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相看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揣着心事在白日里睡不安稳,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后翻身而起,又使人去问杨慎矜的案子。

大理寺卿李道邃给他面子,很快让人把卷宗送来,他看过之后大为惊讶。

“怎会如此?你们怎敢把一切事由串联、栽于杨慎矜?如此岂非马上结案了?!”

——结案了,本相还如何借机对付东宫?!

“右相,此卷宗是圣人亲审而定夺的……”

李林甫由此阴晴不定,心知自己被东宫打了个措手不及,柳勣案的余波与陇右死士案从此结束了。

关键是,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就是不肯废太子。

他恨不能亲自入宫陈词,“圣人太糊涂了!李亨表面恭孝,实则阴毒无情,绝非良储。”

再派人打听,却得知圣人是召见了薛白才有了定夺。

又是薛白。

之后,咸宜公主派人把他要看的契书送到右相府了。

“开元二十五年六月九日,得少府监牒称,薛锈子薛平昭逆罪相坐,年五岁,今出卖于张氏妇谭婜……”

李林甫不认得那个“婜”字,微微皱眉,再看第二次过贱立契的记录,乃是天宝五载冬月,从谭氏手里卖给了咸宜公主。

他仔细一瞧,发现谭氏的两个手印并不一样……说明并非谭氏卖掉了薛平昭,咸宜公主这次买官奴根本不合唐律规定。

正在考虑要交给谁来查,门外有人通传。

“阿郎,薛灵携子薛白拜访。”

“做什么?”

“称是……称是来提亲下聘。”

李林甫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薛白的意思,这是给右相府一个体面。

偏偏李林甫气量狭小,受了这好意,心中反而愈发嫉恨,暗道:“此子还有此城府,往后必为大患,须除之。”

当然,薛白若不来,等以后有人嚼右相府的舌根,他更要嫉恨。

也就是现在要杀的人太多了,李亨、王忠嗣、李适之、裴宽……薛白这一个官奴在他这里排不到前面,且待杨洄查出其幕后主使再谈。

~~

“十七娘!”

眠儿跑过相府后院,匆匆奔进闺阁,“十七娘,薛郎君来提亲了!”

这小婢还不知这桩婚事的变故,眼睛亮亮的,满脸都写着喜庆。

皎奴正想着怎不派自己过去盯着薛白了,闻言站起身来。

李腾空还发着呆,听得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径直向外跑去。

她其实已向阿爷转达了薛白的话,“仇怨与否,在于右相”,并说薛白身上没有半点怨念,咸宜公主所述之事必是搞错了。

得到的只有一句叱喝。

“蠢货,他看似越无怨念,越可见其心狠毒!”

但薛白还是来提亲了,她很希望阿爷能见见他。

也许真是她太容易轻信薛白,却还抱着万一的侥幸,要是阿爷能被他劝服,这辈子哪怕只宽容豁达这一次……

“阿爷!”

“十七娘,回去吧。”

几个健妇从小径那头回来,直接将身形单薄的李腾空往闺阁中架了过去。

“来下聘的人已经被阿郎赶走了,阿郎让你禁足一个月。”

李腾空挣扎不了,看向这座广袤的右相府,感觉不到半点自由。

她阿爷果然不会改变……

~~

薛白看了一眼右相府,牵着马离开。

虽是意料之外地与李林甫决裂,往后会更加凶险。但离开索斗鸡,他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薛灵很失望,一直嚷嚷个不停。

“我薛家也是名门望族……”

“你又要去赌吗?”薛白往青门方向走了一段路,回头问道:“若我让伱戒赌,戒得了吗?”

薛灵敷衍地笑了笑,道:“我不过是到青门与友人小聚。”

薛白知道这种人到死都改不了,也无话可说,自策马而走。

“六郎,你何时搬回家住?”

薛灵喊了一句,掂了掂瘦马背上的褡子,心想有了本钱,今夜就发一笔横财,将割卖出去的宅院全买回来!

