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牺牲

这个从下山之后,一路以来便表现得并不如何出色的年轻人,此时的眼中盛满了坚毅。

面对女鬼阴冷的视线,他没有半点儿退避,甚至深怕她不信,再度说了一声:

“我就是沈择宁。”

他说得斩钉截铁,就像是先前说要救宋青小时候的语气。

“什么?”

东秦无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承认自己就是沈择宁。

他瞪大了眼,那只按压在他胸口处的小手缓缓抽离。

指甲抓挠过他胸口之间,割破了皮肉,发出细微的响声。

刺痛传入他的识海,阴气钻入他的骨血之内。

红光一闪之间,原本站立在他面前的孟芳兰的身影已经消失。

“师兄……”

树影之下,宋青小愣了一愣。

宋长青的脸转了过来,眼中带着一种温暖。

他的目光落到了宋青小破开的肚腹之上,露出些许心疼,接着这种心疼又化为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心。

“放心。”他的眼神之中,传递出这样一个安抚的意味:

“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本领并不深。

从小他在老道士的调教之下,按部就班的修炼、学习,没有宋青小那样生死试炼得来的奇遇,也没有她那样的天份,至今也不过修炼至凝神之境而已。

一路下山之后,他的表现并不出色,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在关键时刻,做出这样的决定。

宋青小与他目光遥遥相望,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宋长青的决定。

“不……”

她坑起东秦无我时毫不心软,可这会儿听到宋长青的应承时,却又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捏紧,说不出的疼。

这种疼痛感甚至压过了她肚腹处的伤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长青——”

老道士见到宋长青的神色时,也明白了徒弟心中的打算,一瞬间百感交集。

他将背扛在身上的包袱放下,垂下了眼睫,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师傅,您的卦象不会有错。”

那包裹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不不……”

老道士拼命的摇头,感觉心口如遭重击,疼得他声音都变了调子。

“您有惊无险,不应该死在这里。”

神色憨厚的青年放下包裹的刹那,像是做出决定之后无比轻松的样子,抬头看了老道士一眼,露出一丝笑意:

“卦象曾言,我与师妹有去有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有去有回是指我与师妹都会破劫再生。”

可是几人临出门前,向祖师爷上香辞行的时候。

三人之中,老道士虽说强求,付出了一定代价,但最终还是将那香点了上去。

而宋青小更不用说,比老道士都顺利。

唯独宋长青的香,起初是点都点不燃,末了强行插进香炉之中,最后断为数截。

“这便是命中注定。”

他坦然的道:

“我再想这有去有回,便知道,这卦象是指一去、一回而已。”

所谓的有去有回,极有可能是去二回一,一人有去无回。

换句话说,这有去有回,就是指老道士的两个徒弟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死在这里。

老道士闻听此言,身体重重一震,摇了摇头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但他却并不敢转头去看宋长青的眼睛,两行浊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涌出,顺着他清瘦的脸往下淌。

“临出门前,青云师弟可能早就知道此事,所以才会数次提出要与我交换,陪您与小师妹出行。”

这个一直以来憨厚的青年此时表现出过人的聪慧、机敏,可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老道士痛不欲生。

“我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只要师傅与师妹能平安归去,这些人可以保住性命。”他笑着说道:

“以我一人,可换如此多人生,是功德无量的事。”

他说到这里,有些依依不舍的看了宋青小一眼,又看了看老道士:

“只是不肖弟子将来无法再侍奉师傅您老人家,请您恕罪!”

说完,他双膝一软,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老道士叩了几个响头:

“事了之后,还请您将师妹的东西都带回去,不能让它们落在这里。”

老道士嘴唇颤得厉害,鼻翼张阖之间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沈郎……沈郎……”

红光漫天,一股血腥气席卷而来。

孟芳兰身穿嫁衣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宋长青缓缓的站起了身。

“你是我的沈郎吗……”

“不是!他不是!”

