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三地

涉县早就开战了。

攻城战第一阶段当然是拔除城外营垒了。不然的话,你攻城的时候人家突然杀出,从背后出击,杀散你的兵士,烧毁你的攻城器械,你还怎么打?

守城最忌守一个光秃秃的城池。

对匈奴有利的一点就是,涉县城外地势相对平坦。如果有座小山,守军分出一部分兵力于山上立寨,与县城互为犄角,那才真的恶心。

营垒攻防战一开始就上了强度。

河内王在关中打得不错,再进长安,整个关中东半部分已在大汉手中。剩下的就是招抚了,就像邵勋在河北做的那样:来者给官。

因此,冯翊、上郡的氐羌之众三户出一丁,征调了万余人。

四部鲜卑征发了四千骑。

河西(河套)诸部收到单于台调令,出动了万余步骑。

连带着关中、并州坞堡丁壮万余人,总共三四万兵马。

中山王曜自领禁兵步骑八千人,此为中军主力。

四万多兵马一至上党,当地胡晋官民叫苦不迭。

积存得像小山一样的草料仓快速消耗,山头一天天变矮,这会都征发胡汉百姓出去割草了。

粮仓悉数打开,秋收后刚存进去没几天的粮食又被调了出来。

甚至于,太原、河内那边还有粮草、牛羊翻山越岭输送过来,不计损耗。

这一仗是真的拼了,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尽可能减少消耗。

战至今日,已经攻营数日,双方战死者甚众。

营垒外围障碍全部一扫而空,开始了最后的攻坚阶段。

激烈的厮杀声中,刘曜登上了高台,俯瞰整个战场。

营垒东墙外,进攻的氐羌之众已经爬上了营墙,与守军捉对厮杀。

墙上有多处破损,那都是进攻时留下的痕迹。守军拿木料、土石堵住,与朝这些缺口涌来的敌军疯狂争夺。

须臾之间,不知道多少人殒命当场。

有些人,再也无法打理家中的田地了。

有些人,再也没法回去面见亲人了。

有些人,或许即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战争,就是这样一件破坏性巨大的活动,但又不得不打,盖因自古以来,战争就比和平多。

涉县南门突然洞开,一群人冲杀了出来。

匈奴这边早有准备,骑兵快马奔至,直冲而去。

对面射来了密集的弩矢,骑兵人仰马翻。但他们的行动还是起到了作用,从城内杀出的两千守军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法前进。

后续步军跟了上去,朝这伙人逼近。

但他们不敢大意,因为前天已经吃过亏了。

出城厮杀的别看只有两千人,但其中一半人身披铁铠,有弩、剑、枪、弓等各种杂七杂八的武器,技艺还不错。

领头的叫郗鉴,乃邵勋龙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比较勇猛,也敢打敢拼。第一次出城厮杀,就跟在溃退下去的羌人身后猛冲猛打,杀伤甚众。

这一次刘曜做好了准备,也只能堪堪阻止住他们前进的步伐罢了。

对面的“郗”字将旗在秋风中飞舞许久,眼见无法突破,于是结成了更严密的阵势,缓缓后撤。

城头也及时洒下了大蓬箭雨,阻断了匈奴骑兵追击的步伐,让他们安然退回了县城。

但这么一搞,正在攻营的氐羌步兵受到惊吓,也闹哄哄地溃了下去。

营垒内的晋军没有追击,死伤太惨重了,已无力追杀。

“遣人招诱石勒降兵。”刘曜下了高台,吩咐道。

信使领命而去。

“东边如何了?”刘曜又问道。

“折了三百余骑。”

“在哪折的?”刘曜一边问,一边让人拿来地图,仔细看着。

鼓山!

听到这个名字后,他大约摸清楚了。

晋军在涉县派了上万人,粮草军资不知道囤积了多少,但两三個月应该是有的。

这些人牢牢钉在浊漳水东岸,威胁东征大军的后路。

他固然可以绕过此城不打,但也需要留下大军监视,人还不能少,因为守军是有出城野战的能力的。

真这样搞的话,大军势必要分兵,威力大减,没法对邵贼造成足够的威胁。

或许,选滏口陉为进攻方向真的是一个错误。

这里固然离邺城最近,但也是邵贼重兵布防的区域。

涉县已经明确了,有大股兵马。

百余里的鼓山上也有兵,下山便可截断驿道。

那么,鼓山南缘的滏水一带,以及北侧的武安、洺水一带呢?

