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4.第1068章 吏部尚书的愤怒

第1068章 吏部尚书的愤怒

黄昏下的申府。

府衙附近的大街曲巷上,遍设朱红之色的木栅栏,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来回巡弋,盘查过往行人。

首辅的居处,论戒备之森严,仅次于皇宫。

夕阳西下,林延潮坐着马车已是来到申府门前,挑开车帘子,申府门前停着不少官员的马车,其中有不少官员都是来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申时行一面,更多的官员也知道见不到申时行,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认认路,就算见不到相国,只要递一张名帖也算是自己的敬意到了。

展明去停放马车,而陈济川跟在林延潮的身后,绕过一列等候的官员,直接走到申府石狮子前的台阶下,几名门子立即迎了上来。

林延潮往日都是不经通报直接进府,但今日门子见了林延潮却是出面拦住,态度虽是恭敬,但却是没有以往挂在脸上殷勤的笑容:“林学士,不知所来何事?”

“当然是来拜会元翁。”

“林学士还请见谅,今日相爷身子有些不适,已是说了不见客。”

说话间外头排队的官员已是看了过来,他们都是从外地进京公干的,京官没见过几个。他们见有人‘插队’当然是不满,但见到林延潮身上的绯袍却是不敢说话,眼下见林延潮被拦在门前,都是生出了幸灾乐祸之心。

陈济川脸色一变,他随林延潮出入申府多次,何时有这个待遇当下他道:“你既知我们家老爷身份,难道连老爷入府一趟看望相爷的病情都不许吗?”

那门子道:“老爷说了无需探望,还请学士见谅。”

陈济川还要再说,林延潮伸手一止,然后对门子道:“今日在下有要事,必须要见相爷一面,劳请再通报一声。”

门子垂首立在门前,不挪不让地道:“通报也是多此一举,林学士还是明日再来吧!”

陈济川拂然道:“你们让是不让?”

“还请林学士见谅,就算是急事也不能见!”这名门子向林延潮深深一揖,语气说得十分坚决,表情更是冷淡。

“睁开你的……”陈济川待要骂人,林延潮却笑了笑道:“相府面前不要失礼,既是相国不能见客,那么请替我通报申管家一声,如此总该是可以吧!”

门子立即道:“启禀学士,很不巧申管家刚出门去了。”

连申九也是不在?

陈济川心知若是林延潮今日见不到申时行,将全功尽弃,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何就在这个档口,申时行突然不愿意见林延潮,连平素一贯与林延潮称兄道弟的申九也是没了踪影。

申府门前不少官兵都是看了过来,若在此生了争执是很丢人之事,但被申时行拒之门外同样也是没面子。

林延潮想了想,当下对陈济川道:“我们走!”

门子见此顿时松了一口气,当下道:“还请学士恕罪。”

林延潮没有理会,大步离去。

展明正要将马车停好,却见林延潮与陈济川从申府门前出来,不由讶然问道:“老爷,怎么回来?”

陈济川当然心知,申时行,申九二人不是不在或不便,而是不见。他直接道:“老爷,我们是否再绕到后门,那门子有受过我的恩惠。”

林延潮道:“不可。”

陈济川道:“可是老爷,今日若见不了申相,明日的会推就悬了,如此前功尽弃。”

林延潮道:“我另有办法,这时候兵部应该还未散衙,我们立即备车去兵部。”

“兵部?”

展明,陈济川二人都是不明白,林延潮这时候去兵部何意,但林延潮吩咐了,他们当下立即照办。

不久马车即赶到兵部,林延潮立即派展明去兵部的门房询问。

而自己与陈济川二人则在兵部衙门的门口茶楼等候。

看着兵部衙门口官员人来人往,林延潮索性闭起了眼睛。

不久展明来到茶楼道:“回禀老爷,门房禀告说申大公子还未散衙,应该仍在署内办公。”

林延潮点点头道:“随我下楼。”

三人刚下了茶楼,就看到申用懋刚好与一位同僚走出兵部衙门。

真是太巧了,林延潮精神一震,立即迎了上去。

此刻申用懋身旁站着一名官员,此人身着三品官员官袍。

林延潮不急先与申用懋打招呼,而是先向对方施礼道:“林延潮见过部堂大人。”

