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下午三点,楚衡空的单人宿舍。

客厅里竖着个刚买来的弹簧假人,稍稍一动就跟个不倒翁似的摆个不停。楚衡空正绕着假人兜圈子,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投掷水弹。他的技法神乎其神,几十颗水弹打去发出爆豆的响声,但冲击力却似泥沉大海般消失,使得假人并不摆动一寸。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客厅里只有脚步声与噼里啪啦的响声,直到姬怀素绝望地抬起头来:“大探长,我们前天才打完俱乐部对不对?”

“对。”

“你昨天才从病床上爬起来对不对?”

“对。”

“那你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干点修炼以外的事情啊??”

楚衡空停下动作,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把我的娱乐抢了,我不修炼还能干什么?”

姬怀素赶紧把手机一藏,神态跟收自己东西似得理直气壮。这姑娘不单抢了手机还以一人之力占了整条沙发,并且十分大方的抢了个枕头垫上以便自己躺着舒服。

打从接触到游戏以来,姬大队长的休息时间就变得十分规律:定期完成户外活动指标,然后跑邻居家抢手机玩,整套流程突出一个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楚衡空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养了条金毛寻回犬,其与姬大队长的行动逻辑接近百分百相同:个头大,脾气好,有好吃的跟你抢,把长沙发当成窝,你不陪玩它就叫,你想嚷嚷它朝你笑。

“整天玩对眼睛不好!”姬怀素振振有词。

楚衡空瞪了她几眼,末了无奈摇头。大金毛小姐脸皮虽厚但身材还是很好的,往沙发上一躺要是把嘴闭上堪称玉体横陈,你想瞪她都不好落眼。他随意掷出一颗水弹,弹簧假人微微一晃,忽得从内部爆炸开来,散成一地碎末。

姬怀素一个猛子翻身坐起:“我草,这什么原理?”

“把力量像刺一样‘打’进敌人体内,然后用巧劲引爆。”楚衡空拿扫帚扫地,“稍微进阶点的龙乡拳法,今早刚学。”

“你把这玩意叫拳法……”姬怀素面无表情,“这技术已经离谱到了我看不懂的程度了……”

“原理很简单,学学就会。”

楚衡空将左臂触手像上发条一样旋转扭紧,在这个状态下重重收紧压缩。自然弹出的触手掀起环状的气流,在姬怀素木然的眼神中将尘土吹入垃圾桶。

“还有这个,用不动的原理增强了‘枪’,我觉得实战中威力会相当可观。”楚衡空满意地拍着触手,“学了新本事旧招也会随之提升,这就是练武的乐趣。”

“你去街上问一百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这是超能力。”姬怀素说,“不要用技术形容你们的鬼畜战斗好吗?真正的技术流见到你们会哭的啊。”

“我也想要超能力啊。”楚衡空一摊触手,“没有!”

从进城以后一路打到现在,楚衡空也对付过不少巧手了。百掌自带压缩能力与肉体增值,杜木岩除了刀法还有岩石化能力,哪怕是最开始的三森望乡也能把手指头当水枪用。每个巧手除了学习能力外都或多或少还有点“超能力”在,但他楚衡空……

怎么升变之后除了身板结实学得快以外就啥变化没有了?

“这是因为巧手也有不同类别啦。”姬怀素懒洋洋地趴回去,“你打过的那几个都有‘超凡肢体’,所以超凡能力也被增强了。你这种全靠超凡技艺升变的当了巧手可不就纯增强技术咯。”

楚衡空用力抖了抖触手:“这还不够超凡??”

姬怀素用指尖捏起触手尖拽了拽,声音低沉:“阿空啊……你看你都升变三个月了,还是一点迹象没有。所以这触手很可能平平无奇,只是条大鱿鱼的胳膊……我靠别分泌黏液!呲我脸上了!”

“这一定就是我的超凡力量。”楚衡空面无表情,“多加磨炼就可以用黏液把人困住。用黏液制作陷阱。用强力黏液发射黏液弹……”

“这超能力听着就好可悲,你会成为城中妇女公敌的。”姬怀素拿纸巾使劲擦脸,“认真点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这玩意的超凡能力体现在战斗之外的地方。你记得三森望乡吧?那小子以前是个三流工匠,他升变后就特会制造改装枪械。”

楚衡空闻言有点心动:“说不定我也能制造遗物?”

