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思长安

傍晚时分,离圣人驻跸的衙署不远处,一间民宅中点起烛火。

杨家姐妹诸人与杨国忠的妻妾正带着子女们挤在堂上,哭哭啼啼。

“别嚎了。”杨玉瑶不耐烦地叱了一声。

她穿着一身襕袍,作男子装扮,因心情不好正来回踱着步。

不久前她听闻了薛白的死讯,对此自是绝不相信的,遂派了明珠去找了杨玉环打听,如今消息还未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听着像是杨玉环在唱,可杨玉瑶却是愕愣了片刻,听出那似乎是念奴的声音。

她不由出了官廨,放眼看去,满街都倒着横七竖八的禁军士卒,因饿得没力气了不少人连盔甲都放在一边。

所幸那歌声还在隐隐飘来,不少人被它打动,站起身,向长街那头看去。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禁军多是长安人,听到这最后一句,竟是有人哭了出来。

杨玉瑶则加快脚步,向一个守在十字长街边的校将问道:“哪里来的歌声?”

“有官员来投陛下,带来的家眷在唱歌。”

“李齐物?”

李齐物是杨玉瑶的邻居,明珠刚才打听到他正在觐见。

“不是,是陈希烈。”

“陈希烈?”

杨玉瑶暗道陈希烈一大把年纪了如何会跟着离开长安?心中那个猜测就愈发确认了。

她加快脚步,往城东赶去,见到陈希烈带着一队马车正在接受禁军的询问,其家眷正从马车上卸下带来的粮食,此举使得他甫一入城就受到了禁军们的欢迎。

“谁在唱歌?”杨玉瑶上前劈头盖脸便问。

她素有“雄狐”之称,这般火急火燎,旁人若不知她是女子,看着倒像是个浪荡游侠要来调戏小娘子。

陈希烈一路而来累得不轻,愣了愣方才应道:“是老夫的孙女。”

“让我见见。”

“念娘,你出来。”

陈希烈转头一说,马车里的歌声停了下来。一个瘦小的少女下来,却长得十分丑陋,皮肤黝黑,脸上长满了红疹。

周围的人们原本听得歌声,都以为歌者会是美貌绝伦,此时出乎意料,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少女才探头,见此情形,当即又把头缩了回去。

杨玉瑶似有些失望,却也心生怜悯,过去安慰了几句。之后,她看到陈希烈带来的物件里竟有一箱果蔬,随手一指,道:“这些搬到我那吧。”

“是。”

一個呆头呆脑的小厮应了,当即捧起那箱子,跟着杨玉瑶走。

民宅中,裴柔还在哭啼不已,杨暄没心没肺地坐在一边,手捧着一个小笼子,逗弄里面的蛐蛐。

“我不想回蜀郡,长安多好啊。”裴柔推了推儿子。

“阿娘啊,你本来就是蜀郡人啊。”杨暄道,“这不是回你娘家吗?有甚不好的。”

坐在一旁的秦国夫人便道:“她哪有娘家?一个妓户出身。”

裴柔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杨暄嫌吵,带着他心爱的蛐蛐避到一旁。再一转头,便见到杨玉瑶身边跟着一个呆头呆脑的人,不是杜五郎又是谁?

他当即就上前去,将杜五郎拉过,道:“你给我过来。”

两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杨暄便匆匆跑去找了杨国忠。

~~

“你与他说了什么?”

“虢国夫人,这是薛白给你的信。”

杜五郎没有立即回答问题,而是将一封信件递了出来,当即被杨玉瑶一把抢过。

“他人呢?”

“来了。”杜五郎道:“他要请回陛下,带了兵士,还没有入陈仓城。”

“他为何不与我们去蜀郡?”

在杨玉瑶想来,薛白大可与她一起去蜀郡。以他当年平定南诏的经历,在蜀郡亦可得到不小的声望与支援,很快便能位极人臣。相反,圣人虎落平阳,权威必然大跌。

如此一来,他们在蜀郡自是十分快活。

她这种儿女情长的自私想法,就连杜五郎都知道不对,皇帝退入蜀道,损的是关中人心,毁的是天下大局。

眼下与她解释这些是解释不清的,杜五郎遂道:“禁军多是长安人,一旦转道南下,军心肯定会生变。而且薛白还打探到,李亨打算利用禁军不愿南下的心思煽动兵变,杀了杨家,挟圣人到朔方。”

事实上,眼下就连李亨自己都没想过要前往朔方。

杜五郎自然也不知薛白是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心虚。好在,杨玉瑶并未就这个消息的来源多问,相信薛白的判断。

危险感顿生,杨玉瑶便问道:“他要我如何做?”

