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0章 诸事在我

视线在模糊之中渐渐清晰。

剧匮看清了走到身前的人……意显眸光清,雾尽眉峰出,是脸上带笑的明朗少年。

辰燕寻!

他好像听到了心底的一声叹息。极年少,极遥远。

“先生!那人凌辱百姓,当街触法,为何不刑责于他?为什么把我拽回来?”

“那是郡王之子……”

“先生不是说,法无二门?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难道他不避法,法要避他——先生!你做什么去?”

“我教你的,是真学问。法不是假的,法永远存在,为人师者,当恒言成书,提剑为证——剧匮,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叫剧匮?”

“您说当初捡到我的时候,我家遭了贼,我躲在一个柜子里……”

“不,我视你为珍,怎会用心草率。匮者,缺也。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告诉你——万事有缺,人恒填之。你能活下来,是有人为了保护你付出一切。你现在愿意保护别人,替人伸冤,这很好。去三刑宫吧,那里可以实现你的理想。”

先生的背影,消失在熊熊的烈焰中。

就如一身朽味的明天子,消失在齐人的铁蹄下。

原来光明的人和黑暗的人,告别世界的方式都相同。

后来他走上了天刑崖,后来他听到了声威石,后来他有很多的老师,他成了铁面无私的“剧真人”……

人生真是飞之于弹指啊。也焚之于烈焰。

三刑宫前前后后多少年,法家古往今来多少人,都为法而行,为法而死。他走到了天刑崖,才知道这一路有多少坎坷泥泞,才明白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是多么深刻的故事。

刚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先生。

尽管他是个从不做任何指望的人,却也不免……在骤然明亮而又骤然熄灭的光里,感到怅惘。

而眼前的少年的面容是清晰的。他所失去的规矩线条,被人拆解的道,好像在这张造物的脸上,以另一种方式明确。

世间自有规矩,但规矩同他想的不同。

“剧匮,你多大年纪来着?曾经找过你的情报,但我记不得了……六十岁?七十岁?”

辰燕寻走到面前来看他,脸上带笑:“白活这么多年吗?尚不知这个世界是怎样。”

权力必然是自私的,是绝对排他的。那些已经把握现世权力的当权者,怎会容许有人来染指?

主持黄河之会的权柄,不过是个担责的名头。龙君失位的场合,太适合一些故事的发生……还真想改变世界啊?

辰燕寻走到这里来,用了很长时间。懂得把握分寸,是真的吃过教训。

难道走到绝巅的人,还可以继续天真吗?

对上姜望或还需要几分掂量,因为他交游广阔,人脉遍布天下,有很多力量会支持他。有更多力量虽然不支持他,但也会保证他的安全。

对于剧匮这样一个坐在注定要被轮换的位置上,本身又从来不近人情、刑塔独坐的人……

这现实该叫他看清!

辰燕寻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剧匮的神意,碾着他的法,叫他看清那些所谓的规矩,是怎么被践踏的。

剧匮仍然站着。神意完整,肢体健全。

辰燕寻并没有杀死这位固执的治法真君,清醒的时候,他的剑一直都很有分寸。痴呆的时候……他不在危险的时候痴呆。

要杀剧匮,太虚阁不可能坐视,公孙不害不可能袖手。即便不顾阻拦,强行将之杀死,也难以面对无穷后患。太虚阁的反应难以预料,三刑宫的反击必然凌厉。

分寸就在这里——一个小小的教训,停在命门前的剑光,是恰到好处的清醒。

人不能一直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想来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更清醒的法家真君。

剑光好像不曾出现过,但清楚地横在剧匮眼中。

他明白只要一个眨眼,或者辰燕寻一个动念,忘我之剑就会让这个世界遗忘他。他明白这缕剑光在等他……等他清醒一点。

但是他不清醒吗?

现实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真的不知道吗?

铁面无私,不近人情。正是看到了太多的所谓世界真相,明白只有公正才是对弱者的温柔。

但为什么还有奢望,为什么还会相信。为什么在姜望提出要让大家一起参与黄河之会时,他板着脸,却第一个说……“也行”。

为什么那么的积极!为何会整夜整夜地在那里研究比赛规则,只希望在照顾诸方利益、获准诸方认可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比赛公平,让更多的人享有机会?