“呼延莫到哪了?”刘曜找来幕僚,问道。

“一直在清漳水河谷放牧。”

“问他放够了没,如果够了,就给我前出,奔滏口泉而去。”

“遵命。”

“令狐泥那降人呢?”

“在武乡就食。”

“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去井陉,联络石勒。”

“遵命。”

“其余偏裨将校,轮番攻城。”

命令传达下去后,新一波攻势展开。

这次是各地坞堡帅丁壮,在刘汉禁军步骑的监督下,朝涉县城外的营垒进发。

几乎与此同时,羯人诸部也被征发三千余骑,携带五日食水,往鼓山一线前进。

争分夺秒的战斗再度展开。

******

扶柳城下,人马相逐,惨烈无比。

新近被任命为赵郡(尚在石勒手里)太守的游纶部数千步军被匈奴骑兵绕侧翼冲击,陷入了混乱之中。

正面的步军两千余人压了过来,游部大哗,纷纷向后退去。

眼见着要崩溃,乞活军乌桓轻骑冲了上去,与匈奴人绞杀在一起。

战至僵局,又一队匈奴轻骑自侧后方袭来,将梁伏疵部匈奴轻骑杀得大乱。

巨鹿太守张豺率步骑四千余人投入反攻,与正面的匈奴步军迎头撞在一起。

一场步骑混战又开始了。

战至夕阳西下,匈奴骑兵仓皇溃去,两千多步骑被前后夹击,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尽数屠戮一空。

扶柳县上下见得如此惨烈的场面,立刻开城投降。

大军没有在此停留,汹涌东进,攻至安平城下。

九月二十日,安平城西、城南、城东皆有大军扎营,围攻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刺史梁伏疵登城瞭望,忧心忡忡。

石勒允诺他派兵来援,但一直没动静。

有信使自常山、巨鹿而来,要求他收缩兵力,坚守待援。

对此,梁伏疵只能苦笑。

他已经尽可能收缩了,如今城内满满当当都是诸部农牧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牛羊马匹充塞各个角落,臭气熏天。甚至就连他的官衙都被隔出了两个马厩,存放了百余匹战马。

当然,大部分牲畜都被宰杀了,因为安平城根本放不下,也没那么多草料喂养,干脆充作军需好了。

为此,梁伏疵担上了自己的名誉,许诺击退邵兵后用粮食、绢帛补偿牧民们的损失,这才堪堪压下了不满。

城内几乎没什么闲人,所有男丁都是兵,要么驻守城头,要么去城外扎营,都要打仗。

让人悲伤的是,这些守城、守营兵士里面充斥着大量会骑战的牧民。

他们本可以当骑兵,纵横四野,现在居然被逼到了下马守城的地步。

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但战局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能够让骑兵迂回的空间是越来越少了,邵贼也招诱了大量胡晋骑兵为他作战,每出击一次,都有不少人死伤。现在只有战力最强的那部分人可以出城厮杀,梁伏疵就派了长子、侄子各领三千骑在安平、巨鹿、博陵交界处活动,寻找战机。

其余人,都留下来守城吧,已经没有办法了。

******

邵勋仍旧驻留在大陆泽北,终日接见各部酋帅。

九月二十一日,一批批的头人来到他的营垒内,纳头便拜。

文吏在一旁仔细询问,记录下氏族名、部落丁口、牛羊数量以及在何处耕牧。

“你部族源何处?”邵勋在毡毯上席地而坐,问道。

几名匈奴贵族少女跪在他身旁,垂首不语。

刘氏坐在案几后,无事可做,心里还感到有些憋屈。

这张案几是邵勋让人摆在那里的,刘氏没事时就跪坐在那里。

邵勋则在后面的毡毯上看书、审阅公文。

抬起头,便可以看到那两瓣肥美丰满的臀。

因为姿势问题,臀绷得紧紧的,圆滚迷人,臀缝也十分明显。

偶尔,邵勋还会吩咐刘氏在前面另一张案几上拿东西,她不得不够着身子取物,这时候臀就要高高拱起……

他故意的!

刘氏心里又是羞愤,又有点别样的说不清的感觉,只能压下这些心思,默默听着来往之人的话语,转移注意力。

“回明公,仆自奢延水而来。”头人恭敬回道。

“鲜卑?”邵勋好奇地问道。

“是。”

“几时来的河北?”