~~

薛白在青门酒肆一座望火楼附近翻身下马,还在整理缰绳,有人在他身后唤了一句。

“薛郎君。”

薛白转身见了田神功,笑道:“过了年节,换了身盔甲?漂亮。”

“嘿嘿,多亏了郎君提携。”

“我与右相闹了别扭,暂时莫与我走太近。”

薛白小声说着,递了一枚不小的金子过去。

田神功不接,低声道:“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小事……”

“拿了,给神玉找个媒人,聘礼不够再与我说。”

薛白的语气不容置喙,田神功也不矫情,咬咬牙收了,眼神又有不同。

“走了。你近来少去丰味楼附近巡卫,疏远点。”

“好。”

薛白又交待了一句,牵马而走。

田神功则走进望火楼,扫视了一眼几个同袍,嘴里低声自语道:“得罪右相,与你还有何好来往的?”

薛白拐进道政坊,走到丰味楼附近,不经意般地扫视了周围一眼,有个正在看着他的路人转过脸回避了他的目光。

此时尚未到开宴时,杜五郎正坐在堂上与几个掌柜说话,愁眉苦脸的样子。

薛白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读书了。

“哎,你怎么来了?”

“在平康坊办了些事,路过,来看看你。”

“是吧。”杜五郎道:“我可愁了,今日傍晚原是户部王中丞订的宴席,可听说昨夜谋反的就是他表叔,这宴不知还办不办,也不派人来说声。”

“放心,不影响。”

薛白转头一看,见有中年男子踱步入堂,遂道:“你忙你的,给我个雅间。”

“嗯?你不是来看我吗?”

……

薛白在雅间中坐了一会。

裴冕推门进来,道:“换个地方谈,如何?”

“不。”

薛白抬了抬手,请裴冕坐下,举起装了清水的杯子提了一杯,“还未恭喜你的计划成功了,想必那些案子很快能告一段落。”

“可惜还有些隐患没除掉。”

“我也是。”薛白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李林甫要杀我。否则昨夜东宫就能把你的命给我。”

此事王鉷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他懒得瞒裴冕。

裴冕目光一凝,淡淡道:“你说你手上有两个人证?这也只能吓唬得了李静忠。他们中了钩吻之毒,已经死了。”

“试探我?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薛白随手拿出两个物件,给裴冕看了一眼。

一个是裴冕给老凉的牌符,用来栽赃杨慎矜的,另外还有一张药方,一看就知道是解钩吻之毒的。

“人就藏在这酒楼里?”

“我以为你很聪明。”薛白不动声色,“你不必太过敌视我们,我们虽不是东宫一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却可以与东宫合作。”

裴冕留意到他说是“我们”,却不知指的是他与杜家还是与贵妃。

“东宫不需要与人合作,你也不配。”

“我要你办两件事。”薛白自说自话,“一是把老凉与姜家兄弟的家眷带给我。二是,李林甫必定要查我的身世,让他交给你来查。”

裴冕不由皱眉,不悦道:“我只是一个八品小官,你让我做这些?”

“现在知道你是八品小官了?蓄养死士时怎就不知道?”

说着,薛白微微将身子前倾,给裴冕压迫感,又道:“当我不知你是如何怂恿王鉷陷害杨慎矜吗?王鉷马上要成为御史中丞,你这功臣必会升为监察御史,不是吗?”

裴冕眼一闭,惊诧于眼前的少年已有这般敏锐的嗅觉。

~~

就在丰味楼边的宅院中,达奚盈盈脚步匆匆,赶到偏堂。

一个颓废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正是李琩。

“阿郎怎来了?”

达奚盈盈妩媚一笑,往李琩怀里坐去。

李琩却是抬手挡了她,叹道:“在花萼楼熬了整夜,今日是真累了。”

他脸上发黑,确是很疲倦了,经不起这女人厮磨。

“那阿郎是有事才来的。”

“是啊,散了宴还让娘与杨洄拦着说了大半日。”李琩道:“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薛白。”

“薛白?”

“此人或许还名叫薛平昭,这是当时买卖官奴时过贱立契的文书。”

达奚盈盈仔细听了详情,包括了薛白在御前认亲之事,再细看那文书,她柳眉一皱,问道:“如何没用手印与衙署信印?”

“李哥奴要走了,你拿抄录的查吧。”李琩道,“我得走了,你知道十王宅的规矩。”

“奴家送阿郎……”

达奚盈盈目送着李琩的背影,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招过手下管事施仲。

“薛灵这名字,你可有印象?”