“试试就知道了!”姬怀素抓着他往门外走,“走走走,测测你的天赋去。”

“你纯粹是找到东西玩了才这么开心吧。”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热心帮助你嘛~!”

二十分钟后,洄龙城食堂。

“啥意思?”解安挠挠头,“你想做菜?”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有特别擅长做饭的巧手,说不定阿空也是这种异类!”姬怀素兴致勃勃。

楚衡空在后厨里挑挑拣拣,不时拿出把刀或勺子掂量,其动作沉稳,手法专业,好似一位寻找凶器的杀人魔。

解安一阵牙酸:“行吧反正空个灶台的事……杀手哥你以前做过饭吗?”

“我很擅长野外求生。”楚衡空说。

“得,成。”解安塞给他俩鸡蛋,“您呐,先挑战个低难度的,做个蛋炒饭吧。”

楚衡空剁了葱姜热油起锅,先把俩鸡蛋一磕开炒。解安稍感安心,起码对面不是把整个蛋扔进锅里的主儿。但紧接着溜入耳中的谈话让他眼前一黑。

“阿空,炒饭是用生米还是熟米啊?”

某人天真懵懂的疑问得到了笃定的答复:“肯定生的呀。你都闷熟了还炒什么。”

“哦哦哦。那蛋壳是直接丢掉对吧?”

“那很浪费,我习惯一块做了,过一下油还是可以吃的。”

“学到了。哎你说要不要加点黏液进去?指不定你这个手能当调味料呢?”

“可以一试……”

解安使劲锤了锤胸口,感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横冲直撞,快把肺撑破过去。他打开窗户大口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夺命双人组已端着一盘不明物体出现。

那炒饭的色泽是诡异的绿色,加热后的黏液好似毒沼泽上的浮沫,半生不熟的米夹在其中酷似遨游的虫,蛋壳潜藏在毒沼之下,犹如暗礁。

后厨里其他厨子借口上厕所纷纷夺命而逃,两人把盘子使劲往前凑:“厨子,你试试?”

解安拿了个勺子,颤颤巍巍地挖了一勺,舔了一下。

“你们两个给我滚!以后不准你们踏入食堂一步!!”

又五分钟后,城主的书房。

姬求峰今日相当有雅兴,正拿着根圭笔为画勾线。见两人来了他头也不抬:“又想出什么馊点子了?”

“我们正在尝试开发阿空的巧手力量!”姬怀素兴致勃勃,“刚刚测试了一下做菜发现不太行,过来看看有没有画符写咒的本事。”

姬求峰似笑非笑:“衡空啊,你觉得自己有这天赋吗?”

“也不妨一试。”楚衡空硬着头皮说。

“可以!多多尝试总是值得鼓励的。”姬求峰递来纸笔,“初学我们就先不讲理论了,先随便画个东西瞧瞧你的感性。”

楚衡空接过毛笔,略一思索,挥笔而就。父女俩接过画纸盯了半天,姬求峰板起脸来:“你这沉沦者画得是很神似,可外道相关最是不能留下记载,之后不要用这个开玩笑。”

楚衡空有点尴尬:“我没画沉沦者……”

姬怀素震惊地盯着画纸上那一坨张牙舞爪,黑中带红的烂泥怪:“……那这是个啥?”

“从二十层高楼掉下去的人头。”楚衡空比划着,“俯瞰视角。”

“……”

书房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姬怀素默默将这张惊世奇作塞回搭档手里。姬求峰揉了揉额角,斟酌道:“衡空啊,你的画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你也未尝没有艺术天赋。但是……时代可能还没准备好迎接你的大作。”

楚衡空还打算做最后努力:“文艺创作上是没戏了?”

“也不一定,我同门也有靠文才通符道的奇才。要不你试试写个短篇小说?”

这一次楚衡空花费了半个小时,以触手持笔完成了一篇以暗杀为主题的千把来字的大作。两位编辑审稿时表情数变,精彩纷呈。

“首先我不能说你的文笔不好。”姬求峰说,“你的场景写得很有真实感,部分细节尤其栩栩如生。开头先用了三百字写这个……某家族纹章的简要发展史……尤其显出了考据功底。不过问题也在这里……”

“太真实了!”姬怀素拍桌,“你连秒针转一下时目标身边有只飞虫在振翅都写清楚了谁想关心这种细节啊!你甚至连每一个说话人的全名和台词都全盘交代了这一整篇写完故事内时间才过去一秒啊!按照你这么个写法我们要等三天才能看到主人公说第一句话吧!”