“随梁伏疵之官而来。”

“有几年了。”邵勋点了点头,道:“河西诸部如何划分的?”

头人仔细想了想,说道:“其实主要以氏族为主,相聚于野为落,离散不定。”

他这意思是当地的文明比匈奴还要落后,氏族特征非常明显,部落已经出现了,但架构并不稳定,时不时有氏族加入或退出。

氏族以宗亲血缘为纽带,部落并不是。

“日子可还过得下去?”邵勋又问道。

“还行。河西地无农桑,事畜马、牛、羊、橐驼。”

“牧草荣枯如何?”

“祭天之后,会好个几年。”

“活祭?”

“是,杀奴婢为祭。”

“可有关中商徒去做买卖?”

“很多。”

“买些什么?”

“多为活畜、兽角、兽筋、兽皮、毡毯。”

“没人买蜂蜜吗?”邵勋奇道:“麝脐、红花、苁蓉、柴胡、蜜、蜡、翎羽、狐皮、貂皮等,乃尔地盛产,没人买吗?”

刘氏抬起头来,眼角余光瞟了眼邵勋,神色有些复杂。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明公真乃天人下凡。”头人一脸惊异,叹道:“此多为氐羌部落所售。”

邵勋点了点头。

河西是个民族大熔炉。

鲜卑、匈奴、氐、羌等等,或许还有汉——多半早已胡化。

这些部族中,氐羌部落是有相当农耕经济的,不全是畜牧。

他们一般占据了河西南、东、西侧的边缘地带,这里降水相对丰富,河流也多一些,利于农耕。

一直到北宋,士大夫甚至称党项人的地盘为“氐羌旧壤”,并不是没有原因。当然,党项人其实也是羌人一支,因不堪忍受吐蕃奴役而逃奔入唐境,请求庇护。

氐羌与党项,不过一个先来,一个后到罢了,其实都是那一批人。

“迁来河北之后,感觉如何?”

“河北水草丰美,比河西强太多了。孩儿们都能吃饱饭,活下来的也更多,而今遍地孩童,我部户口都涨了不少。”

这就是黄鼠狼掉进了鸡窝里,爽翻了。

优良的土地,不管拿来种地还是放牧,它都是优良的土地。

乌克兰黑土地在哥萨克手里是牧场,在波兰庄园主手里就是耕地,全看你怎么用了。

河西鲜卑来到河北,都不用祭天了,牧草每年都长得丰盛无比,极大改善了生活条件,几年时间下来,人口都增加了。

“可曾学着种地?”

“试着学了,但不是每家人都会,也种得不好。”头人答道。

“下去吧。”邵勋挥了挥手,说道:“明日派二百人过来,我有用处。”

“是。”头人迟疑了一下,应道。

亲兵搬来了十匹绢,赏给了头人。

头人千恩万谢,磕头离去。

邵勋站起身,看着帐篷外秋日的湖泊,良久不语。

刘氏偷偷抬起头,打量着他。

“野那。”邵勋突然说道。

刘氏一惊,低下头去。

邵勋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仔细欣赏。

漂亮的女人就是一件艺术品,还是有灵魂的艺术品,是男人闲暇之余最好的心情调剂品。

看着这样一个女人陷入自我挣扎,对他而言也是种乐趣。

不是所有女人都值得他花费心思讨好的。

这么多人之中,如果让他选一个兵败之际带着一起逃亡的女人的话,他只会选裴妃,这是起于微末之时的情感,无关其他。

“河北诸胡,我本想杀光了事,哪怕二十万、三十万,全杀了又如何?”邵勋说道。

刘氏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邵勋。

“但我改主意了,因为你。”邵勋摸着她的脸,说道:“你让他们活了下来,伱让我改了主意。”

刘氏看着邵勋,一时间忘了打掉他的手。

她隐隐知道这是假话,邵勋在骗她,但不争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愿意听他这么说。

“给你哥哥写封信吧。他之前开的条件,我就当没听过,不怪他。”邵勋说道:“这一次,让他想好了再给我开条件。”

“你……你想他怎么做?”刘氏低下头,别开了脸,轻声问道。

邵勋收回手,得意地轻笑一声。

刘氏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猛然抬起头,道:“你找刘曷柱不就是了?”