只是因为天生做事认真吗?

还是因为相信那些所谓的“世界真相”,并不真正代表这个世界?

只要说一句“我知道了!”

这一切就结束。

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会有人给他屈辱。

他已经修到了这般境界,只要不与人相争,不挡更强者的路,就没有危险,不会被谁针对。想要权力,可以拥有很多。只想研究学问,潜心修行,也可以回规天宫。

他太清醒了。

所以他始终闭着嘴,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教你的,是真学问!”

他想若是一切结束于此,也就如此。他想他对得起这个“法”字,对得起法家的宣称——以身传道,遂有法传。

闭上眼睛应该是剑光绝命,剑气横天……应是无穷又无边,永恒的黑暗。

可是他的世界并没有完全地沉下去,他看到的风景不同于想象。

的确有黑暗,但他似乎看到焰光。那缕不屈的、燃烧的火焰,烧死了他的先生、和那位明国郡王之子的火焰,才是他这一生,可以称之为永恒的留念。

原来年少的火。从未熄灭……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背影,站在他身前。

熟悉而又有些陌生。

这人穿着一身非常尊贵又很见威严的天君袍,但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长发簪青玉,悬腰如金梁,过于的挺拔了。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绝高之山。

他的身形并不过分高挑,但在剧匮的规矩棋盘里,在剧匮的视野中,却近乎无限地拔起。

此山……柱于天倾时。

而人们看到,通过太虚幻境、通过天幕转映,看到沉默了许久的镇河真君,只是一个抬步,便走进绝巅之笼,涉足真君战场。

内府场的半决赛高潮迭起,但观众视线都不自觉地偏转。

正在解说内府半决赛的呼延敬玄,嘴里也只剩“嗯,啊,宫希晏这个招式,啊,是宫维章,咱们再看看,认真看,啊……”

无人在意。

镇河真君和剧匮站成平行的两条线,身形在剧匮之右前,不过半步远。

他的左手握成拳头,悬停在剧匮的两眼之前,剧匮所见的黑暗和焰光,大约都来于此。

或者令人安心的是,长相思还在剑鞘里,剑还挂在他的腰上。

他的右手只是静垂着,五指绝不凌厉地舒张,这似乎是一个温柔的信号。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平静地看着辰燕寻——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几无波澜。

这问题也大约没有杀气。

他悬停在剧匮面前的拳头,慢慢地张开……这时候人们可以看到,一缕自无生有、变幻不断的剑光,在他的掌心,如游鱼般跳跃。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张开五指,像绽开一朵倒扣的花。可掌心的力量却向内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将这缕剑光捏碎了。

不知何时,辰燕寻已经退出了很远。

但姜望的问题,他无法避开。

“镇河真君是屡次打破修行记录的盖世天骄,乃时代之子,人道旗帜……”少年面貌的辰燕寻,明朗地笑着:“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您不应该问我啊!”

姜望却不陪他笑,只道:“我以为你很喜欢这个问题。”

辰燕寻笑不过去,便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做出思考状:“强者担责,德者治世。我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是这样的。最美好的情况,已经在先贤的理想里构建——国家体制大兴人族,人道洪流滚滚向前。有朝一日出现一个德才兼备之君,一匡六合,安定天下,使人道永昌。那就是冠盖古今的盛世了。”

他看起来非常的诚恳:“这是我的一点浅见,或有不足之处,还请指证。”

姜望看着他:“但你刚刚要教我们剧先生的时候,好像不打算这么讲。”

‘我们剧先生’……

要不要这样亲近呢?不过当了一段时间的同僚,何至于有这么深的羁绊。

而且还是看着你退阁,对你并没有全意支持的“前同僚”。

辰燕寻发现他好像错估了剧匮在姜望心中的位置,又或者姜望不止是为剧匮而出手。若是前者,说明他需要调整对待剧匮的态度,若是后者,则代表问题要更复杂一些……

“姜君对我误解何其深!”辰燕寻慨声长叹:“我很尊重剧先生的品德,但疑惑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我只是想跟剧先生说,时代已经证明,国家体制是最好的现在,也是更长远的未来,我们应该对诸国正朔保持尊重。”

“今日文相没有责我,玳山王没有责我,公孙宗师也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他却锁地而欲锁身,权自何来,所为何事?”