“我想着暗杀目标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就没写……”楚衡空皱眉。

姬求峰难得头疼:“为什么你会预设我们知道结局?”

楚衡空指指半小时前的前卫艺术大作。

“脑袋从二十层楼掉下来了。”他说。

姬求峰放下稿子,深深叹气。姬怀素抓住搭档的手,深情地说:“阿空,你千万不能退出文坛。你这一走,我们就再也看不到混沌狗屎派了……”

楚衡空把画扔进垃圾桶里:“我去练武了。”

“你等会你等会!还有其他可能对不对!”姬怀素摁着他坐回原位,“老爹你当年也是巧手你是怎么开发的超凡力量?”

“没开发啊。”姬求峰喝了口茶,“我是靠勤学苦练升变的,没特殊能力,升变完正式入门接着学。”

“所以我们龙乡武修世世代代都是……白板?”楚衡空问。

“除少数特殊种族外,是的。”姬求峰一本正经地点头,“你看你还有条触手,多好!放我小时候大家能羡慕死。”

姬怀素深感震惊:“龙泉乡如此刚劲朴实是怎么在咱们这个鬼地方混出头的?”

姬求峰打开折扇一摇,笑道:“因为力气大技艺高比大多数特殊能力都好用啊。那些个敌人力量再奇特,不照样被衡空打倒了。”

姬怀素开始抬杠:“那如果遇到那种超过分的特殊能力,比如即死时停之类的……”

“我们自然有更高深的秘法更强的力量去破啊。”姬求峰笑,“好了,老爹要办公了,去别的地方玩去吧。”

“所以我可以去练武了吗。”

“不行!我们接着试,我就不信今天下午试不出来!”

·

之后的两小时内楚衡空尝试了用触手演奏乐器(周围居民惊恐万分出门报警,来执法的吕兴表情非常复杂);用触手制作遗物(在用废了三块好料后安萨太太委婉地请两人出门);以及用触手打游戏(由于黏液蹭得满屏幕都是导致一败涂地)。最后他们回到了单人宿舍的沙发上,楚衡空眼神空洞,不胜唏嘘。

“就,怎么说呢。”姬怀素捏着自己的头发,“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这个才字……可能就落在了特能打上……”

“要不然我怎么去当杀手。”楚衡空叹气,“等洄龙城好转了我估计就快失业了,到时候怕不是要去其他小尘岛自告奋勇当保镖。”

“倒也不用如此悲观,你看看我!”姬怀素竖起大拇指,“我除了打架也别无所长!”

“你这种比烂似的安慰让我更悲观了。”

“那不是,能打是最抢手的特长啊。等洄龙城好转后有的是事需要你干,你这大探长绝对闲不下来的。”姬怀素说,“等你再能打一点说不定我就能卸任大队长了,光荣退休啦啦啦啦。”

楚衡空心里一动:“你不想干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姬怀素讪笑,“有点个人的小目标。”

楚衡空忽然反应过来。她的出身。姬怀素是被捡来的孩子,她的亲生父母与故乡当然不在洄龙城。人想看看自己的亲爹亲妈总是人之常情。

“故乡吗。”

“不止。”姬怀素放出光盾端详着,“我的能力也是与生俱来的,老爹和悠游都教不了我。我自己……‘记得的’……技术也就到质点2。不去外面找找,总不能一辈子停在逆影吧。”

“像普通的升变者那样一阶阶升不就是了。”

“……我感觉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姬怀素说得含糊不清,“有的时候我会有种冲动,很想去什么地方,打倒什么敌人,但又说不上详细。就像有话到了嘴边却忘了,说不上来难受的要死。”

楚衡空似懂非懂,只本能地察觉到对方没有说谎。他挠挠头,说:“那你以后可以考虑当个冒险家,去外面找故乡的线索。”

“确实哎,我也觉得这路子不错!”姬怀素两眼放光,但又鼓起嘴来,“但我觉得就算转好老爹也不会放我出去……”

“所以说硬实力才是关键。追梦前好好修行吧。”

“喂你怎么又开始打拳了。”

“没特殊能力啊!”楚衡空感叹,“只能用技术补足了。”

内心深处,楚衡空知道这条触手不会平平无奇,那本只有自己能用的大书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折腾了这么一气下来,他也并不那么在意。