“先下手为强,除掉李亨。之后,召集禁军,带圣人返回长安。”杜五郎道:“薛白已带了两千精锐骑兵候在城外,虢国夫人只需说服了杨国忠答应,举火为号,打开城门,他便可入城保护杨家诸人。”

说话间,杨国忠已大步流星地赶到,不由分说便勒令士卒将杜五郎拿下、要搜索薛白。

但此间多是杨家人,自是不由他胡闹的。杨玉瑶大步上前,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给我老实听着!”杨玉瑶柳眉倒竖,字字句句道:“事关杨家存亡,先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

杨国忠已是位极人臣,今非昔比,往日为李林甫含啖不觉屈辱,如今挨了妇人一巴掌却感到落了颜面。

同时,他也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既然连薛白都知道李亨要兵变,此事当是确凿无疑了,还真是燃眉之急。

“好,我先处置了李亨一事。”杨国忠道。

说着,他摆出宰相的架势,口风一转,又道:“但薛白要把圣人带回长安,此事绝计不行。这样吧,待除了李亨,你请他来,好好谈一谈,我们带他到蜀郡去,如何?”

去蜀郡自然是更符合杨玉瑶的心思,她遂点点头,道:“除了李亨再谈。”

“呜!呜!”

杜五郎被堵着嘴捆在一旁,闻言不由焦急大喊起来。

杨国忠本要杀他,但有杨玉瑶、杨暄要保他,杨国忠遂懒得再理会这个呆子,自匆匆去设法对付李亨。

见此情形,杜五郎神色愈发焦急,心中却是暗道:“好!且让他们起了冲突,薛白才好趁乱行事。”

他来,可没想过只凭三言两语就能说服杨国忠带圣人回长安,无非是挑拨两虎相争。

或者说,这两虎本就要争,他在做的则是打草惊蛇,让薛白能够更好地控制局面。

~~

逃出长安以来,李亨自由了许多。

入夜,他裹了一件斗袯,包着脸,出了驿馆。李俶很快迎了上来。带着他绕过长街,进了一间临时被征用的酒铺。

推门而入,一个中年男子回过头来,才见李亨便激动地拜倒行礼。

“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拜见殿下,久别经年,殿下更憔悴了啊。”

前半句话报了官职,杜鸿渐的口吻是有些骄傲的,当年他无奈被贬,远走朔方,全靠李亨利用东宫的隐藏的实力保护他,他也没有辜负李亨的厚望,短短几年内迅速升迁,有了今时的地位,足可助力李亨。

而到后半句话,则是满满的关切。他与李亨,不仅是君臣,还有着深厚的情谊。

“国事如此,如何不让人憔悴,快起来。”

李亨双手搀起了杜鸿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欣慰道:“黑了、糙了,但也壮实了,成了国之栋梁。”

得此一言,杜鸿渐顿时感动,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他终于可以被李亨倚为柱石了。

两人很快说到正事。

“圣人已下诏废了李琮。”

“若能设法请圣人再复立殿下,则更名正言顺了。”

“圣人心中猜忌,只恐不会答应。”

杜鸿渐会意,压低了些声音,道:“今日臣入城时,广平王已交代过,命臣派遣士卒私下告诉禁军将士们不可南下。”

“好。”李亨大为满意,又道:“务必要留住圣人。”

因为他还不是太子,故而是一定不能让圣人走掉的。收买了禁军之后,必须挟持圣人,使之下诏册封他。

谋划已定,行事只在这两日了。

忽然,有人匆匆赶了过来,却是李倓。

“阿爷,出事了!”

~~

杨国忠见过了杜五郎之后,愈想愈觉得情形急迫。

他原本还打算去拉拢陈玄礼,请对方一起劝圣人南下,此时得了薛白的消息,反而有了别的主意。

“快,我要见圣人!”

赶到衙署,杨国忠也顾不得守在前面的陈玄礼,径直奔向李隆基。

“圣人,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刚刚见过陈希烈,正坐在那张并不舒服的凳子上揉着额头。

他本以为杨国忠是来说杜鸿渐一事的,此事确实棘手。当然,他对自己的威望有信心,仅凭一个朔方节度判官,在禁军当中翻不出太大的波澜。

但杨国忠开口却是道:“薛白带着两千精骑追来了,要抢圣人回长安!”

“你说什么?他敢?!”

“臣探知,陈希烈所带家眷里就有薛白的人,已暗中联络忠王,使忠王为内应,以兵变挟持圣驾……”

来之前,杨国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的立场与李亨、薛白都不同,必须把圣人带到蜀郡。

勾心斗角,他未必斗得过李亨、薛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把圣人吓走。

果然,李隆基倏然站起,龙颜大怒,叱道:“他们敢?!”

“臣请圣人以安危为重,尽快入蜀。”

“立即准备,尽快入散关。”

“遵旨!”