“我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情,希望他不要拘泥于自身之法,而要看到国家之法,天下之法。终究太虚阁没有治世的权柄,如今列国在座,岂有他执法剑?”

“法是枷锁,也是利刃,当谨慎用之,不可伤人伤己。”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从姜望身上挪开,落到了其人背后的剧匮身上。

“剧真君——听我一言!”

辰燕寻深深一礼:“刚才被迫还手,若有失礼之处,我向您致歉。这里是天下台,非私斗之处。您就算对我有再多不满,也可以改天私下去解决……莫要牵连旁人,影响了比赛。”

平心而论,辰燕寻很擅长给人递台阶。

他会把梯子放到你舒服的地方,让你不为难地走下去。你若不想扶着梯子下楼……会摔得很疼。

剧匮当然可以坚持,他也的确做好了以身殉法的准备。但现在姜望把他救下来了,使他免于屈辱。

说到底。他这所谓的新一代法家宗师,法家这一辈的领军人物……没有挡住辰燕寻一剑。

那么他继续坚持他的法,是凭借什么在坚持?是绑架了谁来坚持?

一句莫要牵连,别影响比赛,简直是打到了七寸。让剧匮必须主动和姜望解绑。

尤其对于剧匮这样的人来说,绑架别人方能行道,本质上是对他道的否定!

前番他会拒绝公孙不害的劝阻而独行,这一刻他会有的决定,也几是明确的。

辰燕寻已剑视其道,而意斩其道。

剧匮虽然伤势未愈,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在这种关乎道途的拷问前,仍然没有犹豫:“与他人无关!此是我个人——”

“剧先生先下去休息吧!”姜望打断了他,那张开的五指往后一按,便将剧匮送回了台下坐席。

“燕春回说得对,以法家而论,三刑宫管不到观河台上。以太虚阁而论,黄河之会也不涉及太虚幻境的运行……此事与您无关。”

他并不回头,只道:“这台上的每一条规则,都是您的心血。黄河诸事,累您烦心。”

这一声“燕春回”,叫得辰燕寻心下一沉。

迎着姜望的目光,他绽开最灿烂的笑脸:“姜君,昔日叶阁主在时,曾与我——”

姜望面无表情:“这是黄河天骄之会,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辰燕寻笑着解释:“姜君,这件事情应该换个角度看,您说说——”

“你太老了,不符合黄河之会选拔年轻天骄的标准。你以超乎千年的人寿,绝巅的境界,参与内府之会,也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公平。你践踏了这场比赛。”

“请听我——”

“跟法家无关,跟太虚阁无关,也不是哪个国家的法律。我是本届黄河之会的裁判,我对台上的所有事情负责。”

“姜真君,何必——”

“你的成绩被抹掉,整个宋国在本次黄河之会上的成绩被抹掉。并且下一届黄河之会,宋国的参赛名额取消。”

姜望自说自话,完全不在意他解释了什么或者辩驳了什么,直接给出最后的裁决结果:“黄河之会结束后,我将往商丘追责。希望宋皇已经准备好交代给我。”

“至于你——”他淡淡地看着辰燕寻:“你现在就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辰燕寻的笑容停止了,他虽寿满天眷,形出如此灿烂的一具血肉人身,却再也笑不出来。

第2701章 私心为国仇(还没打,只想看打架的

“我想我确实应该给您一个交代!”

挤不出笑容的辰燕寻,异常认真:“我以并不公平的境界和实力,击败了您的弟子和您的妹妹,使您的荣耀在此失色……我愿意付出赔偿,甘受此责,乃归上君之名,以全主裁之威!”

“我的荣耀来自于我,也必失之于我。吾徒虽愚,坚毅笃行。吾妹虽惰,幸无恶迹。则何以伤我?”