声音微微有些不稳,昭示了主人心情的剧烈波动。

心里委屈了。

邵勋不再逗她,只说道:“你大伯要为我打石勒,没空。你亲手写一封信,问问你兄长——敢不敢造匈奴的反?敢不敢搏那泼天的富贵?”

“什么——富贵?”刘氏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先写信。”邵勋嘱咐了一句,直接离开了营帐,来到外间。

秋高马肥,旌旗林立,好一个大争之世!

他与刘曜,都在争分夺秒。

(本章完)

第541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上)

针对安平城——或者说信都县——的进攻是围三阙一。

这种战术,自古以来就为人所运用,早就烂大街了,但它就是有用。

人总有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并非处于理智状态,这就是此类战术有用的关键。

从九月二十五日开始,围攻战正式进入攻坚阶段,各部轮番上阵,朝安平郡城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邵勋则带着庾琛、张宾等幕僚,前移到了南宫县,商议对策。

就连王衍都没回洛阳,留了下来参加会议。

“昨夜有几个坞堡帅带人跑了,虽已遣人追回,但这是个不好的苗头,诸位怎么看?”城外的某处庄园内,众人坐在竹林边,边喝茶边议事,邵勋提起了话头。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不想继续卖命了,走了,不告而别。

人已经追回,带队离开的军官被处死,总计两千人丁被安排为第一波攻城的炮灰,以示惩戒。

但正如邵勋所说,这个苗头很不好。

“太白,此乃人心未附之故。”王衍有些忧虑地说道。

老登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不会在具体的军事战术上发言,他不懂。甚至一些战略问题他也不是很懂,也不会自曝其短,他只挑自己擅长的部分给出建议。

“人心未附”,这是一句废话,但也无比正确。

河北各路首领们为你打仗,图什么?可从这方面具体分析。

王衍说了这话,作为统战河北的具体实施者,庾琛不得不发话了,只听他说道:“明公,数月以来,仆接见了百余位士人、酋帅、将官、豪强,所求各不相同。”

“有人家势渐颓,想重振家门。”

“有人门第寒微,想借势崛起。”

“有人不喜欢胡人,故归晋效力。”

“有人出于仇恨,或没了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还有人迫于无奈,故出丁出粮。”

庾琛一口气说了五类人,基本囊括了河北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

“哪一种最多?”邵勋问道。

“迫于无奈者最多。”庾琛说道。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邵勋击败石勒,王浚看起来又不像能成事的样子,于是很多人迫于无奈随大流,出丁出粮支持邵勋发动战争。

问题在于,他们愿意支持到什么程度?

本就是迫于无奈,意思意思得了,你还来真的啊?河北今年本来就困难,你还集结这么多人马与匈奴干,死的人算谁的?消耗的钱粮算谁的?

当这种人丁、钱粮的消耗,超过他们对邵勋的恐惧时,事情就会起变化。

人都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无休止要求人家做这做那,毕竟匈奴人都没这么过分。

若压榨比匈奴还狠,我们为什么投你?转投匈奴不行吗?

以上是大略上的,具体到某个人时,情况又有不同。

有的人家底厚,忍受的阈值高,有的人家底薄,阈值低。

有的人性格胆小怕事,忍不住了也会再忍一会,有的人性子暴烈,快忍不住了。

有的人家国情怀、华夷之辩多一些,更能忍一些,有的人则无所谓,就不太能忍了。

如此不一而足,千人千面,属实正常。

庾琛很快就把这些讲了一遍,且对应到了每個人。

邵勋听完,赞许道:“庾校尉有心了,帮了我大忙。”

“分内之事罢了。”庾琛谦虚道。

为了女婿的大业,焉能不尽心尽力?

庾家在河南的地位本来就那样,但现在已经凌驾于老牌家族荀氏之上了,家势蒸蒸日上,有点朝河南第一家族发展的趋势了。

他来到河北后,手里也攒了一大把人情,收了一大堆好处,对许多人有提拔、知遇之恩。这些都是家族的根基,将来能发挥大作用的。

他不仅仅是在帮陈公,也是在为庾家忙活。

庾、邵两家,本就利益一致,何分彼此呢?

“孟孙……”邵勋又看向张宾,有些不高兴。

这人怎么是算盘珠子,一拨一动,不拨不动呢?