此人乃是兵部左侍郎石星,此人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很有名望,被当今朝堂中的官员视为临危应变之才。

不过林延潮却知道,此人在历史上万历援朝之役中却是背锅,名声尽丧。

但眼前谁知道后事,这位石星现在是名闻天下的人物,当今兵部左侍郎,当朝重臣。

而申用懋为何在兵部?那是因为他去年刚升至兵部职方司郎中,为正五品官员。

这职方司可是显赫职位,申时行任命自己的长子担任,自是引来朝中的官员的议论,说申时行你又玩‘举贤不避亲’的一套。不过申用懋此人倒是很有才干,在这个位置上一段时间后,就得到了石星的赏识。

申用懋见到林延潮后一愕,倒是石星沉声问道:“林学士,来兵部有何公干吗?”

林延潮道:“回禀部堂大人,下官正好寻了几副字画请敬中兄一起品鉴,不知部堂大人是否也有此雅兴?”

石星对于字画一向无感,当下道:“不必了,老夫还有公事,两位自便吧!”

说完石星大步离去,林延潮,申用懋一并向他施礼。

石星走后,申用懋疑道:“宗海兄,你真是来找我赏画的?”

林延潮压低声音道:“当然不是,我有事相求,还请敬中兄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申用懋吃惊道:“你乃当朝重臣,我有什么忙可以帮得上你的?”

林延潮叹了一声,当下将申用懋拉到自己马车上,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申用懋听闻是林延潮要见申时行舒了口气,但他又知道他爹不见林延潮肯定是有缘故。

但是申用懋当年因为一些事,欠了林延潮不少人情,而且二人关系一向很好,他不忍拒绝林延潮。

于是林延潮道:“我只需敬中兄给恩师带话就好了。若是恩师仍不愿意见我,那么事已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

申用懋听了当下道:“也罢,那我为林兄试一试好了。”

于是林延潮命马车驶向申府,就在这时候几名穿着百姓衣服的精干男子,立即将消息传了出去。

然后数人远远跟上了林延潮的马车。

林延潮去而复返,又来到申府府上。

这时申府已是掌灯,几名门子见申用懋与林延潮一并前来都是吃了一惊,一并迎上道:“大少爷。”

申用懋当下斥道:“你们是如何做事的?林学士与我申家是何等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应当拒之门外。”

“可是,大少爷……”几名门子开口。

林延潮连忙道:“敬中兄不干他们的事,他们一直对我都是客气有加。”

几名门子闻言看向林延潮,目中都是感激。

申用懋道:“此事是我们失礼了,既是如此,林兄你现在客厅等候,无论如何我也会给你一个回话。”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还是申大公子仗义啊,此事他很可能会触怒他的父亲,但他仍是愿意为自己出头,这交情实在是难得。

当下林延潮在客厅等候,申府下人给他上了茶。

林延潮心中思绪不宁,呷了口茶又重新放下。

林延潮清楚的知道,有时候人生关键就这么几步路,但到了这时候,你却是毫无察觉的。

很多事看起来争取不争取都是一样,或者是争取了也是无济于事,但你咬紧牙关,争取了以后,突然会发觉面前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林延潮于客厅中踱步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延潮看去正是申用懋。他来到了客厅立即道:“家父在书房见你,宗海兄你……你千万小心说话。”

“多谢敬中兄了。”

林延潮定定神,当下迈步前往书房。

经过一个庭院,林延潮来到申时行的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只见见申时行与一名老者正并坐在炕上。

这与申时行并坐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吏部尚书杨巍。

林延潮恍然,才想的申时行不见客,原来与杨巍在这里密谈。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这是文臣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此刻正在书房里等着自己。

林延潮的心底不由打起鼓来,然后他站在门外三步道:“下官见过元辅,见过太宰。”

申时行,杨巍没有说话,林延潮就如此立在书房门外一声不吭。

半响后,申时行对杨巍道:“伯谦,还是你来问问我这不争气的门生吧!”

杨巍笑着道:“汝默兄,后生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不值得动气。”

说到这里杨巍对林延潮道:“林学士,你就将你兄长的事说一遍吧!先进门!”