姜望面无表情:“但你确实是应该对他们有所补偿,不止褚幺和姜安安。还有被你挤掉名额的殷文永,还有被你打到败者场的东方既明……这一路来被你击败的所有人。他们都是努力了很久才走到今天,他们只预期了内府境的对手,没有想过要面对几千岁的真君。在这场群星并耀的天骄盛会,他们因为你的存在,少了很多可能。”

倘若杀人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么姜望应该早就被解决掉。

他能够走到今天,恰恰因为这是一个有规则的世界——大家至少有明面上的规矩。

燕春回是一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姜望在很多时候也体现了这一点。天涯台上熬杀季少卿,天京城里斗六真,都是险险踩着规则的线,在框架之内行事。

虽剑锋狠辣,胸怀激烈,却言行有规,踏矩而前。

燕春回以规则为护身符,姜望正以规则肢解他。

这种交锋是以剑为前提,却比剑争更残酷。

对燕春回来说尤其如此。败则诸强相合,了无生机,胜则能让姜望避道,于此一飞冲天。

从这个角度论起来,燕春回才像是话本小说里势单力孤的少侠,而姜望是那个财雄势大的积年老魔!

让他们体现出差距,在这里攻守异势的,不是他们此刻的实力。

而是他们一路选择的过往。

天下台是整个现世最受瞩目的地方,姜望是走在阳光下的人。

以人魔而显名的燕春回,只要一个应对不好,姜望就能举天下而戮之,压根没有活路走。

他已经做到近乎完美,让姬景禄垂扇,让公孙不害袖手,让剧匮见识道之艰难,但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镇河真君公正无私,是天下之福!”辰燕寻再无辩言,直接合袖拜下:“某一时私欲熏心,贪求骄名,以为改道是重活一世,想拾起旧时不可得的风景——听君此言,方知谬矣!我认错,也认罚。姜君但有所惩,燕寻必无怨言。愿此为天下之诫,来者需警,去者莫幸!”

辰燕寻忍了。也认了!

面子不值一提,利益尽可割舍。

只要不死,只要成功超脱,丢在这里的一切都能拿回来。

想来影响黄河之会的公平,最多惩伤,无以罪死。

姜望没有什么波澜地看着他:“我与你有决道之约,今其时也;我于黄河有主裁之责,此其任也。”

“观河台上先公后私。”

“咱们先分对错,再论生死!”

他微微侧头:“剧先生,此人扰乱赛场,有碍大会公平,误他人之前途,累至内府四强……您算算,该以何刑。笞、杖、徒、流,或死?”

“等等!”辰燕寻陡然高声!

没听错的话。

这是先刑责一轮,削弱自己战力,再生死决斗的意思?

他这雷海婴生、得天眷人爱的少年,本该是天命主角,却在此刻,深深感受到了身居高位的终极反派的恶意。

这也太没有武德了,拿着点权力往死里用呢!

“你不要太过分!”

辰燕寻愤而直身:“什么决道之约,我已忘了!”

姜望只道:“无回谷外,有碑为证。台下的太虞真君,或也可以为我证明。你知道的,他不会说谎。”

“姜真君!”辰燕寻忍气吞声:“自云国到今日,到刚才,我一直避道,不与你争。”

“我与叶凌霄一见如故,对云国有感情。一直也都顾念着旧谊。”

他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咱们都是走到了这一步的人,长路漫漫,修行不易,何必呢?大不了我答应你,从今不为祸。何苦严相逼?”

姜望并不在意他的威胁,只问:“辰家被灭掉的满门,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辰燕寻短暂地怒了一下,又闷闷地解释:“我一直都在台上,得到消息的时间,和你是一样的。”

姜望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你的承诺,我也无法替那些被人魔害死的人相信你。”

终于看不到辰燕寻的笑容,为免影响姜真君伸展拳脚、已经悄悄溜到台下的鲍玄镜,眼中却漾出笑意。

飞剑时代虽然短暂,他在幽冥也曾见其锋芒。险些开辟了时代的永恒剑尊都且不说,那忘我剑君太叔白,高歌狂饮剑横空,光耀青冥几万里,是震动了他们这些老骨头的。

今辰燕寻口舌如簧,言必切害,趁着中央谋超脱的大好时机,也算是在风云汇聚的观河台,走出一条似险实夷的铁索桥……奈何黄河裁判压根不跟他对话,不受他蒙蔽。

简直是……甚合吾心!