“明公不要嫌麻烦。”张宾拱了拱手,道:“一一召见,对症下药。”

“此为持重之见。”邵勋缓缓颔首,然后说道:“那就挨个召见。”

说完,看向王衍,说道:“还请太尉一同帮忙。”

王衍沉吟了会,展颜笑道:“好。”

庾琛只看着茶碗,没说什么。

陈公也是借重王衍的声望,来说服河北士人,让他们多忍一忍罢了。

说穿了,还是实力不足以吞并整个河北。

带过来的六七万大军,分兵把守四处之后,带至邺城与石勒大战的不过四万余。

打完仗后,调整布防,现在屯于邺城的只有两万人。

凭这点兵,肯定是吞不下河北的,连攻破安平城都不够,他只能依赖河北各路首领。

这是典型的以小凌大,他能看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对河北人,还是得以拉拢为主,不能过于压榨。

但打仗又不可避免要压榨,其间的度可不好把握。

一不留神,这些人复投匈奴,在刘曜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局势颇为不利,邺城都不一定守得住。

毕竟,你粮食从何而来?之前是河南转运,现在是河北豪族提供。

兵员从何而来?围攻安平的大部分都是河北豪族士兵。

治理地方人才从何而来?还是河北豪族子弟,他们是地头蛇,有兵有钱有粮,办事效率高。

把人得罪光了,政治上完全失败,如果没有匈奴插手便罢了,还可以武力恐吓,但现在有匈奴在旁边盯着,恐吓也恐吓不起来。

正是墙头草们最风光、最容易坐地起价的时候啊。

******

计议结束之后,众人也不多话,立刻行动了起来。

恰好平原刘氏的刘泌来访,邵勋便先召见了此人。

值此之际,平原刘氏最出名的应当是四年前过世的刘寔了。

刘寔出身“寒苦”。

当然,这话听听就行了。虽然并非出身刘氏主支,但刘寔之父刘广好歹也是县令,刘寔稍稍成年,郡察孝廉、州举秀才。

也就是说,郡、州二级都推荐刘寔当官,双料推荐!

你若说这里面没有平原刘氏发挥宗族影响力为刘寔活动,那是不可能的。

刘寔拒绝了家乡的双料推荐,不出仕。

但没关系,不要这两条路子,还有别的方法。

刘寔很快就进洛阳当官了,出任河南丞,也就是河南郡主官河南尹的副手。

首都“市长”的副手,这是一般人能当的?别搞笑了。

刘寔步步高升之后,又开始反哺宗族。尤其是他当了许多年官,其中比较出名的是司马昭的参军、杜预的军司、愍怀太子之师、侍中、冀州都督、司空、太傅、太尉等等,开府仪同三司更是手拿把攥。

除此之外,还历任少府、太常、国子祭酒、散骑常侍、大司农、太子太保等职位,几乎把官做了个遍,本人又是以九十一岁高龄辞世,威力就更巨大了。

平原刘氏在他或明或暗的帮助下,做大做强,是平原郡当之无愧的豪门,与另一大家族平原华氏联姻,共同把持着这个冀州最南端的郡国。

刘寔和他弟弟刘智一脉的后人都南渡建邺了,现在刘氏的势头有所衰减,但在平原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刘泌就是南阳王妃刘氏的兄长,被邵勋授予高唐县令之职——老实说,平原刘氏宗祠老宅就在高唐县,让外人当县令也玩不转。

刘泌的族叔刘俭,则被任命为平原内史。

乱世一到,有些世家大族破败了,有些则快速崛起,境遇各不相同。

刘氏还是很清楚自家的地位怎么来的,但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有些自衿,毕竟他们家族在平原国真的树大根深。

“早闻敦正闻名乡里,才彰人望,今日一见,果是不凡。”邵勋笑道。

“明公过誉了。”刘泌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然后邀他坐下。

刘泌的来意,他猜到了一点,其实就是先被匈奴击败,然后又被曹嶷抄掠,于是退兵回乡自保了。

可能回去后觉得不妥,于是派出刘泌过来说说好话,免得被迁怒。

“前番犬子去了趟南阳,看望他姑姑。”见场中无其他闲杂人等,刘泌轻声说道:“王女娇憨可爱,还想要骑马……”

提到这个女儿,一贯不当人的邵贼脸上也露出了温情的笑容。

有点想念吾女了,好想抱着她去摘桑葚,陪她骑马玩,然后看着她睡着啊。

他有点明白刘泌的意思了,一上来先打亲情牌,怎么说呢,有点冒失了。

换个喜欢装逼的人,可能就要“勃然作色”了。

他没那么无聊,也不掩饰了,直接问道:“小禾怎么样了?”