“是。”林延潮进门后,当下将事一五一十道来。

申时行,杨巍听了后,于是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申时行显然是消了气,捏须道,“你可知老夫本已打算让伯谦兄,取消你明日会推时堪任官的资格。”

若说会推是推选出两位官员,最后交给天子圈用。

那么在会推前,吏部会定下几名有资格的官员,供九卿共商后,最后再确定两名官员的呈报天子。

出缺的官职只有一个,必须要经过层层的推举。

而吏部掌握了会推中提名权,其余与推的廷臣,只能投票,不可擅自提名。

这被吏部提名候推的官员,就被称作堪任官。

而经过林延寿的事,申时行果真打算将林延潮取消堪任官的资格。

至于其中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若待罪的官员被提拔,吏部尚书杨巍第一个遭到问责,申时行也有连带责任。

所以林延潮来见申时行这一面极有必要,若是明日再见那也是无济于事了。

杨巍点点头道:“看来此事元翁所料不错,真有人暗中搞鬼。”

申时行点点头。

这时林延潮道:“启禀元辅,太宰,此事绝不能如此算了。”

申时行问道:“计将安出?”

此刻申用懋徘徊于门外,等到服侍书房的下人走过,申用懋忙问道:“我爹,太宰与林学士商量的如何了?”

下人言道:“还未商议出结果,不过老爷推掉了饭食。”

申用懋闻言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林延潮方才从申时行书房步出。

申用懋从林延潮脸上看不出喜忧,于是问道:“宗海兄,如何?”

林延潮心底仍是在计较着,见了申用懋后握着他的手笑着道:“多亏了敬中兄今日让我见恩师一面,此事……此事我改日再与你分说吧,现在我身有要事,不可逗留。”

说完林延潮向申用懋匆匆告辞。

林延潮走出申府,展明,陈济川二人一并迎上前。林延潮朝二人点点头,他们都是大喜。

“事还未办完,另一辆马车备好了吗?”

展明道:“已是备好了。”

于是林延潮上了马车。

展明抄近道回府,在路途中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林延潮换了一辆马车,由陈济川驾车。这马车早已停靠在此,而展明仍驾着空的马车回林府,以掩人耳目。

林延潮走后,立即有人从夜色中掠出跟在展明马车后,探查林延潮的行踪。

而林延潮坐着马车却是到了大理寺卿孙丕扬的府上。

来到孙府后,林延潮没有下马车,而让陈济川递上帖子。

不久后陈济川回到马车上对林延潮道:“不出老爷所料,孙府的管家回话,孙丕扬不愿在此刻见老爷,他说有什么事来日公堂上分说,他绝不于私宅见客。”

林延潮点点头道:“无妨,你再去一趟,让孙府管事转告孙丕扬一声,就说银子是假的,如此就可以了。”

陈济川点点头,当下前去。

不久后林延潮在车内看见孙府小门开起,夜色中但见孙丕扬挑着一盏灯朝自己的马车而来。

看到这里林延潮点了点头。

次日,阙左门。

这阙左门乃午门之偏门,门呈东西向,因非正门,论地位在皇宫诸门本不值一提。

但对文官而言,却意义不同。

因为明朝大小廷议,都是于阙左门外进行。

九卿会推当然也是如此。

会推是吏部发起,也自是由吏部尚书杨巍主持。

现在三名内阁大学士,六名尚书,再加上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一共十二名大臣都在门下。

与廷议时,参与官员都是站着不同,会推时,是坐是站也有名堂。

会推是站着推还是坐着推呢?明朝官员的笔记中记载,凡推选阁臣,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总督时,乃立榷。

推选侍郎,巡抚时,则坐榷。

今日九卿会推,乃推选礼部右侍郎,在会推前一日,吏部下具知贴都已是告知于廷臣了。

门下现在摆着十二张椅子。

几位大佬东西对座,吏部尚书杨巍主持会推之事,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至于申时行则是右首第一张椅上。

而杨巍手里拿着几张帖子,这帖子就是写着堪任官员名字,籍贯,出身,履历,功过的堪任帖。

但见杨巍清了清嗓子道:“在念堪任贴前,先与诸位说几件事!”

然后杨巍对通政使张孟男道:“通政使把今日奏章说一说吧!”

