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6.第1651章 一击必杀

第1651章 一击必杀

杨一清是个办事很利索的人。

毕竟宦海浮沉,经历的事,比寻常人多的多。

他本就干练,又有在基层的经验,如今将新学和新政的方法融汇贯通之后,爆发出来的能量极为惊人。

当日,他留下了清苑县令,细谈了推行这个大策的所有细节,次日又见了清苑县上下所有官吏,一宿未睡的他,已拟定出了一个章程。

当然,在保定,任何一个事,都是先进行讨论,研究可行的方案,而后拟定细则,最后吩咐试行,试行之后,再检讨过失,进行改正,最终才开始命其他各府各州各县的官吏来此观摩学习,此后推行保定布政使司上下。

这是一套缜密的方法,是一次次摸索出来的,因而清苑县上下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是……对于这大策的内容,却还是让他们不禁议论纷纷。

推行得下去吗,事情能成吗?

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傍晚之时,西山已派了人来,开始和杨一清细谈,杨一清直到子夜,方才疲倦的在后衙的廨舍里歇下。

次日清早,清苑县各坊各乡,已开始张榜下文,甚至各个学馆,每一处茶楼,每一个集市里,都开始出现了传达大策。

与此同时,杨一清又开始请了保定的相关商贾,继续讨论。

这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身处其中的人,见怪不怪,可这对于寻常小民们而言,却是骇然无比。

一封封杨一清的奏疏,火速的送往南京。

这是他对大策的一些理解和执行中遇到的困难情况,当然还是免不了倒一些苦水。

不过字里行间,抱怨是有的,却绝没有任何对于大策的质疑。

…………

这个时候,南京城已是疯了。

土地的连日看涨,尤其是大量的大士绅纷纷出手,市面上,仿佛银子成了草纸一般,变得不值钱起来,那本是几两银子的土地,转眼之间开始暴涨,只四五日功夫,居然就到了二十三两。

暴涨了三倍……

这意味着,齐志远咂下了五百万两银子,购置的土地,价值一千五百万两。

这还不必说,齐家本身就还有大量的土地。

如此的巨利之下,齐家上下沸腾了。

这是做梦也想不到,原来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啊。

以往靠着收佃租,只怕三辈子也挣不来这几日挣来的银子。

齐志远戴上了大墨镜,同时脖子上,也多了大金链子。

事实上,江南士绅本是不喜这些东西的,在江南士绅们眼里,这东西不雅,只有北方的土财主们才喜欢。

可齐志远实是喜出望外,他猛地意识到,为何那些土财主们喜欢这玩意了。

人若能短时间内牟取暴利,换做是谁,都忍不住想要翘起尾巴来嘚瑟,这是人之常情,这大墨镜和大金链子,某种程度上说,就满足了这种心理上的需求。

齐家本是早就过了嘚瑟的时候,毕竟已有十数代的传承,锦衣玉食,富甲一方,可这一次,却是将自己的家业,足足翻了足足三倍,寻常百姓,要让自己的家业翻几倍不算什么,可齐家这样的家族,身价暴涨,却是极恐怖的。

现如今,外头的人都晓得齐家又一次发迹了。

不少人开始效仿齐家,有人后知后觉,自然也是疯了似的开始购置土地。

银子不够?没关系,可以用杠杆啊,用土地作为抵押,便可借来足够的银子了,买了地,坐等升值便是了。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借贷……某种程度而言,对于许多士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看着有大钱挣,凭什么不挣,毕竟他们手里的余钱不多,自己不挣,就要被别人给挣了。

这江南大地,眼看着所有的士绅都需重新洗牌,可不能让别人的家业,远远超过自己,凭什么,自己数代经营,本是比别人强,就要甘居人下呢?

何况……别人不也借吗?