杨国忠大声应了,心中略有些自得。他没有被薛白牵着鼻子走,用自己的方式处置了眼前的危机。

还想利用他与李亨两虎相争,等圣人一入散关,让薛白自去与李亨斗吧。

~~

旨意由校将们告知给一个个禁军士卒,让他们早些入睡,天一亮便启程。

于是,城中的灯火一盏盏被熄灭,士卒们蜷缩在黑暗中,打算度过在关中的最后一夜。

渐渐地,又有动人的歌声飘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这是李白被赐金放还之后思念长安所作,却十分贴合士卒们此时的心境。许多人听得辗转反侧,思念起在长安的亲友来。

几个将领都意识到此夜不宜听这样的歌声,不安地按着刀走了几步。

“谁在唱?”

“该是贵妃吧。”

“不该唱的啊。”

他们叹息着,但也不敢前去阻止,只好默默地听着。

谈论的声音更少,夜更静,唯有那歌声一遍一遍,飘在小县城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忽然。

马蹄声击碎陈仓城的寂静,有两骑并辔驶来,身影皆是高大挺拔,手执火把。

他们一边策马,一边大喊道:“不去蜀郡!不去蜀郡!”

“今赴散关,何日再归长安?请陛下暂往河朔、点集豪杰,谋为兴复!”

这声音惊醒了才刚刚入睡的禁军士卒,将领们翻身而起纷纷大喝。

“什么人?!”

“射杀他们。”

“谁敢放箭?广平王、建宁王在此!”

众人目光看去,却见来的真是李俶、李倓兄弟二人。

依他们的原计划,该先暗中串联了禁军再举事。可今夜突然得知了圣驾立即南下的消息时,他们根本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

摆在李亨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是老实随圣人南下、垂首听圣人摆布;二是放弃挟制圣人、谋太子名义,只以忠王身份独自西向;他的两个儿子皆是果决之人,当机立断选了第三条路——临时兵变。

此时,面对着禁军的箭矢,两个年轻人凛然不惧,依旧大喊道:“不去蜀郡!”

“我知伱等皆不愿离开关中,随我去劝圣人!”

这等动静,很快便惊动了李隆基。

他本就是和衣而眠的,起身便问道:“出了何事?”

是夜,杨国忠就守在屋外,也是被吓得措手不及,忙道:“圣人,是他们发动了。”

“现在就走,去散关。”

~~

散关。

御驾才到陈仓之时,陈玄礼就已经派了心腹将领来守散关,以确保圣人随时可进入散关。

这将领是郭千里,是禁军中的老人,且心思简单。

是夜,郭千里早早就睡下了,呼噜声大作。直到被亲兵推醒过来。

“将军,醒醒!圣人很快要到了!”

“嗯,嗯?”

郭千里揉着眼坐起来,艰难地睁开眼皮,向窗外看了一会,见天还黑着,奇道:“夜里过来?”

“好像是陈仓出了兵变,已派了一队人先来,将军可要见见。”

郭千里起身披甲,出了城楼,看到月色中有数十骑鱼贯入城。

“陈仓如何了,圣驾此时在哪?”

边说边走着,才走到一半,郭千里忽然警觉起来,大喊道:“拿下他们!”

他分辨出前来的兵马虽是禁军,穿的却是南衙千牛卫的盔甲,并非圣人身边的北衙禁军。

首先跳出来的念头便是,莫非长安被叛军攻下,叛军扮成禁军来劫圣人了。

随着城头上一阵响,箭矢已纷纷指向了来骑。

“郭将军,好久不见了。”

恰此时,却有一骑越众而出。

郭千里凝神一看,先是一讶,接着便是一喜,道:“薛郎?竟是你来了?”

月光下,那身披禁军盔甲,样貌英挺之人,不是薛白却又是谁。

“不错。”薛白展颜显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道:“长安已然守住了,殿下让我来迎圣人回宫。”

“哈哈哈哈,太好了!”

郭千里大喜着上前,薛白也翻身下马,两人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

“我前日还在想,这般逃出关中也不是个事……”

伴随着这爽朗的声音,郭千里脸上展露出了灿烂之色,忽然,他眼神一凝。

“不对,方才说陈仓出了兵变,圣人要加快入蜀。”

“没错。”薛白道:“杨国忠不愿圣人回长安,发起了兵变。”

郭千里看着粗莽,却不算傻,已不相信这番话,正要退后,却发现已被薛白的人簇拥在中间了。

“将军,私下谈谈如何?”

“谈什么谈。”郭千里道:“你运气好,恰遇到我这个故人,不然早被万箭射死了。”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是运气不好,散关守将恰好是郭将军,你虽与我亲近,其实对圣人却是愚忠。换作旁人,早便知该拥护太子守长安了。”

“薛郎,你莫是要造反不成?”

“带回圣人,守住国都,再造大唐,岂是造反?”