张孟男起身称是,然后对众大员们道:“今日通政司接到两封劾疏。”

“一封劾疏,乃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显卿五条大罪,这五条大罪分别是挤排官员、结纳富商、媚事大珰、僭越淫乱、寅缘纳贿!”

“另一封劾疏,是弹劾前太常寺卿蒋遵箴,在位时居官不谨,罢官后出入要津等一共六条大罪!”

众大员久经风浪,闻此都是不动声色,堪任官员遇推前,遭到弹劾此事并不罕见。

张孟男奏事完毕后坐下,杨巍又道:“大理寺卿,你也把昨日大理寺接到的案子说一说吧!”

孙丕扬起身称是,然后道:“昨日大理寺接到一桩案子涉及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林延潮的兄长林延寿向宫中大珰行贿之事……缴获实银一万两千两。”

当下孙丕扬将事情讲了一遍后也是坐下。

讲到这里,杨巍对众官员道:“老夫接到圣上会推的圣旨后,草拟这一次出任礼部侍郎的堪任官员,待今日会推时,与诸位商议。这爵人于朝,与众议之,这一直是本朝的制度,我等怀着公心,本欲选出素孚众望,德才兼备的官员,供给圣上择用,但奈何有人专营取巧,欲壑难填,竟然借此生事!”

这时坐在申时行下首的次辅王锡爵起身问道:“在下愚钝,不知太宰言下所指,可否明示?”

杨巍点点头道:“既是王阁老相询,那么老夫也就直说了,我吏部昨日方选定的四名堪任官中,就有三名在这两日之内被弹劾,被论罪!”

“是不是老夫有眼无珠,向朝廷提选出来的,都是些祸国殃民之辈?”

杨巍说到这里,目中满是厉色,扫过在场的众大员们。

(本章完)

1085.第1069章 堪任资格

第1069章 堪任资格

此刻阙左门正在会推,而就在东安门的东缉事厂,也就是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东厂衙门内,身为钦差总督东厂的的张鲸,正拿起一封抄疏看着,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这时张鲸将帖子往桌上一掷,负手在太师椅前踱步,面色阴沉,黑黛描好的眉头深深皱起。

萧玉,张绅矮着身侯在一旁,等着张鲸将怒气发泄出来。

若是张鲸这口气还憋着,他们可万万不敢在此说话,触此霉头。

张鲸停下脚步,看向萧玉问道:“你说,咱家派人弹劾徐显卿,算计林延潮,那又是何人来弹劾蒋遵箴,来算计咱家?”

面对张鲸相询,萧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老祖宗息怒……”

“息怒个屁,咱家问的是你的看法!”

情绪之中的太监,比暴躁的女人还不可理喻。

萧玉被骂了后,当下道:“是,老祖宗教训的事,奴才以为既是咱们能算计别人,难保别人就不能算计咱们,依奴才看,此事对于督公不仅无害,反而有利。”

“怎么说?”

萧玉定了定神当下道:“老祖宗,奴才愚见,这一次吏部推举出的四个堪任官里,徐显卿,林延潮都是申时行的人,蒋遵箴是咱们的人,这一次这三个人被在会推前犯了事,那么只剩下一个人没有事,那就是沈鲤,宋纁推举的黄凤翔,在这个当口下,出了这样的事,若是申时行,杨巍会怎么想?他们必然以为是沈鲤搞得名堂!”

张鲸沉思了一会,紧绷的脸舒缓开来:“还是你这狗才聪明!”

萧玉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奴才哪里聪明,都是老祖宗平日教导的,其实老祖宗早就想明白了,只在考较奴才来着。”

张绅也是在旁笑着道:“是啊,干爹才是聪明过人,如此申时行,杨巍更是怀疑是沈鲤,宋纁他们,我们正好渔翁得利,干爹这是稳坐钓鱼台啊!”

张鲸道:“放屁!”

萧玉,张绅二人都是脸色一变,怎么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

但见张鲸道:“你们两个榆木脑袋不会好好想想吗?这弹劾并非是咱家的授意,平白无故的,有会有人莫名其妙的帮咱们一把吗?天下会有这样好事?此事背后一定有大文章!”