天生我材必有用。就像姬怀素生来就是骑士一样,他生来就擅长斗争,他也乐意如此。一个人能从事于自己热爱的事业,便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他扭转触手,收缩,然后击出。朴实的锻炼赐予他心灵的宁静感。沙发上的姬怀素吵吵嚷嚷,他们不时闲聊两句。他一遍遍重复,直到深夜。

(本章完)

第56章 陈年往事

上午九点,本部31层神殿。

剑光刚直,鞭影缥缈。姬怀素一手光盾一手影刃,不时出剑绕着楚衡空奔走。

她特意将武器缩小了一号,因为对面动作太灵活,巨剑基本没戏斩中。但这番苦心没起到什么效果,楚衡空依然躲得轻松惬意,每次躲闪时还不忘用触手抽她的手。

“打得太直,你这右手都断了8次了。”他说话时又出一鞭。触手抖了个鞭花,很反常识地绕到下方擦过姬怀素的手背。

“喏,9次。”楚衡空耸耸肩,旁观的悠游嘎嘎怪笑。

“啊啊啊!!”姬怀素手上全是黏液,气得叫了起来。她将盾牌抛向空中放出光芒,随后一脚踏出踩中楚衡空被拉长的影子。动个不停的杀手不得不停下了,姬怀素得意地笑了起来,她抬手一剑斩下……但楚衡空只微微侧过身子,影刃擦着衣衫划过。

这时候光盾落下,影子从姬怀素的脚下偏移。她急忙踏脚想再去踩影,右脚刚抬起就被触手擦了一下。

“不如把影刃变成飞镖去投掷,比干戳效果好很多。”楚衡空说,“现在你右脚也断了,只好单脚跳着战斗了。”

姬怀素把影刃一丢,就地一躺开始打滚。一边滚一边干嚎:“我不玩了!”

悠游爬过去用尾巴敲她的脑袋,旁观的姬求峰唉声叹气:“出息。”

“我靠我一点出力不敢提高,他怎么轻松怎么来,这还怎么练啊?练一万遍也是我吃瘪好吧。”姬怀素大声抗议,“而且他那个新打法无耻到极点,哪有这么打的!”

楚衡空今日练习深得钢锋流精髓,突出一个不急,往往闪避防御后才出一招。关键他那一招每每还使得颇为阴损,不是打要害就是斩手脚。而要是不管不顾撑过去拼刀,他刀上劲力一收一发就能将兵器震得脱手,之后自然是破绽百出。姬怀素一收力道压根没辙对付这打法,自然怎么打怎么憋屈。

“人家衡空打完之后知道学,你这傻丫头可倒好,挨了半天抽没想出辙……”姬求峰叹气。

“我是逆影不是巧手好不好,我的特长是元素控制啊元素控制。”姬怀素张牙舞爪,“谁要跟巧手比技术,有种用我们逆影的方式打模拟战!”

楚衡空看了半天笑话,问道:“那你说怎么打?”

姬怀素眼珠子贼溜溜一转,跑去墙角蹲下。她把光盾变作重装大盾往身前一砸,自个往盾后一缩:“碰到我就算你赢。”

“哎呦。”“丢死人了……”姬求峰和悠游双双掩面。楚衡空着实被这无赖做派惊到了,他先出两鞭试探攻击,发现这微光大盾硬度惊人自己反而抽得手麻。要破这玩意用雷鞭八成是没戏,人盾之间又有点距离不好隔山打牛。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令触手压缩,射出一点突破的银枪!

咣!

“好大力呀~”大盾纹丝不动,姬怀素阴阳怪气。楚衡空的触手止不住打颤,那种熟悉的酸痛感让他脸色发黑。

崴了触手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发力暴起,出鞘的岩刀连斩数刀,每一刀都毫无战果,像是砍在山上。而在这短短数秒间姬怀素开动脑筋想出全新的变招:她在大盾中间开了一个小孔,将细如针尖的钝头影刃从中戳出。

这招实战价值惊人,楚衡空砍一刀她能戳三下。转瞬间楚衡空胸口连中两戳,姬怀素骄傲地挺胸抬头:“是骑士精神胜利了!”

楚衡空往地上一坐,连连摆手:“你赢,好吧,你赢。”

姬怀素撤了大盾,叉着腰站起:“看见没有。纵使让了一手一腿,我怀素队长依然……我草!”

楚衡空伸腿一拌令她倒在地上,姬怀素恼羞成怒嗷嗷叫着扑来,双方就地开始激情四射的第二轮模拟战。

悠游仰天长叹:“把她丢出去!不能再让她丢人现眼!”