“有,小人忘了谁也不会忘他。”施仲摇头笑道:“一个滥赌鬼,还欠了赌坊不少债。”

“去看看他今日是否有来赌?若来,让他倾家荡产。”

说话间,达奚盈盈走上阁楼,向丰味楼看去,见到一个少年郎牵马离开,让她想起了这几年来往过的崔宗之、岑参、刘长卿、崔颢……

~~

天色暗得很快,长安城再次点燃了一盏盏花灯。

薛白走到范阳卢氏的大花灯前时,杜有邻夫妇已到了,只是卢丰娘脸上微有些尴尬之色。

她堂兄本已带着女儿到平康坊了,路上却听说“那御前写《青玉案》的薛白向右相提亲,被拒绝了”,于是又转回去了。

倒不是因此不喜这桩婚事,而是眼下不是相看的好时机,范阳卢氏一惯不喜欢引人注目……须知去年韦坚案就是在上元节发生的。

唯独让卢丰娘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薛白,你来了,可吃过了?”

“吃过了,果然这般看这花灯更好看。”薛白看着卢家的那花灯点头不已,“不虚此行。”

卢丰娘方知他还没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也因此放松下来,转头向杜有邻道:“郎君,你也赋首诗吧?”

杜有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负手沉吟,当即便吟了一首。

“长安星火照元宵,十里花灯尽迢迢。趁月欲看灯下字,老眼忽觉少年遥。”

不说好坏,这天宝年间像是人人都会作诗。

薛白夸了几句好话,跟着这对夫妻游玩。

他原本打算在家歇息,今夜其实是被迫出游,不过逛了一会,渐渐还是融入了这上元节的气氛中。

随处可见穿着彩裙的小娘子,或执着团扇,或提着灯笼,为这灯节增添无数艳丽。

对街的人群中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丰姿不凡,举止优雅,穿的只是普通襕袍,却有种正气凛然、铁骨铮铮之感。

薛白还在回想是何时见过对方,杜有邻已与卢丰娘低声道:“老夫方才好像看到颜少府了。”

少府是县尉的美称,由此,薛白马上便想起那是谁——长安县尉颜真卿。

他遂转身往那边跟过去。

找了一会,只见颜真卿正在一个摊子边,抚须看着字谜,须臾给摊贩递了一串钱,提笔答了十余张字谜,从摊贩手里接过一个扎得很漂亮的花灯。

薛白遂上前,眼见那摊贩要将十余张纸揉了,连忙上前。

“慢着。”

“郎君可要猜字谜,一文钱猜两个,猜中十六个送花灯一盏。”

薛白拿出一大串钱,笑道:“我猜不中,可否把这些卖我,我学一学。”

摊贩大喜,生怕这小郎子反悔,连忙递过那有了答案的字谜纸,接了钱。

薛白接过一看,首先看到了一列与他水平差不多的字迹,写着“是非只为多开口”,目光往下一看,却是个楷书的“匪”字。

虽只是个匪字,却骨力遒劲,气概凛然。

每一张都大概看了一眼,再转头,只见颜真卿又在下一个摊子前猜谜了,薛白再次跟了过去。

……

一盏花灯递到颜真卿面前,他手里却已有四盏,不太好拿。

于是他转过身,开口道:“少年郎,你跟着老夫何事?”

正在翻看手中纸条的少年转过身来,上前执礼,道:“颜少府上元安康,晚辈是喜欢颜少府的字,故而……”

“拿着。”

薛白话音未落,两盏花灯已递到他面前,颜真卿笑道:“帮老夫拿着,空了到长安县衙来,给你一份字帖。”

“多谢颜少府。”

薛白才接过花灯,八枚钱币又被递了过来。

颜真卿道:“再替老夫猜个花灯可好?”