西山钱庄这里,资金已经开始有些紧张了。

好在钱庄取消掉了寻常小民的借贷,你若是只拿几十上百亩地想来抵押借贷,钱庄压根就懒得搭理。

江南这儿,宛如一次狂欢,所有人疯狂的收割着土地,挥舞着借来的银子,每一个人都是齐志远,每一个人都在四处打听土地的价格。

这土地的价格,可谓是一日一变。

齐志远,自是风光了许多。

在南京,一处八股制艺的书院将他请了去。

现如今,八股取士已被裁撤,可在江南,学习八股的读书人,依旧还有。

人们随着惯性,依旧还是对于这些能读八股的读书人抱着极大的敬意。

正因如此,秦淮书院便应运而生。

齐志远一到,书院的院长便亲自迎接出来,随之而来的,都是本地的名流,彼此之间,大家纷纷见礼。

院长感慨道:“齐公乐善好施,愿捐纳书院八千两纹银,补助书院,此等义举,实是令人大开眼界,齐公且请。”

齐志远面带微笑,心里却不甚在意,八千两银子而已,自己随便卖一块指甲缝一般的地,也就来了。

之所以襄助这书院,是因为这样的书院,甚得南京六部诸公们的赏识,因为衮衮诸公们认为,八股依旧还是正途,真正的读书人,决不可荒废,此次捐纳了银子,南京六部那边的交道,也就好打了。

齐志远只颔首点头,与其他士绅联袂进入了书院。

这书院之中,诸生纷纷至明伦堂,齐志远本就有举人功名,且此次捐纳了大量的金银,少不得在此刻要站出来说上几句。

齐志远上前,看着下头纶巾儒杉的读书人,一时激动,张嘴便道:“余自入了书院,当先便见一牌坊,上书‘万世师表’,想至圣先师教授圣学,有弟子七十二,名动天下,又作春秋,乱臣贼子闻之恐惧,今我等门下走狗不肖,以至让奸佞……”

他说到奸佞时,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

一旁的院长却是脸色变了一下,怕他说错话,便拼命的咳嗽。

可读书人们却纷纷叫好起来,未来的前途,变得昏暗不明,断绝了仕途之路,早让这些读书人心里焦灼不安,说到底,不就是奸佞当道吗?

齐志远激动的脸色通红。

随即,咬牙切齿起来。

他虽是内心有喜悦,可也有强烈的憎恨,于是,他不打算理会那院长的暗示,正待继续开口……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急匆匆的进来,边大呼着:“不妙了,不妙了。”

来人……竟是齐家的一个子弟。

这子弟大叫道:“伯父,伯父……出大事了……”

“你这是做什么。”齐志远冷了脸色,怒而向自己的侄子厉声道:“你何故来此?”

下头人头攒动的读书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窃窃私语。

院长立即站起来,想要示意大家安静。

其他的士绅,看着齐志远的目光,多少带着眼红。

毕竟,齐家在这一次土地的涨跌之中,牟利最大,后头的人,虽也纷纷行动起来,却也不过是分一杯羹罢了。

现在见发生了意外,便都不解的看向那齐家子弟。

这子弟焦急万分的样子,急道:“保定……保定……发了告示,已传告天下了……”

保定……

保定距离江南,十万八千里,彼此并无关联,保定发了个告示,和这南直隶有什么关系?

齐志远阴沉着脸,觉得这个侄子,甚是不懂事,今日传出这事,怕是要被笑话的。

齐家,到了如今……已经不容人笑话了。

于是他咬着唇,默不作声,拼命想表现出气度。

这侄子则继续道:“伯父,这榜文自称是什么惠农大策,说是……说是自保定开始,开始对所有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进行补助。所有的补助,由官府统一进行,免租的土地,官府提供其良种,对那些使用的肥料,以及除虫的农药进行补助……”

嗡嗡嗡……

一下子……明伦堂里开始混乱起来。

保定开始补助……

给那些本就占了西山钱庄便宜,获得免租土地的人?