“这才是实战啦。”姬怀素朝她做鬼脸。姬求峰含笑等两人打闹完了,用扇子虚点向楚衡空:“怎么想?”

楚衡空盯着长刀,若有所思。他用的就是岩的遗物,刀身质地粗粝但坚韧如钢,令人想起那个刀客无物不断的居合。

“不用无迴打我破不了光盾。”他说,“还是缺乏对付元素、灵体的手段。要是手里没有岩刀,我胜算很低。”

“你是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还有胜算……”姬怀素虚眼。

“自己都不信就真会输了。”楚衡空转眼望着姬求峰,“姬先生,我是缺了什么?”

杜木岩能挥出斩断水旗的居合,他楚衡空没理由做不到。战后他反复复盘火中的决斗,自认已将钢锋流掌握了八成,可他自己使出的无迴打却始终赶不上动用岩刀力量的一击。他必然缺了些关键的东西,那是在地球上无从知晓的秘密。

姬求峰摇了摇扇子:“差了一丝‘意气’。”

“我可以学。”

“这不是能学的。”姬求峰摇头,“龙乡拳法中有一个基础概念,叫做‘炼技凝意’。说的是无数次修行同一个招式,削减动作直到削无可削的地步。到了那时招式就只剩下最精髓的骨,这样的招式里才会有武者的‘意气’。”

姬求峰打出一记直拳,停在楚衡空的面门前。这一拳比寻常的直拳快一点,重一点,可那一点点的差距,就足以在实战中分出胜负与生死。

“意气是学不来的,你只能一遍遍苦修,用心血去锤炼肉体,直到你的拳足以贯穿能量与幽体。”姬求峰无奈地笑着,“衡空,你什么都不缺。你只是缺了时间。”

最基础的三千套已滚瓜烂熟,以楚衡空的天赋,掌握意气绝非难事。只要半个月的集中训练,甚至不出一周,这孩子完全可以炼出自己的意气。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学习了,就像他还有很多招式没接触,还有许多秘传可学,却同样有许多工作要做,于是只得见缝插针地修行。

楚衡空见状明白过来,也不太在乎:“把黑工坊收拾完就有时间了。”

“不过嘛……”姬求峰话锋一转,“虽然一劳永逸的办法没戏,但我们可以想想办法应急啊!”

他从衣兜里摸出张符篆,拍到楚衡空手里。楚衡空已经养成了习惯,见着什么稀奇东西都先往书里一塞。

【燃血御炁符】

【评级:2级(描粗)】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

姬怀素一块凑头看去,扫了眼效果立马伸手去抢:“我草这什么破玩意。没收没收!”

“好东西。”楚衡空两眼发光,将符塞进兜里,“我的了。”

姬怀素没抢过他,朝姬求峰直瞪眼:“老爹!”

“发个奖金你也要抢?”姬求峰笑,“不急,第二个人人有份。”

悠游拉着个迷你型号的小推车爬了过来,车上放着两尊砂糖橘大小的龙型玉雕。白玉小龙活灵活现,环抱着一团火苗,看着喜庆又吉祥。

只是不知为何这小白玉龙的体型比较圆润,不仔细看倒像是条肥嘟嘟的白蛇……

“算你们的年中奖了,一人一个不许多拿。”悠游说。

【游龙辟火像】

【评级:2级(描粗)】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增强幽体强度;常时保持清凉;提高对火元素攻击的抗性】

【思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楚衡空掂了掂玉雕,诚恳地说:“有点沉……”

“臭小子你说谁沉了!”悠游暴跳如雷,“嫌重别拿!”

姬怀素父女俩在一旁偷笑,眉眼间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悠游拿尾巴将三人抽了一通,盘到姬求峰的头上,宣布道:“我要闭关了!没大事别来吵我。衡空怀素你们这几天也先不要上班了,好好休息做好准备,知道吗?”