宋长青还没说话,树影之下的宋青小突然大喊出声。

“你疯了吗?”

东秦无我捂着胸口,喝斥了她一句。

他的胸前留下了一个骇人无比的血掌印,压入了他的血肉之内。

黑色的丝蛊钻入肺腑之间,扩散至他整个胸腔,看起来份外瘮人。

孟芳兰的主动抽身,使得他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而宋长青在这个时候的挺身而出,极有可能会令两人都同时完成任务,无论是对宋青小还是东秦无我来说,这都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这个厉鬼成了气候,可不好对付,他不明白宋青小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犯浑。

“不过是场景之中的人物而已……”

“他不是!”

宋青小如同没有听到东秦无我的话,又大声的说了一句。

这一刻,内心深处的情感压过了对于任务规则的无情。

她的脑海之中闪过了无数宋长青的身影。

有他年幼之时,抱着自己,哄她别哭的样子。

有他以薄弱的少年之身时,将自己背在背上,出入云虎山的情景。

感谢孟芳兰的那一场梦境,虽说短暂,却弥补了她内心的缺失。

宋长青对她来说,如兄长一般,宽厚仁和。

他对自己恩义重如山,若是此时又为了自己而死,这份恩情又怎么能还得起?

宋青小的心情激荡,受创的神识开始疯狂转动,带转体内蓝血之力,运转周身。

那丹田之中原本沉睡的银狼幻影似是感应到她此时情绪的激动,像是缓缓的转了个身,仿佛要有即将醒来的架势。

强大的狼王气息散逸开来,那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一条缝隙,露出灰蓝的眼眸。

宋青小体内的鬼气再度受到压制,青冥令也受到了她的影响,令牌吸收鬼气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了些。

而此时的宋青小压根儿没有留意到这些异变,她只是看着孟芳兰往宋长青走了过去,心脏险些跳至嗓子眼里。

“张守义!张守义!”

她开始疯狂的呼喊张守义的名字。

这位大将曾经答应过她,若她在沈庄有难,只要她呼唤张守义的名字,全军将士便会出现,助她一臂之力。

“张守义——”

她与孟芳兰数度交手,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呼唤这队将士,为的就是要将他们当成自己最后的底牌,本来是想要用他们来对付东秦无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在宋长青有危险的情况下,宋青小顾不上再藏底牌了,大声的唤起张守义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地下墓葬之内来回的响荡,初时响起,吓了东秦无我一跳。

作为比宋青小更早进入试炼场景的人,他自然知道张守义的名字。

只是他没有料到,宋青小竟然也会与这位死于百多年前的将军有所交集。

这些阴灵竟然还没有死!

先前她竟半点儿没露端倪,恐怕包藏祸心。

东秦无我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宋青小的打算,先是一怒,接着心生警惕。

只是见她唤了数声之后,四周却依旧冷冷清清,并没有半点儿动静,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虽说不知道她从哪里与张守义等人打过交道,可现在看来,张守义等阴灵应该是来不了了。

他心念一转,便想起了先前孟芳兰曾说过本体被困在城外一事。

再联想到这些从始至终不见的将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孟芳兰既然已经脱困,想必张守义等人应该是不敌而死,这会儿怕是已经魂飞魄散,来不了此地。

“张守义!”

宋青小则是以更大的声音呼喊:

“你们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查出‘九天玄女’身份,查出当年百姓死因,便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张守义!”

“张守义……”

“……守义……义……义……”

她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表情十分的狼狈,脑海里只剩一个呼唤张守义的念头,不顾一切的大喊他的名字。

地下墓葬之中,来回响起她的回音。

时间一点点流失,张守义等人依旧不见踪影。

希望逐渐落空,无止境的绝望夹杂着悲伤涌进她的心里。

喉咙喊得刺疼,她的脸色白得惊人。

回音停了下去,悲恸涌上心头,化为滔天杀机。

“剑来!”

她发出一声厉喝,响彻天地!

