好开口问的。

而也就在这时,解围的来了,远处,一股更加磅礴的真气波动远远便显露出来,而且放眼望去,一道紫色流光在夜色中也格外显眼。

那人明显也止住了嘴。

须臾片刻,紫面天王雄伯南便出现在了院中亭子前,他先朝张行拱了下手,然后便扭头看向另外一人方位,负手扬声来问:“那位朋友,委实面生,既然来访,还请当面一见。”

张行叹了口气,趁势来言:“应该是个故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雄天王就来了。”

“哪里是故人,分明是至亲兄弟一般的八拜之交。”说着那人轻轻一跃,宛若仙鹤流云,姿态优雅,落在了两人面前,然后只是朝雄伯南一拱手,便看向了张行身前的纸张,认真来问。“贤弟又有诗作吗?”

张行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按住桌上文稿,诚恳以对:“谢兄,自与你相别,我就下定决心,少做诗多做事了……只是一些寻常文章。”

那人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原来,此人居然是江南八大家仅有的两位高手之一,绰号流云鹤的谢鸣鹤……却不知发什么神经,忽然来找张行这个账面上的至亲兄弟来了……只能说,打了一仗,威风稍涨,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PS:祝大家中秋愉快,花好月圆。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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