他现在是越看姜望越觉得顺眼。抱紧这条大腿,退则高枕无忧,进则让其冲锋陷阵,则天下何事不能成?

听说姜真君在找神侠,回头未尝不可以谋划一番,助其功成,以得其心。

若不是怕引人注意,乐极则悲,他真想振臂一呼,为姜君响应——对付这等邪魔外道,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并肩子上啊!

“真以为我怕你吗姜望?!”

辰燕寻现在已经不指望和平解决姜望了,但要把公愤化为私怨,避免对方群起而殴:“主持一届黄河之会,你就能执法天下?你比三刑宫还要高高在上,比中央帝国还要权势滔天!人魔的事情早就翻篇,宋国的事情与你何干!?”

“那……与我相干吗?”台下这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一个全身覆在青铜战甲里的人,正好这时走过六合之柱,走进场内。

他揭开自己的青铜头盔,露出一张端正而又深邃的脸。

只是这时眼角有血,裂唇见伤,一竖刀痕将他的嘴唇裂成了四瓣。

那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的辰巳午!

观战席上早就惶惶不安的明伦书院院长慎希元,猝然起身,惊色不去。

他在宋国只是起个名士作用,用以交结书山,并不交托大事。不清楚自家皇帝和燕春回的合作,只是在燕春回的身份暴露后,隐隐有些猜测。

而辰巳午的出现,将一切都推向最恶劣的结局。

他不明白天子为何如此不智,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犯蠢。

跟人魔合作,能得到什么?

“辰巳午?”辰燕寻在台上看他。

辰巳午也看着台上:“或许你应该叫我一声……‘父亲’?”

“父亲!”辰燕寻毫不犹豫地改口:“前尘既往,新躯已生。此身受你之血,是你嫡亲。咱们同为宋人,同出辰氏,应当以国以家为重!”

宋皇真是个成事不足的。玩什么垂拱而治,说什么圣皇之行,还讲什么“众正盈朝”,结果一个蒸蒸日上的大宋,拿了那么多书山的资源,被魏国甩得马蹄都看不见。

现在玩一手毁尸灭迹,屠一个辰家,还能让辰巳午逃了!

他起先听到辰巳午生死不知,还以为是宋皇故布疑阵,以此迷惑他人,还觉得此君擅长演戏。不成想宋皇只是在说实话!

当初怎么会选中这么一个废物?

他关切地问:“您此为何来?”

辰巳午仰看台上,风采更胜的姜真君,令他仿佛回到了三九一九年的夏天。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曾经衣冠楚楚,好洁修仪的他,今日是这么丑陋地站在这里。

他抬起手来,指着台上:“当年太虞真君就是站在那里,一剑横魁,天下无声。我在台下,想要以死为国争,是涂相劝住了我。”

他咬住牙:“我好恨他劝住了我,让我没有光荣地死去!”

他瞧着辰燕寻:“今日你在台上,输给了齐国的天骄,却还是被揪出来——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往事不可谏,来者当可追。”辰燕寻眼神深邃:“您已洞真,往前还有路走。我在绝巅,数千年眺望更高。修行路漫漫,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看已经失去了的,要着眼于未来能够得到的。”

他又问:“谁送你来?”

辰巳午丧家之人,不足为虑。真正危险的是他出现在观河台上,所代表的意义。

他在辰巳午的脸上没有看到太多表情,但听得又一个声音,在其人身后响起——

“我巡法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急着见我!”

六合之柱外的风,竟然吹到了天下台。凛凛而寒,刺人神意。

从辰巳午身后走进来一个冷肃的身影,是高冠博带,面沉如水的吴病已。

其人负手看高台:“燕春回,你在无回谷培养人魔,凌辱百姓,草芥人命,不可计数。如今在宋国为了隐藏身份,又灭辰氏满门——你可知罪?!”

辰燕寻眉头一跳!

但吴病已的目光却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到公孙不害身上:“公孙先生,何以你法剑在手,獬豸在眸,却如此彷徨?”