神识这一刻几乎化为实质,冲破煞气的封阻,往外散逸。

‘卬——’

一道清脆的长吟声响起,与她的喊声相应和。

漫天的红光之中,一道金芒飞天而起,化为一尾金龙,往她的方向腾飞而去,最终化为一柄长剑,被她握于手心。

被孟芳兰强行切断了联系的小金龙回来了,此时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怒意,剑体之上泛起丝丝杀机,颤动不已。

她以长剑撑地,想要起身。

“他不是沈择宁……他不是!”

宋青小伤得很重,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伤势,令得破开的肚腹处又涌出更多的鲜血。

孟芳兰正欲走向宋长青的动作一顿,身上血光涌起,似是又要杀人。

“我是。”

她还没动,宋长青已经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往她迎了过去:

“我是沈择宁的转世。”

他主动上前的动作令得孟芳兰的杀机一滞,那身上的红光像是都顿了顿。

与东秦无我对她避让的态度截然相反,他主动靠近的举止,使得孟芳兰对他的抗拒之心大为降低。

“你我曾经有言,黄泉路见,转世再续姻缘。”

他大步向前,迈入红光之内:

“如今我来了这里。”

“沈郎——沈郎——真的是你吗——”

孟芳兰抬起了头,喃喃唤了数声。

“是!”

这个憨厚的年轻人回答得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我如约来了这里。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乡,别杀他们,行不行?”

“沈郎……沈郎……”

孟芳兰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是拼命的呼唤沈择宁的名字。

一只温热的大手探了过来,拉住了她笼在袖口中的素白的小手。

那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冰一热,宛如两个毫不相干的交集。

在宋长青抓住她手的刹那,孟芳兰不敢置信的抬起了头,缓缓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仰头与宋长青对视。

被他握入掌心的那只小手冰冷入骨,仿佛像是抓了一块永不会融化的寒冰。

一人一鬼在相握的刹那,鬼气侵入他的肺腑,暗红的阴晶以两‘人’手掌交握处蔓延开来,将一人一鬼的双手冻结在一起。

宋长青的脸色这一瞬间变得苍白,鬼气侵入肺腑,令他牙关撞击间发出‘咯咯’之声。

“我就是沈择宁。”

他低头看着孟芳兰,身体因为中了鬼蛊的缘故,刹时便已经寒冷无比,说话都像是带着颤音。

可是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定,哪怕众人都能听得出来他话语中的痛苦,他却并没有将手松开,反倒将孟芳兰抓得更紧。

“我就是沈择宁!”

他又说了一句,并吃力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

“这,这是证明……”

那是一个粉色的荷包,原本是属于赶车老头儿的买命钱。

此物出自于三百年前,想必是属于孟芳兰的东西,毕竟正是因为此物,众人才找出了孟芳兰最初的身份。

这东西十分邪性,老道士早瞧出了不妙,所以数次想要将此物收归在自己怀里。

可是他也担忧师傅,所以几次三番趁他不备,偷偷将其摸了过来,装在自己身上,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那荷包一拿出来,老道士便察觉不对劲,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腰侧的口袋之中果然已经空了,宋长青竟不知何时将这东西摸了过去。

他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在牛车上时,他便已经摸过一次,想必是怕这东西伤了自己。

孟芳兰见到那荷包的时候,愣了一愣。

她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异色,接着缓缓低头,将视线停留在了一人一鬼交握的手掌之上。

眼前的年轻人将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身体带着与鬼截然不同的体温。

尽管此时因为他受鬼气所侵,那体温正在迅速流失,但他却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这种坚毅,令得孟芳兰身上的杀机一顿。

“沈郎……”

“我是。”

他又应答了一句。

“你真的是沈郎吗?”女鬼又问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探视。

“我真的是沈择宁!”回应她的,是青年毫不犹豫的话语。

话音一落,一条暗红的血线从孟芳幸的掌心之中涌出,缓缓朝宋长青的手掌心钻去。

那红线看起来十分脆弱,像是一缕清烟,若他一躲,便必会散去。

可他顺从的任由这红气钻入自己的掌心处,并没有半分抗拒。

大家新春快乐,牛年大吉,万事如意哦!!!