“好。”

薛白当即去寻了个字谜摊子,先是花了八文,却是错猜了两个,只好再花了一文。

颜真卿手里又添了个花灯,过来一看,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全猜中的,于是又递了一文钱过去。

薛白笑笑,也不拘泥,直接收下。

此时一名美妇恰好转过身来,见了颜真卿,忙上前替他接过手里的物件,抿嘴一笑道:“郎君你中计了,三娘是从这里开始猜的,这边的花灯全被她拿走了。”

“好吧,愿赌服输。”

颜真卿抚须朗笑,颇为开怀。

他从薛白手中接过花灯,道:“莫忘了来找老夫要字帖。”

薛白见他带了家眷,不便多打扰,行礼告辞。

再看了看手中那许多颜真卿的真迹,他便觉得上元灯会收获满满。

暂离了那些权术之争,大唐盛世的繁华才算是真正映入他的眼帘。

今天也有8千多字,虽然没有1万字,但其实过渡章节我觉得更难写,要铺垫剧情,埋伏笔,还得考虑好后面的内容再下笔,大家见谅。求月票,求订阅,感谢~~

(本章完)

第74章 亲近

许多人都曾早作打算,上元节三日都要彻夜游玩,结果到头来还是困得提前回了家。

杜宅,眼看主家回来,门房连忙迎上。

“阿郎回来了,还未到子时吧?”

“子时之后上元节已过,再逛亦无了趣味。”杜有邻忍着哈欠,吩咐道:“端几样小菜来,我与薛小郎喝两杯。”

三人在夜市买了些酒、桂花饮,以及一些小食,在后院花园坐下,对着那圆圆的月亮。

卢丰娘也是上桌的,开口又是絮叨那些事。

“薛白,你与五郎都到了成婚的年岁,世家子弟成婚晚了要教人笑话的,你们成了婚再去科举,否则让人榜下捉婿了……”

“妇人之见。”杜有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若让他们早早成了婚,岂还有心思在学业上?”

也就是这件事,卢丰娘坚定地反驳了她的夫婿,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趁早成了婚,一两年心就定了,才好准备科举。”

杜有邻淡淡道:“不必一两年,他们明年皆可中榜。”

“真的?一场就能中?!”卢丰娘惊讶道,“十六七岁的进士,我大唐还未有过吧?有吗?郎君。”

“都安排妥了。”杜有邻也不知有无,云淡风轻摆了摆手,“若非如此,我岂能容五郎近来这般放肆?”

薛白笑了笑,心道杜有邻平时真是什么都不与妻子说。

眼下是他最需要结关系网之时,婚事自是一个重要手段,有姻亲互相帮助方好度过这最艰难之时。但恰因如此,更要慎重……

卢丰娘还在喜笑颜开,杜家姐弟也从丰味楼回来了。

今夜良辰美景,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小酌。

“这官可真是不好当。”杜五郎道:“就说今日这王郎中,白日里应酬,入夜了宴请。到了子时,还得赶到兴庆宫御宴,陪陛下洒金钱。”

薛白听了,有句话在脑子里,没说出来。

——李隆基只要把处理国政的时间省出来睡觉,再拉着准备休息的官员们玩乐,就能让众人觉得他还没老。

反正这位圣人绝顶聪明,百官以为他半个夜晚就办了桩谋逆案,实则他半个时辰都没用到。

等骗旁人骗得多了,也许连他自己都能相信自己长生不老。

话题聊着聊着,终究又聊到了薛白的身世。

“什么?!伱要搬走?!”

杜五郎忽然站起身来,满脸都是不舍,道:“待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好好陪陪你啊。”

薛白道:“我总归是要回家的。”

“放心,你有的是机会陪他。”杜有邻道:“我已托人安排你们到国子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简单而言,两个途径。或应试各州县的秋闱,成为‘乡贡’;或入学国子监,通过岁考,成为‘生徒’,你们走生徒这条路。”

国子监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至少得家里是五品官员。

杜有邻之前虽有五品,但只是虚职,根本没能把杜五郎安排进国子监。

他长子、次子也都是参加了京兆府的解试,分别进士、明经入仕,原本就没寄望毫无天赋的五郎能科举入仕,想着太子即位了有个门荫。

卢丰娘听得惊喜不已,夸赞道:“郎君,这真是……不被那善赞大夫的虚职拘着你,方显你的本事啊!”