“当我不知吗?庆王兵变,将圣人逼出长安,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杨国忠、李亨才是真的兵变,为一己之利欲挟持圣人,将军难道觉得圣人逃亡在外,胜过守在长安吗?”

郭千里终于是被他说动了,犹豫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道:“要是圣人回去,长安真能守得住?”

“那是自然。”

薛白想了想,无意间说了一句最打动郭千里的话。

“回去吧,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

郭千里一愣,看着眼前的薛白,仿佛回到了天宝六载,他抱着他家的小孙女在坊楼上看灯花。

他其实很明白,一旦圣人逃离关中,天下人心一变,再要平定叛乱,就得要更多的时间、兵力。

于是,他在心里问自己,忍心让孙女长大以后活在一个乱世吗?

“说好了,守得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薛白知道,能说服郭千里,靠的不是两人平日的交情,而是大义。

这次他运气好,站在了大义的一边。

~~

夜风很冷,薛白登上散关的城头,拿着千里镜向北面看去,等待着李隆基、杨国忠。

他的计划很简单,首先,他知道李亨不愿南下,即使在马嵬坡没有兵变,到了陈仓也要有所行动,至少是有这个动机在。

那么,他以此来敲打杨国忠,打草惊蛇,相信已经被吓得草木皆兵的杨国忠会立即带李隆基慌不择路地南下,落入他布置好的圈套之中。

另外,为了防止过程中出现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命姜亥带了一队骑兵埋伏在陈仓县西南,随时盯着局势的变化。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薛白的心境却并不放松,反而十分忐忑。

叛军也许已兵临长安城下,他迫切需要带回李隆基稳定人心,时间紧迫,经不了太多变故。

内心深处,他偶然间也会想起几道美艳的身影……但眼下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散关位于秦岭之上,地势远高于关中平原,山川陡峭,如高墙一般竖立,站在城上看关中平原,有种“星垂平野阔”之感。

薛白等了很久,渐感不耐之际,终于看到有火光沿着山道向这边而来。

“郎君,来了。”

薛白招过胡来水上前,低声吩咐道:“到时让郭千里斩杀杨国忠,坚定其心。”

“郎君放心,末将明白了。”

“嗯。”

薛白还没有把安禄山已死,李琮承认了他的身世等等这些事告诉郭千里,等挟持了李隆基之后再谈为好。

今夜若成,数年谋划便算有了初步的成果。若是让李隆基逃入蜀郡、李亨避入河朔,必然要对他进行反扑。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终于到了城下。

“开城门!”

来的是一队龙武军骑兵,进城之后也不下马,径直喊道:“郭千里接旨!”

“臣在!”

“圣驾已至神农镇,命你火速迎驾!”

薛白走下城头,向火光通明的城门处看去,观察着。没看到李隆基、杨国忠,也没看到哪个朝廷重臣。

他低着头,继续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马匹的背,全是马的汗水,可见来得很急。再一看,来的这些龙武军士卒靴尖上的湿泥是带着血的。

那边,郭千里问道:“出了何事?为何要迎驾?”

“还问,让你速去护驾!去便是!”

薛白正好转到了郭千里面前,隔着这几个龙武军的将士,使了个眼色。

之后,他一挥手,他带来的人便一拥而上,将他们全都押下。

“郭千里,你反了吗?!”

“别给我吆五喝六的,问你便说,出了何事?”

“圣人要连夜南下,结果军中有人哗变,竟然冲撞了圣人的队伍。”

郭千里大急,问道:“圣驾现在何处?!”

“该是正在向散关赶来,请郭将军火速去救,否则恐圣人就要被掳走了啊!”

~~

李隆基、杨国忠自认为看破了一切伎俩,且做好了应对,唯独没想到自己的掌控力这么低。

在事前得到提醒,并且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是让李俶、李倓兄弟二人迅速就拉拢了禁军,哗变一起,连陈玄礼都弹压不住。

当时他们刚刚赶路到神农镇,忽然听到后方的禁军们大喊着口号,便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请圣人暂往河朔,收整兵马,兴复大唐!”

杨国忠当即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带圣人走!”

他原要亲自过去牵李隆基的御马的,然而才一出声,便引起了远处禁军的注意。

“杀了杨国忠!”

“杨国忠误国误民,先杀之以谢天下!”