齐志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道:“这……这怎么可能……若是以此而论……这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如此,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侄子便道:“伯父……那告示说的很明白了,说是百姓们对于农事不通,有人春耕时,只想着尽力少在土地上投入,所以不肯购置好的良种,舍不得用肥料,因而年产低下,此举,既是惠民,又是要鼓励百姓们尽力用最好的粮种,普及肥料。如此一来,朝廷固然给出了不少的补助开销,可若是能因此而粮食增产,最终惠及的也是天下,西山钱庄和屯田所那边,也发了告示,说是要尽力协助此事,保定布政使司敢为天下先,先从保定开始,而后推及天下。”

什么……

这已是说得非常的明白了,可是……

齐志远骤然之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眼前竟是有些黑了。

(本章完)

第1652章 天亡我也

这是害人啊。

齐志远是何等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告示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补助几乎是针对西山钱庄的免租农人的,其他的土地,自是没份,如此一来,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产量势必增加,而其他私产的土地又当如何呢?

同样的是耕地,你前期的投入比别人高,增产之下,粮食势必大丰收,可人家投入少,粮食足够一家人吃喝,多余的粮食,能卖出去即可,换多少钱,看运气。

而你前期投入不菲,又需购置良种,还需购置肥料,产量增加了,收益呢?

这几乎是说,未来……这土地某种程度而言,会成为一种负担。

当然……这里头真正坑人的却是……

如此大规模的补助,朝廷肯定是负担不起的。

所以齐国公那个狗东西,便从保定开始,一方面是保定富庶,他们的税收充裕,拿出一点银子来补助农人,并非是什么难事,所以这个补助,在保定一定能够执行的下去,补助了农人,农人增收,谷物价格低廉,朝廷轻而易举,就可以增加粮仓的储量,这对朝廷和对农人而言,都是互惠的事。

可问题坏就坏在,它是在保定推行,保定乃是新政省,许多的大策,都是自保定开始进行,而后再推及天下。

譬如,保定就曾率先取消八股取士,进行选吏为官;譬如,保定就曾率先修建铁路。

江南固然和保定现在没有关联,可未来一旦时机成熟,这个惠农的大策推行开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一旦推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西山钱庄的租客,他们不但得到了免租土地,还得到了补助,而西山钱庄之外的土地呢?

这可是朝廷拿出了真金白银啊。

倘若有人有一个宅子,而后有人告诉你,这个宅子,现在你固然可以住着,可若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之后,这宅子会毁于一旦,那么……这个时候,你还会安心住着这个宅子吗?

但凡是‘聪明’一丁点的人,都会宁可将这宅子,赶紧卖掉。

因为留在手上,就如头上悬着一柄利刃,一旦这个惠农之策,自保定府,推及到了天下,手中的土地,可能就更加不值一钱了。

齐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子,继续深呼吸之后,他露出了笑容,一脸泰然的朝其他士绅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那西山鼓捣的事,还少吗?我等不必多虑,此小事尔。老夫这侄子,向来鲁莽,倒是冲撞了诸位,还请海涵。”

诸士绅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很奇怪的是,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大家都表现的出奇的冷静,每一个人,都将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一样,既不咒骂,居然也无人议论。

“年轻人嘛,莽撞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哈哈……令侄是真性情……”

“齐加枝繁叶茂,齐公好福气啊。”

齐志远也微笑:“哪里。”

他继续镇定自若的给书生们讲了一番话,不过正午本该院长在此设宴,齐志远却拒绝了,只推说自己身子有所不适,告辞回家。

那侄子一路跟着自己的大伯回家,见大伯一直一副镇定的样子,倒也松了口气。

可谁料,一进了家门,齐志远的脸色,便瞬间垮了下来,而后盯着侄儿,急匆匆道:“立即……立即卖地,能卖多少是多少。”

这侄儿的思维似乎还有点转不过弯,愣愣的道:“伯父……这……小侄见其他人似乎都不担心,怎么突然……”

齐志远没有耐性再多解释,气急败坏的道:“混账,快去卖,迟了一步,剥了你的皮。”

这地,乃是士绅人家的根本,哪怕是齐志远投机,在他的盘算之中,齐家依旧还是需握有大量土地的。

甚至可以说,那新政的惠农之策,若在平时,对他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要地在,大不了土地的收益低一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还有收益,齐家照样吃香喝辣。

可问题就在于,齐家举债了啊。

欠了一屁股的债,每月的利息,便已惊人。

若是手上没有周转的现银,这些债务,足够将齐家压垮。

这惠农之策一出,谁还肯买地。

不买地,自己收来的这么多土地,需要还债时,这些土地卖给谁?