(本章完)

第1034章 尘埃

红气钻入宋长青的手掌之中,顺着手臂的曲线,钻入他的心脏之内。

他的面色刹时白了下去,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嘴唇紧抿,年轻的面庞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良久之后,一条红线拴在了他手腕之上,无形之中散发出妖冶的红雾,与孟芳兰身上的气息相呼应。

孟芳兰抬起手腕,她细白的手腕上,也同样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

“沈郎……”

这一次女鬼再唤宋长青时,语气已经不再如之前阴冷无比的样子:

“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死死的抓住了宋长青的手,贪图着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气。

“我还有些话,想要跟我的亲人说。”

血蛊钻入宋长青的心脏,便意味着这一桩转世的姻缘已成。

他再与孟芳兰说这话时,女鬼一改之前凶残、暴戾的模样,而是面带娇羞之色,点了点头,无声的往前迈了一步。

孟芳兰的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大树之下。

与此同时,宋青小的身体却被瞬间挪移,出现在了老道士的身侧。

他看到失而复得的小徒弟,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将伤势极重的宋青小半抱住,使她不致滑落在地。

宋长青也急忙退了回来,但在伸出手的刹那,手腕上的红绳瞬间收紧。

心脏处红光一闪,他的面上现出一层泛着红光的鬼影。

树影之下,黑发遮面的孟芳兰遥遥望着这一边,正等着他过去。

“小师妹……”

宋长青受鬼姻缘所克制,不愿再以满身的鬼气去碰触宋青小的身体。

他似是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最终却化为短短一句:

“好好保重你自己。”

与孟芳兰结成姻缘之后,他受煞气侵蚀,整个人像是被吸空了大半精气,余生都将留在此处,与这样一个凶残暴戾的女鬼日夜相对。

可是他为了老道士,为了宋青小而无怨无悔。

甚至为了不愿宋青小担忧,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憨厚至极的笑意:

“师兄不能再照顾你啦,将来只能靠你自己。”

按照老道士所言,她生命之中最大的劫已破,将来必定一帆风顺,成就不可限量。

纵然宋长青身处地狱,想到小师妹未来的日子,也为她真心欢喜。

“……”

一种陌生的情感冲击着宋青小的心,令她眼眶酸涩。

“不,你明明不是……”

“听话,听师兄的话。”

她话没说完,便被宋长青打断,摇了摇头道:

“只要你跟师傅好好的就行。”

孟芳兰要找沈择宁,已经形成了一种执念。

东秦无我心意不诚,对这厉鬼心怀抗拒,哪怕他有心伪装,可人的情感,哪里又是能伪装得出来的?

唯有宋长青,敬重老道士,视宋青小如至亲妹妹,这种至真、至纯的爱才能压得过恐惧、忐忑,化为一往无前的勇气。

宋长青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老道士,缓缓再次叩了几个响头:

“不肖弟子宋长青,拜别恩师。”

他每叩一下,便道:

“弟子受恩师大恩,自幼养于您的膝下,却未能报答您,如今却要舍您而去,望您不要生我的气。”

老道士本身已经心痛难当,听了这话,更是心中又酸又痛,眼睛瞬时红了一圈,有上浑浊的泪光在眼里打着转,却不肯滴落下去。

他向来严厉,为人性情内敛,在两个徒弟面前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此时这样眼含泪光,已经是伤心已极。

“别说这些,师傅养你,并不是什么大恩,你承欢于我膝下,使我得享天伦之乐,说起来,谁也不欠谁,反倒是我对不住你。”

“师傅不要伤心,千万要保重身体。”

宋长青眼圈通红,又叩数个响头,抬起头来时,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轰轰轰。’