这种清君侧的言论一出,连李隆基都慌了,无圣旨而杀宰相,李亨可谓是图穷匕现了。

虽然李隆基有过无数次的猜忌,可真当这场面出现,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杨国忠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去捞李隆基的缰绳,飞马便走。

一支利箭向他射来,落在他身后,他人狂奔向南,直冲散关。

“快!李亨反了,快招散关守将前来勤王。”

安排完此事,杨国忠才想到薛白的提醒,后悔早不听薛白之言,放其两千精骑入城对付李亨。

他遂又派人去转告杨玉瑶,让她速去找薛白求助……

(本章完)

第458章 哗变

骏马奔在山道上,前方的骑士高举着火把照路,杨国忠则跟在后面。

他努力用双腿夹紧了马腹,不时掠过的低垂树枝挂掉了他的幞头,抽打着他的脸,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他逃并不是放弃圣人了,而是先保住性命,并找郭千里救驾。

忽然,一声闷响,前方举火的骑士被一支箭射倒,空马受惊,抬起马蹄向后一踹,把杨国忠的骏马也惊了,杨国忠顿时摔落在地,背部着地,腰椎剧痛。

火把掉在那犹在燃烧,照亮了周围两步见方。杨国忠连忙一个打滚,躲进黑暗中。

很快便有十余骑从山林中斜冲过来,月光下隐隐能看到是禁军装束,显然是投靠了李亨的士卒。

见射落了人,他们中便有人喊道:“张小敬,好箭法。”

“啖狗肠,不是杨国忠。”

“他跌马了,跑不远,就在这附近,找!”

那些禁军士卒们翻身下马,持刀向黑暗中走来,不时劈砍向灌木。

杨国忠害怕一动弹反而弄出声响把对方引过来,吓得汗流浃背也不敢擅动。他好不容易位极人臣,绝不想轻易死在此处,偏是名为张小敬的禁军士卒已越走越近了,到了他藏身的灌木丛附近。

刀已举起,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恰此时,有马蹄声从散关的方向而来,当是郭千里带着兵马前去接应圣人。

“快走。”

禁军士卒们不敢逗留,纷纷撤散。

却有数人来不及逃,干脆躲在黑暗之中看着,其中那张小敬就与杨国忠躲在同一个灌木丛中,随手一搁,那柄刀正好摆在杨国忠的大腿之上。

“吁!”

郭千里的队伍已赶到了,见了地上的尸体,纷纷勒住缰绳,查看情形。

见此情形,杨国忠便开始估量着如果喊上一声,是郭千里救自己快还是张小敬一刀结果了自己更快?

“薛郎,你看这是怎回事?!”那边,郭千里道。

火光照着的官道上,遂有一骑越众而出,杨国忠一看那挺拔身姿便认出了是薛白,心中不由大为惊讶,差点一下坐起,还是压在腿上的刀刃提醒着他不能乱动。

他满脑子都是疑惑,薛白怎会在此?不该是在陈仓城东吗?

这问题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心中暗骂道:“竖子假意与我联络,实则躲在散关想抄后路,好个烂心肝的狗杀才!”

仿佛是听到了他心里的骂声,薛白忽转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同时与郭千里道:“逃的是杨国忠的人马,李亨派人追上了,地上没有无头尸体或第二滩血迹,杨国忠要么被活捉了,要么逃进山林了。”

“找!”郭千里喝道。

杨国忠眼见他们要向这边搜来,既感庆幸,又担心落入薛白手中。心情纠结之际,他隐隐听到了有弓弦绞动之声。

他遂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往张小敬躲藏的方向看去,张小敬拿起了腰间悬挂的一支弩,对准了薛白。

这一幕顿时让杨国忠心里喝了一声彩,暗道:“好啊!这小卒射杀了薛白,我来说服郭千里保护圣人入蜀,两全齐美。”

然而,张小敬端着弩,盯着薛白盯了好一会儿,像在找机会,也像是在听着薛白与郭千里说话。

等到那些搜过来的士卒近了,忽然把弩的方向一转,“嗖”地一箭射在另一边的树干上。

“什么人?!”

“走!”

张小敬大喊一声,同时把手指含在嘴里一吹哨,他的马匹遂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带着他一路向北窜去。

“追!”

郭千里大怒,亲自追上。很快,这些骑兵的队伍如流水一般向秦岭下倾泻而去。

杨国忠此时才感到胯下凉嗖嗖,一摸,方知刚才竟是吓得失禁了。

他当然很怕死,恨不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远离这种动刀动枪的乱局。可才支起身,感受着腰间的剧痛,他想到往后若是没有了声色犬马、锦衣玉食,再也享受不到高高在上的权力带来的快感,活着还有意思吗?

“不。”

杨国忠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得往上爬。

利欲熏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罢,那些出于无知或嫉妒指责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享受,可他却绝不会让自己再坠回他们那种卑微、清贫的生活里。

他得把圣人带回蜀郡,才能保住一切。

~~

月色下,几個骑士奔过沟壑,甩脱了身后的追兵。

“张小敬,你方才怎不射杀了那叛逆?”