“怀有身孕,诸事不太方便。我让犬子留在那边帮她了。”刘泌说道。

邵勋微微颔首。

“敦正可知刘曜已围攻涉县多日?”他问道。

“略有耳闻。”

“昨夜有军报传来,涉县城外营垒已经告破,匈奴得以全力攻城。”邵勋说道:“而今我还在围攻安平,诸部人心不齐,迟疑不进,难啊。”

刘泌皱了皱眉,试探道:“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邵勋看了他一眼,暗道你把兵带回来就行了,扯那么多干啥?

“平原刘氏须得为表率。”他说道。

“明公可是缺粮了?”刘泌自顾自说道:“此事不难——”

邵勋伸手止住了刘泌下面的话,说道:“伱我本一家人,何分彼此?匈奴若来,真能让你家继续当平原内史吗?”

刘泌无语。

石勒、刘聪又不知道我妹妹和你之间的那点事。不过——也难说啊,南阳国那么多人都见过陈公夜宿王府,难免传到河北。

想到这里,刘泌又有些紧张了。

邵勋见得他脸上的表情,暗哂一个刘寔就用光了刘氏积攒多年的才气,现在当家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河北那么多郡国,我难道还能一一管过来?”试探出刘泌的水平后,邵勋也不客气了,直接说道:“到时候还不是要靠自己人来帮我看着河北?做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成何体统?敦正,你说说,我不用自己人,难道用外人不成?”

刘泌被说得面红耳赤。

确实,正如陈公所说,他现在不可能一一控制河北诸郡国,撑死了挑几个重点经营一下罢了,比如司隶校尉庾琛管辖下的魏郡、汲郡等。

其他郡国,不还得委任出去?

“明公……”刘泌拱手作揖,道:“我这就回去劝劝族叔。”

“听闻华氏与你家联姻,关系密切,同为平原大族,为何不见出兵出粮?”邵勋又道:“阳平太守尚阙,想要维持家业,不用点心能行吗?官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别说了,明公,我知错矣。”刘泌苦笑道。

邵勋看他那熊样,也被气笑了,道:“坐下来喝茶吧。”

刘泌坐了下来。

“有人向我举荐故华侍中从弟畅。”邵勋又道:“他避乱于广成泽,名望颇高,我亦有所耳闻,欲以之为阳平太守,奈何与华氏无亲无故,踌躇难决。”

平原华氏这个家族比较神奇。

华轶曾为江州刺史,但他不尊奉都督江南数州军事的司马睿的号令,被王敦、甘卓、周访等人攻杀。

这事就让人很感慨。

华轶非常尊奉洛阳朝廷,供奉不绝,而不愿意听司马睿的命令,于是他死了。

要知道,华轶曾是司马越的幕僚,与司马睿身边的很多人都是同僚,关系不一般,他若倒向司马睿,绝对能在建邺幕府里混个高位。

但他没这么做,原因很多,其中不可回避的就是南北之争。

司马睿先动寿春周馥,再攻江州华轶,杀的都是北方朝廷任命的吴地官员,背后谁支持的?不用多说,江东大族罢了。

在这两件事上,双方其实是有共同利益的。

平原华氏至今都没人南渡,裴康推荐华畅、华恒二人出仕,邵勋觉得可以考虑下,奈何华氏自己不主动,不积极送钱粮兵士。今天碰到刘泌,旧事重提,让他回去给华氏递话。

把这两家重新拉起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表率作用还是很大的,能带动一批士族继续给他邵某人卖命:不准跑,给老子上!

打发走刘泌后,二十六日,乐陵太守邵续之子邵乂来访。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乐陵、渤海二郡的地头蛇。

其中有个人让他有点印象:石熙,石超之弟。

另有一位姓高的渤海人,听闻是当地土豪,擅弓马骑射。

邵勋继续在老地方接见二人,这次带了庾琛、王衍、胡毋辅之等人一起。

与此同时,他收到两个消息:一、匈奴“数百骑”出现在滏口泉一带;二、奉刘曜之命,石虎率羯骑南下汲郡,四处抄掠,刘闰中、刘波等人充当先锋,刘曜显然不太信任刘家人,刻意消耗他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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