地面颤抖不止。

地下墓葬之内,那条最初孟芳兰本体出现之时那条裂缝再现,从孟芳兰的身影处,直直蔓延至宋长青的脚底。

裂缝越变越宽,好似化为一条无尽的深渊,直通往地狱。

这是一个催促的信号,证明了那女鬼已经等不及,催他赶紧离去。

纵使有千言万语还想说,但到了此处,宋长青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他又叩了一个头: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安抚她不要再为祸世间。”

老道士眼睛通红,听了这话,脸上却露出骄傲而又欣慰的神情:

“那是应当的,我辈修行中人,本身就应该以侠义为先,师傅没有白教你。长青,你真是好样的!”

他说到后来,声音颤抖:

“你且放心的去,师傅虽说年迈,却不是什么柔弱老者,你师妹修成神通,将来成就也大得很。”

他话语哽咽了一下,顺了口气,才道:

“若你能安抚住她,令她不要再为祸苍生,不再发生沈庄屠城这样的惨事,师傅也替许多无辜的百姓谢你。”

‘轰隆!’

地底传来轰鸣,显然孟芳兰已经等急。

宋长青点了下头,又看了宋青小一眼,最后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接着毅然决然的转头往那裂缝之中走了下去。

他的下半身迅速被黑暗吞没,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渐行渐去。

宋青小的心中说不出的悲痛难过,想到他先前的那一个笑容,想到他此去终生都将于这恶鬼相伴,便强行要握剑站起身。

“你干什么!”

老道士的手用力的按到了她的手腕之上,制止她起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其他的原因,此时的老道士手上的力量大得惊人,按得宋青小根本无法反抗他的阻止。

“师傅……”

她唤了一声,就听老道士严厉道:

“你已经受了重伤,不能再战了。”

他说完,又放软了音调:

“师傅老啦。”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背脊都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如老了十岁不止:

“我已经失去了你的师兄,不能再失去你了。青小……”

这个从下山以来,没有被伤势、恶鬼、恐惧所击倒,在与宋长青分离之时都能压抑伤痛的老人,此时罕见的露出软弱的神情:

“不要让你的师兄白牺牲,你的性命,是他下半生陪伴恶鬼所换来的,不要意气用事。”

他的话十分沉重,对于宋青小来说,甚至比孟芳兰的攻击更令她难以承负。

她倔强想起身的动作一顿,那撑起的胳膊缓缓垂落下去,最终手撑着长剑跪坐下地。

宋长青的身影越走越远,往那孟芳兰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宋青小的识海之中传来任务提示:白首之约(已完成)。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000。

她撑着长剑,半跪在树影之上,眼眶发热,不敢去看远处宋长青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任务完成之后并没有给她带来欣喜,而是无尽的悲怆与痛意。

这不是凭她实力完成的任务,是依靠了一个真心疼爱她的兄长的牺牲,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眼中有热意往外涌,化为水光在她眼里打着转,却迟迟落不下去。

心中锥心刺骨一样的痛,甚至压过了身上的伤势所带来的疼。

痛恨、不甘与无助缠绕在她心中,她有些恨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

内心的所有情绪化为对力量无尽的渴望,冲击着她的神识。

“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不远处的人群中,东秦无我的眼睛一亮,也发出一声惊喜无比的低呼声。

宋长青的牺牲成全的不止是宋青小一人,他对于老道士的承诺,也算是间接性的助东秦无我完成了平复‘魔煞之祸’的使命。

他的声音引起了老道士与宋青小的注意,宋青小颤巍巍的抬起头,就见东秦无我看着她,目光之中闪过一道暗芒。

没有了威胁二人的外敌,两个试炼者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东秦无我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她撑着诛天,身体因为伤势还在颤抖不已。

她受了很严重的伤,险些死在了孟芳兰的手中,此时正是她虚弱之时。

这个少女是天外天武道研究院通缉的人,手握逆天武器,且神通、天赋惊人。

东秦无我任务一完,迅速的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先前所见所闻说出去!