他们口中的“叛逆”是薛白,这是圣人不久前明确下旨宣布过的事情,圣旨否认了薛白是李倩一事,反而冠以“冒充皇孙,怂恿叛乱,阴谋僭越”的大罪。

作为最接近圣人的禁军,他们比天下旁人更容易视薛白为罪人。

张小敬却是道:“我方才听到他与郭将军说话了,听他的意思,是要把圣人迎回长安。”

“因为他是叛逆,助庆王夺位,居心叵测!”

“知道了。”

张小敬驱马登上山崖,眺目望了一会,指向一个方向,道:“走,往那边投建宁王。”

“方才不射杀薛白,你下次可别再心软了,那是与杨国忠一样的奸臣,拿了首级也是大功。”

同伴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张小敬终于不耐烦了,道:“我不在乎。”

“我们在乎,不是为了大功,哪个愿意跟着你冒死追来?”

“我不在乎庆王篡不篡位。”张小敬大喝道:“我只知道他们守着长安!”

“别恼嘛,你冷静些。长安肯定是守不住了,忠王才是对的,往西北招募兵马,收复二京。我们这些小卒既能保住命,也能立功劳,不比回去送死强吗?”

“老三,你就不想你失散的家人?”

“我就是想,才得活下去、立功劳。等收复了长安,把名字写在功劳榜上,他们才能找到我。愣头跑回去送死,谁能从那么多无名尸体里分辨出哪个是我?”

张小敬没再说话,驱马走了好一会,唱起了歌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他们与李白一样,都被放逐出长安了。

~~

“诛杨国忠以谢天下!”

离神农镇还有一段距离,薛白勒住了缰绳,听着那被风吹过来的呼喊声,能够感觉到禁军群情激愤。

莫说是他这个被李隆基下诏降罪之人,只怕就连陈玄礼都弹压不住了。

薛白深知此时自己若轻易上前,不等分辩,必要死于乱刀之中。可若不往,李亨势必要挟李隆基往西北,如此一来,再想把边军拉拢到李琮这边来就很难了。

若没有薛白在,郭千里今夜想必是等到最后,看谁挟制了天子就听谁的。

至于此时,他肯定是不敢冒然上前的。万一圣人命他杀了薛白,薛白请他杀了李亨,李亨让他杀了杨国忠……或者士卒们哗变,把他给杀了。

“薛郎,怎么办?”郭千里遂问道。

“得找到杨国忠。”薛白道,“拿杨国忠在手,杀之,以安抚禁军之心。”

他知道李隆基、李亨都想杀他,那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杨国忠的头颅来把士卒们的怨气宣泄掉,然后才能以守住长安为由取得禁军支持,否则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懂了!”

郭千里转头向麾下士卒喝问道:“追到了没有?”

“回将军,追丢了。可末将看了,杨国忠就不在逃跑的人当中,那全是披甲的禁军骑士。”

薛白听了,略一沉思,道:“派人往山林里找,他必在其中。”

“这哪能找得到啊,黑漆漆一片。”郭千里嘟囔着,却还是依言而行。

然而,只过了片刻光景,远处的动静已更大了。诛杀杨国忠的呼喝声排山倒海,像是要把整个镇子湮没。

还有禁军骑兵赶到他们队伍前,遥遥大喊,让他们交出杨国忠。

郭千里便骂道:“我也想交,找到了自便交了!”

也许是禁军们意识到杨国忠已逃了,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之后,喊的要求也有了改变。

“诛杀杨氏!”

郭千里听了,转头看向薛白,道:“怎么办?现在要杀你的姘……义姐们了。”

薛白看似平静,可他胯下的骏马已能够感受到他的焦急,开始用马蹄刨着地。

他回头向黑色的树林里看去,知道杨国忠很可能藏身在其中,偏是找不到,唯有那愤怒的喊声还在弥漫着。

“诛杀杨氏!”

“诛杀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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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坐在镇外的一间破庙里,也坐在如潮的喊声中间,更像是坐在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之上。

他的眼神全无往日里的神彩飞扬,身姿更不见半点潇洒。正抻长了脖子,以呆滞、苦楚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陈玄礼。

陈玄礼骑在马上,正在努力平息局势,但仅凭他这位龙武军大将军已经完全压不住那些被鼓噪起来的将士们了。

甚至,他反而因为他们的声势感到了害怕,手心里满是汗水,生怕有人一箭射来把他给射杀了。于是,他来不及禀报圣人,独自作了决定。

他已意识到,李亨是在利用诛杀杨国忠的口号,拉拢禁军。那要收服军心,唯有让圣人主动杀杨国忠。

“好了!”陈玄礼朗声喊道:“且听我一言!今天下震荡,社稷不守,皆杨国忠所致,若陛下诛之以谢天下,伱等能否冷静下来?!”

“杀此奸佞,众望所归。待他人头落地,我听凭将军处置便是!”