杜有邻难得羞愧,瞥了杜妗一眼,只见这女儿正在发呆。

“国……子监……”

杜五郎如遭雷轰顶,不敢相信上元佳节会得到这样两个坏消息。

“哈哈哈。”杜有邻畅快大笑,举杯道:“薛白,老夫与你有缘,临别不舍,欲认你为义子,冒昧之请,勿要见怪。”

这便是他答应卢丰娘管后宅的办法了,之前有皎奴在,不方便提。

如今眼见薛白要搬走,他得赶紧提出来。有些事妇人不清楚,他却大概知晓薛白的能耐,及其对杜宅的庇护。

杜宅能给的不多,除了青岚的身契,就只有落魄之际紧密绑在一起的决心。

占了薛白好处,以后薛白因得罪李林甫而落罪,他杜家亦逃不了。

薛白听了,当即拿起酒壶,把杯子里的桂花饮换成酒,双手捧杯,站起身。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天宝大唐,他太需要能互相信任的人脉,杜有邻弱是弱了点,背后却有京兆杜氏。

然而,他刚站起身,一只纤纤玉手便伸到了眼前,将他手里的酒杯接了过去。

“饮两杯你又要醉了。”

杜妗说着,转头向杜有邻道:“阿爷糊涂,昨夜才有人在御前争子,阿爷今夜就要认义子吗?”

“老夫自有考虑。”

“女儿有些受风了,不太舒服,好告退了。”

杜妗将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行了万福,转身便先回了房。

杜有邻看出女儿不太高兴,颇为尴尬,坐了下来。

“认亲之事,不急在一时,往后再说吧。”

杜媗柔声道了一句,将薛白杯里的酒倒到自己杯里,又给他倒了杯桂花饮。

“二娘是为你好,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薛白接过那桂花饮抿了一口。

杜媗也抿了杯中酒,眼眸一低,心里有些异样,却又自觉年长他那么多,不该如此挂心。

众人再坐了一会,没再提认义子之事,也没了方才的气氛,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

“你知道二姐为何不高兴吗?”

杜五郎与薛白走过游廊,小声问了一句之后,自己做了回答。

“你没看出来吧?我娘想为你相看卢家的女儿,可二姐与卢家又不熟,不过没关系,她们过几天就好了。主要是都舍不得你,你就多留几日呗?”

“好。”

“真的?”杜五郎道:“其实我都懂他们在想什么,阿娘要是再生个妹妹就好了,你来当我妹夫,多好。大家都希望你和我们家关系近些。”

“莫想些没用的了,你准备进国子监的事吧。”

“你不要扫兴啊。”

说话间走到正院廊下,两人散开,各自回房。

薛白推开屋门,却见青岚正坐在窗前缝一个布包。

“郎君回来了,我备好热水了,给你端来吗?”

“洗过了。回头弄坏了眼睛,明日再缝呢。”

“十五的月亮,看得清。我在缝包袱,搬家之时好用,郎君你看,有好多物件要带……”

薛白孑然一身地来,本以为身无长物,此时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去,才发现短短两个多月已有许多东西。

笔墨纸砚,二十余本书籍,以及一应生活用品。地上摆的两块石头也得带走,用来健体,好不容易才找到趁手的。

只说这个年节,卢丰娘送了三套衣服;杜媗亲手纳了两双靴子;杜妗给的是条颇贵重的腰带,说这种羊皮带栓得紧;杜五郎送的许多没用的摆件;田神玉送的鸡蛋还剩半篮;杨钊竟也不忘送了个笔架,上刻“飞黄腾达”四字……

“不着急搬。”薛白道:“你慢慢收拾就行,帮我这几张字收好,去歇息吧。”

“郎君,今夜的月光太亮了,我帮你把帷幔挂上了,一会你入睡时拉上。嗯,我今天听你的,没在宅里干活呢。入夜了请宅里的婢女们一起看了花灯,买了布料和吃食回来,在院里说话,彩云可羡慕我呢,就是太闲了……”

“那我们行程差不多,就是我买的桂花饮太甜了。等到了薛宅,你也不要给别人干活。”

既然青岚想说会话,薛白便也应着。

“只照顾郎君一人的起居的话也太轻松了吧,那往后一定让你每天都干干净净,按时吃饭,住得也舒舒服服。”

“不要对薛宅的生活期待过高了,那边挺落魄的,没有单独的屋子。”

“没关系呢,我能吃苦,特别能吃苦。”

“我知道。”

青岚抬眼一瞥,不由回想起两人在长安城郊的经历。

“郎君,那我回后罩院歇息了吗?”