张绅努力用榆木脑袋想了一会,然后问道:“干爹,会不会是巧合,有人看这位蒋大人不顺眼,顺手之下帮了咱们这个忙!”

“早不帮晚不帮,偏偏在这个时候帮?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不开窍,我怎么收了你这个饭桶干儿子!”张鲸大骂。

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张鲸道:“不行,此事下去必会出了差事,咱家必须插手。”

萧玉道:“老祖宗有何高见?”

张鲸看向萧玉道:“这样,你立即去阙左门,就以东厂的名义监临,确保会推的时候不出差错!”

萧玉色变道:“可是,可是,老祖宗,这会推是文臣们的事,我这去插一脚,必然被他们赶出来。”

张鲸冷笑道:“那有什么,当年刘瑾在时,那次会推没有宫里大铛在旁旁听,以前廷议陛下也没少派人监议,这样我给你请一道圣旨,如此文臣们就不会说什么?记着,你去阙左门里,除了申时行,杨巍的话不要顶,其他人都无需放在眼底,记得咱家还有东厂给你撑的腰!”

萧玉一听这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扮猪吃老虎,这个爽啊。当下萧玉立即道:“谨尊老祖宗钧旨,奴才这就去!”

翰林院的学士堂前,徐显卿,林延潮,赵志皋三人正同署办公。

今日早晨,吏部派人至翰林院取印,徐显卿不知为何,将自己的私印替作公印欲往公文上盖下,幸亏林延潮察觉,这才免掉了差错。

徐显卿因此有些心情郁郁,今日阙左门会推时,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令他心头一堵。

坐在公座上的赵志皋数次看见徐显卿从位子上起身,到了门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赵志皋这么大把年纪,久在公署对此这样的事早习以为常,在这等巨大的压力下,难以求之于外物下,但将希望寄托于冥冥,倒不失也是一个办法。

赵志皋转头看向林延潮,他虽老眼昏花,但却心如明镜。林延潮年纪不大,处事倒很有静气,今日徐显卿用错印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此公文御前,平常不过吃个挂落,最多夺俸了事,但在礼部侍郎公推时候,这样的差错足以致命。

徐显卿几十年的心血就如此毁于一旦。

但是林延潮却即时发现,替徐显卿纠正了这差错,如此就将失误给扼杀,等于救下了徐显卿的前程。

在这样的时刻,林延潮还能出手救下徐显卿,难道他不知二人都有资格胜任礼部侍郎吗?

到底是林延潮此子心大,还是已经胜卷在握了,或者说徐显卿在他心底不足为惧。

赵志皋看去但见林延潮,仍是在公案后书写的公文,自己看向他时,林延潮正好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对,林延潮倒是主动示好地笑了笑,然后又伏案书写。

过了片刻,林延潮拿起文书径直走到了赵志皋的公案前:“赵前辈你看,这是新修晋王府的玉牒,此位镇国将军,与晋王世子同辈不该用敏字辈。”

赵志皋闻言,接过仔细一看,屈指默默数着心道,不错,明太祖给晋王府的字辈济美锺奇表,知新慎敏求。审心咸景慕,述学继前修,此处不该用'敏'字而应用'求'字。

赵志皋看了半响,最后道:“上了年岁看不清楚,会不会是下面人疏忽写错了,林学士你看着办吧。”

对于赵志皋的含糊其辞,林延潮十分耐心然后道:“那侍生立即吩咐修牒的翰林修改。”

林延潮出门后,赵志皋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他与林延潮公事数月来,深知对方心细如发,专心致志时目不窥园,又心细如发擅于察缺补漏,真是任事之才。

他又看看徐显卿,相较下除了资历,他与林延潮相较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此刻风吹过堂前,柏树沙沙作声,堂外数棵古柏苍老遒劲、巍峨挺拔,这些柏树都是先代翰林所植,距今都已有百年。

赵志皋闭上眼睛,树已老,见证着翰林院里的人事却换了一波又一波,今日之后徐显卿与林延潮二人,到底谁升谁留呢?