虽说宋长青及时的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但她身中血鬼蛊,又受魔煞所击,身缠煞气,命不久矣。

相较之下,东秦无我虽然也受了重伤,可毕竟境界比她高,手中还握有太昊天书,胜她不知多少。

——而这会儿的宋青小看起来握剑都十分艰难的样子。

她身边只有一个老道士在,老道士的修为可以忽略不计,如此一来,情况对他有利。

“你要小心……”

老道士见到了东秦无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对这个曾经与自己师尊往来的故人心生不喜。

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对于宋青小不怀好意,仿佛两人曾有嫌隙。

宋青小吃力的点了下头,血液顺着她的嘴角往外涌,如断线的珠子:

“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伤您……”

“师傅老了,又能再活几年?”老道士神色黯然的摇头,勉强打起精神:

“最重要的是你!”

他加重语气:

“若有机会,别管我了,自己独自逃命就行,我会替你挡他一时片刻。”

宋青小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也像是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老道士对于修士不了解,到了东秦无我这样的地步,化婴境的修士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白白送死而已。

可是老人的这份想要维护她的心意却很真,令她在这样的爱意面前,说不出半点泼他冷水的话语。

宋长青已经行至树影之下,孟芳兰对他伸出了一只手,宋长青仅只是犹豫了片刻,便伸了手过去,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

一人一鬼站于树下,宋长青挥了挥手,红光消失,树影连带着他们的影子一并散去。

地底的裂缝缓缓合拢,将这条为了接走宋长青而打开的深渊之道缓缓的关闭。

“终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斩开九幽之门,救出我的师兄的!”

宋青小喃喃的道,声音极轻,眼中却像是燃了两团火,如对天发誓。

老道士的身体震了震,却没出声。

四周的煞气在消散,东秦无我嘴唇一抿,似是准备双手结印——

正在此时,异变再起。

一道浓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血光冲天之中,似是有一队人马从血光之中冲了出来。

飞扬的血红披风发出‘哗啦’声响,为首的影子正是先前宋青小久呼而不至的张守义!

“姑娘,本将来迟!”

随着张守义这话音一落,无数跟随他的士兵之灵一一现身,瞬间挤满了整个地下墓穴。

这队阴兵的出现,很快令得老道士、赶车老头等幸存的人又惊又骇。

就连正欲出手的东秦无我都愣了一愣,紧接着面色疾变。

张守义的大军当年虽说受孟芳兰所蛊惑,但他们死后驻守此地,封阻孟芳兰的本体怨灵,为沈庄后来的人争取了将近百年的平安时光,足以见他们的力量不容小觑。

这个时候追究他们为何来迟已经没有意义,宋长青已经牺牲了。

“张将军,助我扯下他身上的玉佩!”

宋青小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一指东秦无我:

“我要他手上那块刻有‘仁义道德’的玉!”

谁都没有料到,她这会儿重伤垂死,且又经历了失去宋长青这样一个亲人的锥心之痛后,竟能在张守义出现的刹那,如此快速的从伤痛的情绪之中恢复出来,发出这么一个命令。

就连东秦无我也大吃了一惊,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凭本能惊怒交加的喊:

“你敢!”

这块太昊天书是东秦世家的传承,是当年东秦务观所佩戴之物,曾有老祖宗言喻,里面记载着突破大道之境的无上奥秘,绝不能丢失。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便被张守义更大声的应承压了下去:

“谨遵姑娘之意!”

“谨遵姑娘之意!”

“谨遵姑娘之意!”

无数士兵怨灵跟着张守义的声音大喝,阴兵出动,煞气强盛。

受了重伤的东秦无我这一瞬间被杀机锁定,难以分身。

手持重弓的张守义在左右亲卫随同之下,大步往前。

这位身前历经大小战事,杀人如麻的将军身染煞气,如一尊绝世战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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