惠农之策……只是一把软刀子,甚至……对当下的齐家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可是对于举债的齐家而言,却又可能是压垮齐家的一颗稻草,很多时候……只需一根稻草,就足以让人家破人亡了。

侄儿被齐志远的怒色吓得连忙道:“是,是,小侄这就去。”

而后,齐志远便疯了一般,先是冲去了账房,寻到了账房先生,劈头盖脸的就让账房先生筹算齐家手头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银。

这先生顿时吓得战战兢兢的,他从未见过老爷这般的失态。

到了傍晚的时候……那侄儿便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道:“大伯,大伯……不妙……不妙了。”

齐志远显得很紧张:“什么事?”

“牙行里,再没有人买地了,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伙儿都说,现在谁买地谁吃亏,将来惠农之策推及天下,这地便不值钱了。”

齐志远身子颤了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煞白着脸道:“地价呢……地价呢……”

“地价倒是还维持着,反正也没人买……”

有价无市……

齐志远眼睛红了:“其他几个大姓,有什么举动?”

“似乎……也偷偷开始卖了,听说……张家……张家的世伯,因为这个……差点儿要悬梁自尽了,说是欠了一百七十多万两银子,买了无数的土地,现在地价虽高,却没人卖了,说是……说是……幸好,有人将他救了下来……”

齐志远浑身斗争颤抖。

现在细细思来,这就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西山钱庄都在想方设法让齐家和许多的士绅人家欠债,还债的前提是,大家一起把地价推高,而后将这些价格高昂的土地,转售给那些无知百姓,可现在,这么一个告示,等于是直接告诉那些百姓,这地……谁买谁是大傻瓜。

那么……

他觉得自己的两腿发软。

这时,那账房匆匆而来:“老爷,老爷……”

“算……算出来了吗?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老爷,账上还有纹银十一万……”

“十一万……”齐志远脑子懵了。

这些日子,疯狂的购地,漫天的撒银子……五百万两,早已花了个干干净净,十一万……有个什么用,自己每月要还的利息,便是三十余万啊。

那可是自己白纸黑字,签下去的契约……

他浑浑噩噩的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老爷,老爷……”账房小心翼翼的看着齐志远:“老爷……不怕,我们不是还有……还有地……”

齐志远咬牙,扬手便给这账房一个耳光:“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要没了,地………现在的土地,还能换来银子吗?走,去钱庄,去找那王金元算账!”

齐志远愤怒了。

这个世上,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人可以算计他。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王金元,一个商贾,又是什么身份?

他杀气腾腾的到了钱庄,在这里……却又发现了许多的老熟人,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放声大哭。

齐志远下了马车,挤入人群,朝外头的护卫道:“我乃齐志远,要见王金元……让开……”

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居然硬推开了一个护卫。

接着,直接冲进了钱庄,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寻到了钱庄的后厢,便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有护卫要将他拦下,却听屋檐之下,有人道:“放开他。”

齐志远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王金元。

王金元穿着绸缎的衣衫,站在屋檐之下,檐下挂着一个鸟笼,他手里拿着细竹,正愉快的逗着鸟儿。

“齐兄,怎么今日有闲……”

齐志远怒不可遏的道:“王金元,你干的好事,你竟害我?”

“害你?”王金元突然放下了细竹,脸拉了下来,看着齐志远:“这是什么话?”

“呵……”齐志远道:“这都是你算计好了的,起初你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王金元微笑道:“起初,老夫说了什么话?”

“……”

就在齐志远一愣神的功夫,王金元却道:“老夫是不是说了,这世上的任何买卖,棋手是不会输的,血本无归的永远都是棋子,因为棋手置身于棋盘之外,反手之间,即可翻云覆雨。这话……老夫想起来了,你看,老夫是个耿直的人,说话一向是一针见血,可是,老夫骗了你吗?你来……一定是因为血本无归了吧,哎……你齐志远,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士绅地主,真把自己当成大庄家,当成棋手了?老夫问你,你配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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