公孙不害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吴病已又道:“昔日你游走江湖,与顾师义交好。他死于东海后,你怀怨景国。今又有吴预为澹台所害,你恨景之心愈甚……终以此心乱法心,以至于进退失据,义法难全。在这观河台上,失了分寸,不见恒意。”

“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这位矩地宫的执掌者,声如仪石之响:“我想,你不适合再代表天刑崖,行负棘悬尺之事。”

该说不愧是执法甚苛的吴宗师吗?

到了观河台,第一件事是问责同为法家宗师、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

辰燕寻愈感不妙。

此人连公孙不害都要罚下去,难道会对他手下留情,受他的威胁,被他糊弄吗?

同为法宫之主,公孙不害理论上身份并不比吴病已低,但今日的他,面对吴病已,全无抗辩之心。只是长声一叹:“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我求义法两全之术,终究执于此心,不能自拔。今日之后,我当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再出山。”

“我愿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无论天刑崖,天净国,不复我令。”

他独臂提剑,转过身来:“但请容我等候在此,以防围杀混元有失。此身虽残,或有余勇,可为法彰。”

吴病已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你终究是对孽海有执念。”

公孙不害只是道:“吴预之失,不能没有交代。”

吴病已淡淡地说了声:“提剑寻仇,非法家理念。”

然后又看向辰燕寻:“对于我的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的眼眸静垂,像一道铡刀落下:“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姜真君罚完,就轮到我罚了。”

黄河裁判刑一次,法家宗师刑一次,最后接着来决道之约吗?

简直是无耻!

早知道在姜望刚出手的时候,掏出飞剑就上,求一个速战速决,或能境况好一些,没有这么仗势欺人的事情。

“人魔之责,不应责我!我于无回谷,只是传道,只不过门徒不肖,我所托非人……人之贤愚,非我能全。三刑宫传法天下,法家门徒为恶也众,残官酷吏,不绝于史,难道都责于三刑宫?”

辰燕寻振振有词:“辰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我在台上,举世瞩目,怎么杀人,如何安排?吴宗师嫉恶如仇,切不可中了平等国栽赃陷害之计!”

说着他也茅塞顿开:“吴宗师!此事真有隐情!你是如何救下辰巳午,可能详述?法为公正,理当公昭,且议于天下!”

吴病已倒是并不反对这一点,淡声道:“我是接到博望侯的消息,说辰家有可能出事。本着宁信其有的态度,就跑了一趟——可惜还是晚了,只救下辰巳午。”

看台上的重玄胜呵呵一笑:“你说巧不巧?本侯就随便一猜,没想到真就发生了!可见天底下的坏东西,想法都相通——难道本侯也有做人魔的天赋?”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饮茶。

在喧嚣热烈的观河台,人头攒动的观战席里,饮一盏热茶。轻轻吹走热气,慢慢地品。

重玄遵爱玩战场煮茶、桃花飞血见人头那一套。

他也煮茶。

动不动就煮,随时随地煮。

他对重玄明光是这样说的——“小侄平生不爱茶,但伯父既然三天两头跟我说什么风华,小侄定要较之!”

煮得重玄遵现在出门都不带茶了。

被重玄遵停了月钱的重玄明光,也老实了好几天。

辰燕寻幽幽地看向这个大胖子,愈发感到头疼:“您可是大齐博望侯。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大齐帝国,还请慎言……”

重玄胜一脸和善地看着他:“本侯不过闲聊一句,你就在这里说什么代表,说什么大齐帝国……”

他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威胁我们齐国咯?”

前一刻还在笑的这胖子,猛然起身,肥肉摇颤,把从重玄明光那里借来的茶盏,当场摔碎在地上:“当着我朝天子的面?!”

刷刷刷!

身后一群大齐劲卒,侯府卫军,齐齐拔刀而起!话都不说,便向台上扑去!

真要叫这些士卒砍过来,交上手了,不是敌人也是敌人了。

齐国势必不顾一切地将他扑灭在此。

“真是劝告!并非威胁!”

辰燕寻高声解释,但知道解释并没有意义。

这胖子就是冲着宰他来的。他就不该跟这胖子搭一句腔。

姜望是纸老虎,吴病已是石狮子,都能以理制之。

这个死胖子才是狠角色,顷刻私心为国仇!

岂不见斗昭都按刀,姬景禄也停扇。堂堂博望侯,如此滥用国器,真不怕齐帝事后问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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