就在这时徐显卿的家仆匆匆来到朝堂上,然后在徐显卿耳旁说了几句。

徐显卿闻言后,身子前向一探,然后又瘫坐在椅上,面色涨得通红。

“老爷,老爷……”家仆连忙给徐显卿拍背捶胸。

但见徐显卿顿足道:“好个麻权,当年我不过说了你一句姓麻脸也麻,你竟上疏弹劾我,毁我前程,此事我必不会与你干休!”

家仆道:“老爷,我看此事不简单……”

对方朝赵志皋看了一眼,心想此人上了年纪,平日又是耳背,于是压低声音道:“老爷,我看很可能是那些清流作得手脚,与沈鲤与宋纁脱不了干系。”

徐显卿点点头道:“有道理。”

家仆道:“这廷议是申相国与杨太宰主持的,他们必会替老爷说话,我们还是等消息吧。”

徐显卿闻言颓坐在椅上然后道:“好吧,你再替我打探消息,廷议后什么情况你马上报来。”

“是。”

家仆走后,徐显卿心底烦躁,看了一眼赵志皋,但见对方大白天的竟在椅上打起盹来。

徐显卿见此不由感叹,要是朝堂上都是赵志皋这样的大臣就好了,整天都是算计来算计去,勾心斗角,真是令人生厌啊!

却说阙左门中。

面对吏部尚书杨巍的质问,在场的众官员心底都是暗中猜测,以往廷推官员时,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临推前堪任官员被弹劾而失去资格的事,但是这三名官员同时被议罪,却是头一回。

通政使张孟男再度起身道:“元翁,太宰,列位同僚,本官以为在会推时,三名堪任官都被议罪,此事或许并非巧合,或许是暗中有官员在其中暗生波澜,本官认为在此之机,应停止会推,对三名堪任官员进行调查,有罪问罪,无罪再推论,如此方是公允。”

张孟男来历不简单,前首辅高拱是此人的姑丈,高拱被罢官后,张居正也没有为难他,对他客客气气的,张居正倒台后,申时行上位,就让这人担任通政使。

历经数个首辅而不倒,张孟男靠的就是中立二字,他在朝中说话向来公允,不偏向哪一边。

张孟男说完,但听次辅许国突然阴阳怪气地道:“还要什么重推的,既然三名堪任官员都是待罪之身,唯有一人无罪,那么我等就推此人好了。”

其实杨巍不说,也有不少人知道最后一人是清流黄凤翔。

许国这话在沈鲤,宋纁耳中就有些难听了。

沈鲤与许国关系很微妙,当初张四维丁忧时,阁臣缺位。

若当时进行公推,沈鲤是很有希望的。但是张四维走时,他与申时行却一并向天子推荐了许国入阁。

于是天子不经会推,特简许国入阁。

此举看似破坏公例,但其实也是允许的,因为内阁这个位子,本来就十分特殊。

名义上是天子的顾问之臣,实际上干的却是宰相的事。

天子下旨,提拔一名侍驾官员没什么不可以的。

张四维,申时行如此之举等于将沈鲤挡在了门外。但是问题是许国在吏部,礼部任侍郎的时间很短,朝中势力十分浅薄。

特别是不经过会推,而是钦点入阁,破坏了公例,导致朝中很多文臣都不服他。就是因为势力浅薄,所以入朝后许国就处处依附于申时行。

沈鲤平日认为自己是堂堂正正做人,公公平平处事,从来不搞些阴谋诡计的事,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被人怀疑幕后操纵,他难免委屈。

沈鲤正色道:“此事背后似有风风雨雨,但是是否有人作手脚,若没有实证则不可轻易下结论。但是会推乃圣上钦定,若是因为一点事就取消,此举实是辜负了圣上的信任,所以本官以为会推不可取消,但堪任官员之人选可以再商议。”

“沈宗伯所言有理,既是太宰那边只余一名堪任官员,不如由沈宗伯试推举一二官员,我们也议一议,也免得再生事端。”许国继续暗讽。

沈鲤不苟言笑,此乃十足十的宰相气度,但见他言道:“许阁老,推举官员乃吏部之事,本官不敢擅替,相信杨太宰还有其他的人选。”

众人都是暗暗点头,沈鲤此举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见杨巍道:“沈宗伯此言差矣,礼部侍郎位列三品,乃朝廷重臣,天子的股肱,哪里有那么多堪任之官员。如此吏部当初为何推举四人,不推举五人?岂有骤然说加就加的道理。”

“就算老夫手中替补人选,但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这些弹劾之词,论罪之据,到底是真是假,为何如此恰巧。是不是以后官位出缺,只要有人捕风捉影的说几句,我们就将真正堪任的官员拒之门外?”