“懂。”楚衡空望着一人一蛇离去。这两件遗物的产地都是洄龙城,显然是他们这两天状态好转后加急赶出来的。对于重伤垂死的人来说,他们已经做得太多。

他知道悠游要去做什么,跟姬求峰一起巩固城中潮流,为之后的冲突做准备。这段时间姬求峰虽未服药,但精神明显见长,这全是托了城中秩序回升的福。城主和都市一样都可被洄龙的力量护佑,倘若洄龙城能恢复得再好些,说不定他都能短暂出手了。

“这两天别乱跑哈,权当值班了。”姬怀素说,“咱们这楼挺重要的,外面再乱也不能失守。”

“因为大楼是‘神殿’?”楚衡空指着楼层中间的白玉龙雕。

“洄龙大人的神殿就是咱们这都市的核心。”姬怀素挠头,“神殿被砸了神明大人就没有栖身之处了,城主的‘威严’也荡然无存了。到那时候小兵们再拼也无力回天了,所以楼一定要守住。”

姬怀素的眼里藏着点忧郁。楚衡空本想继续做暗器修行,见搭档这模样转念在她身旁坐下,摸着那块温凉的玉雕。

“等解决黑工坊,是不是就要打仗了。”

姬怀素的视线透过天花板,望着遥远的水幕。

“是快了吧。”她说,“二十年前没打完的仗。”

·

“你还记得战前的生活吗,卡宁?”贝森随口问。

卡宁正在抽烟,纯手工制作的孚芬烟卷,神树城邦出产的高级货。他抽得漫不经心,望着缓缓回旋的,似天盖般的水幕。

“哦?”卡宁回过神来,“记得。那是一段……平淡的时光。偶尔饿肚子,但死不了人;安稳闲适,但缺乏刺激。”

“所以你没什么印象。”

“没,没有。”卡宁笑着摇头,“我记忆中最鲜明的时光,永远是战后的前三个月。你那时还没过来,你无法想象那时的洄龙城多么美妙。死人和怪物到处都是,遗物不要钱似地乱撒,到处都有人拿着珠宝和材料换米饭面包。今天你能在死人兜里摸到高级遗物,明天你就能在梦里遇见恶魔。”

卡宁抽了一大口烟,狠狠地喷出来,烟气里藏着张孩童般的笑脸。

“那时我才意识到这座城市遍地机遇,你对它展现一分的胆色,它就十倍百倍地将财富回馈与你。你敢去死人堆里捡东西,你就能成为打捞员的头领;你敢拿刀捅死强盗小偷,那你就是街道的新主子;你敢拎着锤头去抢占破厂房,那你就是第一个新的工坊主;有了那么一点点本钱你再为自己做一身漂亮衣服,你就摇身一变成了有权有势的大商贾。

只要你成功一次,贝森!只要一次!你就是胜者,赢家,足智多谋的人,人们会追随你,敌人会畏惧你,财富会主动朝你的腰包涌来。只要你有胆色!”

说到兴起处卡宁挥舞着烟卷,像个烂俗粗鲁的暴发户。他吐了个大大的烟圈:“是它给予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怎能不热爱我的故乡?”

“所以你要得到它。”贝森说。

“其实我更想买。”卡宁窃笑,“可惜姬求峰不卖。”

他踩灭烟卷,走进厂房。乌鸦们沉默地站在无光的仓库里,像一群忠实的发条人偶。卡宁揭下一只乌鸦的面具,惨白的脸上发出强光,像是一颗人头状的灯泡。

他检查完荧尸化的试验结果,感谢由阿达里提供的珍贵资料,随后来到厂房最深处的工作室。堆满材料的工作台上放着那五瓶“家长的血”,那面召唤用的镜子以及一具将要成形的傀儡。现在是折腾新战利品的时候了,卡宁结束了短暂的中场休息,开始全神贯注地准备起搭档的新躯体。

而贝森还停留在外,盯着一只在荒地里觅食的乌鸦。卡宁对它最关心的话题避而不谈,但他其实知道那段时光。因为他们定下了契约,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它回想着,像存在于过去的幽灵,注视着一个20年前的小孤儿。他穿着脏兮兮的背带裤,常年坐在酒吧门口看光鲜亮丽的路人们来来往往,拿着毛巾为他们擦鞋。

多数鞋童都是小偷,顺走顾客兜里的流珠。但他不是,他太怕失去手头的这份小工作,因此他从不偷窃。小孤儿伶牙俐齿,奉承每一个来擦鞋的客人,把他们哄得大笑。有些混子擦完了鞋在泥地里跳舞,泥点子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但他边笑边鼓掌,极力吹捧客人的舞技,之后再免费帮他们再擦一遍,顾不上擦自己泥泞的脸。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沉默地仰望天空,望着阳光下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望着掠过空中的金色的飞鸟。

“你只是太想爬上去。”贝森自言自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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