有将领这般一喊,诸将纷纷叫嚷,将诛杀杨国忠的气氛推高。

事实上,哪怕李隆基顺了他们的意思,天子权威也要跌落,他们得了便宜,还会提出更多的要求。

陈玄礼则已顾不得这些了,连忙回马赶到李隆基面前。

“陛下!”

他双手抱拳,半跪在李隆基面前,道:“群情激愤,请陛下循将士之意,诛杨国忠!”

事已至此,李隆基连着抬了几下手,道:“允吧,允吧。”

如此,反而有了一个问题,陈玄礼四下看了一眼,道:“杨国忠呢?!”

他们此时才留意到杨国忠已经逃了,遂连忙与将士解释,提出派人去追。有将领留意到郭千里的兵马已赶到,遂跑去讨要,却也无结果。

士卒们怨气更大。

还有认为圣人包庇杨国忠的,愈发倒向了忠王李亨。

而当年李隆基逼迫李亨两次休妻的报应也来了,他们想到杨国忠乃因是杨玉环的兄长才得到重用,遂喊道:“还有杨贵妃这个祸水!”

“不错,杨贵妃才是祸乱的根源!”

“祸根尚在……”

李隆基愣了愣,转过头,看向随行的妃子们。

江采萍、范女等人,见他目光看来,吓得退了一步,让出了杨玉环。

杨玉环也是被吓到了,脸色惨白,与李隆基的眼神相对,首先竟是有些惊恐,低声道:“三郎?”

李隆基听到了这一声呼唤里的恳求之意,道:“太真放心,朕定然会护得住你。”

说罢,他转回身向陈玄礼道:“太真是无辜的,当可赦免,你去命郭千里把杨国忠交出来平抚军心。”

陈玄礼匆匆去了,这一去又是许久,等他再回来,却是瞥了杨玉环一眼之后马上低下头。赶到李隆基面前,小声道:“臣请秘奏。”

杨玉环见此一幕已有不好的预感,吓得捧心退后两步,不知所措。

那边,李隆基无奈起身,走了几步,听陈玄礼禀报。

“追杀杨国忠的禁军士卒回来了,称他逃入了暗林,一时半会的只怕找不到,另外,郭千里也是这般禀报。”

“郭千里既来了,能否让朕进入散关?”

“禁军包围着,不肯放行,难。”陈玄礼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他们看到了薛白在郭千里军中。”

“怎么会?”李隆基大为惊讶,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朕离长安时他尚在洛阳,如今一路追到了这里?!”

“臣也不知。”

陈玄礼应了,再次瞥向了杨玉环,发现她那双若含秋水的眼眸也在向这边看来。

他心中浮起了一丝杀意。

“陛下,诸将皆说,红颜祸国,安禄山叛乱皆因贵妃而起。陛下若不诛,难慰军心,今夜之事,恐难罢休。”

陈玄礼有几分惭愧,自知没办好差事,要圣人诛杀最心爱的女人。

他已做好了被狠狠叱骂的心理准备,同时也想着,倘若圣人不肯,自己也只能逼一逼了,如此,才有可能保护住圣人。

然而,有些意外地,只听李隆基干脆利落地问道:“朕若杀了太真,便能安全吗?”

“若平息众怒,臣有把握说服一部分将士听令,带陛下继续入蜀。忠王没有了借口,当不能继续逼迫。”

“他若以武力相挟呢?”

“请陛下信臣。”

“薛白勾结郭千里,不想让朕南下。”

“郭千里忠直,只是一时被利用罢了。若能让臣平息众怒,当面可喝令他归正。”陈玄礼道,“陛下,当务之急,是众怒如潮啊。”

“朕知道了。”

李隆基声音有些冰冷,像过去他杀了他的发妻、宠妃、儿子时一样,没有任何的怜悯与犹豫。

他平日里再多情,心里对个人权力、个人感情、天下大义的排序却是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没有任何可逾越的可能。

“高将军。”

转身,开口,招过高力士,在这个动作过程中,李隆基脸上的冰冷之色迅速融解,像是雪化了一般。

他的神色开始变暖,也变得无奈、悲伤,眷恋此时才爬上了他的眼角。

“陛下。”高力士上前。

“薛白在郭千里军中,心怀逆谋,不肯交出杨国忠,六军将士不肯罢休。”李隆基颓然闭上了眼,“他们要杀了太真。”

高力士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杨玉环。

事已至此,鉴于往日圣人的各种山盟海誓,最好是由贵妃主动提出要殉难,以保护圣人。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长安准备过上元节,无数的花灯点缀着盛世的辉煌,那时候的圣人就像是人间的神,而这个神,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神了。

两行泪水从杨玉环的眼中划落。

庙中没人知她在想什么,她只是跪倒在地,低声道:“只要能使三郎无恙,臣妾愿死。”

“太真,你何苦至此啊?”李隆基摇着头,悲叹一声。

“臣妾心意已决,只求圣人成全。”

高力士见了,遂亲自去请出了一条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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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兵变起后,杨玉瑶赶在御驾被包围之前,带着杜五郎策马逃出了禁军的包围,往陈仓县东郊赶去,寻求薛白救援。

然而,他们才奔出一里地,忽然听到了夜风吹来的呼声。

“请诛杨氏!请诛杨氏!”