听了杨巍的话,众官员们纷纷点头。

申时行赞许的道:“太宰所言有理,司寇,总宪你们一人手掌刑律,一人检察百官,于方才杨太宰之言有什么看法?”

左都御史吴时来二人都是申时行的心腹。

他当然知道怎么说。

吴时来说一番话,简单概括就是挺申时行。

至于李世达当然是支持申时行,但对于沈鲤也很敬佩,而于林延潮更是有一份赏识,认为他是当世之才。

当下李世达出面道:“本官虽任大司寇,但也是任吏部考功,文选二司郎中,吏部侍郎,对于吏部差事,本官自付还是有资格说两句的。外人称吏部为铨部,是因为吏部有铨选官员的资格。”

“对于铨选官员看似风光,手握重权,但其实不然,这是天下最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诸位别笑,这出缺的官位只有一个,但堪任之官员不止一人,无论选了谁,其他人都是得罪了,所以说杨太宰这差事不易。”

“还有吏部推举上报的官员,就贤还是就才?当然首推就贤,但被弹劾过的官员,就是不贤吗?若是真的不贤,那么我等在座的大臣哪个没有被人弹劾过?所以说堪任,堪任,就是堪堪适任而已,人无完人,金无赤金,因为小过而否其贤才,那么就是圣贤也是不足以为官了。”

听了李世达这话众人都是点头,三辅王锡爵道:“李司寇所言,真是释我等心头之疑惑,弹劾人难,但是荐举人也不易。”

“为国举才,但凭公心二字而已。若是畏首畏尾,推举一些没有过失,却庸庸碌碌的官员,也并非是举才之道。”

王锡爵此言的意思,就是让大家自己举荐,不要心底有障碍。

沈鲤点点头道:“不错,这数人堪任官员资格可以不取消,对于方才弹劾和论罪之事,大家心底有数就好了。”

听了沈鲤的话,许国正要反驳,这就这时突然外头道:“有陛下口谕!”

众官员一听,立即迎旨。

来宣旨的正是萧玉以及两名东厂校尉。

萧玉看了众官员一眼,然后道:“陛下亲谕,今日大理寺,通政司所奏报官员被弹劾行贿的事,朕已是知道了,今日诸位爱卿廷推礼部侍郎,朕甚是关切,现遣宫人旁听,若真有官员行止失人臣之道,着东厂缉拿!”

众官员听了心想,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但见萧玉走到申时行面前,恭恭敬敬地道:“申先生,你是文臣领袖,要我们东缉事厂拿人的地方,你尽管说话!”

听萧玉这话,沈鲤,宋纁二人都是大怒心想,好你个申时行,居然勾结张鲸来对付我等,真是无耻,真以为有东厂,锦衣卫撑腰,我们就怕了你吗?

面对萧玉一副自己人的样子,申时行则是正色道:“朝廷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若有官员枉法,自有三法司缉拿,若是公公奉了圣旨来旁听,那么申某欢迎,但要是拿人,这里没有要东缉事厂出面的地方。”

尽管申时行这么说,但怀疑是不会消除的。

萧玉闻言笑了笑道:“既然申先生都这么说了,那么咱家就不越俎代庖了,搬张凳子在旁听着就好了。”

申时行点点头道:“给公公看座!”

两名吏员搬来三张凳子,萧玉大大咧咧地坐了,至于两名东厂校尉则称不敢,站在萧玉身后。

随着萧玉一来,众官员此刻心底又有了变化,申时行虽说没有拉张鲸帮忙,但是不是真的,大家都长着眼睛。

本来说廷议只是文臣之间斗争,但是你申时行若拉了太监来帮忙,来就等于破坏了规矩,此举不但令人不齿,同样也让申时行落入了众矢之的。

张鲸的借刀杀人之计,让申时行的执政派与沈鲤清流党相斗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众人重新入座后,有了东厂的人在旁,他们自不敢随便说话,整个气氛顿时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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