“去吧。”

薛白看着她退下,心想自己去薛宅睡通铺倒是无妨,带着个小姑娘就很不方便……她年纪确实还小。

拿起颜真卿的字,对着月光看了看,再闭上眼体会着字中的神蕴,感受到书法有进益一点点,他便关上窗,上了榻,拉上帷幔。

被褥却是换过的。

薛白想起一事,伸手探了探,那条春衫已经不在了,也不知挂在哪晾着。

他微微苦笑,躺进被窝,沉沉睡下。

春,宵夜月圆,碧空之中一轮白玉盘高挂……

~~

这夜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长安繁华的灯市,盛唐的女子是极会装扮的,彩帛束胸,骨肉均匀的美感才会饱满地显现出来。

裙子系得高了往往会臃肿,她们于是把双手放在腰间,既端庄,又能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裹在手臂上的彩练添了几份仙气,舞动起来翩跹美妙。

她们笑意吟吟,薛白如游人一般站在那看着,闻到了隐隐的香气。

“薛白,我有话想问你。”

他于灯树下转身,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满含爱慕的眼眸,盈盈秋水,于是他伸手揽住了她。

这些日子,他其实苦恼这太过青春的身体,总让他有种无处安放的冲动。

一直以来,高涨的生命力被压抑在异乡的不安之中,唯有此时,她的柔软与体贴让他感受到了安心。

“嗯……”

耳畔响起一声闷哼。

薛白恍惚醒来,帷幕里一片黑暗,怀里一片柔软。

这次,不是梦吗?

他感受到怀中的女子在轻轻地颤抖,其后,有些贪心地凑了上来。

不需要像那些胡姬一样舞动腰肢,不需要像那些名妓一样搔首弄姿。眼前是一片黑暗,他却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爱意,仅此就能让人动情。

是青岚?

他想问她,但问不出来。

连呼吸都不太顺畅,如同喝醉了一般。

她是裹了一件厚披风来的,披风内则是材质柔软的长裙……

不是青岚。

脑子里只确定了这件事,他渐渐不能够再维持思考。

随之,他终于融入了这个大唐盛世。

“……”

金风玉露初凉夜,秋草窗前。浅醉闲眠。一枕江风梦不圆……

~~

庭院的角落,还有积雪未融。

一株腊梅在夜色中孤独地绽放,随着夜雾渐浓,凝结在腊梅上的露水越来越重,终于滴下,滴落于积雪之中。

~~

终于,月落日升,一夜过去,鸟鸣花香。

“郎君,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薛白睁开眼,首先看到了青岚。

他以前不太关注小姑娘的长相,此时才发现原来她很漂亮,新月生晕,小家碧玉。

“怎么是你?”

“自然是我,唤郎君起来用膳了。”

薛白撑起身来,依旧打着哈欠。

“换的被褥太厚了,郎君夜里捂出汗了吗?我抱出去晒一晒……”

青岚扶着他起来,热情洋溢地忙着今日的家务,又有了薛家大婢的风范。

案上已买了吃食,胡饼、奶酪、鸡蛋、肉片等等皆有,她已很懂薛白的口味。

杜五郎今日竟还没去丰味楼,从屋门外路过,打着哈欠过来。

“你屋里哪块地方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

“窗柩松了,风吹了会响。”

“哦。”杜五郎揉着眼就走。

“你不吃吗?”

“家里早膳不好吃,我去丰味楼吃。”

薛白向屋门外看去,杜家姐妹正从后院出来。

他心知昨夜只可能是她们当中一人,遂仔细观察了一会。

她们为了方便做事,都是穿的襕袍,因担心路上冷而在外面裹了个披风。倒不是故意女扮男装,这是大唐女子常有的装束。

杜媗看着瘦些,那是因这些年吃得少而消瘦,却并非干瘦,身段依旧是很好的;杜妗是刚好的身材,喜穿华服,因此显得色彩饱满。

两人同样都是没睡好的样子,杜妗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之后,杜媗也有了同样的动作。

待她们走远,都没有回头看他。

薛白终是分辨不出,再一转念,心中暗道,其实不知道也好,就当做了个梦。

用过早膳,提笔练字,夜里之事终究是挥散不去,他居然觉有诗意浮上来。

“一宵春风露华浓,重帷不见凌波步。”

还未来得及核对韵律,才想起李白已写过“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句,摇了摇头,揭掉自己的破诗,随手又写下另一首白居易的诗,权当练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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