杨玉瑶遂勒住马匹,倾耳听了一会儿。

杜五郎催促道:“快走吧!”

“你去,让那没良心的速带兵来救我。”杨玉瑶调转马头,道:“我得去救我的姐妹。”

“啊?你不怕再也见不到薛白吗?”

“我若死了,让他后悔一辈子……刀给我,驾!”

杨玉瑶腿长,控马技艺娴熟,双脚一踢马腹,径直向回奔去。杜五郎倒是想追着再劝一劝,却根本追不上,遂继续去搬救兵。

骏马如流星般驶回了神农镇外面,杨玉瑶心想,杨玉环身为贵妃,有圣人护着,该是无恙。遂先往她两个姐姐所在的方向而去,还未赶到,远远已听到了喊叫声。

月光下有二十余骑正在奔逃。

她驱马过去,果然见那是杨家诸人。

“往林子里走!”

杨玉瑶抢先赶到了一片竹林间,翻身下马,把系马绳割下,绑在一根竹子上,冲着杨家诸人招手,引领他们骑马穿过竹林。

待最后一个杨暄也跑过去了,她便把系马绳的另一端也绑好,做成了绊马索。

此时追兵已经很近了,箭矢射来,落在杨玉瑶马匹后面,好在她马术高超,控制着缰绳穿行于黑夜的竹林之中。

但前方的裴柔却没能控住马匹,撞在竹子上,摔下马背。

“阿娘!”

杨暄连忙下马去扶裴柔,道:“阿娘快起来。”

“疼!”

裴柔惨叫一声,痛得眼泪直流,推了推杨暄,道:“你快走。”

杨暄大哭,尽显草包模样。

“别哭了。”杨玉瑶不由骂道。

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借着夜色脱身,这一哭必然又要引来追兵。

果然,四周顿时亮起火光,哗变的禁军们开始向这边包围过来。

裴柔吓得面如土色,她是杨国忠的发妻,自知绝无生路,又怕一旦落入禁军之手要受尽折磨,拿起一柄匕首便要自尽,偏是手抖得厉害,根本下不去手。

“我儿,给我个痛快,逃吧。”

杨暄闻言,吓得坐在地上。

裴柔只好看向杨玉瑶。

“好。”

杨玉瑶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刀搠进裴柔心口,将她结果了。动作利落,确是“雄狐”。

一刀捅罢,她看向杨暄,问道:“你呢?要痛快还是逃?”

“哇!”

杨暄连滚带爬,也不要马匹,窜进了竹林深处,忽然,却有一箭射来,贯穿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杨玉瑶见状,再看向她两个姐姐,只见一队人马已然赶到,向她们包围了过来。

“三娘快走!”

事已至此,杨玉瑶也走不掉了,径直将手中的刀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准备自刎,唯想到薛白就在附近,万一能来相救,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划过去。

“来人听着。”她高声道:“杨氏之恶,杨国忠占七成,我占三成,自知该死,今夜认便是了。可我两个阿姐是老实人,她们宅院加起来没有我一半大,放过她们如何?”

火光中,有一个中年官员驱马而出,道:“国家大事,岂容妇人讨价还价?杨氏罪在误国,今逆胡指阙,乘舆震荡,你等犹不知悔改?!”

杨玉瑶不知该怎么悔改才能阻止安禄山叛乱,也不在乎,正准备自刎,已听到了马蹄声赶来。

然而,那马蹄声却是从南面来的。

“来者何人?”

“我奉散关守军郭千里之命来迎陛下,敢问谁在林中?”

“陈仓县令薛景仙,擒杨氏罪人。”

“薛县令是奉了谁的命令?”

来人的声音很年轻,但满是威严,说话间已率人赶到了近处。

薛景仙略一停顿,高声道:“我奉的是广平王之命。”

“广平王有何权力发号施令?”

“别再过来!”薛景仙已感到不对,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姓薛,薛白。”

说话间,为首的骑士策马从黑暗中踏进了火光照亮之地。

“逆贼?”

薛景仙大吃一惊,喝令士卒防备,同时命令手下人去擒杨家姐妹诸人。

见此情形,薛白没有时间去解释谁是逆贼,径直下令冲杀过去救杨玉瑶。

“果然反了。”薛景仙大怒道,“薛白与杨氏合谋……拦住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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